她向来知道自己怎样最好。
接着, 点唇、贴花钿。女官在她眉心贴上用金箔与细小珍珠制成的并蒂莲纹花钿。额前缀以红宝石流苏额饰,耳下垂着赤金点翠珍珠耳坠, 华贵不可方物。
“小姐仙姿玉色, 奴婢祝小姐与裴大人琴瑟和鸣,永缔良缘。”
孟令窈的目光掠过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点了点头, “多谢姑姑。”
前院亦是热闹非凡。孟令窈的几位表兄, 为争夺背她出阁的荣耀,早已在演武场较量开来。刀枪剑戟,拳脚功夫,接连比斗了十几场, 喝彩声、助威声此起彼伏。最终,钟定明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力压群雄,夺得了这资格。
“赢得太惊险了!”钟静姝抚着胸口。
“这小子……”钟定曜不服气道:“运气好了些而已。”
钟定明挺了挺胸膛,掸去袍角微尘,“手下败将,休要多言。”
“稳当着点,莫要磕着碰着。”大表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威胁不言而喻。他已成了亲,未曾参与弟弟们的比试。
“是!”
顶着满院子兄弟们艳羡的目光,钟定明转身进了内院。
吉时将至,裴府迎亲的队伍向孟府门外行进。一路锣鼓喧天,喷呐嘹亮,鞭炮声震耳欲聋,撒下了无数糖果铜板。不仅小孩,连些大人也忍不住去抢,被发现了依旧振振有词。
“裴大人与孟小姐天作之合,我沾沾喜气怎么了?”
“就是就是,他们二人都生得好看,我带点回去给我家那小的尝尝,能有他们一半长相也好啊!”
裴序身骑白马,大红的吉服非但未掩其清雅气质,反为那张清隽的面庞添了几分秾丽。他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宛若云破月来,疏风朗朗,任谁看上一眼都知晓,他今日有多欢喜。
“新郎官来了——”
门口守着的仆役扬声通报。
府中,孟令窈一众闺中密友,早已摩拳擦掌,布下层层“难关”。
第一关,便是周小姐亲自坐镇。她手持一柄紫檀算盘,笑吟吟地看着被傧相们簇拥而来的新郎官。
“裴大人,”周小姐声音戏谑,“素闻你文武双全,却不知于这数术之道可有涉猎?我这儿有一题,若答得上,此门便为君开。”说罢,不等裴序回应,指尖已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作响间,口中报出一连串复杂的数目与算法,涉及粮帛折算、利润分成,极为刁钻。
围观者皆啧啧称奇,迎亲拦门见过考诗词、考对联、考武艺的,这般当场出实务数术题的,实属头一回见。裴序非此道专才,但心思缜密,反应极快,且身边早有准备——一位精于钱谷计算的户部同僚正在傧相团中。他略加思索,与同僚低语两句,便从容不迫地报出了答案。
随同来的轻舟抹了把额角的汗,还是大人深谋远虑。
“不错!”周小姐验算过答案,爽快地侧身让开,“裴大人果然名不虚传,请!”
其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猜谜联对,各位才女轮番上阵,尽展所长,花样百出。迎亲的傧相团皆是京中青年才俊,此刻也被这群平日里娇滴滴的贵女“折磨”得连连告饶,使出浑身解数,方才一路过关斩将,来到孟令窈的闺阁院外。
守最后一道门的是钟定明。他身形挺拔,换了身崭新的锦袍,眉宇间的英武之气却未曾稍减半分,“裴少卿,常闻你一身好武艺,一直想讨教一二。”
话未说完,屋内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钟定明话锋立转,清了清嗓子,“自然了,今日大好的日子,动拳脚总是不美。若是不慎乱了少卿的衣衫头发,表妹少不得要怪我。”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裴少卿,多余的话我便不说了。表妹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望少卿此生珍之爱之,莫让她受半分委屈。否则,我钟家儿郎,可不是吃素的。”
裴序后退半步,拱手深深一揖,“兄长放心,裴序在此立誓,此生必以真心待窈窈,风雨同舟,绝不相负。若违此誓,甘受天谴。”
钟定明面容严肃,心中早乐开了花,往后这位大名鼎鼎的裴少卿可就要随表妹一起叫他表哥了。他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身后的房门开启,他弯下腰。孟令窈在侍女的搀扶下,伏上那宽阔而温暖的背脊。这一刻,她恍然间意识到,曾经一同嬉闹玩耍的表兄们,都已成长为可以肩负家族、托付信任的坚实依靠。
鞭炮震耳,彩纸纷飞。她听着吉祥唱祷,知道正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秋千架摇晃的吱呀声透过无数嘈杂的声响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昨日父亲亲手在架子上系了红绸,红着眼睛问她真不把秋千一起带走吗?
听到裴序也特地请人做了架一模一样的秋千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失落和安心哪个更多?
迈过最后一道门槛,震天的喧嚣瞬间将她包围。她能感觉到背着自己的表兄动作停滞了一瞬,然后稳稳地、一步步走向那顶华丽无比的花轿。
裴序上前,对着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强忍不舍的孟家夫妇,撩起婚服下摆,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大礼,“拜别岳父岳母大人。万请放心,小婿必竭尽所能,护窈窈一世喜乐安宁,不让她受半分风雨凄苦。”
孟砚眼见爱女盛装背入花轿,再听得女婿此言,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终是忍不住,别过头去,以袖用力拭泪。
钟夫人亦是泪光闪烁,强撑着雍容仪态,上前虚扶了裴序一把,声音微哑,“好孩子,起来。去吧。愿你们夫妻同心,平安顺遂。”
“小婿拜别!”裴序再度行礼,起身利落走向骏马,翻身而上。他勒缰回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顶花轿上,眼神深邃,翻涌着难以尽述的温柔与坚定。
“吉时已到,起轿——”
花轿起行,仪仗开道。锣鼓、喷呐、笙箫组成的乐班,吹奏着喜庆的《龙凤呈祥》。队伍蜿蜒而行,特意绕经京城最繁华的街道。百姓夹道围观,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迎亲队伍中,简肃坠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岳蒙驱着马挤到他身侧,“今天表现不错,往常倒是不知道,你还是个对对子的好手,往后你成亲便不担心了……还有沈小山,你可瞧见了?有个小姑娘眼睛一直盯着他,啧啧,你这做师傅的,可别徒弟都有着落了自己还没有……”
简肃有一下没一下地应着,目光随意扫过花轿。
一阵春风拂过,恰好微微掀起了轿帘一角。露出轿中新娘盖头下精致白皙的下颌,以及微微上扬、点了胭脂的嫣红唇瓣。
他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收紧。几乎是立刻便惊醒过来,他迅速收敛了心神,垂下眼睫,将所有波澜压在心底,不留痕迹。
春风拂满京城,却吹不到北疆苦寒之地。
校场上,寒风凛冽。赵诩挽弓搭箭,肌肉紧绷,目光锐利如鹰隼,瞄准百步之外的箭靶。自那次栖云山一败后,他在箭术上投入了远超常人的心血,早已能做到百步穿杨,心无旁骛。
一旁的下属搓着手呵着白气,看着天色,随口笑道:“将军,今日已是二十八了,咱们这雪还没化,京城怕是柳树都冒新芽了。”
赵诩搭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嗖——”箭矢离弦,竟偏离了预定的轨迹,远远擦着靶边飞过,无力地钉在了靶场边缘的冻土上。
周围瞬间一静。士兵们面面相觑,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失误。
方才出声的士兵愣了片刻,才讷讷打趣道:“将军,您这……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天上路过的大雁啄了眼?”
赵诩望着那支孤零零的箭矢,沉默了片刻。他随手将铁弓丢给亲兵,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无事。许是……有些不适。”
士兵在他身后追问是怎么了,可要寻军医来看看。赵诩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校场,仿佛再多待一息,便有什么难以抑制的情绪亟待喷薄而出了。
队伍抵达裴家。门前早已宾客云集,灯火璀璨。花轿稳稳落下,喜娘高声唱喏。裴序下马,行至轿前,以玉如意轻踢轿门。
轿帘掀开,一只染着丹蔻、白皙纤柔的手,轻轻搭在了裴序递过来的玉如意柄上。他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她走出花轿。
全福夫人将红绸花团递到孟令窈手中,另一端由裴序握着。他走得极慢,一步步极稳,引导着她踏过朱红地衣,迈过吉祥火盆,走向喜堂。孟令窈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色,但听着身旁沉稳的脚步声,感受着手中红绸传来的可靠牵引,心中一片安宁。
厅里聚集的裴氏族人中,有眼尖的瞧见新娘子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仔细一看才发现,竟是那块象征裴氏族长的玉,顿时瞳孔震颤。
抬眼望去,高坐堂上的长公主神情平静温和,主位上的裴老太爷老神在在,堂中的裴序眼中更是只有他的新娘,那人嘴唇蠕动,终是什么动静也没发出来,默默垂下了头。
司仪高昂的声音响彻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孟令窈隔着盖头,能感受到对面那人专注的目光。她缓缓弯下腰,凤冠珠翠轻响。
“礼成——!”司仪高亢的声音落下。
长公主缓缓起身,从身旁女官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两杯早已备好的御赐合卺酒,亲自走下主位,来到一对新人面前。
“雁行,”长公主神色郑重,“今日你成家立室,望你恪尽职守,珍爱妻子,不负陛下尊长对你的期许。”她将一杯酒递予裴序。
目光转向孟令窈,语气温和了几分,“令窈,你聪慧明理,日后与雁行相互扶持,同心同德,便是最大的圆满。”她将另一杯酒递到孟令窈手中。
这对新人,在婚礼上,由长公主亲自赐下合卺酒,给予嘱托与祝福,此等殊荣,令在场宾客无不艳羡惊叹。
孟令窈与裴序齐声恭敬应道:“谨遵殿下教诲。”
随后,在长公主的亲自见证下,两人手臂相交,饮下了这杯意义非凡的合卺酒。
饮罢,长公主脸上露出更为明显的笑意,她环视众宾,朗声道:“佳偶天成,良缘永缔。诸位,同喜同贺!”
至此,喜堂内的气氛才真正沸腾起来,欢呼声、贺喜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长公主在众人簇拥下重回主位,接受新人的叩谢。
礼毕,裴序小心扶着孟令窈往婚房走去,踏过门槛时,他俯身牵起新娘的裙摆,“当心脚下。”
今日裴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这一幕被人看了个分明。
“瞧瞧裴少卿,再瞧瞧你们!既没人家生得好,还没人家体贴。”
“往后我定也要寻一个这般的夫婿。”
“哎哟,先前都说裴少卿冷若冰霜,如今看来,那是比谁都会疼人。”
女眷们羡慕得红了眼,各个都暗中发誓,回去定要好生调教自家夫婿。
婚房内,红烛高烧,静谧温馨。全福太太奉上象征吉祥的子孙饺等物后,便皆识趣地退下,细心掩上房门。
裴序并未立刻上前。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清茶,执杯回到床边,温声道:“累了?”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温和。
盖头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嗯”,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
他拿起系着红绸的玉秤,缓缓挑开了那方红盖头。
盖头滑落,烛光下,女子盛装之下的容颜彻底展露。眉心的并蒂莲灼灼生辉,眼尾染着淡淡的胭脂,宛若桃花盛开。她抬起眼,眸光流转,清澈而明亮,与他对视。
裴序呼吸微顿,即便早有准备,此刻心跳仍漏了一拍。他执起一杯茶,递到她手中:“先润润喉。”
孟令窈接过,指尖不经意与他相触,两人俱是微微一顿。她垂眸饮了口温茶,干涩的喉咙得以舒缓。
他接过她手中的空杯放回桌上。回头见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揉后颈,便走到她身后,动作轻柔地取下那顶沉重的凤冠。瞬间的轻松让孟令窈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
他将凤冠妥善置于一旁案上,伸手为她按摩着酸涩僵硬的肩颈。
“可好些了?”他问,声音近在耳畔,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嗯。”孟令窈放松下来,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舒适。她微微歪头,想避开过于敏感的颈侧,耳畔一缕散下的青丝却蹭到了他的手腕上。
细微的触碰如羽毛扫过心尖。
裴序按摩的动作停了下来。
红烛静燃,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动,帐幔低垂,将一室暖光与悄然滋长的暧昧温柔笼罩——
作者有话说:还、还差一点(吐血爆肝中……)
第107章 不早朝 孟令窈喘着气,眼尾泛红,竟鬼……
孟令窈初时还未反应过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软声问道:“怎么不按了?”
裴序的手顺着她的后颈一路滑下去,“不急。”
不, 她急。
孟令窈霎时间清醒了大半, 洞房花烛夜, 自然是要做些什么的。
更何况她早知晓, 他其实, 按捺了许久……
可是,他有隐疾啊!
她抬眸, 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好似什么都没说, 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裴序与她对视数息, 倏而伸手,从旁边放置合卺酒器的托盘上,取过那条用来束扎匏瓜的红绸。那绸带极长, 色泽鲜艳, 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醒目。
抬手,动作轻柔地将那幅红绸展开, 轻轻蒙在了她的脸上。
眼前的光线骤然变得朦胧, 只剩下透过薄薄红绸滤过的、温暖而暧昧的烛光。她能隐约看到他挺拔的身影轮廓,却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裴序?”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隔着红绸, 透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举动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嗯。”他应着, 声音近在咫尺。透过红绸的遮挡,她感觉到他的靠近,温热的气息拂在绸面上,带着微痒的触感。
下一刻, 一个极轻、极缓的吻,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绸,落在了她的额心。
孟令窈微微一颤。那触感很奇妙,绸缎的微凉与他唇瓣的温热交织,隔着一层阻碍,反而让那份触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撩人心弦。
他的唇并未立刻离开,印在额心,轻轻摩挲着,而后缓缓向下移动,沿着她挺秀的鼻梁,一点一点地滑落。
红绸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贴合着她的肌肤轮廓。孟令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身下柔软的锦被。她向来机敏,此刻却有些摸不清他的路数,这隔着一层布的亲昵,比直接的触碰更让人心慌意乱。
“这、这不公平……”她终是忍不住,出声道:“你看得见我,我却看不见你。”她抬手,想扯掉这碍事的红绸,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指腹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那便不看。”他的声音带着蛊惑,唇隔着红绸,精准地找到了她的唇瓣位置,若有似无地贴着。
隔着绸缎,热度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温热的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濡湿了薄绸,紧密地贴合着她的肌肤。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后颈却被他空闲的那只手稳稳托住,不容退却。
这略带强势的掌控让孟令窈心底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冒了出来。她不再试图挣脱被他握住的手腕,反而指尖微动,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同时,她仰起头,隔着红绸,生涩却大胆地回应了一下他的唇。
裴序的动作明显一顿,呼吸骤然沉了几分。他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转而捧住了她的脸颊,隔着那层红绸,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那幅红绸,仿佛成了他理智与失控之间最后的屏障,在唇齿的厮磨间变得愈发潮热。
耳鬓厮磨间,孟令窈只觉得那红绸碍事极了。趁着换气的间隙,她猛地仰头,那幅本就只是轻轻覆盖的红绸,便顺着她仰起的动作,翩然滑落,堆叠在白皙的颈间。
阻碍骤然消失,烛光毫无遮挡地映照在她脸上。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水光,精心描绘的上扬眼尾红得胜过三月桃花。
她细细喘息,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裴序。
他眼底最后一丝克制也彻底碎裂。那幅红绸的落下,仿佛也抽掉了他紧绷的弦。
“现在公平了?”他嗓音低哑地问,目光灼灼。
孟令窈还未来得及回答,他便已俯身,毫无阻隔地衔住了她的唇。
她起初还试图维持一丝清醒,甚至笨拙地想要反客为主,可在他强势而缜密的攻势下,那点反抗如同投入烈火的雪花,瞬间消融。
烛火泛着暖融的光,倾泻而下,落在孟令窈的身上,更衬得她肤白如新雪。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她瑟缩着,随即被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这些年,裴序见识过许多美景,山峦叠嶂,湖光水色,没有一处抵得过现在。
他眼眶微微发热,失了言语,所有的赞美都付诸行动。从唇瓣蔓延至下颌、脖颈、锁骨……一路向下,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裴序…你……”她声音打着颤,忍不住呜咽出声。
手臂虚软无力,只能化作一株菟丝花,除了紧紧缠绕住大树再无他法,想说些什么,又被狂风骤雨打断。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战栗的折磨终于暂歇。裴序抬起头,久久注视她绯红的脸颊,喉结上下滚动。
孟令窈喘着气,半晌回过神,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什么味道?”问完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羞得想钻进被子里。
裴序闻言,眼底暗流涌动,他唇瓣还泛着水光,便作势要凑上来吻她的唇。
“别……”孟令窈立刻偏过头,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不许……”
裴序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
“甜的。”
孟令窈羞窘至极,始终偏着头,不去看他。
他倒也没坚持,径自起身,走到桌边,执起合卺酒旁那杯尚未喝完的清茶,从容地漱了口。
待他再次回到床边,身上只余清冽的茶香。他俯身,捧住她的脸,目光锁住她闪烁的眼眸,“现在,可以了么?”
孟令窈没说话,微微仰头,主动迎上了他落下的唇。
她已做足了准备,只是真到了那时候,仍不免因疼痛而蹙眉,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裴序极尽耐心与温柔,细细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难以言喻的感觉逐渐取代了痛楚,孟令窈只觉自己宛如一根绷紧的弦,被反复拉扯,直至最后终于断开。
红烛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帐内光影摇曳,映出紧密相依的身影。
那幅滑落颈间的红绸,被倏然攥紧在掌心,又慢慢松开,凌乱地散在鸳鸯锦被一角,再无人关注。
孟令窈不知自己最后是何时睡去的。
只记得裴序反复纠缠,将她所有的理智与气力都席卷而去。她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被哄着不知说了多少不堪入耳的话,直至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求饶,裴序才勉强放过她。抱着她去清理时,她已昏沉得不知今夕何夕。
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隔着床帐,也能感受到外头明亮的日光。孟令窈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无处不酸软,眼皮也沉重得厉害。
她刚动了动,想唤人,腰间便是一紧,那条坚实的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揽回一个温热的怀抱。
“醒了?”裴序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孟令窈一个激灵,昨夜种种瞬间回笼,让她耳根发烫。她试图挣脱他的怀抱,“什么时辰了?该起了,还要去奉茶……”
按理说,新妇第二日需得早起向长辈敬茶。
她本也不是什么勤快人,可临行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裴序双亲虽都不在,但京中还有老太爷,还有长公主,不能失了规矩。
她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身后紧贴着她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孟令窈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侧过头。
昨夜已闹到那么晚,他竟还有精神!
扭头对上裴序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面的暗涌让她心惊。
“裴序!”她有些羞恼,用力推了他一下,可惜力道绵软,毫无威慑,“白日宣淫,你……你还有没有点君子之风!”
裴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就着她侧身的姿势,将人更紧地拥住,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颈侧和肩头,声音含混低哑,“祖父昨日便同我说了,他年纪大了,习惯晚起,让我们不必特意早起去请安,扰他清梦。”
孟令窈被他亲得气息不稳,都忘了去纠正其中错处。哪有上了年纪晚起的,不都是早早醒了?
一点残存的理智让她发出声音,“那……长公主殿下呢?”
“姑母在长公主府,”他的吻未曾停歇,甚至得寸进尺地探入她微敞的寝衣领口,“她昨日饮了许多酒,我们不便打扰,午后再去拜访即可。”
说话间,他已轻易化解了她本就无力的抵抗。孟令窈又气又无奈,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逐渐加重的呼吸,最终还是被他拉着,再次沉溺于那片令人面红耳赤的浪潮里。
待到云收雨歇,孟令窈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蜷缩在锦被里,只想昏睡过去。裴序倒是神清气爽,唤了水,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
再次醒来,日头高升,已是午时初刻。孟令窈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帐外候着的丫鬟们听到动静,这才鱼贯而入。
裴序穿戴整齐,一身黛色云纹常服,坐在窗边的榻上翻着书卷,见她醒来,放下书,接过菘蓝手上捧着的衣饰,一件一件,穿到孟令窈身上,动作从容不迫,连一根衣带都没有系错位置。
孟令窈打哈欠的手微微一顿,再度意识到,裴少卿确有善学之能。
丫鬟们伺候孟令窈梳洗。当她坐到妆台前,对镜自照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被颈间锁骨处那些暧昧的红痕惊了一下。她皮肤白皙,这些痕迹便格外显眼。菘蓝瞧了一眼,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孟令窈从镜中狠狠剜了那个罪魁祸首一眼。裴序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孟令窈本想甩开,但那力度恰到好处,确实缓解了部分疲惫,便由他去了,只是依旧不理人。
她执起螺黛,对着镜子,仔细描画。裴序就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勾勒眉目,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仿佛施了什么神奇的术法,只是寥寥几笔,那张原本带着倦意和几分慵懒的面容,很快变得明澈锐利,像是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梳妆完毕,丫鬟们悄然退下。孟令窈整理着衣袖,目光扫过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忽然悠悠开口,“待你父亲云游归京,我们应当好好谢谢他。”
裴序眉心微动。
孟令窈慢吞吞地站起身,转向他,唇角似笑非笑,“若不是托他老人家云游在外、不拘俗礼的福,我们哪里能……”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桌上早已备好的丰盛席面。
“……早午膳一并用呢?”——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555,打从开始动笔就为了内容提要这一刻[害羞][害羞][害羞]
以及跟大家请个假哦,最近工作到了攻坚阶段,每天都加班到很晚,身体也在大降温下倒了。
鼻涕流流流不停歇,智齿痛痛痛难忍耐。
强打鸡血写完了这一章,实在顶不住了,本周会尽量维持隔日更。大家正好可以抽空想想想看什么番外[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08章 识趣 一触即分,留下一个浅淡又暧昧的……
用罢午膳, 两人才收拾妥当,先去拜访了裴老太爷。
松鹤堂内陈设古朴,书卷气浓重, 淡淡熏着安神的檀香。老太爷昨日忙前忙后了大半日, 今日却是精神矍铄, 待喝了孙媳妇敬的茶, 神采愈发飞扬。
“以后都是一家人, 不必拘束。”老太爷目光温和,“往后的日子还长, 你们两个,要相互体谅, 彼此扶持, 把日子过好,祖父就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孟令窈原以为老太爷多少会叮嘱两句子嗣之事,不料他一句都没提, 喝了两口茶, 便打发他们去拜见长公主殿下。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马车细密的竹帘, 在车厢内投下斑驳温暖的光晕。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规律而轻微的辘辘声。
孟令窈与裴序并排坐着,她到底有些精力不济,加之马车微晃, 用过膳后的慵懒劲儿上来, 便有些坐不住。裴序察觉,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让人靠在自己身上。
孟令窈顺势放松了身子,伏在他膝上,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了眼。
马车内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和车外的市井之声隐约传来。裴序垂眸看着膝上的人,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穿花云锦裙,肌肤白皙,便衬得眼下一小片青影格外醒目。他心中一片柔软,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在他衣袍上的几缕青丝,动作轻柔。
就在他以为她快要睡着时,孟令窈忽然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睫颤了颤,并未睁开,只是迷迷糊糊地咕哝道:“裴序……祖父他,竟一句都没提子嗣的事……”
这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裴家这一脉,到了裴序这里,实在称得上人丁稀薄,老太爷盼着曾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裴序抚弄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嗯。”
孟令窈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不由得半睁开眼,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抿的唇。她眨了眨眼,困意散去些许,“为何?”
裴序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母亲…就是在生我时,落下了病根,没几年便撒手人寰。父亲因此心灰意冷,苦学医术,而后离家云游。”
他或许是想寻个答案,又或许解脱。
识字后,他在父亲书房里见了许多医书,后来自己也读了许多。
他清楚地记得,《千金方》中载,“妇人产讫,五脏虚羸,惟得将补,不可转泻……若行泻滑,便致百病。”
还有许多更为艰涩、描述各种产后险症及药石罔效的记载,他读过,一个字也不曾忘却。那些文字背后,是他记忆中面目模糊、因他而早逝的母亲,也是父亲半生漂泊的缘由。
他冷静地想,倘若书中描述的种种虚羸、血崩、郁冒……任何一种状况出现在孟令窈身上,他大抵也会像他父亲一样,痛彻心扉,一生难安。
若是更严重的……他几乎不敢细想,或许,他会选择直接随她而去。
孟令窈怔怔看着他,伸出手,回握住他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那……裴序,你自己想要孩子吗?”
裴序收回投向虚空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不答反问:“窈窈呢?想要吗?”
孟令窈认真思索起来。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对生育一事的了解大多来自道听途说或旁观。她见过族中或交好之家那些年纪稍长的夫人们,有的怀孕时变得丰腴温和,脸上总带着柔光,有的则被孕吐、水肿等诸般不适折磨得憔悴不堪,还有的看似平稳,眉宇间却总藏着难以言说的隐忧与负担。
她诚实回答,“我……暂时还不想。”她微微蹙眉,试图表达得更清晰,“倒不是怕辛苦或是旁的,只是觉得,我自己似乎还未准备好……去肩负起另一个全然依赖我的生命。那责任太重大了。”
裴序点点头,“那我便也不想。”
孟令窈默了一瞬,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那你昨晚还……”
弄进去了许多。
裴序身体微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他低头,看到她泛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俯身,靠近她耳边低语,“我用了药。”
见她倏然睁大眼睛看向自己,他补充道,“避子之物。”
孟令窈蓦地睁大了眼睛,仰头看他,“药?什么药?我从未听说过男子……那药对你的身体可有伤害?”
她所知的范围里,多是后宅妇人为了避免妾室分宠而使用手段,从未听过男子主动服用此类药物。
“无妨。”裴序答得简短,似乎不愿多谈细节。他停顿了一下,看清她眼中未散的担忧,语气放缓了些,“待你何时觉得可以了,告诉我便是。”
即便有些许损伤,落在他身上,总比落在她身上要好得多。
孟令窈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衣襟。
裴序顺着那微小的力道低下头。
一个轻柔的、带着她唇上胭脂淡香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一触即分,留下一个浅淡又暧昧的红印。
裴序眉眼怔忪,指腹轻轻抚过那处微湿的痕迹,嗓音微哑,“这是何意?”
孟令窈轻咳一声,抬手用衣袖替他擦拭,却反而晕开得更明显了些,只好故作镇定地拍拍他的肩膀,眉眼弯弯,“奖励你的……识趣。”
“继续保持。”
裴序颔首,“好。”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禀报长公主府已到。
两人整理了衣袍,孟令窈取出帕子,擦拭干净裴序脸上的唇印,这才相携下车。
步入长公主府,侍女引他们至花厅。长公主正坐在主位,与身旁的侍女说着话,容光焕发,气色极佳。
见他们进来,长公主含笑抬眼。目光在二人身上细细打量,见男子清隽挺拔,女子明丽端庄,站在一起宛若玉树映照明霞,当真赏心悦目。心里那口气顺得不得了,自去年别院初见,她便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极为登对,如今看来,她眼光果然不错。
两人上前见礼。
“快免礼。”长公主声音愉悦,示意他们坐下,“来得正好,尝尝今年新贡的茶。”
几人闲话片刻,气氛融洽。长公主兴致颇高,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西南之行的见闻上。说那里气候如何湿热,树木花草如何生得繁茂葳蕤,她府中花匠耗费心血精心培育的名品花卉,在那边或许只是山野路边随意生长的寻常之物。
孟令窈听得入神,眼眸微亮,脸上流露出自然的向往之色。
长公主见她模样可爱,故意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道:“美则美矣,只是蛇虫鼠蚁也格外肥硕惊人,那里的蚊子,啧啧,怕是都有京中的两倍大,叮人一口,痛痒难耐。”
孟令窈果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流露出些许畏怯,那神情转换引得长公主轻笑出声。
笑过之后,她神色稍正,道:“不过,说起这个,我倒要多谢窈窈送来的那些驱蚊避瘴的香露,着实帮了大忙。不仅我用得舒坦,军中将士也受益良多,少受了许多蚊虫之苦。此事本宫已具折禀明了陛下,陛下亦甚是嘉许。”
孟令窈忙道:“殿下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心意,能略尽绵力已是荣幸。”
长公主没说话,含笑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正说话间,外头有内侍匆匆入内禀报,言陛下宣裴序与孟令窈即刻入宫觐见,知他二人在长公主府,特命人来此传旨。
长公主闻言,并不意外,微微颔首,对二人道:“既是陛下宣召,你们便快些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是。”两人起身行礼,随即跟着内侍离开了长公主府,往宫中行去。
马车抵达宫门,早有内侍等候引路。穿过重重宫阙,两人被引至御书房外等候通传。孟令窈面上沉静,心中难免揣测圣意。不过方才在长公主府,见长公主听闻陛下召见时那了然于胸的含笑眼神,她心下稍安,隐约觉出,此番进宫应非坏事。
内侍唱名,二人整肃衣冠,步入殿内。皇帝正立于紫檀大案前,手持一卷书册,闻声抬眼望来,目光慈祥,就像看着两个喜欢的小辈。
孟令窈并不觉得皇帝真的会有多么喜欢他们,毕竟他是一个连自己儿子都雷厉风行处理的帝王,但他此刻表现出的态度也已经说明了许多。
“快平身。”皇帝声音带着笑意,显得十分温和,“这里不是正殿,不必如此拘礼。赐座。”
“雁行是朕看着长大的,在朕心中,与朕的子侄并无二致。如今见他成家立业,娶得佳妇,朕心甚慰。”
裴序立刻起身,再度躬身,“陛下厚爱,臣感念于心。”孟令窈随之行礼。
“都说了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
皇帝看着眼前两人,从眼睛到心里,没有一处是不畅快的。从前他就觉得裴序什么都好,就是亲缘差了些。不想他不声不响,找的这个夫人倒极衬他。
他转而看向孟令窈,笑眯眯道:“你的事,皇姐和雁行可没少在朕耳边念叨。陆氏案、盐铁案,你屡次暗中相助,智计百出。此次崔氏一事,更是多亏了你心细如发,在金陵寻得关键证物,才得以拨云见日。依朕看,你与雁行,当真是一段佳缘,天作之合。”
孟令窈即刻垂首,“陛下盛誉,臣妇愧不敢当。破案缉凶,全赖少卿大人明察秋毫,更有陛下圣心烛照,指点迷津。臣妇不过略尽绵力,身为朝中子民,见不平之事,仗义执言本是分内之事。得陛下如此嘉许,实在惶恐。”
皇帝见她如此,眼中满意之色更浓,捋须笑道:“不必过谦。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长公主亦向朕提及,你为解军中将士蚊虫之苦,慷慨捐献香露,连压箱底的秘方都献了出去,可见心怀大义。”他看向裴序,语气带着调侃,“雁行啊,你可是娶了一位贤妻。”
不待裴序说话,他站起身,又道:“朕与皇姐商议良久,你立下这许多功劳,若赏赐都算在雁行头上,未免不公。总得单独给你些体面。”他略一停顿,侧首示意。
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旋即上前,展开明黄卷轴,高声宣旨。圣旨中一一列明赏赐:册封孟令窈为正三品诰命夫人,赐青鸾山皇家别苑“凝香苑”为其私产,另赏内帑金银、珠玉绸缎若干。
赏赐之重,令人侧目。依着孟令窈的年纪,三品诰命已是极高荣衔,更别提还有皇家别苑与丰厚财帛。青鸾山温泉闻名遐迩,“凝香苑”占地广阔,是四季如春、花开不败的绝佳地方。
孟令窈在袖中掐紧了掌心,勉强抑制住上扬的嘴角,起身随同裴序谢恩。
“快起来。”皇帝心情颇佳,虚抬了抬手,“望你日后善用此地,研得更多妙方,惠泽百姓。”
“臣妇定不负陛下所望。”孟令窈恭声应道。她略一迟疑,复又跪下,“陛下,臣妇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斗胆恳请陛下恩典,万望陛下恕臣妇贪心之罪。”
皇帝挑眉,“哦?但说无妨。”
“臣妇在京中经营一间香粉铺子,名唤‘聚香楼’。生意尚可,唯有一事常引以为憾,”孟令窈抬头,目光诚挚,“便是觉得店铺匾额气象不足,难以匹配京都风华。臣妇冒昧,想恳请陛下赐下墨宝,以‘聚香楼’三字为额,不仅光耀门庭,更可使往来百姓皆感沐陛下恩德。”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好!朕便成全你这番心思。来人,备墨!”
内侍迅速铺开上等宣纸,研好浓墨。皇帝执笔在手,执笔挥毫,姿态从容潇洒。皇家子弟自幼受顶尖教导,皇帝更是其中佼佼者,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聚香楼”三个大字顷刻书就,结构严谨,气势磅礴,自带一股皇家雍容气度。
孟令窈喜不自胜,再三拜谢,方才小心翼翼上前,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恭敬捧起那幅墨宝。她眼中流露的真挚欢喜,让皇帝心情愈发舒畅。
此时,一名小内侍悄步上前,在掌印太监耳边低语几句。掌印太监上前,恭敬禀道:“陛下,静妃娘娘听闻裴夫人进宫,想请夫人过去说说话儿。”
皇帝点头,对孟令窈道:“既如此,你便去静妃宫中坐坐。朕还有些事要与雁行商议。”
“是,臣妇遵旨。”孟令窈捧着墨宝,恭敬行礼,而后随着引路内侍退出御书房。
穿过宫苑深深,行至一处花木繁盛的宫道时,恰遇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宫装丽人迤逦而来。那女子云鬓珠翠,锦衣华服,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
是文贵人。
只是,与往昔的张扬不同,此刻她眉宇间仿佛笼罩着一层拂不去的阴翳,厚重的脂粉也难掩暗沉。
四目相对间,孟令窈率先停下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小夫妻俩正文都是丁克哦[彩虹屁]
第109章 一朝暴富 “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
她依着宫规向文贵人行礼, 姿态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文贵人受了这一礼,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情, 像是久旱逢甘霖般汲取着这片刻的尊荣, 又仿佛连这尊荣本身都让她从心底感到厌弃。她抬了抬手, “裴夫人请起。倒是巧遇, 本宫正有几句话想同夫人说说。”
一旁引路的内侍面露难色, 上前躬身道:“贵人恕罪,静妃娘娘正等着裴夫人过去说话……”
文贵人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冷冷睨了那小内侍一眼,“怎么?本宫如今连与人说两句话都不成了吗?静妃姐姐那儿, 晚去片刻又能如何?”
她如今受宠虽不如前, 在宫中到底还有几分颜面,小内侍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孟令窈不欲让这小小内侍为难, 主动开口道:“烦请公公稍候片刻。我与文贵人乃是旧识, 想来不过闲话几句,应不会耽搁太久, 定不会误了给静妃娘娘请安的时辰。”
小内侍如蒙大赦, 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躬身退到不远处垂首等候。
文贵人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在孟令窈脸上, 锐利得像要剥开她的皮相, 看清内里。她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孟小姐,新婚大喜啊。”
一个人过的什么日子, 往往会从脸上毫无保留地反映出来,她只看孟令窈的脸就知道,她日子定然过得极好。面若桃花,眸光湛湛。好似比她记忆中的那副面孔更加好看,也更加……惹人生厌。
而她自己呢?晨起对着镜子梳妆时,都觉得自己好似苍老了许多。
孟令窈垂眸,“多谢贵人关怀。”
“关怀?”文贵人嗤笑,“我真是讨厌极了你这副模样。”
孟令窈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臣妇愚钝,不知何处得罪了贵人,竟惹得贵人如此厌弃?您是宫中贵人,身份尊贵。臣妇不过一介外命妇,见了您,需得依礼参拜,不敢有丝毫怠慢。”
选择了天家富贵,必然要承受其中的寂寞倾轧,哪里有既要又要的好事?选了这条路,理应料到其中的艰辛,如今这般怨天尤人,说到底还是贪心不足。
文贵人好似被这话刺了一下,眼神更加阴郁,她盯着孟令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冷冷道:“尊贵?是啊……本宫是贵人。”她语调飘忽,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猛地转过身,扶着宫女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孟令窈在她身后,再次依礼微微屈膝,“恭送贵人。”直至文贵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直起身,对一旁的内侍道:“有劳公公久候,我们走吧。”
内侍连忙引路,态度愈发恭敬。
到了静妃所居的宫殿,出乎意料的是,皇后竟也在座。两位尊贵的女子坐在暖榻上闲话,气氛和谐融洽。静妃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眉目间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气质沉静温婉。她在宫中多年,行事历来稳妥,仿佛谢家所有的规矩与涵养都凝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见孟令窈进来,静妃脸上露出和善笑容,“快起来,不必多礼。早就想见见你了,今日可算得了空。”
皇后亦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孟令窈身上,带着打量与些许赞许。
孟令窈再次向两位行礼,方才在下首的绣墩上斜着身子坐了。静妃问了问她新婚可还适应,裴序待她可好,言语间尽是关怀。孟令窈一一恭敬作答。聊了几句家常,孟令窈见静妃气色尚好,轻声问道:“娘娘近日身子可还爽利?臣妇在家时常听闻孕中辛苦,见娘娘气色极好,心下才安。”
静妃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灵动,“这才成亲第一日,你便想着这些了?”这一刹那,谢家女儿骨子里的肆意不羁又不经意间冒了出来。
皇后闻言也笑了,打趣道:“他们新婚燕尔,夫妻情好,想着延嗣也是常理。可见雁行待你甚好。”
成了亲后的话题果然比待字闺中时生猛了不少。孟令窈垂眼,颊边微红,没有接话。
静妃笑着分享了些孕中的细微感受,诸如口味变化、嗜睡贪酸等,随后话锋微转,轻叹了声,“只是听宫中伺候过有孕嫔妃的嬷嬷提过,许多妇人孕后几月脸上会生出褐斑,本宫眼下是还好,不知往后会不会……”
她生得美貌,尤其肌肤白皙润泽,宛如最上等的白瓷,倘若白璧微瑕,心有遗憾也是人之常情。加之孕中难免多思,脸上便自然带出愁绪,
皇后不赞同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这些东西又要什么要紧?我瞧你是天姿国色,就是生了些斑纹,也不碍着什么。更何况也未必人人都长,本宫不是好好的么?”语气亲昵自然,是真切的关怀。
孟令窈心下明了,早听闻皇后与静妃交好,今日一见,果然非虚。静妃这一胎能如此安稳,背后少不了这位中宫之主的维护与照拂。她乖巧应道:“美人在骨不在皮,美人脸上的斑点也如蝴蝶翅膀上的花纹一般,别有韵致。自然了,静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想来定会平安无事。”
听了两人劝慰,静妃心情好了不少。
“罢了罢了,没影子的事,本宫也不必杞人忧天。”她想起了什么,道:“说起来,我知道你与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妹净秋交好。她如今也到了年纪,此番入京,家中也有意让我为她相看相看。她性子跳脱,若有空,还劳烦妹妹帮我多与她谈谈,探探她的心思,我也好心中有数。”
孟令窈点头,“静妃娘娘放心,净秋妹妹天真烂漫,臣妇也十分喜欢,定会去看她,同她好生聊聊。”
又闲话片刻,到了静妃吃药的时辰,孟令窈主动告辞,带着皇后与静妃赏赐的丰厚物件,先行离开了。
另一头,文贵人回到自己宫中,面无表情地挥退了所有宫人,“都下去,本宫想静静。”
待殿内空无一人,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盒从外头新采买来的胭脂,拨开上层嫣红的粉末,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上面写着短短一句话。
“胎不可留早作计议。”
文贵人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她容不得这个孩子,有人同她一样,不,甚至比她更容不得这孩子。
可眼下皇后和静妃将那边围得铁桶一般,如何能做成这件事,还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染一丝尘埃?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还需得好好思量。
出了宫门,斜阳西下,天边云霞绚烂如锦。孟令窈倚靠在软垫上,怀中捧着皇帝御笔亲题的墨宝,身侧还围了一圈各色赏赐。今日所得之丰厚,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侧头看向裴序,忍不住轻笑出声,“我们这一趟,倒像是去宫中打秋风去了。”
屈指数起今日的收获,“三品诰命、温泉别苑、金银珠宝,还有这墨宝……空着手进去,满载而归。”叫她都觉得受之有愧了。毕竟最初的最初,她不过是想验证梦中所见是否属实罢了。
裴序偏头看她,“长者赐,不敢辞。”
孟令窈想想也是,点了点头。总归不是坑蒙拐骗来的,宫里的贵人们心甘情愿赏赐,还有不收的道理吗?
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裴序眼中不自觉染上笑意,“今日奔波了一天,你也累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不急。”孟令窈摇头,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我要先去聚香楼看看。”
昨日大婚,今日消息传开,店里的生意定是好得不得了。虽然她自个儿不觉得是高攀,但在京中大多数人眼里,她嫁给裴序,毫无疑问是攀了高枝。这些人少不得会觉得她能有今日成就,多少有那些胭脂水粉的功劳。
更别说,她先前也让店里的人这么暗示过。这会儿正好去验收成果。
裴序沉吟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既如此,总归顺路,不如先去一趟琳琅阁。”
孟令窈微怔,也没多问,随意点了下头。
琳琅阁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飞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气派。裴序领着她径直穿过前厅,绕过几重回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檀木门。
内库中点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满室珍宝照得流光溢彩。孟令窈站在门前,一时竟挪不动步子。但见翡翠如春水,珊瑚似朝霞,东珠莹莹若月华,各色宝石璀璨如星河。那些在别处足以作为镇店之宝的珍品,在这里却如白菜萝卜般随意摆放。
她缓步走入,指尖轻轻拂过一支嵌满各色宝石的玉簪,又停在了一匣子圆润饱满的南海珍珠前。每一件都精雕细琢,美得令人屏息。
裴序静静立在她身后,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欣喜,心中一片安宁。
府中老仆偶尔会提及他母亲,她性情活泼风趣,待人和善,以至于去世多年,府中奴仆仍然惦记,她生前最爱这些珠玉珍宝,总能将寻常衣饰搭配出别致风韵。
可惜她香消玉殒时,他尚年幼,对母亲的记忆已模糊如梦。且性情冷淡,对这些奢华之物从来不通,更不知该如何欣赏。
这一室璀璨,空置多年,今日总算遇见了懂得欣赏的人。
孟令窈幽幽开口,“听说弘农杨氏的族地盛产玉石?”
裴序微微颔首,“母亲的陪嫁中,有两座玉矿。”
孟令窈那点嫉妒心还没升起来,便听裴序平静道——
“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接暴富[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10章 归宁 她的夫君,比那个丁香色的软枕靠……
“少卿怎么今日格外好看?”孟令窈抬手摸了摸裴序的脸, 感叹道。
一掷千金的男人,总是格外英俊的。
裴序握住她的手,坦然受之, “受夫人青睐乃裴某之幸。”
裴少卿所赠的万贯家资确实迷人眼, 孟令窈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 心里仍是惦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去聚香楼看看吧。今日该是很热闹。”
聚香楼里果然一派喜庆。伙计们见二人相携而来, 纷纷上前道贺。钱掌柜更是喜形于色, “东家您瞧,这几日的进项, 抵得上往常一个月了!”
孟令窈细细翻看账目,唇角不自觉扬起。
钱掌柜看着她, 心中感慨万千, 他做了半辈子生意,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东家实在是个做生意的料。待见到孟令窈取出那道明黄卷轴, 钱掌柜的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是圣上御笔?”
“圣上特许造匾,你择日去寻个手艺好的匠人。”孟令窈吩咐道:“要气派些。”
钱掌柜慌忙唤来小伙计去找工匠, 可见那年轻人捧着圣旨的手抖得厉害, 连路都走不稳,又急忙拦下,“算了算了, 明日我亲自去。这等御笔亲题, 可万万马虎不得。”
这岂止是金字招牌,更是店里的一道护身符。
他看向孟令窈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敬佩。东家年纪虽轻,行事却总能出人意料。要是他见到皇帝他老人家,恐怕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东家倒好,不仅见了,还能惦记着找人要一幅墨宝!
待孟令窈合上账册,他压低声音,禀报道:“东家,前几日三皇子府上有人来采买了些胭脂水粉。”
“那人虽做了装扮,但咱们的伙计各个眼明心亮,有人认了出来。”
孟令窈执杯的手微顿,缓缓抿了口茶,“无妨,许是给府中女眷采买。三皇子妃向来喜欢咱们的东西。”
“是,按夫人的吩咐,凡是皇室采买的物件都做了记号,单独造册。”
孟令窈轻轻“嗯”了一声。她做的这门生意,不是往脸上抹的,就是往身上熏的,历来是非多,多留个心眼总归没错。
翌日,依着习俗,是新娘子带着夫婿回门的日子。清晨,孟令窈裹着锦被坐在榻上,手支着腮,几步外,裴序正在更衣。墨发如流水般散至腰腹间,肩背宽阔,身形挺拔。
裴少卿穿衣服时常叫人觉得他只是个过于俊俏的文人书生,脱了衣裳才知道,他确实是个多年习武的武人,肌理流畅优美又不过分夸张。孟令窈静静欣赏了片刻,见他披上一身宽袍广袖的衣衫,文雅秀气,显然是她母亲看着会喜欢的。只是可惜——
孟令窈清了清嗓子。裴序停下动作,端了温水递到她唇边。孟令窈就着他的手饮了几口,方道:“换身行动更便捷些的衣裳吧。”
裴序眉心微动,露出几分不解之色。
孟令窈体贴地为他解惑,“外祖一家人今日应当也在府中。”
裴序默然片刻,转身换上一件鸦青色窄袖劲装。孟令窈抿唇轻笑,这才起身梳妆。
昨日从琳琅阁带回来的首饰在妆奁中熠熠生辉。菘蓝为她绾了个惊鸿髻,她从首饰盒中挑了一支累丝金凤步摇,又选了对翡翠耳珰。对镜自照时,连她自己都觉得今日格外明艳。
这其中也少不了首饰的功劳,看在这些首饰的份上,孟令窈扭头对裴序道:“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裴序从婢女手中接过月白薄披风,轻轻为她系上,闻言道:“那便仰仗夫人了。”
如今春寒尚未完全褪去,孟令窈虽有些嫌弃披风素净,系上后少了些飘逸之态,但想到若染了风寒更是不雅,还是由着他了。
马车行至孟府,府中一干人听到仆役禀报小姐姑爷回来了,各个都正襟危坐起来。钟静姝性子急,迫不及待出了厅堂,去门口迎接。
见到表姐被扶着从马车上下来,她霎时间眼前一亮,“表姐今日怎么愈发好看了?”
孟令窈捏了捏她的脸,“就属你嘴甜。”
钟静姝转向裴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喊了声“姐夫。”
裴序微微一怔,唇角轻轻扬起,颔首回礼。
钟静姝挽着表姐的胳膊,凑在她耳边低语,“我瞧着裴少卿也不像传说中那么冷嘛。”
孟令窈瞥了眼身侧之人,但笑不语。
堂中,孟砚夫妇早就按捺不住,翘首张望。听到动静,钟夫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了女儿的手。饶是她再疼女儿,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也说不上来她受了委屈的话。她女儿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眨了眨眼,眸中泛着微光,握住女儿的手,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待裴序踏入厅堂,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年过花甲仍身姿挺拔的钟指挥使,连同他几个英气勃勃的子孙,目光齐刷刷落在裴序身上。幸亏孟家厅堂宽敞,否则这一屋子的武将还真站不下。
裴序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孟令窈忍着笑,拉着他一一见礼。同处朝堂上,平日里许多都是打过照面的。只不过平日里都是这个将军那个少卿,今日却是乖乖地跟孟令窈叫舅舅、表兄。长辈们尚且端着架子,同辈的表兄们却已经按捺不住。
打头的就是钟定明。成亲那日拦门,他顾及着表妹没认真较量,今日可算找到了机会。
钟指挥使嘴上说着“不可胡闹”,脚是动也没动,眼神里满是纵容。
裴序坦然应战。两人在庭院中相对而立,钟定明率先出手,一记直拳直取面门,拳风凌厉。裴序不闪不避,待拳风将至,才微微侧身,左手轻巧格开攻势,右手已如游龙般探向对方手腕。
钟定明变招极快,化拳为掌,反扣裴序手腕。却不料裴序手腕一翻,指尖在他肘关节处轻轻一按。钟定明只觉手臂一麻,攻势顿时缓了三分。
“好手法!”旁观的表兄们齐声喝彩。
钟定明神色一凛,再不敢轻敌。他步伐变幻,双腿交替踢出,攻势如潮。裴序依旧从容,衣袂翻飞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势。偶尔出手格挡,也是举重若轻,分明未尽全力。
三十招过后,钟定明攻势渐缓。裴序看准时机,一个错步近身,右手虚晃一招引得对方格挡,左手已如灵蛇般扣住他左侧锁骨。
“承让。”裴序及时收手,后退一步。
钟定明怔了怔,旋即爽朗大笑,“妹夫好身手!”
另外两个表兄见状,也跃跃欲试上前讨教。裴序来者不拒,又连战两场。都是点到即止,额角也渗出了细密汗珠。
孟令窈见又一位表兄要上前,适时出声,“差不多得了。”她以袖掩面,嫌弃道:“待会儿一身汗气,还怎么用饭?这儿可没有你们换洗的衣裳。”
那表兄笑道:“表妹这是心疼了?”
“我的夫君我自然心疼。”孟令窈睨他一眼,理直气壮,“你若羡慕,早日娶个嫂子回来便是。”
表兄被戳中痛处,讪讪退下。
钟指挥使此时方抚掌笑道:“时候不早了,是该用饭了。”
武品见人品。凭他的眼力,自是能看得出来裴序身手不凡,更难得是懂得分寸。
宴席设在花厅,整整两大张圆桌摆满了佳肴。习武之人饭量都大,仆役们如流水般不停地上着菜,刚撤下一盘空碟,转眼又端上新的热菜。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八宝鸭、翡翠虾仁……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裴氏族人不少,能与裴序一桌用饭的人却不多。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能与这么多亲近之人一同用膳。表兄表弟们各个饭量惊人,连带着他也比平日里多用了一碗。
因都是自家人,便省了食不言的规矩。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几个表兄更是兴致勃勃地说起孟令窈幼时的趣事。
“我记得表妹八岁那年,不知道在哪听说书人讲了祖父打胜仗的事,非要看祖父的刀,逼着我去偷出来给她看。她看也就算了,还要上手摸!不小心划伤了手,哭得震天响……”
“还有一回,她偷偷穿她娘的嫁衣,被那长长的衣摆绊得滚了一身灰……”
“还不许我们笑!”
裴序安静听着,唇角始终带着浅淡笑意。那笑意虽淡,却从未从他眼中消失过。
孟令窈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不许再说了!”
大表哥见状,笑着打圆场,自然地转了话头,“说起来,陛下的万寿节将至。京中守卫都要加紧布置,连带着各府上的亲卫都要重新调配。”
“是啊,我爹他们都快忙疯了,这几日都没睡过整觉。”
“陛下什么也不缺,也不知今年各个府上都要送些什么寿礼?”
裴序话不多,多是听众人议论,偶尔附和几句,并不显得冷淡,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其中。
宴席至暮色初临方散。临行时,钟夫人拉着孟令窈的手,悄悄塞给她一个小锦囊,“拿着,这是外祖母为你求的护身符。”她顿了顿,轻抚女儿的长发,“……若是受了委屈,随时回家来。”
回程的马车上,孟令窈倚在裴序肩头,把玩着那个锦囊。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帘,在她指尖跳跃。
“今日…可还习惯?”她轻声问。
裴序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你的家人,很好。”
车外渐起暮鼓声声,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孟令窈手中紧握着锦囊,闭目养神。
她的夫君,比那个丁香色的软枕靠着是要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