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死死咬住嘴唇,摇头道:“没有人指使,是奴才一人所为。”
“你以为一人承担,就能保全幕后之人?”简肃声音冰冷,“谋害皇嗣,此乃诛九族的大罪!你的家人、族人,都将因你而受牵连!”
福顺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恐惧,仍固执地摇头,“奴才……奴才无话可说。”
一直沉默的裴序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步伐很轻,却让福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你不愿说,是在保护什么人?”裴序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还是说,有人以重要之人威胁于你?”
福顺手指攥紧了袍角。
裴序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平缓却令人心悸的语调说道:“我查过你的底细。你家境贫寒,父母早亡,是由叔父抚养长大。你叔父一家,现下还在京郊务农为生。”
福顺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你入宫八年,做事勤恳,从未有过差错。”裴序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这样一个谨慎本分的人,为何会突然铤而走险,在万寿节宫宴上对静妃娘娘下毒?”
他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福顺,“我不在乎你的性命。但若你执意隐瞒,致使真凶逍遥法外,那么……”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可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一般,“我不介意让你的叔父一家,为你今日的选择付出代价。”
福顺猛然抬起头,眼中遍布惊恐,“不!大人!求您开恩!这事与他们无关!”
“无关?”裴序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一片森寒。他一身墨色长袍,面色苍白,唯有眼底一层淡淡的青黑,恍若自无间地狱闯出来的罗刹。
他的夫人,至今还躺在病榻之上,寒气侵体,痛苦难当。她又何其无辜?
“不,岂止他们有关,你所有的亲眷,乃至九族,皆有关。谋害皇嗣,罪不容诛。”
简肃垂下眼睑,暗暗心惊。他跟随裴序多年,深知他向来冷静自持,再凶残的犯人,也总能以理服人,以律定罪。可此刻,他分明听出来那平静之下翻涌的暗流,比暴怒更令人恐惧。
“我说!我说!”福顺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是……是三皇子!是三皇子殿下让奴才做的!”
地牢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裴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详细说来。”
“是、是一个叫小德子的太监传的话,他是三皇子府上的人。”福顺不敢再有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他给了奴才一包药粉,说事成之后,会给奴才叔父一家良田百亩,金银百两,还会把奴才调出御膳房,去个清闲地方当差……奴才,奴才是猪油蒙了心,求大人开恩,饶了奴才的叔父一家吧!”
“药粉可还有剩余?”
“没有了没有了。小德子说此物珍贵,只给了那一小包,让奴才务必一次成功。”
裴序不再多问,对简肃道:“记下来,画押。”
供词很快被整理好。裴序看着那份墨迹未干的供状,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个以家人相胁、言语间透出冰冷杀意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稳步走出地牢,将供词亲自呈递御前。
殿内,皇帝看着那份指证自己儿子的供词,脸色铁青。他看向垂首立于下方的裴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雁行,此事……朕定会给你,给裴家一个交代!”
他放缓了声音,“这几日你辛苦了,朕有几支上好的山参,你带回去,给夫人好好补补身子,自己也要当心身子。”
裴序眼睫微动,“多谢陛下。”
他退出殿外时,正遇上入内的长公主,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一言未发。
长公主未施粉黛,眼下遍布青黑,步入殿中。
“陛下……”她不待皇帝说话,径直跪了下去, “我无能。”
皇帝连忙去扶,“皇姐何出此言,快些请起。”
长公主一动不动,缓缓道:“裴家满门忠烈,为国鞠躬尽瘁。我的驸马当年便是为国捐躯,血染沙场,可我却连一儿半女都未曾给裴家留下。”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咽,眼中泛起水光。
皇帝闻言,神色一动,想起了那位英年早逝的骁勇将军。
“陛下,我方才从静妃处回来,太医说她与龙胎一切安好,此乃皇家之幸,朝廷之福。可裴家……”
“老太爷年事已高,只盼着雁行能开枝散叶。如今好不容易成了家,夫人却是为替静妃挡了一灾伤及根本……若因皇室争斗,连累忠臣之后血脉有损,我……实在无颜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更无颜去见我那早逝的夫婿……”
她阖上双眼,两行清泪流下。那眼泪落到皇帝正扶着她的手背上,比烙铁还烫。
她是皇帝的亲姐姐,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长姐,她此刻的悲伤与担忧,真切地触动了皇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想起裴序这些年的尽忠职守、裴家几代人的忠勇,再想到三皇子竟为了一己私欲,做出如此狠毒卑劣之事,残害手足,谋害忠良,几乎酿成大祸。
若此次轻纵,何以服众?何以安忠臣之心?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伸手取过朱笔,不再有任何迟疑。
“拟旨。”——
作者有话说:临近完结,真的好卡卡卡,大家见谅[爆哭][爆哭][爆哭]
第115章 记仇 “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你暂……
三皇子府, 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三皇子端坐主位,指节一下下叩着紫檀木桌面, 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温润如玉模样, 只是那眼神深处, 阴霾翻涌, 几乎要压不住。
“殿下, 实在是时运不济。”幕僚韩先生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那血燕羹本是万无一失,谁曾想会被裴夫人误食……”
“话虽如此, 我们也算是躲过一劫。”朱先生接口, 试图宽慰三皇子,“此事并未直接牵连殿下,文贵人的母家还在我们掌握之中, 想必……她定会懂得分寸。”
“可惜!静妃和她肚子里那块肉若是没了, 殿下何至于陷入如今这般被动!大好机会,毁于一旦!”
三皇子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下, 淡淡一笑, “罢了,何必急在一时,日子还长。即便那孩子生下来, 宫中夭折的婴孩还少么?”他语气平淡, 仿佛在谈论天气,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一个襁褓婴儿,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法子多得是。”
韩先生正要附和,府外骤然响起急促马蹄声,紧接着是内侍尖利穿透夜色的唱喏:“圣旨到——!”
书房内空气瞬间凝滞。三皇子搭在案上的手指僵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陛下有旨:三皇子齐景,年已及冠,当为朝廷分忧。亲封为郡王,赐府邸一座,就藩雁门,即日启程,钦此——!”
郡王!西北雁门!
韩先生与朱先生骇然对视,眼中皆是惊惧。郡王乃是最低等的爵位,近乎虚衔。而雁门地处西北边陲,苦寒荒凉,风沙肆虐。皇帝此举,与流放无异!
三皇子颤抖着手,咬紧牙关,埋头应道:“多谢父皇,儿臣接旨。”
待到内侍一走,他猛地站起身,奋力丢下圣旨。眼底一片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道明黄色,“雁门郡王?父皇他……他竟如此待我!”
他脸上那层温润的假面霎时间碎裂,一挥袖,将桌案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声刺耳异常。
“我乃皇子!竟被发配至那等蛮荒之地!”
“此事分明应只能查到文贵人……定是那个贱人使了什么手段!”他声音嘶哑,如同困兽咆哮,再无半分往日的君子风度。
“殿下息怒!”韩先生慌忙起身,“事已至此,再怒也无济于事。不如……”
“不如什么?”三皇子目光阴鸷。
韩先生上前,压低声音,几乎贴到他耳边,“陛下此举,已是心意昭然。既然他不念父子之情,就休怪我们不义!眼下万寿节在即,京城忙于祝寿事宜,防卫必有疏漏,正是……千载难逢之机啊。”
朱先生也激动起来,“殿下,与其去那蛮荒之地等死,不如拼死一搏!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三皇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阴狠与疯狂交织,最终化为一片狠绝的杀意。他缓缓点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既然他要逼死我,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你说什么?”赵如萱后退半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面,喃喃道:“造反……他们竟然要造反!疯了、疯了!”
她的贴身侍女跪坐在地上,双腿发软,站也站不起来,她只是想替自家小姐再探听些消息,谁曾想,竟得知了如此惊天的秘密。
赵如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瞬间冰凉。造反……齐景他竟然真的敢!
她嫁入这三皇子府,早已看清齐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什么温润如玉,不过是掩盖内里阴狠毒辣的画皮。她留在这泥沼里,与其说是认命,不如说是存了互相折磨的心思。谁也别想痛快,她就是要这样与他纠缠至死。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不想死,她想活!
齐景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皇帝根基稳固,朝堂上下岂是他一个失势的皇子能撼动的?一旦事败,谋逆大罪,她作为三皇子妃,绝无生理。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若是让齐景看出丝毫端倪,她们都活不过今晚。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皇子怒气未消地回了正院。赵如萱深吸一口气,迅速敛去脸上所有惊惶,换上一副略带倦怠和疏离的神情,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账册,假装翻阅。
三皇子推门而入,面色阴沉。他扫了一眼坐在灯下的赵如萱,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只当她还和往常一般冷淡,什么也没多问,径直走向内室。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赵如萱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背后已是冷汗涔涔。她放下账册,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她不能坐以待毙。
父兄?自从发生先前的事情,父兄一蹶不振,终日沉溺于酒色。舅舅离世后,母亲也一病不起,那个家早已给不了她任何支撑。
皇室宗亲?更是疏离淡薄。
脑海中,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孟令窈。
她与孟令窈,从来谈不上深交,甚至因着过往一些意气之争,说一句有仇也不为过。但很奇怪,在这生死关头,赵如萱内心深处,竟觉得唯有孟令窈是可以信任,可以托付这惊天秘密的人。
次日,她递了帖子,以探病为由,前往裴府。
孟令窈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倒是尚可。听闻赵如萱来访,她略一沉吟,吩咐道:“请她进来。”
赵如萱踏入内室,目光与孟令窈相接的瞬间,她脚步顿了顿,那双惯常骄傲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慌乱与急切。她快步上前,直接屈膝跪了下去。
“孟……裴夫人!”她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惶与颤抖,“我有性命攸关之事相告!”
孟令窈眸光一凝,撑着手臂想要坐直些,一旁的菘蓝连忙上前扶住她。孟令窈对菘蓝微微颔首,菘蓝会意,立刻上前搀扶赵如萱。
“三皇子妃这是何故?快请起,有话慢慢说。”
赵如萱借力起身,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她环顾四周,眼神警惕。孟令窈偏头对菘蓝道:“你去外间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菘蓝应声退下,轻轻合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赵如萱再也抑制不住,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三皇子……他昨夜与幕僚密谋,欲在万寿节期间,起兵作乱!”她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又异常清晰,“他在宫中……尚有内应,你中毒之事,与那人脱不了干系!”
孟令窈神色骤然凝重,身体微微前倾,牵扯到虚弱的身体,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缓了缓才问道:“是谁?”
赵如萱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是开口:“是文贵人。”
孟令窈心下明了。原来那碗毒羹,来源于此。
“赵如萱,你需镇定。”孟令窈看着她苍白却强自支撑的脸,声音放缓,“你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妃,他眼下应当还不会动你。切勿自乱阵脚,让他看出端倪。”
“不、不……”赵如萱却用力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他已经疯了,若他觉得我碍事,绝不会手下留情!”她想起昨夜齐景那阴鸷暴戾的眼神,仍觉心有余悸。
孟令窈凝视她片刻,看出她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她不再多言,转头轻声唤道:“菘蓝。”
菘蓝应声而入。
“去将我妆匣底下那枚白玉佩取来。”
菘蓝很快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纹样繁复的玉佩。这是裴序给她的信物,见佩如见人。
“拿着它去找管家,让他立刻安排几个身手好、嘴严实的女护卫,暗中护卫赵小姐周全。务必谨慎,不可惊动任何人。”
菘蓝领命,持玉佩匆匆而去。
管家听了菘蓝的传话,没有多问半句,很快将事情安排妥当。
菘蓝持玉佩寻管家之事,恰被一个在府中任职的裴氏族人瞧见。
那人名叫裴成,是裴家的旁支族人,仗着这点血缘在府里谋了个清闲差事。他打从一开始就对孟令窈这个新来的主母颇有微词,区区一个四品文官家的女儿,凭什么能嫁到裴家做当家主母?听闻她中毒后恐难有孕,心中鄙夷更甚。
眼见她的婢女手中拿着裴家家主的玉佩去指派下人办事,裴成心中不快简直到了极点。
他寻了个由头,将几个平日里与他关系密切的小厮叫来,小声嘱咐了几句。
翌日清晨,孟令窈洗漱完毕,闲来无事,坐在了窗边,隔着窗户眼巴巴地望着外头的春日景色,她现下受不得半点风,菘蓝将她看得死死的,绝不容她踏出房门半步。叫她简直觉得自己是个雪人,一见光就化了。
菘蓝瞧她这样子,心疼得不得了,正要上前陪她说话,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听说了吗?夫人中的那毒,厉害得很,太医都说……怕是以后都难有身孕了。”
“啧啧,这不成了不会下蛋的……那啥了吗?要是懂事的,早该自己求去了,还占着位置作甚?”
“可不是嘛,裴家这样的门第,总不能绝后吧?真是……唉……”
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恶毒无比。
菘蓝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就要冲出去理论。孟令窈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面上无波无澜,连眼神都未曾变幻一下,只平静地听着,仿佛那些污言秽语说的不是自己。直到外间声音渐歇,脚步声远去,她才淡淡开口,“菘蓝,去请管家来。”
管家很快赶到,听闻缘由,脸色一沉,躬身道:“夫人放心,老奴定当严查。”
“府中竟养了这等搬弄口舌、非议主子的奴才,”孟令窈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裴府留不得他们。查清之后,即刻打发出去,永不再用。”
管家心领神会,躬身应下,“是,老奴明白。”他毫不迟疑地转身去办。
裴成一直躲在暗中观察,见事情败露,孟令窈非但没有羞愤不已,反而处置得如此干脆利落,他暗骂了好几句,心中懊悔不迭,惴惴不安了一整日,祈求查不到自己头上。
傍晚,裴序踏着暮色回府。他先去书房处理了些紧急公务,随后径直来到孟令窈房中。屋内药香氤氲,孟令窈正靠在软枕上,随手翻看一本杂记,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
裴序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榻边坐下,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轻轻揉搓呵气,试图驱散那寒意。
“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他低声问,目光仔细掠过她的眉眼。
孟令窈放下书,任由他暖着手,摇了摇头,“好多了,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她将赵如萱来访之事悉数告知,末了道,“我已让赵管家派人暗中护着她。”
裴序听罢,面色沉静如水,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光,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轻轻“嗯”了一声,指腹摩挲着孟令窈微凉的手背,“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处置,你安心休养,不必忧心。”
孟令窈说了这许多话,气息微喘,面露疲态。裴序见状,不再多言,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到她唇边。孟令窈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这些事自有我去应对,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裴序放下茶杯,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孟令窈靠回软枕,忽而轻叹一声,带着些许怅惘,“春日盛景,可怜我那些新裁的春衫,颜色正好,也不知何时能穿上身。”
裴序心中微软,抚了抚她散在枕边的发丝,温言道:“不急,等到夏天就可以穿了。”
孟令窈气哼哼地掐他的掌心,“那我的夏衫呢?”
裴序故作沉吟,“三伏天便可。”
孟令窈用力拍了他一掌,抽出自己的手。
裴序丝毫不恼,捉回她的手,轻轻揉了揉。
孟令窈歪头想了想,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
裴序顺从地俯身靠近。
孟令窈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带着药香,声音极轻,如同耳语,“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你暂不必再饮那避子汤了。”
裴序眸光骤然一暗,唇线紧抿,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旋即又立刻放松,生怕弄疼她。他直起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胡言乱语。”
待孟令窈服过药,安稳睡下,裴序方起身离开。房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刹那,他脸上所有温情顷刻褪尽,只余一片冰封的冷厉。
“轻舟。”他唤来贴身长随,声音寒冽,“去查,今日是何人在夫人近前妄议。无论牵扯到谁,一并处置,绝不姑息。”
轻舟效率极高,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前因后果查得清清楚楚,连同裴成如何指使小厮、那些小厮说了哪些话,都记录在案,呈报给了裴序。
裴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满目冰冷。
很快,裴成便被请到了裴府外院一处偏厅。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顶多是被训斥几句,罚些月钱。
然而,当他看到端坐在上首,面色冷峻的裴序,以及侍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管家和轻舟时,腿肚子便开始发软。
“族、族长。”裴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裴序没叫他起身,冷冷看着他。轻舟将几个小厮的口供丢到他面前。
裴成哆哆嗦嗦地拾起纸张,扫了几眼,当即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族长饶命!族长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只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求族长看在同族份上,饶了小的一次!”
“同族?”裴序缓缓道:“你编排主母,败坏门风时,可曾想过‘同族’二字?”
裴成浑身一颤,涕泪横流,“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族长开恩!”
裴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温度,“裴氏家规,背主忘义、以下犯上者,当如何处置?”
侍立一旁的管家沉声应道:“回大人,当杖责五十,革除差事,驱出本家,族谱除名。”
裴成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嘶声喊道:“不!不能除名!族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五十杖……五十杖会打死人的啊!”
“既然怕死,当初何必作恶?”裴序站起身,不再看他那副丑态,对赵管家吩咐道,“按家规处置。杖责之后,若还有命在,便逐出府去。从今日起,裴成与裴家,再无瓜葛。他的名字,从族谱中抹去。”
“不——!”裴成发出绝望的嚎叫,还想扑上去抱住裴序的腿求饶,却被两名健仆死死按住。
裴序径直走出偏厅,对身后的哀嚎与求饶充耳不闻。
处置结果很快在裴府内传开,上下仆从皆凛然屏息,再无人敢私下非议主母半句。菘蓝将此事悄声禀报给孟令窈时,她正靠在窗边晒太阳,神色平静无波,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窗台边的兰草叶片。
君子不念旧恶,还好,她是记仇的女子。
裴序得知了三皇子意欲谋反,并未进宫面见圣上,他独身骑了匹骏马,借着夜色,直奔钟指挥府邸。
第116章 宫变 “愿你往后一切顺遂。”
正值暮春时节, 京城一片繁花似锦。万寿节当日,城中张灯结彩,红绸飞舞, 鼓乐喧天。各府邸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 街道两旁摆满了鲜花彩带, 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也贴着祝寿的红纸条幅。早在数日前, 各地封疆大吏便已陆续入京, 为的就是替圣上贺寿。
宫中更是热闹非凡,太和殿内觥筹交错, 丝竹悠扬。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落座,个个都是锦衣华服, 春风满面。宗室队列的最前方, 坐着三皇子,他一身绛紫色礼服,衬得人面如冠玉。面上挂着淡淡笑意, 看不出半点异样。
目光时不时掠过前方空着的席位, 那是为腿伤复发,未能出席的二皇子所设。每当视线扫过那个空位, 他袖中的手就不自觉地攥紧,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宴至酣处,席中几位官员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隐晦地瞥向三皇子的方向。
“三皇子怎么还在京中?不是已经封了雁门郡王, 该就藩了吗?”一人压低声音, 向身旁的同僚询问。
“听说是要为圣上庆寿,特意请旨留京几日。”另一人回应,却又忍不住补充道:“只是这雁门……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封地。”
“听说前些时日静妃娘娘那事……”
话音未落,便被旁人以一个警告的眼神制止。有些话, 不必明说,彼此心照不宣。
虽说皇帝已经严令封锁了那日家宴的消息,但人多嘴杂,总有些风声传出。这些人精很快就将三皇子的封地安排与那些零星传言联系起来,将真相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为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孩,这般薄待已成年的皇子,圣上这步棋,走得有些冒险啊。”一位老臣在心中暗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皇帝揉了揉眉心,脸上难掩疲态。福公公见状,连忙上前,弯腰低声道:“陛下,可要到偏殿歇息片刻?”
皇帝微微颔首,在福公公的搀扶下悄然离席。
偏殿内熏香袅袅,皇帝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福公公悄无声息地退下,预备去为主子端一碗醒酒汤来。
半梦半醒间,皇帝忽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这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与福公公那轻柔如猫的步伐截然不同。他心头一跳,立刻睁开眼睛。
“何人在外?”皇帝坐直身子。
门被推开,齐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独自一人,面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既像是恭敬,又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儿臣参见父皇。”齐景躬身行礼。
皇帝心中一沉,“景儿不在前殿饮宴,来此作甚?”
齐景直起身,缓步上前,在距离御榻几步之遥处停下,笑着道:“儿臣特来请父皇下一道诏书。”
他看着皇帝瞬间绷紧的身形,笑容越扯越大,“立儿臣为太子的诏书。”
“荒谬!”皇帝心知不妙,站起身,高声喝道:“禁卫军统领何在?护驾!”
殿外一片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门再次被推开。禁卫军统领李将军大步踏入,手中提着已经昏迷不醒的福公公。老太监被随意扔在地上,像一块破布。
李将军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禁卫军在此。”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齐景,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你竟敢谋反?”
“谋反?”齐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宇中回荡,“父皇,这都是您逼儿臣的。”
“良禽择木而栖,连这些武夫都知道该怎么选择,父皇还是不明白吗?二哥是个连床都下不了的废人,静妃肚子里那块肉是男是女尚且不知,除了儿臣,您还能选谁?”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温润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容,“可您呢?雁门!您竟然要把儿臣打发到雁门那等蛮荒之地。父皇,您对儿臣可真是一片慈心慈爱啊!”
皇帝痛心疾首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朕给你封地,是望你磨砺心性,谁知你竟”
“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齐景厉声打断,“今日儿臣就给父皇两个选择。要么下诏立儿臣为太子,要么——”
他笑容癫狂,“就请父皇‘暴病而亡’,由儿臣名正言顺地继位。”
“你敢!”皇帝怒目圆睁,“今日文武百官皆在殿中,你若弑君夺位,得位不正,以为能坐得稳这江山?”
“坐不坐得稳,要试过才知道。”齐景缓缓摇头,“我相信,当我的刀一个个架在他们脖子上时,他们会知道该如何做的。”
正说着,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禁卫军已经将整座偏殿团团围住。福公公悠悠转醒,见状大惊失色,刚要呼喊。李将军一把擒住他的脖子上,逼他取来诏书和笔墨。
“父皇,请吧。”齐景指着摊开的明黄绢帛,转向皇帝,脸上重新挂起那虚伪的笑容,“只要您写下传位诏书,您依旧是儿臣的好父皇,儿臣也依旧是您的好儿子,会好好奉养您到老的。”
皇帝看着那代表着至高权力的绢帛,猛地一挥手,将它们全部打翻在地,“朕就是死,也不会将万里江山交到你这逆子手中!”
齐景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杀机毕露,一把从李将军腰间抽出佩刀,抵在皇帝的脖子上,“那你就去死吧!”
刀刃贴着皇帝的肌肤,一丝血痕缓缓渗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破门而入,身穿银甲的年轻将领剑光如电,精准挑飞了齐景手中的刀,护在了皇帝身前。
“微臣钟定烨救驾来迟!”年轻将领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紧接着,十数名精锐士兵涌入殿中,迅速控制住了局面。那些还想挣扎的禁卫军见势不妙,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李将军盯着这些士兵的军服,恨恨咬牙,“京郊大营的人……你们怎么会在宫中?”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钟定烨确认皇帝安全后,重新跪下禀报,“陛下,微臣幸不辱命。”
皇帝低头看着被士兵按在地上的三皇子,脸上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重重叹息,“景儿,你太让朕失望了。”
齐景冷笑一声,偏过头去,再不肯看他一眼。
一场宫变就此消弭于无声。主殿之中,一些大臣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为何这么久不见皇帝回来?为何殿外的侍卫换了一批?
坐在高台上的长公主神色平静如水,她轻轻挥了挥手,乐师动作一变,曲声愈发激昂。歌声婉转、舞蹈曼妙,将不远处传来的异动悉数掩盖。
裴府内一片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打破夜的寂静。孟令窈早早就寝,她身体大有好转,但太医叮嘱她仍需静养,不宜劳累。故而她今日未曾进宫参加万寿宴。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环住。那怀抱带着熟悉的味道,清淡的草木香气温柔地笼住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两下,本能地往那个温暖的源头蹭了蹭。
“睡吧。”极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很快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菘蓝端着温水进来时,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小姐,出大事了!”
孟令窈慵懒地倚在床头,瞧她迫不及待的样子,不禁莞尔,“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昨夜宫里万寿宴上,三皇子突发恶疾,暴毙了。”菘蓝一边伺候小姐洗漱,一边压低声音道:“皇上在自己的寿辰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老泪纵横。更惨的是柔嫔娘娘,听闻此事后悲痛欲绝,竟然直接随儿子去了!方才我还听府里的小厮们议论,说皇上这个生辰过得着实不安稳。”
孟令窈执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是么。”
她心里再明白不过,这些消息十有八九都是刻意放出的风声。唯一的真相大概就是,三皇子和柔嫔的确去世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金色。裴序回府用膳,他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疲惫,想来昨夜必定没有好好休息。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孟令窈随口问道:“听说昨夜宫中出事了?”
裴序点点头,三言两语说出昨夜的真相。
孟令窈听罢,沉默了片刻,忽而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眸中跳跃,“我以为你会亲自出手。”
救驾之功,何等荣耀。
裴序神情淡淡,夹了一筷猪肝放到她碗里,“我不宜过深地牵涉其中。”此事由军中之人处置最为妥当,大表哥便是极佳的人选。
孟令窈看着碗里那块猪肝,嫌弃地用筷子戳了戳,还是乖乖吃了下去。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她着实不关心,只知道这次的事情让自己外祖家得了利,倒算件好事。
三皇子的丧仪办得极为简陋,连庆王夫妇当年的规格都不如。庆王府中,素馨县主听到这个消息后,又哭又笑,状若癫狂,嘴里反复念叨着“报应,都是报应”,吓得侍立的丫鬟都不敢上前。
作为三皇子的遗孀,赵如萱本应前往雁门守制,但皇帝念在她年轻守寡,特许她留在京城。
这日,孟令窈终于被太医允许可以离开房门到院中走动。她正在花圃边观察几株新移栽的奇花异草长势如何,菘蓝来报说赵小姐求见。
不多时,赵如萱走进院中。她身着素服,神色平静,身后跟着几名女护卫。
“这几个人还给你。”赵如萱开门见山,指了指身后的护卫,“多谢你相助,若非有她们,我怕是要随齐景一道去了。”
孟令窈不解地看向她,“怎么回事?”
“齐景在宫中出事后,他的那几个幕僚冲到我房中,说要杀了我为主子殉葬。”赵如萱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还好有她们护着,不然……”
孟令窈无言。三皇子行事愈发疯狂,他的那些幕僚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最终落得这般下场,也不算冤枉。
她看着赵如萱,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既熟悉又陌生。她与记忆中的那个赵如萱几乎判若两人。
眉眼间多了冷静与锐利,曾经那种无忧无虑养出的天真烂漫完全消失了。她一时也说不清,这样的改变,是福是祸。
“往后有什么打算?”孟令窈轻声问道,示意她在石凳上坐下。
赵如萱牵了牵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我若是寻常人家,或许还能和离改嫁。就像嫂子、不,是方夫人,或是卓夫人一般。可既然嫁入皇家,这一生就注定是皇家的人了。”
“也没什么不好,顶着三皇子遗孀的名头,至少一生衣食无忧,还有一府的奴才伺候,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她望向远方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风波平息,我想请旨去泰山祈福,或者去北疆看看。我痴长这些年岁,还从未出过京城。”
孟令窈轻轻点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们身上,斑驳陆离,“愿你往后一切顺遂。”
春去夏来,宫中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的喜讯——静妃娘娘诞下一子!
皇帝大喜,颁布恩诏,减免各地税赋三成,大赦天下,以示皇恩浩荡。京城上下一片欢腾,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这位小皇子的降生。
孟令窈身体也大致康复了,挑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带着贺礼进宫探望静妃。
静妃见到她十分欢喜,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瞧着你气色好多了,本宫就放心了。”她目光温柔,体贴地避而不提皇子的事,生怕触及孟令窈的伤心事。
“娘娘,不知可否有幸见见小皇子?”孟令窈主动提起,神色坦然。
静妃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让乳母将孩子抱来。
小家伙裹在明黄色的襁褓中,白白嫩嫩,眉眼像极了静妃,十分俊俏。孟令窈看着他挥舞的小手,心中某个地方柔软了下来。初生的小生命,宛如树梢新发出的嫩芽,总是叫人心生欢喜。
待乳母将皇子抱走,孟令窈让菘蓝奉上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我照着古方调的祛斑香膏,找几位有孕的夫人试过,有些效用。只是各人体质不同,未必人人都有效,娘娘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静妃又惊又喜,接过锦盒轻轻打开,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你病中还惦记着这个,叫本宫如何过意得去?”
“研究这些于我而言是一种乐趣,不觉辛苦。”孟令窈含笑答道,眼神明亮。
静妃命贴身宫女仔细收好锦盒,正要说什么,却见孟令窈神色蓦地严肃起来,她的婢女手中另捧着一本形似账册的物件。
“娘娘,臣妇还有一事相商。”孟令窈轻声道。
静妃会意,立即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大宫女——
作者有话说:本文预计明天就完结啦。目前计划的番外有,小夫妻的养女日常,这是亲女儿,还有干儿子沈小山的故事,大概还会写一点赵家兄妹在北疆的事。其实还想写一个if线,大概是窈窈第三场梦后的故事,和离后的窈窈和大龄未婚的裴大人,一个老房子着火的故事嘿嘿,不知道大家想不想看,可能会放在福利番外里,不喜欢看的宝宝可以不买,免得影响订阅[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