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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错 垂拱元年 36580 字 3个月前

第22章

姜姮脸上早就铺满了泪水, 却弯起唇角,含笑看着燕回。

万幸,万幸, 他没有像顾峪说的那般, 瞎了一只眼睛,他好端端的,如她在佛前祈愿地那般,康健,安和,站在她面前。

“阿兄”,姜姮没有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他,她好怕这是一场幻梦。

燕回向前迈了一步, 好让她抓住他。

“阿久,我来迟了。”他抓住女郎的手, 深深望着她道。

姜姮泪水汹涌。

他就是来迟了。

他明明可以早些娶她,却非要等着拖着, 等着考取功名,安身立命, 等着她父亲母亲心甘情愿将她许配……

“阿兄,来生, 早点娶我,好么, 别再让我,嫁错了郎君。”

黑暗中,顾峪眼眸猩红,望着他的妻子, 抓着另一个男人的手,泪流满面,说着嫁与他,有多后悔。

“来人!”男人低吼,声如惊雷划破深沉的夜色,“镇南王使,意图劫狱,就地,格杀!”

姜姮和燕回俱转目来望,就见他一声令下,便有两队士卒持刀蜂拥而至。

“你胡说,他没有!”

姜姮没想到,这取人性命的污蔑,顾峪张口就来。燕回因为她死过一回了,她决不能看着他再死第二回!

“把刀收回去!”姜姮握住燕回想要拔刀的手,央求地看着他。

他不能拔刀,果真打起来,他寡不敌众,一定会被顾峪绞杀。只要他不拔刀,顾峪就不能空口白牙污蔑他劫狱。

燕回握紧刀柄,沉沉看着顾峪,“卫国公,要杀我,也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卫国公,你说他劫狱,可有证据?”姜姮和燕回站在一处,看着顾峪,朗声质问。

顾峪目中若有淬冰寒刃,直直望着女郎。

她敢这样对他说话,敢这样,为了护下一个男人,冷冰冰地,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她当真以为,她是什么归义夫人么?

她当真忘了,她到底,是谁的妻子么?

他早就告诉她,镇南王使会来狱中见她,还教了她应对的法子,她温温静静地,什么反应都没有,却原来,她认识镇南王使,不止认识,还曾……想要嫁他!

她竟瞒着他,甚至借他的手,光明正大,私会她的旧情郎!

他怎么早没有看出,她有这等巧思,这等大胆!

“愣着做什么,杀了镇南王使!”顾峪沉目,声如闷雷,低低的在云层中滚动,随时都可能落下一道惊雷。

他身后,严阵以待的士卒再次持刀而动,燕回也欲拔刀。

“放肆!”姜姮颦眉,抓紧牢房格栅,勉力克制着因恐惧而生的颤抖,直直看着顾峪眼睛,迎着他破空而来的威压、愤怒,与他对峙:“我是圣上册封的归义夫人,我说他没有劫狱,就是没有劫狱!”

她咬咬唇,纤细的手指愈发用力抓紧格栅,微薄而决绝地说道:“今日谁敢动镇南王使,就连我的命,一道拿去!”

这话一出,持刀士卒俱有了顾虑,停在原地不敢妄动,犹犹豫豫看着顾峪。

顾峪按着短刀,手背早已青筋暴起。

他抬步,朝姜姮走去,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敢,和这个镇南王使,同生共死。

“你,站那儿。”姜姮拔下发簪,抵在自己脖颈,看着顾峪。

“不可!”燕回想要阻止,姜姮后退几步,避开了他。

她清楚顾峪为人,他铁了心要杀燕回,她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归义夫人这个身份,只有这条命。

归义夫人到底还有些分量,顾峪总归还是要顾忌些的。

顾峪看见,那簪子在她脖颈上划出了血,鲜红耀眼,像那夜她穿的石榴裙。

她果真,生了必死之心。

他望着她脖颈淌下来的血,定下脚步,没有再往前一寸。

“我说,镇南王使没有劫狱,没有任何失礼过错,你不得污蔑、为难他。”姜姮看着顾峪,要他的承诺,要他放燕回安然离开。

顾峪胸中如有烈火炙灼。

那个男人没有失礼,没有过错?

姜姮自是看出了他的不甘,漠然提醒:“我是归义夫人,他是我旧臣。”

她在告诉他,她此刻是归义夫人,这牢里的是归义夫人,不是他的妻子,所以镇南王使抓她的手,不算失礼,不算过错。

对峙良久,她始终没有放下簪子,脖颈上的血还在流。

顾峪抬手,欲对诸士卒命句“退下”,方启唇,忽觉一腔气血上涌,一时按不住,竟咳吐了一口血。

“卫国公!”

“大将军!”

“退下!”

顾峪很快站直了身子,抿去唇角残血,像方才一样挺拔威严。

牢房内的女郎却只是眼睫闪烁了下,仿似被血迷了下眼,很快就又镇定下来,冷漠地看着他,继续给他提要求:“放镇南王使走。”

顾峪不说话,只是侧身而立,放开一条出去的路。

女郎看向燕回,声音立刻就柔软下来,“走啊。”

顾峪拳头攥紧,差点又翻上一口血。

“走啊。”她急切地央求,知道燕回在担忧什么,说道:“我是归义夫人,他不能把我怎样。”

“走啊。”女郎眼中不觉噙了眼泪,催促。

燕回抬步,看向顾峪:“归义夫人若有差池,我纵万死,也必,为她讨个公道。”

亲眼看着燕回离去,姜姮才神思一松,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此刻才觉腿是软的,手心一层层冷汗。

“咣当!”深深沉沉的夜色里,顾峪用他的短刀砸开了锁,开门进来。

姜姮无力地看看他,收回目光,无所谓地闭上眼睛。

随他处置吧,反正,她本来就想,等出狱与他和离。大不了,他气不过,予她一封休书,让她颜面尽失,做京城笑柄。

“他到底是谁?”顾峪看着她,目光里仍有血腥味。

姜姮不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懒懒道:“与他无关。”

“怎么与他无关?”顾峪眼眸猩红,似要溢出血来,重重掐着女郎下巴抵在墙上,“他到底是谁?”

“他是镇南王使。”姜姮抬起眼,淡淡地看着他说。

“他是镇南王使,你是归义夫人么?”顾峪冷道,掐着她下巴逼近她唇,“你果真忘了,你是什么人?”

“你做什么,你放手!”姜姮胡乱打着男人掐在她腰上的手,被他扯出一物缚住双手,掐着腰托抵在墙上。

“可记起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又蛮横地闯进去,方才的怒火都化成了当下的力道,重重按她在墙,看见她脖颈上,因为另一个男人留下的残血,手下不觉用力,掐着那本就纤弱的腰肢重重抬起,又落在他身。

“还没记起么,你是什么人?”

他冷峻的面庞压在她面前,刑讯一般逼问着她。

姜姮仰头,始终闭着眼睛,不去想自己有多难堪。

这里是牢房,纵使外面所有狱吏士卒早已退下,可终究是没有门的,只有根本遮挡不了视线的格栅,他们甚至没有在屏风后面。

她不说话,他却固执地要一个答案,不肯放她,不肯退去。

他掐着她的下巴,面庞压下来,眼眸里尽是血色,对她说:“你是我的夫人,不是归义夫人,明白么?”

他晃了晃她被绑缚着的双手,绳上系着的荷包里是那块平安石,问她:“这是为我求的,是么?”

生辰,平安石,鸳鸯坠,重塑金身,三丈石佛,一树的“君子安和”……

种种种种似千斤重石在他心口堵着,但,只要她说一句,是为他求的,都是为他求的,只要她说,他就信。

可是姜姮一个字都没有,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她就那样闭着眼睛,偏过头,悄无声息地反抗着他。

从前床榻之间,她也多有这般情状,只有被他掐着下巴,逼迫着,她才会看他,只要他一松手,她就闭上眼睛偏过头。

原来不是害羞,是反抗么?是心里想着一人,求而不得的反抗么?

“是为我求的,是不是?”

他重重的,深深的,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逼着她答复,逼着她,骗他。

“说啊。”

姜姮只觉,后背上上下下,擦磨的发烫,浑身的力气似都被男人抽走了,哪里都是酥的脆的,一碰就要碎掉一般。

“你该知道,不是。”

她有气无力,声音疲软,说出的话却像锋利的刀子,字字剜心。

男人眉宇拧得更深,目光更冷。

为何不肯骗他,说句谎话,一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很难么?

顾峪不再说话,只是惩罚似的加重加快贯在她身的动作,掐着她下巴,不许她偏头,不许她不看他。

他不管她心里记挂着谁,他要她看个清楚明白,现在,是谁在和她夫妻·敦·伦。

“五月十九,还记得那日么?”他在她耳边冷冷低语。

他终于明白,那夜她为何穿了石榴裙,为何观音寺的老沙弥会对他说生辰欢畅……

原来是另一个男人的生辰,她为那个男人求了平安石,穿了石榴裙。

她打扮得那样好看,那样明亮,居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那夜,第一回,她是拒了他的,原来是不想叫他碰。

还有在观音寺的厢房,她也不叫他碰。

就是那日,她见到了镇南王使。也是那日,她的眼泪尤其多,初见镇南王使就哭了一回,夜中怕他强来又哭一回。

原来她那日的眼泪,是为镇南王使流的,身子,是替镇南王使守的。

她不叫他碰,他偏要碰。

“五月十九,还记得那日么?”他故意在她耳边,冷冷地,低低地重复。

“在你的闺房,记得么?”他一字一句,也作刀子,提醒着她。

她是为另一个男人穿了石榴裙,但那裙带,是他解的,裙裳是他搓磨皱的,是他让她的汗把裙子浸湿的。

“别说了……”

她的眼泪又来了,咬着唇,不肯迎合他的动作发出声音。

方才那么久,她都没有哭,一提起那个人的生辰,她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他却故意要提醒她,“五月十九,是那人的生辰,对么,他的生辰,你在做什么?”

“不要说了……”姜姮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灵鹿”,他伏在她耳畔,默了良久,终是有些气馁地说:“忘了他,我不追究。”

姜姮摇头,疲软却清楚地说:“卫国公,我从来不是什么灵鹿。”

她抬眼,双目如含秋水,安静而坚定地望着顾峪,说:“他之于我,如同灵鹿之于你,你对阿姊有多遗憾,我对他,便有多遗憾。”

顾峪眉头深蹙,额上青筋暴跳。

她竟敢,明目张胆地跟他说,她对另一个男人,有多遗憾?

他唇角勾起丝冷笑,腰板挺直,却按着她重重向下,低语:“那只能,让你抱憾终生了。”

···

顾峪已在书房坐了两个时辰。

书案上铺着舆图,打开着书卷,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银丝项坠。

成平说,那个坠子是求来夫妻和美、白头偕老的。

他离开大理寺狱时,已是晨光熹微,姜姮再也受不起任何磋磨了,却自始至终没有如他的愿,不肯说一句,那些东西是为他求的。

他从来不知道,那样温温静静、柔柔软软的一个女郎,会守着一句轻飘飘的话,倔强地就是不肯如他的意。

他要的很多么?一个肯定的答复而已,不在乎真假的、一个肯定的答复。

她与旧情郎私会,被他撞破,她赌上自己的性命护着那人也就罢了,事后,她竟然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遮掩,就这么大大方方、明目张胆地告诉他,那人是她从不曾忘却的遗憾。

她想做什么?她忘了她到底是谁的妻子么?

顾峪的目光始终落在项坠上,冷冰冰瞧着上面的水波状纹样。

原不是“洲”,是“渊”。

那个男人和燕荣有六分相像,当也姓燕吧?

姜姮的小字,竟然随了他的姓!

他到底叫何名字?何时与姜姮纠缠不清?这次隐姓埋名来京,又是何目的?

“去姜家,把春锦叫来,还有,姜姮闺房那个上锁的箱子,就说放着我的东西,一并搬来。”

家奴领命,很快就依他吩咐办妥,将春锦和箱子一并带进了他书房。

“家主,这把钥匙是姑娘放的,我不知……”

春锦只当箱子里果真有顾峪的东西,正欲告诉他自己没有钥匙开不了锁,见男人已解下短刀,砰一下,雷霆一般砸开了锁,径直去翻里面的东西。

果真有一块“生辰欢畅”的牌子,和一个装着平安石的荷包。

下面便是衣裳,约是经年不曾穿过,压在箱底太久,生了淡淡的霉味,颜色却是红红绿绿,鲜亮的很。大概是女郎闺中旧衣。

旧衣上放着一个细长的朱红匣子,不甚精致,匣子上用金线绣着两个小字“燕久”,旁边还绣着几只飞舞的燕子,匣子里只有一张发黄的纸条,是幅小画,画着一个满头簪着石榴花的小姑娘,右下角的落款是姜姮笄年生辰日,还有一个名字——

燕回。

原来那个男人是叫燕回?

燕回,萧渊,渊,回水也。

顾峪目光暗了暗,抓起手边灯盏扔进箱内,又丢了一个火折子进去。

“那里边还有姑娘的东西!”

春锦惊声呼着,想抢下箱子,但箱中都是易燃物品,又泼了灯油,火苗方起便呈熊熊之势,几乎一瞬间就将箱子吞没了,噼噼啪啪的很是热闹。

顾峪屏退其他家奴,只留春锦一人。

“你跟着姜氏多久了?”

虽向知顾峪是个不近人情的冷性子,春锦还是觉察出,他今日情绪尤为异常,遂愈加小心回道:“好多年了。”

“自幼?”顾峪声音很沉。

他平素说话也是这般声音,但往常只是冷漠了些,今日却很是吓人。

吓得春锦身子颤了颤,头埋得更低,“是。”

“你可认识燕回?”

春锦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看顾峪,怔了怔,慌忙低下头去,连连摇头:“不认识!”

“说实话。”他声音更低了,阴恻恻的像深沉暗夜里的鬼魅,莫名透着一股凶戾。

春锦依然摇头,“婢子不认识!”

顾峪的目光却更暗了。

能叫丫鬟如此惧怕逃避不敢谈论,想来当初,姜姮和那个男人的牵扯,叫人刻骨铭心,又讳莫如深。

“想你家姑娘安然无恙,就跟我说实话,若是叫我亲自查出来,你觉得,姜家敢保你家姑娘么?”

春锦已吓得满眼是泪,想到顾峪平常待自家姑娘也是冷情冷性,知他这话不是唬人,想了想,大着胆子哭道:“家主,姑娘是您的夫人呀,姑娘自从嫁给你,一心一意待您,没有什么过错呀,您不能这么对她……”

顾峪没耐心听这些,扯了银丝项坠扔在春锦面前,冷道:“一心一意?”

和他成亲三年,带着的项坠上还刻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这叫一心一意?

她的丫鬟倒是比她识时务,比她会骗人。

“你说实话,我不伤她性命。”顾峪食指微屈,沉沉叩着腰间短刀。

春锦这才松口,“我说。”

“燕郎君和我家姑娘自幼相识,经常一处玩耍,原来,姑娘是想嫁燕郎君,老夫人他们不同意,后来……”

春锦犹豫,忖度着怎么说能叫男人少些怒气。

“实话。”顾峪自然看出丫鬟的小心思,威慑道。

春锦只得继续道:“后来,您去提亲,老夫人和老将军都中意您,姑娘不愿意……就和燕郎君逃了……再后面的事,婢子也不清楚,只知道姑娘被抓回来大病了一场,听说燕郎君被大郎君砍了两刀,掉进河里冲走了,大约是活不成……”

顾峪定定坐着,良久说:“今日事,若泄与旁人……”

“婢子明白,婢子一定不会乱说,求家主不要为难我家姑娘!”春锦伏地跪求。

顾峪没有说话,挥手屏退春锦。

问出来的这些,他不是没有猜到。

姜姮如此大兴佛事,祈愿诵祷,所求只有一个“君子安和”,他就猜到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

所以这回,观音寺一见,她的眼泪就没忍下,甚至当着他的面,就落泪了。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她原是欣喜,他却还以为,是梁国公夫妇欺负她,她受了委屈才哭的。

所以昨夜牢房内,她以性命相护,也要保燕回安然出狱,就是怕再次失去燕回。

三年了,她嫁给他三年了,她的眼里,还是只有燕回!

他给过她机会了,给过她机会骗他,继续做他的夫人,是她弃如敝履。

顾峪攥着短刀,手背上又暴起青筋。

对他没有真心的人,他也不稀罕。

顾峪起身,去了大理寺狱,还特意叫上姜行一起。

···

“承洲,可是阿姮在狱中出了差错?”姜行不由担心地问。

顾峪道是没有,便不再多言。

姜行虽心中惴惴,隐约觉得有事发生,但顾峪不说,他也不好缠着相问,遂也只能默然。

才至大理寺衙署门外,便撞见了秦王,身旁还跟着燕回。

他今日没有戴那张面具,姜行一眼就认出人来,愕然之色挂了一脸,差点在秦王面前失态。

“你们认识?”秦王还是看出了姜行的异样。

姜行尴尬笑了两声,正欲说“不认识”,燕回已道:“算是认识,多年前京城求学,曾去拜访过姜大人。”

秦王“唔”了一声,寒暄着问起燕回旧时经历,一道往衙署去,至门口,狱吏放行秦王,却拦下燕回。

“怎么回事?”秦王问道。

“卫国公昨夜刚下的命令,不允这位萧使者见归义夫人。”

秦王看向顾峪,“有这回事?”

顾峪颔首,面不改色道:“萧使昨夜险些唐突归义夫人。”

秦王诧异地挑了挑眉,终于明白为何燕回今日一早亲自去了他府上,跟他商量如何安顿归义夫人,难道,这位萧使和归义夫人……

姜行听闻这话,眼皮却是突突一跳,也明白了顾峪叫他同行的用意,怕是……撞破了燕回与他八妹的旧事。

燕回没有分辩,撇开顾峪不理,与秦王说道:“我昨夜已询问过归义夫人,也看过之前卷宗证据,先主之死确不能归罪于她,这个结果,我会传信镇南王。”

秦王并不在乎真相如何,也不在乎如何处置归义夫人,他只是要借此安抚萧氏族人,尤其是那位尚握着些兵力、远据岭南的镇南王,此刻听镇南王使有意替归义夫人脱罪,也不细问,反是佯作亏欠道:“既如此,那便即刻放归义夫人出狱,好生安顿。”

他看看姜行,“正好你来了,便将妹妹接回去吧。”

姜行满口应下,燕回阻道:“孀妇归家本也无可厚非,但归义夫人一案,尚需等镇南王回信,没有异议了,才可做最终安排,是以现下,归义夫人还不适合归家,不如,先安顿在官驿。”

燕回昨日也已从观音寺搬至官驿,秦王自是一下就听出了他的意思,看顾峪一眼,见他神色无波,想是不反对,遂道:“也可,说到底,这是萧氏家事,便由萧使自行安排吧。”

姜行虽一万个不愿意,在秦王面前也不敢多说,只能暗暗盘算顾峪和燕回到底动的什么心思。

燕回既已去过牢中,必然已经知道牢里那个是姜姮,他如此急于救人出狱,倒是情理之中。

就是不知,顾峪到底是何心思?

他若没有撞破燕回和姜姮旧事,今日特意叫他来,是何意思?

若撞破了,怎能由着燕回把姜姮带去官驿?

莫非,他是想……借此机会李代桃僵,让七妹做他夫人阿姮,阿姮继续冒名归义夫人?

姜行正默然思量,一抬头,姜姮已被狱吏带出了衙署,见到人,他不由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姜姮神色恹恹,脖颈上还有一处刚刚结痂的新伤,看上去颓靡得很,倒真像病了许多日一般。

燕回怒目看向顾峪,顾峪也望着他,唇角轻勾起一丝挑衅的笑,故意道:“想是,昨夜太过乏累了。”

说罢,又看向秦王:“前些日子归义夫人还说,五年未见双亲,很是想念,今日正好姜家长兄来了,不如,让他先把人接回去,见见父母,然后再随萧使去官驿。”

姜行自是一下就明白了顾峪目的,想他是要借此机会把人换回,正要开口答应,听姜姮说道:“还是先去官驿吧,等我好些了再去见爹爹阿娘,免得这副病容,叫他们瞧了伤心。”

顾峪目色一重,负在背后的手又已握紧了拳头,凸起的骨节巍峻如山。

姜行也生了一层冷汗。

燕回借机对秦王道谢,唤来早就备好的马车,安顿姜姮上车,便辞别几人,骑马傍车走了。

···

“跟燕回走了!”

姜之望听到姜行带回的消息,自座上暴跳而起,“祸水!祸水!她真是一日不闯祸就不是她!”

“父亲,你小声些!”姜行压着声音劝,下意识朝外面看了眼,说道:“咱们且先探探卫国公的心思,若他有意将错就错,让小七从此冒名阿姮做了他夫人,阿姮那厢,都好说,便是她想再嫁燕回,也就随她。”

“那若卫国公不同意呢?”姜之望问。

“若不同意,自然还需找个机会把阿姮接回来。”姜行捏捏额头,头疼道。

姜之望道:“现下卫国公在何处?我去探探他的口风。”

“在后院的凉亭里,我让小七招待着。”

姜之望“嗯”了声,拔腿去了,一到后院,远远便看见凉亭里坐着两个人,俱是端端正正,一个喝茶,一个正炙茶。

“顾郎君,这是江左常用的饮茶方法,不知你可喝得惯?”

概是在家养病心情舒畅,虽才过了没几日,姜妧气色已经大好,稍稍妆扮了下,便如当初温雅清丽,说起话来语声含笑,十分悦耳。

顾峪望了望她,手中捻着茶盏,虽只饮了一口之后再未饮,还是淡声说道:“尚可。”

“顾郎君若喜欢,我改日教给阿姮这个法子,你们夫妻得空了,听雨煮茶,也是一桩美事。”姜妧笑说。

顾峪眼眸深了深,手下不觉用力,竟“啪”的一声将一个茶盏捏碎了。

姜妧根本不知顾峪夫妻之间生了变故,也未察觉他的情绪,只当是喝茶的盏子不结实,见顾峪手上已见血,忙唤婢子拿金创药来。

不一会儿,一个婢子端着温水,一个拿着金创药和干净的细布前来伺候,为男人擦洗罢伤口,正要包扎时,他忽地把手挪开。

两个侍婢诧异望他,其中一个低声说道:“国公爷,让婢子为您包扎吧?”

顾峪依旧抬着手,凤目低垂,幽幽茫茫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板,默然良久,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姜妧,伤了的手向她递过去,“你来。”

姜妧不觉眨了眨眼,唇瓣微张,“我?”

“是,你来。”男人坚毅的凤目复低垂下去,沉沉说着。

姜妧默然片刻,微微点头,拿着金创药和细布走近他去,方要为他上药,男人又把手移开了。

没一会儿,又重新递过来,让她上药。

姜妧并不碰他,小心撒上药粉,又用细布轻轻包扎。

顾峪垂着的眼眸这才抬起,定定看着眼前女郎。

姜姮说得不错,她从来不是什么灵鹿,眼前这个才是。

他要娶的夫人,从来都是眼前这个灵鹿,从不是什么阿姮、燕久乱七八糟的人。

她不过就是灵鹿的影子,而今,灵鹿回来了,他才不需要那个虚妄的影子。

包扎好伤口,姜妧正要坐回自己的位置,顾峪却看看身旁位置,依旧低垂眼眸,命道:“坐这儿。”

姜妧微微颦眉,想到姜姮尚在牢中,自己与顾峪这般亲近未免太过无情,想了想,温声劝道:“顾郎君,你现在还是阿姮的夫君……”

顾峪抬眸看她,目色忽地愈深愈暗,声音也冷了,“坐这儿。”

念及顾峪到底待她恩重,姜妧还是依言在他身旁坐下。

不想,下一刻,顾峪竟将她托抱起来揽入怀中。

“顾郎君!”

姜妧挣扎想要起身,被男人按着,冷目看着她眉眼。

“灵鹿,”他声音总算有了些温度,只那双盯着她的凤目还是冷的,似唤她又不似唤她。

两人姿势太过亲密,姜妧不敢抬眸与他相对,微微低着头,双手撑着男人肩膀推据,怕他做出更过分的动作,心下却有些诧异。

明明同乘那日,他坐的那样远,是有意避嫌的,怎么今日,突然就……

所幸,男人没有再强迫她,盯着她眉眼看了许久,竟然……一把推开了她。

姜妧实在摸不透男人的心思,站了片刻,寻个借口想要离开:“煮茶的水快没了,我去添些来。”

“不许走。”

男人又是那般低垂着凤目,望着空荡荡的地板,像只受了伤被撇下的大雁,孤零零的,瞧来竟还有些可怜。

姜妧终于察觉了不对劲,想了想,柔声问:“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阿姮和你闹别扭了?”

顾峪抬眼,看看她,复又垂目,默然不语。

他倒希望,姜姮是因为这个在气他,而不是想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个男人。

不对,他何必对她抱着希望?

他已经决定,不要她了。

一个影子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眼前才是真正的灵鹿,他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他会习惯的,会彻底抛开那个影子!

他才无所谓她心里到底记挂着谁,反正他的心上人,也从来都不是她!

他的心上人,一直都是灵鹿,不是姜姮!

“你我在一起,不要提她。”顾峪冷道。

姜妧不明因由,一时也不知如何劝慰男人,尴尬地向外望去,恰瞧见自家父亲在不远处,忙道:“父亲,你可有事寻顾郎君?”

姜之望这才唤着“贤婿”,笑呵呵走近。

方才凉亭里一切,姜父都看在眼里,已然确定顾峪对姜妧旧情难忘,想他这才没有怪罪迁怒姜姮忤逆一事。

“父亲,你们谈事,我去添些水来。”姜妧借机离开。

姜之望轻轻点头,含笑捋了捋胡须,越觉这个女儿懂事体贴,进退有度,温雅和静,怎么看都满意。

也难怪卫国公对她情根深种。

“贤婿,有一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姜之望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地说:“你打算以后,如何安置小七?”

顾峪沉眸不语,坐在那里像尊玉雕,没有一丝活人气。

姜之望见人不答,讪讪一笑,念及两个都是他的女儿,顾峪若做了选择难免显得厚此薄彼,遂主动说道:“我们都明白,你最中意的是小七,若非当年萧氏花言巧语,捷足先登,你和小七早就结为连理,说不定现在,已经儿女绕膝,美美满满。”

姜之望说着,又去看顾峪神色,见他还是一副冷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反应,就是默许,姜之望遂继续说:“千金难买有情郎,卫国公能如此待我七女,不嫌弃她南朝孀妇之身,实在难能可贵,你若有心重娶她为妻,我们都没有异议。”

凭他说什么,顾峪始终沉眸望着空荡荡的地板,连根头发丝都不动。

姜之望想了想,觉得定是姜姮的缘故。

不管当初顾峪求娶姜姮的原因是何,他们终究正正经经做了三年夫妻,而今他真正心仪之人归来,他就算动念再娶,也要顾及姜姮的意愿。

“你是不是,怕阿姮不依,和你哭闹?”

这话终于惹得顾峪抬目看过来。

姜之望越发确定就是这个缘故,开解道:“这个你放心,只要你愿意娶小七,我让阿姮与你和离。”

约是怕顾峪还有顾忌,补充说:“其实之前,阿姮与我说过这事了,她也知道你一直想娶的都是小七,所以,她说,等小七摆脱了戴罪之身,她愿意和你和离。”

顾峪凤目微动,深沉似水底漩涡,“她说,愿意与我和离?”

姜之望颔首:“千真万确。”

顾峪眉目俱冷,哼笑了一声,“她何时说的?”

姜之望只当他不信,据实相告:“就是那日从观音寺接回她,她说愿意替小七去坐牢,愿意成全你和小七。”

又是那日,又是那日,五月十九!

她为另一个男人打扮得那么好看,却转头,就来和姜父说,要与他和离!

难怪,难怪她不遮不掩,不解释不欺瞒,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告诉她,她三年虔诚佛前供养,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原来,她是要和离了。

她撕破脸皮,就是早已动念,不再做他的妻子了。

顾峪低垂凤目,攥紧的拳头撑开了方才的伤口,白净的细布上霎时渗染了一层血色。

“这……手上怎么又流血了,是不是方才没包扎好?我叫小七再来给你包扎一下。”

姜之望说着,命婢子去传姜妧,再次问顾峪:“贤婿意下如何?”

顾峪眼眸似寒渊,深邃不可见底,沉沉叩着腰间金灿灿的刀柄,“我觉得,眼下这般,就挺好。”

姜之望神色一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下这般,就是他不用和离,不用再娶,阿姮做灵鹿,灵鹿做阿姮,李代桃僵。

姜之望捋了捋胡须,忖度片刻,点头道:“这样也好,左右你和阿姮没有孩子,倒也不必顾及太多。”

顾峪的眼眸又动了动,孩子?

姜姮是因为,和他没有孩子,才如此果决地生了和离之心么?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官驿了吧?

她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和燕回,执手相对,互诉衷肠?

顾峪眼眸一暗,腾身而起,大步离了姜家——

第23章

姜姮在官驿安置下, 睡了几乎整整一日,将晚时才被叩门声叫醒。

叩门的声音极轻极缓,显是怕惊扰了她。

“阿兄, 等我一下。”

姜姮知道一定是燕回, 轻声说罢,立即起身梳洗,很快收拾妥当去开门。

“阿兄。”她站在门内,面若桃花,眼眸似两弯月亮,看着他,笑意像月光一样倾泻过来。

燕回望她气色神采比之今晨刚刚出狱时好了许多,亦生出笑容,温声说:“该用晚饭了。”

“好。”姜姮莞尔, 便要抬步随他一起到大堂里,燕回却道:“你, 还是在房里吃吧。”

姜姮微愣,很快明白他是何意, 想来自己终究是冒替的,不宜去人前招摇。但男女有别, 她也不能邀燕回来房内一起用饭。

“我也在房内用饭,天气闷, 你可打开窗子透透气。”燕回看出女郎低眸时的失望,想了想, 这样说道。

姜姮并未听出燕回说这话的意图,只是乖巧照做,甫一关上房门便去开北向的窗子,就见狸花猫探出一个头来。

“你怎么在这里?”姜姮惊奇地抱过狸花猫, 朝窗外探身去瞧,见另一个窗子里,燕回也已站在窗子旁,此刻正望着她,唇角含笑。

两人所居厢房毗邻,若都打开北向的窗子,虽尚有一墙之隔,要看对方需得探身窗外,但总是能说说话。

“阿兄。”姜姮笑意灿然,这才明白了燕回的意思。

从大理寺回官驿的一路,燕回虽傍车而行,到底还有车夫在,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成。回到官驿,燕回又非要她先去休息,哪怕在大堂里坐上一会儿都不肯,姜姮又只得把一肚子的话都忍下。

她以为,他并不想跟她说话,会像在观音寺的那两日一样,始终对她见而不识。

却原来不是,是她想错了,他会深夜去狱中见她,以燕回的身份唤她“阿久”,更在翌日一早就想方设法将她接出大狱,显然是没有在怪她了。

“阿兄。”这已是姜姮打开窗子站在这儿,不知道第几回这样唤他了。

别的话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字。

“我在。”燕回也不问她到底作何,只是每次都认真地回应,不厌其烦。

“阿兄,”这次,姜姮的语气微微变了变,犹豫着要不要问后面的话。

“你说。”燕回这般回应,显是听出了她这次是有话要问。

姜姮却还在犹豫,她而今的身份虽是归义夫人,可他们都明白,她是顾峪的妻子,他们还没有和离,而她要问的话,作为一个有夫之妇,其实不太恰当。

姜姮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期望自己真的是阿姊,是一个孀妇。

“我没有娶妻,也未生子,也不曾,有别的心上人。”

她没有问,燕回却一个一个都说中了。

姜姮低眸,眼角浮满了笑意,作为回报,她也想告诉他一件事,虽然还没有做成,但父亲已经答应她了,只是早晚而已。她原本想等事情落定再告诉他,可是又等不及。

“我父亲答应我和离了。”

提及姜父,燕回没有说话。

姜姮察觉了他的情绪,知道他必定心有怨气。当初父兄心狠手辣,就没打算留他的命,他恨他们,无可厚非。

姜姮也默然,良久,听燕回道:“你和卫国公,可有孩子?”

姜姮摇头,“我从未想过要给他生孩子。”

话音才落,听得咯吱一声,似是木头裂开的声响,姜姮以为是狸花猫调皮,抓裂了窗扉,并没细究,心绪却也突然低落下来。

三年前,她和燕回一道落水,彼时她正来着月事,回去之后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再没有来过月事。因着不痛不痒,她对生子之事也没甚执念,遂也不曾与人说过,更不曾瞧过大夫。拖了三年,怕是已成顽疾,再也治不好了。

从前她不在乎,可以后……

“阿兄……”姜姮想问,他是否介意她这副身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只要她问,阿兄一定会说“不介意”,甚至还会安抚她,疼惜她,可是她怎么能心安理得要他接受自己这副病体?

“阿兄,我有些累了,想睡会儿。”

另一个窗子里默然片刻,在姜姮要关窗离开时,忽而唤了声“阿久”。

“从前是我错了。”他声音突然沉下来,没了之前与她说话时的温度。

姜姮驻足,没听明白他是何意思。

“你说的对,那些不要你的家人,你也不该要他们。”

姜姮幼时恨过自己的爹爹阿娘,恨他们因为一个术士的话狠心将她扔在老宅抚养,所以每逢有人问起她双亲是谁,她都会仰着头,倔强地说:“我没有爹爹,没有阿娘。”

是燕回每次都开导她,血浓于水,她爹爹阿娘一定还爱她,一定会接她回去。就连她七岁那年生辰,也是燕回教她给阿娘写信,说想见他们,想回来过生辰。为了能让阿娘满意,大发慈悲接她归京,那封信燕回帮她啄琢磨磨、推推敲敲、删删改改了许久,她也前前后后抄写了许多遍,直至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处涂改,每一个字都秀丽悦目,才寄往京城。

那回因为与公主打架再次被送回沧河老宅,姜姮哭着对燕回说,她再也不要什么爹爹阿娘了,她只要阿兄。燕回当时没有驳斥她,但后来,仍是少不了开导,不让她心里积攒下太多对至亲的怨恨。

但而今,他突然对她说,从前,他都做错了。

姜姮便知,虽然燕回没有与她明说,但他对姜家的怨恨,必已极重难返。

“阿兄,早些休息。”

姜姮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答他,她不可能如他从前那般开导他不要去恨她的至亲,她甚至觉得他应该恨,但之后怎么打算,她还没有想过那么多。

姜姮关上窗户,刚刚转过身来,就见顾峪在她的食案前站着,仍像往常那般负手而立,眉目冷峻,微微低垂着眼帘看着她。

他何时进来的?又都听到了些什么?

她怎么丝毫没有察觉?

姜姮下意识想去开窗,想去告诉燕回,朝着窗边后退了两步,忽而定下心神。

这里是神都,大齐的帝京,而顾峪是大齐的卫国公,他想杀一个人,可以像昨夜在狱中一样,随随便便捏造一个借口,轻而易举就能要燕回的命。

她停步,没有再向窗边去。

“卫国公,这里是官驿,不是你的府上,烦你进来还是先敲门。”姜姮肃色望着男人说道。

顾峪垂着的眼帘微微抬了下,望向女郎的目光愈添几分威压。

她竟敢这样对他说话,看来她不止把自己当归义夫人了,还乐在其中。

“我现在就敲?”

他冷眉冷眼,目中的戾气不比昨夜少,口中说着去敲门,却抬步朝女郎走来,几步便逼在她身前,连俯身都未曾,只用一臂托抱起她抵在墙上,粗砺的大掌重重压着她腰,目色愈染了寒气:“夫人觉得,什么样的力道合适?”

一墙之隔就是燕回,别说男人往常惯来的凶猛激进,就是小小的动静都可能会被燕回听见。

姜姮抿唇,用微不足道的螳臂当车之力抓着他手腕,压低了声音说:“我现在是归义夫人,你在这里做这种事,是要毁了归义夫人的名声么?”

顾峪皱眉,压在女郎腰间的手向上划去,重重按了按左侧下的软肉,“归义夫人这里有片胎记么?”

姜姮抓着他的手腕,却丝毫不能阻止他的动作。

“卫国公,你到底要怎么样?”姜姮不想惊动燕回,说话的声音愈发小了。

顾峪虽没有收回手,好在也未有其他更过分的动作,定定看着她,冷声问:“你到底是谁?”

姜姮不语,良久,才无奈地闭了闭眼睛,敷衍地唤了声“夫君”,低声央求:“便是为了阿姊的名声,也不可在这里……”

“果真是为了你阿姊的名声?”顾峪咬了咬牙,她这会儿倒是会骗人了,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搬出她阿姊的名声来。

姜姮默然,低垂着眼眸不看他。

这般情状更激起了男人怒火,掐着她下巴抬高了她面庞,一定要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

顾峪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似咬碎了牙,之后却又没了声息,只是拧眉冷目望着女郎。

他们成婚三年有余,至今无有子嗣,原来不是聚少离多的缘故,是她心中挂着一人,从未想过给他生儿育女。

她是不是早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和燕回再续前缘,所以不肯为他生个孩子,免得将来有所羁绊?

他若这样问,她一定会说是,左右她已经打定主意与他和离,还有什么必要骗他?

他又何须多此一举,非要再问一句?

而他,也已决定要与她和离,这些问与不问,没甚相干。

“姜氏,我一日不休妻,你便一日是我顾家妇,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望你清楚明白。”他冷肃的近乎警告地看着她。

姜姮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微微点头,算是应承。

男人却不满意这般答复,说道:“方才那般景象,我不想看到第二回。”

姜姮随意点头,“嗯”了声。

顾峪仍是不满意,定定看着她。

姜姮便软声道:“是我错了,我以后会记得自己身份。”

“是么?”顾峪眼中并没因女郎的委屈求全泛起一丝怜悯,抬手去解她的衣带。

姜姮死死握住他手,倔强地望着他,眼睫在微微颤抖着。

“卫国公,你答应了我的。”

“答应你什么?”顾峪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温度,按下她手,继续解了衣带,粗砺的拇指搓磨着软肉上生的那片红色胎记,“你方才不是说,会记得自己身份,这么快,就又忘了?”

“你的身份,是该称我卫国公么?”

他用手掌搓磨着的地方,提醒着她的身份。

姜姮咬唇不语,克制着自己颤抖的身子,不肯发出一丝丝动静。

他撩起袍角掖进蹀躞带里,挺身逼她更近,在她耳边道:“你若说,叫我轻些力道,别惊扰了旁人,或许,我会答应。”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从他进门她不曾喊人,到与他说话轻声细语,仿似做贼一般,都是怕燕回知道他来寻她。

他们是夫妻,她很清楚燕回拿他没有办法,所以她要做的,就是不让燕回知道他来过这里,不让燕回因为他来过,而多想,而生气,而夜不能寐……

明明他和姜姮才是正经夫妻,他现在所做,不过也是正经夫妻该做的事,她却像做贼一样,恨不得把他的痕迹藏的神不知鬼不觉……

到底谁才是她的夫君?谁才是,名不正言不顺毁人姻缘的卑鄙小人?

顾峪目光倏地一沉,提腰貫力。

姜姮深深咬唇,低首埋进男人怀里,将压在喉咙里的声音闷在他胸膛,双手抓着他肩膀,指甲已深深叩进他紧实的肉里。

“轻些,求你,轻些。”

她声音本就极轻,埋在他胸膛里,几乎淹没在夜色里,什么都听不见。

男人的怒火却并没因这声妥协的央求消散,反而更浓重了些,力道遂也未减。

“夫君,你果真要我阿姊,背上与人官驿苟且的骂名么?”女郎的声音依旧很低,生怕被人听去分毫。

顾峪顿了顿,冷道:“你不是归义夫人,你不是她。”

她是他的妻子,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妻子。

不过,他也没再故意加重力道,而是微微俯身,贴在女郎耳边,一字一定地说:“我本来要娶的,就不是你,你只不过,长得像她罢了,我日后,依旧会娶她。”

“好。”女郎只有这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一个字。

男人的眼眸又深了深,她竟然说“好”?

她凭什么说“好”?

她是不是,早就巴不得他这么说?

“姜氏,你到底有没有……”

顾峪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她的答复是什么,没有,从没有,她从不曾想过和他生个孩子,又怎会真心将他当作夫君过?

不必问了,他本来也打定主意和离的,何必问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会与她和离,他一定要和离——

第24章

姜姮不知男人何时尽了兴放开她的, 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睡了多久,总之醒来时,夜色已深, 房内漆黑一片。

被男人抽干的气力稍稍恢复了些, 肚子咕咕叫个不停。

姜姮朝食案望过去,才发现,顾峪竟还未离开,他就那样端端正正坐在桌案旁,整个人陷于茫茫晦暗中,看不清面庞,也几乎听不到呼吸,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野兽。

姜姮收回目光,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只做自己从未醒来。

可惜这般安静的夜色里,她的饥肠辘辘便格外响亮, 无所遁形。

“过来吃饭。”

男人的声音递过来,一贯冷冽的没有什么温度。

姜姮也不再装睡, 整理妥当身上寝衣,坐去食案旁吃饭。

好在正值仲夏, 饭菜虽然凉了,倒也能吃, 且这晚饭应是燕回亲自为她备的,除了寻常的汤菜, 竟还有一沓薄如纸的煎饼。

这煎饼是青州特产,也是姜姮最喜欢的饼食,平素不饿时还能吃上好几张,这会儿饿得肚子打鼓, 自然吃得更多。

她与男人相对而坐,窗外洒进的月光恰好打在她身上,纤薄安静,皎白似玉。

她吃得不慌不忙,但顾峪还是看出,那沓纸一样的东西最合她的胃口,没多大会儿,两指厚的那么一沓竟叫她吃完了,且瞧着人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饭毕,女郎小声地漱口,净手,而后又安安静静去了榻上歇下,没有与他说一句话,好似房内没有他这个人。

顾峪微微皱眉,也不欲再留,刚刚起身走到门口,听到北向的窗户兹啦啦响了几声,是狸花猫挠着窗户想要进来。

顾峪目光一沉,抬步朝窗子走去,未及近前,被姜姮拦下了去路。

“我不会放它进来,你也不要伤它。”她轻声说。

顾峪攥了攥拳头,沉沉望着女郎。

他终于知道她为何如此袒护这只狸花猫,也终于明白为何燕回能很快驯服那只狸花猫。

燕回,燕久,燕小十。

听来真似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再让我瞧见你抱这只猫,它别想活。”顾峪撂下话,大步走了。

姜姮闩好门,确定男人不会再折返,才到窗子旁跟狸花猫轻语几句,让它回去睡觉,不要乱跑,直到听见那厢关窗的声音,知是燕回将猫捉了回去,她才定下心,折回榻上躺下。

却翻来覆去没有睡意。

她以为顶着归义夫人的身份来了官驿,就可以暂时摆脱顾峪,却不成想,他竟会肆无忌惮地追到官驿来。

她知道他是在报复她,惩戒她,恐怕不止今日会来,明日,后日,往后诸日……随时都可能闯来。这样下去,又怎能次次都不叫燕回知道?

不能继续如此了,要么尽快和离,要么,得搬到一个顾峪不能随便闯的地方。

···

“阿兄,我阿姊的事,真的要等镇南王的回信么?”

姜姮想了一夜,终于想到一个避开顾峪的去处。

慈云庵,庵中都是姑子,禁绝一切男香客,她以归义夫人的身份前去持斋礼佛名正言顺,顾峪没有理由阻拦。可如此一来,也不能和燕回一处了。

她还是想,有没有能避开顾峪,又和燕回在一处的,更好的办法?

燕回却没有立即答复她的话。

等回信自然只是借口,他此次北来,目的有二,一为拖延时间让镇南王重新部署南土兵力,伺机而动,能北伐最好,若不能,至少得保证守得住目下疆土。二则是,探一探齐朝武备虚实,知己知彼,也好因敌制宜及早谋定战术。

但这些,不能说与女郎。

“阿兄,我想去慈云庵住上一阵子,那里凉快,也安静。”

燕回的沉默,姜姮怎会看不懂,不欲他为难,便作什么都未察觉,状似闲聊地这样说了句。

“阿久,与他和离。”燕回却也明白女郎这般做的缘故。

躲是没有用的,唯有和离才得自由。

姜姮微微叹了口气,她自然也想尽快和离,可眼下境况……

胞姊已在家中,顾峪若有意现在和离,不消他来,父兄必然早就写好和离书来做说客了。但是没有,父兄那边没有消息,想是顾峪尚未透露和离打算。

他必定恼得很,怕是要报复她、搓磨她一阵子,待泄了心中怨恨才会放她离开。她此时若步步紧逼,逼急了男人,恐会弄巧成拙越发纠缠不清了。

“阿兄,我还是先去慈云庵住上一阵子吧,烦你备车……”

话未说完,姜姮就瞧见顾峪来了。

他站在燕回的房门口,不敲门也不发出任何动静,就那样阴沉沉地望着她,若非她恰巧与燕回相对而立,面朝门的方向,根本难以发现他站在那里,光明正大地窥伺着二人。

明明昨日深夜才走,今晨又来得这般早,他回自己府上都没见如此勤快,起早贪黑。

姜姮抿唇,歇了方才的话,微顿片刻,有意遮掩他昨晚来过的事,故意说道:“卫国公今日来,有事么?”

燕回亦转身看向顾峪,皱眉道:“卫国公在监视我?”

燕回虽是书生出身,到底也做了三年参军,纵不如顾峪机敏,也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一个男人的近前,除非,顾峪用上了行军才会用的侦察追踪之术,刻意掩藏自己动静。

顾峪没有回答燕回的问题,抬脚踏进房门,沉沉看了女郎一眼,最终目光落在燕回身上,冷冽的声音满是告诫意味:“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萧使就如此罔顾归义夫人的名声?”

名声?姜姮听得颦眉,顾峪有资格说这话么?

“卫国公,是我寻萧使,有话说。”

顾峪晦暗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他不过与燕回说了句话,不疼不痒,又伤不着人,她就这般急于替燕回辩解?

“姜夫人,别忘了你的身份。”顾峪按着腰间蹀躞带,攥紧了刀柄,望着女郎提醒。

姜姮不接他的目光,淡漠道:“我自然记得自己身份,这才请萧使备车,送我至慈云庵持斋礼佛,超度亡夫。”

顾峪深蹙眉,听那“亡夫”二字,格外刺耳。

“你哪儿都不准去。”顾峪就这般无所顾忌,直截了当地命令道。

“卫国公,你有何资格限制归义夫人的去处?”燕回虽也不想女郎撇开自己去慈云庵,但更看不惯顾峪居高临下、说一不二的样子。

姜姮也义正词严道:“卫国公,我是归义夫人,不是你的囚徒。”

她和燕回并肩站在一处,又像那夜在狱中一般,同气连枝,一致对外。

而顾峪就是那个外人。

她这是第几次,和燕回沆瀣一气,反抗他、敌对他了?

谁给她的胆子?她这个笨女人,果真以为燕回能当她的靠山么?一个亡了国的使者,最终只有两条路,要么降,要么死,哪一条能风光?她还真动了心思跟着燕回踏上一个生死未卜的前程么?

既如此,他成全她,就让她看看,跟着燕回做这个归义夫人,是什么下场。

“姜夫人刚刚出狱,身子虚弱,慈云庵修道之所,粗茶淡饭,不养人,还是在此好吃好喝养着吧,莫叫人说我朝苛待一个孀妇。”

顾峪冷声说罢,没有给女郎反驳的机会,直接看向燕回,拿出一副说正事的肃色,“秦王命我来请萧使府中一叙。”

他搬出这个借口,燕回自不能再辞,只能随他一起出了房门,正好碰见店家来给姜姮送早食。

饭食配置与他昨夜为姜姮准备的晚食一模一样,只那薄如纸的青州煎饼比昨夜多出一倍。

燕回今日尚未吩咐早食之事,那这早食自然就是旁人安排的。

其他的倒不罕见,唯有这青州煎饼,官驿原是没有的,需差人另买,谁还会知道姜姮喜欢吃这个?

难道是顾峪?他怎么会安排了和他昨夜一模一样的饭食?

是巧合?还是……

燕回转目去看顾峪,隐约觉得他唇角勾了丝挑衅的冷笑。

在燕回咬牙切齿的目光里,顾峪施施然掏出一锭碎银放在店家托着的食案上,就是要燕回知道,早食就是他安排的。

“谢贵主赏赐。”店家眉开眼笑,放下早食,揣着银子笑呵呵走了。

燕回没有说破,温声嘱咐女郎好生用饭,和顾峪一道离了官驿。

“卫国公,一道饭食,也要抄别人的心思么?”燕回猜想他昨夜必然来过,故意试探地说。

顾峪巴不得燕回识破自己昨夜在哪里,自然不会隐瞒,反而添油加醋:“她昨夜太过疲累,与我说,那些煎饼不够吃。”

燕回不语,翻身上马,手中的马缰不知不觉勒紧了,痛得马儿仰头嘶鸣了一声。

顾峪听这声音却是悦耳得很,看着燕回生闷气,只觉神清气爽。

“她的喜好,我还知道很多,卫国公有兴趣细听么?”燕回拨马,温温淡淡地说。

顾峪疏朗的眉头骤然蹙紧。

“她吃煎饼挑剔得很,不知卫国公买的哪家的,是否合她的胃口?”

“她六岁时,我们就认识了,她的每一个生辰,都是我陪她过的,我的生辰,也是她和我一起。”

“那只狸花猫,我们一起养了五年,你该是听过那猫的名字,燕小十,是她起的,她说,八九不离十,我们要一起看着它生,看着它死。”

“我在京城读书时,也常去观音寺,我们在那里一起种过几棵石榴树,就在,她而今住的厢房后面。”

燕回缓辔拨马,自顾自说着。

顾峪始终不发一言,握着缰绳的手攥得很紧,青筋暴起。

有什么了不起呢?谁稀罕听他们的过去?

不过就是一起过个生辰,养只猫,种棵树,求个鸳鸯坠……而已!

有什么好显摆的?好拿出来说道的?

说一千道一万,她的洞房夜,不还是和他过的么?那夜的血,不还是为他流的么?

谁没有个青梅竹马儿时玩耍的伙伴?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也值当拿出来在他面前说道?

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顾峪阴狠很地瞪了燕回一眼,扬鞭打马,撇开他兀自走了。

···

官驿。

姜姮只当这些早食还是燕回为她安排的,吃得一丝不剩,饭毕,正在净手,听门外有人噔噔噔步履急促地走近了,还有驿吏劝阻的声音。

“郡主,归义夫人也是圣上亲封,您千万不可乱来。”

“本郡主不在乎,之前在牢里,有卫国公护着,我拿她没办法,今日我就杀了她给我哥抵命,大不了,叫圣上把我也斩了!”

说着话,姜姮的房门便被一脚踹开,一个戴孝女郎手持长刀闯进来,直指姜姮。

“你这个杀人凶手,我今日就送你去陪我哥!”

萧蕣华也不分辨眼前到底是何人,挥着长刀就朝姜姮劈来,几个驿吏一面夺刀阻拦,一面也不敢强来,怕失手伤了萧蕣华。

姜姮不知眼前人具体身份,只听她自称郡主,遂道:“萧郡主,我说过了,你兄长是自戕,那杯毒酒是他要我备的。”

萧蕣华听她言之凿凿,没有一点悲痛之色,越发气急,双手握紧刀柄,一刀劈在桌子上,吓退了阻拦她的驿吏,刀锋直指姜姮:“你这个毒妇,竟说出这种话来!我哥让你备毒酒,你就备毒酒,我哥让你陪他一起死,你怎么不陪他一起死啊!”

说着就又朝姜姮劈来。

驿吏制不住萧蕣华,只能来护着姜姮闪躲,奈何萧蕣华死守门口,根本不放人出去。

忽而“喵呜”一声,狸花猫从北向的窗子里跳了进来,没等众人反应,便借着桌几墙壁,几下弹跳就扑到了萧蕣华脸上。

猫儿来得快,萧蕣华根本未及挥刀,就觉脸上一阵刺疼,眼睛都睁不开了。

“哎呦!快救郡主!”驿吏惊呼着去赶猫。

“小十,快跑!”姜姮低声说道。

“毒妇,你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萧蕣华被抓的满脸是血,被驿吏拖架着离去,仍是不断回头对姜姮嘶喊。

···

秦王府。

自燕回进京至今,和谈并没什么实际进展,主理此事的秦王很是沉得住气,燕回不主动提及正事,他也从来不问,邀人叙话也都是吃喝玩乐,寒暄家常。

“萧使给镇南王的信,递出去了么?”三人打罢马球,坐中茶歇时,秦王这般问了句。

燕回道:“交与驿吏了,其他的我便不知了。”

燕回身份特殊,这种明面的上信须层层查核,以确保他没在信中传递国朝机要,因此到底何时能寄出,他也不甚清楚。

秦王“哦”了声,说道:“那应当快了。”

转而又问:“我记得萧使是青州人,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没有了,唯我一个。”燕回说道。

顾峪闻言,抬眸望了燕回一眼,想了想,没有提及燕荣,依旧默不作声的喝茶。

“王爷,官驿那里出事了。”王府家令来禀,说了萧蕣华持刀大闹官驿一事。

燕回和顾峪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却都没有说话。

“归义夫人可有受伤?”秦王问。

家令回说:“没有,但和义郡主被猫抓伤了。”

顾峪听罢,云淡风轻地坐了回去。

燕回却辞别秦王,回了官驿。

顾峪本来没想走,但看燕回去了,复站起身,也打算往官驿去。

“承洲,你留下。”秦王叫住了他,说起正事:“你认为,当战,当和?”

顾峪只好再度坐下,想了想,说:“当战。”

秦王微微一怔,不觉挑了挑眉梢,“怎么,改主意了?”

他们之前不止一次谈论过此事,顾峪从未有个明确的表态,甚至还以前朝末帝好大喜功,罔顾百姓民生而三征扶余,最终招致亡国之祸劝谏于他,瞧着当是更倾向于和,怎么今日,竟直言当战?

“看镇南王使的意思,应是没打算好好和谈,他来此,不过是以身入局,缓兵之计。”顾峪说道。

秦王自也有所察觉,又问:“那你觉得,比之前朝末帝远征扶余,胜算有多大?”

前朝也曾国库充盈,且说实话,末帝绝非昏聩无能之辈,在他出师百万,亲征扶余那个偏僻小国之前,谁都没想到,他会就此踏上国亡身死之途。

那教训太过惨痛,且近在眼前,皇朝深以为鉴,也正因此,朝中虽有许多将士士气高昂,嚷着要一鼓作气远征岭南,平了镇南王,圣上却始终没有妄言开战。

“若果然远征,我方悬军千里,粮草物资耗费甚重且不谈,只怕到了前线,我方兵士疲敝,而镇南王军以逸待劳,又更熟悉岭南山川气候,两军相遇,我疲敌盛,于我军殊为不利。”

“再者,岭南多丘山,少平原,我军向以骑兵为精锐,克敌制胜速战速决,但骑兵在岭南,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秦王听他说这么多都是我军劣势,挑眉道:“那你怎么认为,当战呢?”

顾峪沉目:“只有一方的妥协,和不了,是镇南王要战。”

秦王道:“你此前已经多番部署,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顾峪微颔,与秦王说了自己谋算。

秦王思虑良久,定定说道:“就按你说的,立即布置,父皇那里我会去说通。”

“还有一事——”顾峪顿了片刻,才接着说:“萧氏一族对归义夫人颇多敌意,今日是和义郡主去报仇,明日说不定又跳出来一个郡王,臣想,还是请贵妃娘娘出面,解这矛盾。”

秦王素知他对归义夫人很是关照,大方应承:“我明日就禀与母妃,让她出面立一立规矩。”

···

“宫中设宴,要阿姮去?”姜行忧虑道。

顾峪纠正他:“是归义夫人。”

“这次设宴请了许多人,不止有萧氏族人,还有许多南朝旧臣及其家眷。”

顾峪只说了这么多。

“那……那得……让小七和阿姮换回来吧?”

姜行是没那个胆子让两个妹妹在大庭广众之下互换身份的,却又怕顾峪不想换回,遂犹犹豫豫试探地看着他。

顾峪不说话,一副换不换都无所谓的样子。

姜行看来,这便是能换回的意思,若不然,他会直接说不换。

“卫国公,还是换回来吧,等过了这段风口浪尖,没人盯着小七了,咱们再做打算。”姜行好声商量道。

顾峪这才作勉为其难地“嗯”了声,站起身来,“你同我一起去,把她接回来。”

姜行有刹那意外。

接人这件事,顾峪一个人去行,姜行一个人去也可,两个男人一同去,就……实在没有太大必要,姜行也不明白顾峪为何会这般提了句?

“哪还劳你去,我和小七去就行,我们是亲兄弟姊妹,互相走动再正常不过……”

姜行决定自己去。

顾峪道:“我恰好,有事找萧使。”不是特意去接姜姮的,只是顺便。

···

姜姮这里自然也收到了赴宴的帖子。

“如果不想去,我可替你告假。”

这种场合终究太冒险,燕回不想姜姮去,却也不想把她送回顾峪身边。

“我想去。”姜姮看着燕回,“你不是也要去么,我和你一起去。”

她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时间和燕回这般待在一起,也不会过问燕回要做什么事,将来什么打算,只想把握好当下的时时刻刻,只要能和他一起,就一定和他一起。

“好,那就一起。”燕回不舍得再拒绝她。

二人不知道的是,官驿大堂里,顾峪三人已经到了。

“你们先去和她说,事毕,我再寻萧使。”

顾峪停住脚步,一本正经地说,好像来此完全就是为了公干,没有一丁点私心。

姜行只当顾峪还未识破燕回身份,也不想他二人同时出现在姜姮面前,自是忙不迭一口应下,只带了姜妧上楼。

顾峪虽是坐在大堂,目光却始终望着姜姮厢房的方向。

这次赴宴有太多人了,她应当知道继续冒认下去有多危险,且她向来听父兄的话,有姜行出面,她应当……会跟他回去的。

顾峪坐的那处位子靠着窗子,日光自雕花的棂格打进来,落在男人面庞,似日光下的白玉,熠熠生辉。他来时日头初起,这会子,早已越攀越高,打进来的日光也愈加毒辣。

顾峪额间起了一层薄汗,面上却并无焦躁之色。

他知道,那个看似温温静静好说话的女郎,其实有股子执拗劲儿,便是姜行出面,大约也需一些时间才能将人说服。

终于,他听到,姜姮的房门开了。

他站起身,却见步下楼梯的,依旧是和他一起来的姜妧。

而姜姮就站在楼上,凭栏而立,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的,是燕回。

姜行解释了几句话的,但顾峪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举目望着站在燕回身旁的女郎,只沉沉问了一句话:“她不回么?”

“是,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

顾峪只听到一个“是”字,只看到,便是姜家长兄出面,也没能把女郎从燕回身边带走。

她竟还是不回!

“好”,他猛地伸臂抓着姜妧手腕,将人重重一扯按在自己身旁,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姜姮身上,“明日,我也会带我的夫人,赴宴。”——

第25章

顾峪当着姜姮的面, 攥着她胞姊的手腕,转身出了官驿大堂。

至马车前,定下脚步, 呆呆站着, 却并未松手。

“卫国公?”姜妧柔声唤了一句,轻轻晃了晃被他抓着的手,提醒他。

顾峪的目光并没望来,只是松开了她。

姜妧腕上已生了一道显亮亮的红色淤痕,他方才抓着她,根本没把她当成一个肉体凡胎的女郎,而是一把反击敌人的刀,他握着她的力量,倾注了许多怒气。

他此前孤冷落寞, 今日负气而走的缘故,姜妧在此刻都明白了。

“卫国公, 你不是寻萧使有正事么?”姜行到底不如他妹妹敏锐,没有嗅到顾峪身上骤然而生的火药味儿, 巴巴凑到跟前来提醒着。

“寻过了。”顾峪冷淡淡地答了一句,翻身上马, 便要打马离开。

姜行虽疑惑他何时寻的,但见七妹给自己递眼色示意别再追问, 遂也不再提这话,转而又说:“卫国公, 你看,是不是得叫小七随你去府上?”

姜妧冒名卫国公夫人已在姜家住了几日,放在平常也就罢了,明日他们还要以夫妻之名入宫赴宴, 总不能还让顾峪折来姜家接上姜妧,宴后再送回来,这叫旁人看在眼里,少不得要犯嘀咕。

左右顾峪是默许她们姊妹二人就这般换了身份的,那姜妧早晚得住去他府上。

顾峪听闻这话,转目看了看姜妧,沉默片刻,仍是说道:“明日一早,我去接她。”

说罢,一夹马肚,兀自离去。

“卫国公……”姜行还想再劝几句,被自家七妹拦下。

“大哥,我还是住在家中更妥当,对外就说,是母亲病了,我想多陪陪她,也都名正言顺说得过去。”姜妧说道。

“大哥,我有话问你。”

回到姜家,姜妧特意寻到姜行住的院子,屏退所有人,只留兄妹二人。

“那位萧使,到底是何人?”姜妧肃色问道。

“你看出来了?”姜行意外地看着妹妹。

“何止我看出来了,卫国公也看出来了。”姜妧严肃地说。

方才在官驿,顾峪看那位萧使的眼神,可谓杀气腾腾,必是早就勘破了那位萧使的身份。

“我也猜到卫国公看出来了,不过,他不是没说破么,想来并不在意。”姜行说。

“大哥,你怎么如此糊涂?谁说他不在意的?”姜妧素来温和,少见地有些气急。

姜行只当她是害怕顾峪因为此事迁怒姜家,好言劝道:“你别担心,你想想,卫国公本来就是想娶你的,娶阿姮只是因为你们姊妹生得像,如今,你回来了,他自然是动意娶你的,恰好此时有人帮他安抚下阿姮,他为何要深究呢?他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咱们为何非要说破?”

“大哥,你如何知道,他睁只眼闭只眼,只作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要李代桃僵?还是因为——”

姜妧顿了顿,愈发正色提醒长兄,“他不想和阿姮撕破脸皮,走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这种事一旦说破,根本不消他亲自休妻,父兄这边恐怕早就羞愧难当,出面替阿姮请休书了,到时,他和阿姮,就真的覆水难收了。

顾峪勘破却不说破,哪里是真的要李代桃僵,明明就是,要维持他与阿姮夫妻和谐的假象,让姜家,顾家,不会因此来劝他休妻。

姜行从没有想过这层缘故,愣了大半晌,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他一定就是要你们姊妹维持现状,李代桃僵,不然,他肯定早砍了那燕回。”

依姜行对顾峪的了解,他若果真想和阿姮继续做夫妻,怕是一勘破燕回的真实身份,就会提刀砍了他,不可能如此平静,甚至还由着阿姮与燕回单独待在一处。

他一定就是想借此机会李代桃僵。

“或许……”姜行到底也不能罔顾姜妧所言,细想下,凭哪个男人撞破自己的妻子还心心念念着旧情郎,约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哪怕顾峪对姜姮没有那么多的情分,多多少少也要生些怒气。

“或许,他真的是有些生气,所以小七,你才更要费些心思安抚他,明日去赴宴,阿姮那里咱们都交待过了,你这里,也要当心。”

姜妧与那位南陈旧主少年夫妻,郎有情妾有意,如今生死永隔,她心里自是有些哀戚的,这几日在姜家都是素衣淡食,显然有为人治丧守孝之意,就怕她明日宫宴上,瞧见南朝宗室旧臣,思及亡国丧夫之痛,当着顾峪的面就露出哀色。

姜妧自然清楚长兄的意思,“我知道,会注意的。”

“明日打扮得艳丽些,别总穿这些素衣,别叫卫国公看得厌烦。”

姜妧不语,姜行瞧着妹妹有些生气了,忙态度温和地劝道:“小七,你向来懂事,这些东西不消我说,你也会注意的,但我还是怕露了马脚,你知道,咱们姜家经不起什么风浪了。”

姜妧微微颔首,“大哥,那个燕回和阿姮,到底怎么回事?”

她得问清楚,才好决定将来如何做,如何安抚顾峪。

姜行遂把燕回与姜姮的旧事悉数说了,末尾道:“阿姮既执迷不悟,那就成全她吧,将来想个法子,让她和燕回走得远远的,省的在京城再生什么是非。”

姜妧微微颦眉,想了想,没有与长兄言语相抗,回了自己厢房。

眼下,不管顾峪是真的有意李代桃僵,还是在与姜姮置气,她都只能依长兄之言,先行安抚下顾峪,之后的打算,她得问过阿姮,确定了她的心意之后再做决定。

···

宫宴设在一处敞阔的凉殿内。

归义夫人作为南朝旧主遗孀,位居萧氏宗亲和诸南朝旧臣之首,下首第一位便是燕回。

今日赴宴的除了萧陈旧人,还有国朝三品以上王公贵族,与萧氏宗亲旧臣分列大殿左右,相对而坐。

好巧不巧,姜姮就坐在顾峪的正对面。

她本该坐在他身旁,但她却选择,坐在燕回的旁边。

自落座,顾峪的目光就没有从对面移开过,但姜姮始终低着眼眸,看上去清寂安静,不似国朝诸女眷带着胜利者趾高气扬的笑容,也不似萧氏宗亲难掩悲戚颓丧之色。

不得不承认,今日场合,她对归义夫人应该有的情绪,把握得十分恰当。

显然,她该是做了一些功课,为着能做好这次的归义夫人,能继续做归义夫人。

顾峪收回目光,自斟了一樽酒,一饮而尽,抬眼时,目光又不遮不掩,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对面的女郎。

梁国公夫妇就坐在顾峪下首,李道柔自是早就瞧见了顾峪模样,幸灾乐祸地对顾峪身旁的姜妧道:“姜夫人,可别叫你夫君喝醉了,当众做出什么不雅的事来。”

姜妧到底不是真的姜姮,心虚不敢与李道柔对视,只为顾峪斟了盏茶,悄声提醒他:“那是归义夫人。”

虽然朝中早就盛传顾峪对归义夫人旧情难忘,但他今日这般情状,怕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了这个传言。

顾峪并不与妇人对峙,转头去看梁国公,“我喝不喝得醉,与你夫人有关系么,她为何如此长舌?”

“你骂谁长舌妇?”李道柔挺直脊梁,侧身坐起来与顾峪争执,又想抬手指人的鼻子。

梁国公忙按下她,口中说道:“好了好了,圣上和贵妃娘娘快来了,别叫人看笑话。”

李道柔迄今为止已被顾峪直言不讳地骂了两次,心中恼极了,打开梁国公来劝她的手,哼声饮了口茶,一抬眼,见对面座上萧氏宗亲都在看她,虽不敢露出太明显的看笑话的意思,却也是看好戏的神色。

旁人倒罢了,那位“归义夫人”也朝她看了眼,好像还笑话她了。

李道柔心里更气,但见圣上和韦贵妃携手入殿,只好按下恼恨,与众人一道行礼。

这场宫宴的名目,便是为无罪开释的归义夫人接风洗尘,韦贵妃落座后自免不了对姜姮一番嘘寒问暖的关心,见她始终不曾动过面前茗饮和鲫鱼羹,笑问:“你嫁去江左也有多年了,还是吃不惯这些么?”

时下南人与北人,在饮食上有很大差异。

齐朝先祖起自代北,原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之族,逢中原丧乱而与北族群雄逐鹿南下,终得光宅天邑,一统南北,而今朝中勋贵也多是北族旧人。他们虽在中原定居日久,饮食却仍有塞下之风,喜食羊肉和酪浆。

南人则不然,江左水美鱼肥,是以南人更喜鲫鱼羹、茗汁。今日宴上多江左遗民,他们面前的便也都是鲫鱼羹、茗汁等物。

鲫鱼多刺,茗汁苦涩,姜姮着实吃不惯。

“倒也不是吃不惯,只是近来没什么胃口。”姜姮不卑不亢,这般说了句。

归义夫人终究新寡,亡国丧夫,没有胃口也在情理之中,韦贵妃遂也没再多言,反是和声劝她节哀。

“我倒不知,她哀从何来。”萧蕣华对兄长之死耿耿于怀,只觉得这个嫂嫂说什么都是假惺惺,虽是宴上,却也毫不遮掩对她的恶意。

姜姮默然不语,低下头去,一副任人数落泄怨的样子。

韦贵妃今日本就是立规矩来的,听了萧蕣华这话,先是关心了她的伤势,嘱咐医官好生照应,才又说道:“你兄长新丧,你心中哀戚,一时冲动做错了事,说错了话,都情有可原,但来日方长,还望你朝前看,你放心,只要你守国法,知进退,你的日子,不会比你做公主时差。”

一番话恩威并施,萧氏宗亲连忙表态谢恩,按着萧蕣华服了软。

燕回瞧见萧氏一族的态度,微微冷了脸,饮下一口茗汁。

顾峪看了眼燕回,转而望向对面坐中南朝旧臣吴钧,“吴大人,你觉得这宴席之上,羊肉与鲫鱼羹,酪浆与茗汁,哪个更好?”

吴钧怎会不明白顾峪问这话的真正意思,状作认真地吃了口羊肉,喝了口酪浆,满意地点点头,笑说道:“我久居江左,竟不知天下还有这等美味,鲫鱼刺儿多,茗汁苦涩,这两样与羊肉为奴,与酪浆为仆,怕都不配。”

“你们说是不是?”吴钧说着又转向几个南朝旧臣,坐中多有附和,惹得齐朝君臣皆是哈哈一笑。

顾峪不屑,心下冷嗤一声“软骨头”,再次看向燕回,“萧使者,你觉得呢?”

燕回气定神闲地饮了口茗汁,看向顾峪道:“我更喜欢鲫鱼羹,和茗汁。”

坐中齐朝勋贵闻言,都觉他这是故意挑衅,纷纷说道:“你这人还真是不识好歹,王侯八珍你不爱,专好那等腥臭鱼鳖,苍头水厄。”

燕回并不与人做言语之争,只又吃了口鲫鱼羹。

姜姮不乐意了,微微颦眉朝对坐群臣望了眼,垂下眼睫,也随着燕回吃了口鲫鱼羹。

李道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幕,自不能放过机会,立刻朗声对姜姮道:“怎么,归义夫人也觉得,鲫鱼羹更美味么?”

坐中又向姜姮望来,她却并未抬眼,仍是微微低着眼眸,徐徐说道:“羊是陆产之最,鱼为水族之长,皆物华天宝,各称珍馐,以味言之,孰优孰劣,不过因人而异罢了。今日宴上,水陆毕陈,兼采南北,足见国朝之兼容并蓄,有海纳百川之宏盛,却不曾想,会有这等,将人口味分个高下优劣的,狭隘之言。”

话音落下,坐中安静了许久,几乎所有目光都在姜姮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圣上一声笑语,打破了坐中沉默。

“不愧是姜家出来的女郎,风采不减当年。”

坐中很快恢复了一团和气。只有顾峪仍旧盯着姜姮,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眸,闷闷地喝酒。

她又在替燕回说话。

她总是那么义无反顾地和燕回站在一处,见不得他受哪怕一丁点儿的委屈。

他从来不知道,她有如此伶牙俐齿,有这般敢与群臣庭前抗礼的胆量。

是为了燕回,都是为了燕回。

她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如此关心维护另一个男人。

有什么了不起呢,他才不稀罕。

顾峪执壶倒酒,连饮几樽,一抬头,目光又仿似磁铁一般无法控制地落在对坐女郎的身上。

她低着眼眸,小心翼翼,略显笨拙地吃着鲫鱼羹。

她哪里吃得惯那种东西?

可是因为燕回说更喜鲫鱼羹,她就陪他一起吃。

她对燕回,就那般小意乖巧,百依百顺?

顾峪又连饮几樽,望着对坐女郎,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五年前冬日的一个下午。

那时姜行还是前朝的大将军,因为决策失误打了败仗,却不肯承认过错,非说是他自作主张误传军令,命人绑了他在校场,面缚肉袒,要当众杖责于他。

这时营所来了一个女郎,穿着一件红色斗篷,围着毛绒绒的白色风领,头上还带了一顶绣着粉色樱花的高角浑脱帽,远远对姜行唤了一句“大哥”。

“灵鹿!”姜行眉开眼笑地朝她走去,后来更在她劝说下没再杖责于他。

他就是那时才知,原来姜妧小字灵鹿。

对他礼待有加的,一直都是灵鹿,不是对面那个满心满眼都装着另一个男人的女郎。

他也从来都不稀罕她的小意温柔!

顾峪收回落在对坐的目光,放下酒樽,当着姜姮的面,亲自夹了一块肥美鲜嫩的羊肉放在姜妧碗中,有意压下声线中的冷淡,带着些温度说:“多吃些。”

说罢,又抬头望向对坐女郎,却见她低着眼眸品茗,根本没有留意他做了什么。

“多吃些。”他又夹一块,说话时故意提高了音量,连坐在上首的秦王都听见了,稀奇地看过来。

梁国公也瞧过来,欠欠地打趣他:“我瞧卫国公待妻子,也很骄纵啊。”

坐中又起了一片笑声,姜姮终于在这样的动静里朝他们望过来。

顾峪早已收回目光,沉眸盯着眼前食案,默不作声,又给姜妧夹了一块羊肉。

再抬眸,见姜姮云淡风轻地看着她阿秭,唇角竟挂了丝喜闻乐见的欣慰笑意?

她笑什么?她就一点都不生气么?

一点,都不在乎他做了什么?

顾峪忽然泄了气,索然放下筷子,连饮几樽酒,面上鲜见地生出恹恹败馁之色。

凭他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她一点都不在乎,一丝一毫的反应都不给他。

她的眼里,根本看不见他。

···

宫宴结束后,顾峪被秦王叫去面见圣上,商讨南下征伐事。

“你便自己回姜家吧。”顾峪对姜妧说道。

姜妧微微颔首,柔声说:“你且忙,不必思虑我,我想找……阿姊……说说话。”

宫城人来人往,姜妧这般说道。

顾峪没有表态,抬眸去望,一眼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到了姜姮。

她正款步离开,独身一个,没有与人成群结队。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跟着燕回,也是独身一个。

他们一前一后,俱是孑然独行,相距的并不算很近,甚至中间还时有人穿插而行。

可不知为何,顾峪看来,就觉亲密异常。

无端端而来,浓郁郁的败馁感又在心底升腾。

顾峪收回目光,负在身后的双臂攥紧了拳头,仍是没有答复姜妧的话,转身朝机要阁去了。

···

“阿姊,跟我回家去看看吧,父亲母亲都很想你。”

皇城门外,姜姮正要登上马车,听身后姜妧这般说。

姜姮与这位孪生阿姊虽不甚亲近,但也从未因为双亲的厚此薄彼迁怒讨厌她,知她应是有话与自己说,想了想,道:“你随我去官驿吧?”

她怕万一回到家,就不能再继续冒认归义夫人这个身份了。

“好。”姜妧心知她的忧虑,和善地答应了。

至官驿,两姊妹关上门说话,为防人偷听去,燕回亲自守在门口。

“阿姮,我想问问,你对卫国公,到底是什么打算?”姜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姜姮愣了愣,道:“卫国公说,他会与我和离,然后再娶阿姊你。”

姜妧怔住,怎会呢?顾峪在他面前,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从不曾透露出这个意思。

“阿姮,我不是问卫国公的打算,我是问你的打算。”

姜妧很清楚,顾峪而今在置气,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一时意气,并非真心。

姜姮默然低下眼眸,她知道接下来的话,阿姊一定会和父兄一般斥她胡作非为,顽劣自私。

她定定神,缓缓说道:“我也想和离,我想和阿兄一起,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姜妧并不意外这个回答,默了会儿,还是说道:“跟着他亡命天涯,也愿意么?”

姜姮点头。

“阿姮,没那么容易的。”姜妧做过阶下囚,亡国,丧夫,阶下囚,厄运接踵而来,几乎是一夕之间将她的体面打的破碎不堪。

若非自始至终有顾峪关照,她不敢想自己会有多狼狈。

她了解镇南王,那是宗室王爷里头最有抱负之人,萧陈还未亡国时,他就一直主张北伐,受人排挤才被远远遣去岭南。听闻他镇守岭南这些年,军备不曾有丝毫废弛,北伐之心未有一日动摇。

所以,她很清楚,这场和谈不会有结果,国朝与镇南王之间必有一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燕回的结局又能好到哪里去?

作为亲姊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姜姮踏上那条晦暗的不归路。

“可是,就这样在神都,浑浑噩噩,也不容易啊。”姜姮已经浑浑噩噩,眼瞎耳聋地过了三年。

“阿姊,你知道吗,卫国公唤我,从来都是‘灵鹿’,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答应了,怕他生气,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你,我比你差远了,不答应,也怕他生气,说我无礼冷漠。”

“我们夫妻三年,他一直当我作你,只有惹他不快时,他才会意识到,我不是你,我没你那么优秀,我胸无点墨,出言庸俗。”

姜妧皱眉,“他这样说过你?”

“嗯。”姜姮可是记得很清楚。

姜妧抿抿唇,无话可说。

“而且,他从来没有信过我,他的表妹假传我的话给他的姬妾灌避子药,他认定是我做的,由着那位何姬欺负春锦,还罚我到观音寺为那姬妾做法事。”

姜妧眉心颦得更紧,“还有这等事?”

“嗯。”姜姮也是看在亲姊妹的份儿上才与姜妧说这些,“阿姊,他那个表妹有心嫁给卫国公,笑里藏刀,难缠的很,你将来果真动意进顾家的门,要小心。”

姜妧面色一滞,她今日寻她,哪里是要说这些?怎么好像是她已经要踏进顾家的门了,在这里同她取经一般?

“不过,也许换了你,会好很多,至少卫国公会信你,会好好待你。”姜姮偏过头去,这般说了句。

姜妧听出好多委屈。

难怪她走得这般决绝,原是这三年,她感受到的,积攒下的,只有委屈。

“那位燕郎君,同意带你走么?”姜妧想,就算妹妹义无反顾,燕回该知道前路有多艰辛,该知道怎样安置妹妹才最妥当。

“他会同意的。”

提及燕回,姜姮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阿姊,你大约不知道,我幼时总与人打架,因为别人说我,是爹娘都不要的灾星、祸水,我的教养妈妈也总觉得,她陪我来老宅,形同受罚,总是写信对母亲说我有多顽劣难以管教,母亲的回信,总是让教养妈妈,对我严厉一些,再严厉一些。”

“后来我打了架,都不敢回家,是燕家阿兄收留我,护着我,还告诉教养妈妈,要么写信原原本本告诉母亲,说明我为何与人打架,要么,就别写信告我的状,否则,他也会写信递到姜家,告发教养妈妈的失职。”

“我七岁那年和公主打架,母亲只道是我胆大包天抓烂了公主的脸,扯了她的头花,却不问,明明是她故意先踩了我的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是母亲亲手给她缝的生辰礼物,她收到的,来自母亲的第一个礼物。

姜姮低眸沉默许久。

姜妧也静静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她记得她回京时,是一个冬日,是大哥把她带回来的,家人见到她,还意外了许久,疑惑她怎会和大哥在一起。

后来才知,是她听闻双亲有意将她接回,等不及,先行来了京城,途经长兄营所,遂找上了长兄。

她那天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色斗篷,围着毛茸茸的白色风领,头戴一顶绣樱浑脱帽,笑起来很是可爱,有股子山野之间的烂漫俏皮。

还笑着与双亲告状,说大哥都没认出她来,将她认成了阿姊。

那时她以为,她在沧河老宅过得并不差,至少,比她们养在深闺有趣的多。

却不想,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那些年,若是没有燕回相伴,她或许不会是初见时那个明媚烂漫的样子。

“阿姮,我知燕郎君待你情重,可是,你果真这样决定了么?”

姜姮点头,“阿姊,卫国公知道我和阿兄的事了,他至多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去深究,不迁怒姜家,但,他决计不可能再与我做夫妻了,我们已经覆水难收。”

话至此处,姜妧心知再劝无用,转而道:“那你,可需我帮你什么?”

姜姮抿唇,看着姜妧的眼睛亮了下。

她自然是有的。

“我们虽不曾一个被窝里说过悄悄话,但今日这些话,也是闺中密语吧?”姜妧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轻笑道。

姜姮这才道:“那你,能否劝卫国公,早些与我和离?”

这般交换身份终究只是权益之计,她顶着归义夫人的身份,哪里都去不了,想要脱身谈何容易?而姜妧顶着她的身份,在顾家怕也没好日子,婆母长嫂怕都会把对她的怨气撒在阿姊身上。

最妥当的办法,自然还是各归各位,她和离,而阿姊,也能重新选择是否嫁入顾家。

“卫国公应当会听你的话的。”姜姮说道。

姜妧笑了下,没有与她说破顾峪的真正心思。

“我且试试,但是,大约也需一些时日。”姜妧并没有多少信心。

“谢谢阿姊。”听得出,姜姮很是高兴。

···

机要阁议事毕,顾峪和秦王一道离宫,皇城门口将分别,秦王忽想起一事,“今日萧使者说,想调几个护卫到官驿,免得再出现和义郡主伤人事件,你看,是你去安排,还是我叫其他人去?”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秦王完全可以让王府家令去安排,但因为归义夫人之事顾峪一向都是亲力亲为,所以他这回自然而然还是先问了他的意思。

顾峪思量片刻,清楚燕回这般做的目的。

防止再出现伤人事件自是一端,另一端,该当是防着他无所忌惮地去找姜姮。

有了眼睛盯着,他总归要顾忌收敛些。

“叫其他人去吧。”顾峪淡淡地说道。

“嗯?”秦王难掩意外之色,“你不管了?”

顾峪垂眸,“嗯。”

他不会再去官驿寻姜姮,她愿意和燕回一处,就随她吧。

他会写封放妻书,给她自由。

反正,她眼里始终不曾有他,他堂堂一朝柱国,何须勉强一个女子?

“怎么突然……”不管了?

秦王是很想问问清楚的,但看顾峪垂眸不欲多言的样子,再问怕是会招人嫌,问了一半,也止了话,一抬眸,见自家妹妹和顾家小妹在不远处的柳树下说着什么,顾家小妹扁着嘴,似乎受了委屈。

“承洲,等这次镇南王的事平了,我也该上门提亲,求娶阿月了。”

秦王自然早就知晓顾家小妹想要嫁他的心思,他也有意与顾家联姻,如果顾峪这次能平镇南王,那他在朝中的勋功地位,便无人可撼,也会是他将来登位最强势的助力。

“阿月心思单纯,望殿下以后,多加照护。”顾峪很清楚自家小妹想嫁秦王,只是因为仰慕他已久,没有如秦王那般的权衡谋算。

“自然。”

“告辞。”

顾峪刚刚跃身跨上马,见顾家小妹朝他走来。

“三哥,你要去哪里?”

“回家。”

顾青月脸色有些不好,委屈巴巴看着顾峪,“你不去接嫂嫂回家么,嫂嫂和归义夫人去官驿说话了。”

顾峪不答,反问道:“是不是湖阳公主欺负你了?”

顾青月扁嘴道:“没有,但是你真的不去接嫂嫂回家么?”

“你嫂嫂还要回姜家侍疾。”顾峪勒马,没打算往官驿去。

顾青月却张开双臂拦在他的马前,“我不管,你去官驿把嫂嫂接回来!”

顾峪拧眉,“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青月见他生气,有些害怕,越害怕越委屈,也不管那么多了,仰头质问他:“你是不是想娶归义夫人?”

“他们都说你想娶归义夫人,我知道,嫂嫂是不如归义夫人,可是你有想过么,三年前,是你看上嫂嫂,亲自登门求娶的,如今你的旧情人回来了,你就对嫂嫂不管不顾,那让别人怎么议论我们顾家?”

“你难道不为我想想,我也是要嫁人的,你不怕秦王有朝一日,像你对嫂嫂那样对我么?”

“你去把嫂嫂接回来,你不准不要她!”顾青月拦在马前,连哭带说。

顾峪知她定是又听湖阳公主说闲话了,道:“我与你嫂嫂的事,不是你想的那般,你别听人瞎说,回家去吧。”

“我不回,你去把嫂嫂接回来。”

顾青月始终拦在马前不肯放行,顾峪无奈,只好去了官驿。

就见燕回守在姜姮门外。

他抬步近前,燕回竟没阻止,由着他走近了,将里头两个女郎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姜姮和离的决心,在顾家积攒的委屈,甚至最后,请姜妧帮忙劝他早些和离的话,他都听得一字不漏。

燕回放他近前来,自然就是要他听这些的。

原来她不是一个少言寡语,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人。

她对燕回不就话很多么,对姜妧,不是也什么都说么?

她只是,不喜欢和他说这些而已。

他当初为什么那般笃定,是她要害三个姬妾?

是他高估了她对他的情分。

他原以为,她只有他,这辈子都会守在他身边。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写放妻书,与她和离。

明明当初,他娶她,只是因为她和灵鹿长得像……

明明现在,真正的灵鹿已经回来了,他大可以和离再娶,管旁人怎么说……

写封放妻书而已,有多难呢?

他不是早就决定,不止一次决定,要与她和离了么?

顾峪负手站了片刻,在女郎开门出来,发现他之前,转身离开了。

“卫国公,你怎么来了?”

走到官驿大堂,将要出门,身后有人这样唤他。

顾峪停步,回身望向楼上,看着姜姮道:“我来接你回家。”

片刻后,意识到看错了人,复转目看向姜妧,“走吧。”——

第26章

“卫国公, 你也来了?”

刚刚踏出官驿的门,就碰上了姜行。

顾峪淡淡“嗯”了声,翻身上马, 对姜妧直言:“你不能跟我回去。”

他来这里, 从来都不是要带她回去。

姜妧面色一讪,尴尬地笑了笑,她自然也没打算随他回顾家,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

“我一会儿和大哥一起回去。”

姜行正好有事要说,这回便没劝顾峪带姜妧走,附和道:“对,一会儿我带他们回去。”

顾峪敏锐的转过头来,她们?他也要带姜姮回去么?

“啊,家母实在想念小七, 想要她回去住几日,我已请了秦王允准。”姜行解释道。

顾峪“嗯”了声, 没再多问,打马走了。

姜姮并不想回去。

“你放心, 只是住几日,会把你送回来的。”姜行自也清楚她是想和燕回一处, 继续说道:“卫国公那里,也是默认你们就这么互换着身份, 此前让你换回,是怕你在宫宴上被人识破,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没有人再劝你换回去了。”

虽然这么说,姜姮还是不想回去:“要我回去做什么?”

“让你回个家还需要理由么?”姜行不悦。

寻常来说自是不需要的,但父兄每次要她回家, 都是有所求。

“你难道就想披着这层身份跟燕回在一起?你想和燕回走,不得父亲母亲同意么?”

“那这次回去,是说阿兄的事么?”姜姮的态度不那么强硬了。

姜行点头,“自然。”

姜姮这才不再抗拒,随长兄上了马车。

“让我劝阿兄,留在国朝效力?”

这就是姜行要说的事。

今日宴罢,秦王特意寻了姜行说话,言是听说他们早年与燕回有些来往,要他去做这个说客,并且承诺一旦事成,加官进爵。

“不管战还是和,燕回跟着镇南王,能有多少前程?”姜行说道:“只要他现在表态,愿意效力,国朝正值用人之际,圣上一定会厚待他,荣华富贵绝不会比他在镇南王身边差,如此,你跟着他,我们也才放心,不必担心你劳累受苦。”

姜姮向知长兄的话不能尽信,想了想,说道:“如今不是还在和谈么,说不定和谈能成,到时候,阿兄自然也是要为国朝效力的。”

“你是真不懂朝堂事,现在效力,能与和谈之后的效力一样么?他现在表态,是一个有用之人,对国朝制约镇南王有莫大益处,是大功一件,所得官爵封赏,自然也更丰厚。”

“若待和谈之后,他作为镇南王属臣入京,虽然名声比那些被迫北上的江左降臣好听些,但在圣上和一众国朝旧臣眼里,没什么差别,顶多授个低等小官,庸庸碌碌。总之,天差地别。”

姜姮沉默不语。

长兄说的这些,她自然也清楚,但是燕回不可能在此时背弃镇南王,镇南王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一向最重信义。

“阿姮,我们终究是你的至亲,难道我们会害你么?我们这样做,也是希望你能和燕回有一个好结果,那燕回若真心为你着想,真心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就该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我知道了,我想想。”姜姮敷衍地说。

姜行接着道:“而且现在燕荣也在京城读书,日后有了功名,自然是要在国朝效力,燕家小门小户,要想在这京城立足,谈何容易,难道燕回不想身居高位,光耀门楣,也在官场给他弟弟助力一二么?”

这些姜姮都明白,也正因如此,她更明白燕回的难处。

他不是卖主求荣的人,他而今的身份,必定要舍弃一些他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所以他这次回京,没有去看过燕荣,没打算叫他知道,他还活着。

姜行说了这么多,见妹妹始终没有表现出多浓厚的兴趣,不满道:“总之,我已跟秦王立了军令状,七日之内,一定能说服燕回。”

姜姮颦眉,“谁叫你自作主张?”

恼道:“那你自己去说!”

姜行也气,“去就去!你这两天不准回官驿,给我在家好好待着!”

姜行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你又要去要挟阿兄么?”姜姮拽着长兄袖子将人扯回,“你不准要挟他!”

姜行不耐烦道:“我哪里是要挟他,我在给他指一条平步青云的路,还是那句话,他果真心里有你,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就该把握当下机会。”

见小妹还是不赞同的意思,又说:“你年纪轻,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长相厮守,你见过哪对夫妻是真正的有情饮水饱?你难道没听说过贫贱夫妻百事哀?那燕回果真是个有担当的,就该想着如何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而不是守着一个死理儿,让你跟他庸庸碌碌,吃苦劳累。”

姜姮皱眉,愈发恼了:“阿兄有才学,就算当个小官,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步步高升。”

姜行呵呵一笑,只觉小妹太过天真,“这京城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才学,你为何要帮那燕家小子入国子监读书,不就是因为,朝廷虽开科举入仕一途,但历年及第者,哪个不是家世殷厚、早冠才名者?你自是清楚,燕荣想要谋功名,得先入国子监,拜名师,在这京城谋得个才名,才有机会进士及第,入朝为官。”

“当年,你不是也这般相助燕回,想要他也走这条路么?”

姜姮嗔目看着长兄,“你们早就知道?”

姜行微微颔首,“一下资助八个士子,那不是一笔小钱,当时那个香行,到底是在我的名下。”

“我没有阻止你,一是看在燕回到底出自沧河,与姜家同郡同望,你在老宅,大概也多得他关照,这钱就当是偿还他这些年待你的恩义了。”

“另一端,自然也想过,他若真能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你嫁他,两全其美。但是,他慢了一步……”

姜姮不说话,忆起旧事,目光欲生愤怒。

“阿姮,真正想娶一个人,应该是像卫国公这样。当初,他想娶你阿姊,我给他一个百人小队让他去攻城,你知道,那是去干什么?那是让他去送死,他不是不知道我的目的,但他还是去了,只是跟我说,要亲自挑选跟随者,后来他果真赢了,只可惜你阿姊也嫁了,若不然,我会选择他,而不是萧则。”

“阿姮,真正想跟你白头偕老,长相厮守的人,必定会想着,要让你荣华富贵。我想燕回,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我不希望他被卫国公比下去。”

姜姮沉默着回了自己闺房。

···

姜行这厢的任务却还没有完成,又找姜妧说事。

“卫国公极可能会是这次征南军的统帅,副将也会由他挑选,你知道,国朝尚武,立一个军功,比在府曹当牛做马十年都有用。”

姜妧道:“你想做卫国公的副将?”

姜行微点头,笑说:“和小七说话,就是不费力气。”

“你不怕卫国公记仇,昧你的军功,为难你么?”姜妧温声说着话,言辞确是犀利。

姜行面色一讪,顿了顿,说道:“他倒不是昧军功的人,至于为难,我到底是他的大舅兄,难不成他让我去送死?”

“那你怎么就确定,一定能立功而回?大哥,你已经多年不领兵了。”姜妧说。

姜行只觉七妹是在推脱,不愿帮他去同顾峪说,有些生气道:“我虽多年不领兵,但一个小小的军功还是不在话下。”

姜妧想了想,问:“已经决定要战了么?”

姜行闻言,下意识四下看看,警惕道:“什么都没定,我只是隐约觉得可能要战,你虽曾是南陈皇后,可别犯糊涂,做出什么通敌的事来!”

“那等事情定了再说吧,不然我现在去和卫国公说,他怕要以为,你窥伺军机。”姜妧不慌不忙道。

姜行不依:“等我们都知道的时候,他不止副将挑好了,说不定仗都打完了,你做了几年皇后,这些都不懂么?凡事要早些筹谋,晚了,黄花菜都凉了。”

“你接阿姮,也是为这事么?”姜妧自然也猜到长兄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是,她在卫国公跟前说不上话,我没指望她,她只关心燕回的事,旁的一概不管。”

“你想让她策反燕回?”姜妧一语道破。

姜行素知七妹聪敏,也懂得顾全大局,倒不怕她密信镇南王,遂也没有否认。

“阿姮同意了么?”

姜行叹了口气,“她就是没你聪敏。”

“这事,她去做,也确实不妥,不如,我和她换换,让她劝卫国公,我劝燕回。”姜妧这样提议。

姜行自然不能同意,“她在燕回心里还有些分量,在卫国公那里,一点话都说不上,灵鹿,你不想帮大哥,也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何不试试,若不成了,我再去说。”姜妧道。

姜行知道七妹是个有主意的,只能暂且同意。

第二日,姜行约来顾峪在凉亭品茗,让妻子去请姜姮。

“阿姮,你大哥需要这个机会,你就帮帮他吧?”

姜姮听罢长嫂所言,思忖片刻,问:“不是在和谈么?不谈了,要战?”

郜如澜讪然一笑,“这些咱们也不懂,想来总要做两手打算,阿姮,你去燕回面前,可别乱说啊。”

姜姮不答,又道:“让大哥自己去说吧,不然叫人觉得,这等机要事,大哥随随便便对谁都说。”

“阿姮,这事你大哥去说,若卫国公直接拒绝,就没有余地了,你去,尚能磨一磨。”

“那怎么不叫……”阿姊去说。

姜姮终究是咽下了话,没有把这桩事推给姜妧,想了想,说:“嫂嫂,你先去吧,我收拾一下就去。”

凉亭这厢,等了大半日,姜姮始终没有出现。

姜行讪笑,“这女郎见夫君,就是要用好长时间梳妆打扮,我叫人再去催催。”

顾峪道:“不必了,你有话直说。”

姜行托辞姜姮有话与他说,但他很清楚,姜姮怎会有话与他说?

大半日不来,不是什么梳妆迟,就是不想见他罢了。

“不是我,真是阿姮,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姜行寻过去,却听闻姜姮在沐浴,门户紧闭,谁也不得进。

“怎么大白日沐浴上了?”

姜行气恼,自然也知女郎有心推脱,立即叫人去请姜妧救场。

“你看到了,你妹妹不愿去说,卫国公我都请来了,总不能让他在那里晾着?”

姜妧被长兄连拖带拽往凉亭去,而顾峪已经起身,有离开的意思。

“卫国公。”姜妧已到人前,只能对他见礼。

“我尚有事。”

顾峪并无留下的意思。

姜行给自家妹妹递眼色,让她留人。

“卫国公,阿姮确有事耽搁了……”

姜行听她又搬出姜姮,正欲对人皱眉,却见顾峪竟然停住了脚步。

“卫国公,凉亭里等吧。”姜妧趁机说道。

顾峪原地站了片刻,竟果真折回凉亭去了。

姜行讶异地眨了眨眼,不动声色的走远,才又叫人去侯着姜姮。

凉亭里坐定,姜妧亲自为顾峪斟了一战茶,说道:“这茶是鸭脚香,虽也有些涩味,但香气浓郁清新,不知卫国公可喝得惯?”

顾峪不辨情绪地“嗯”了声,饮了一口,再无其他话。

姜妧心知,他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与她叙话,是真的在等人。

因为她说阿姮的确有事耽搁了,他便信了,以为姜姮不是故意不来见他。

阿姮说,他总是唤她“灵鹿”,但是,姜妧从没有听顾峪,对着她,唤过她的字。

唯一的一次,看着她的眉眼,却不像是在唤她。

他第一句“灵鹿”,唤的就是姜姮,娶到的“灵鹿”,也是姜姮。

他心中“灵鹿”的样子,早就是阿姮了。

或许当初他求娶阿姮,确有她的缘故,约是她曾经与顾峪的寥寥数面,让他对那副容貌心生喜欢。但而今,那份喜欢早就斗转星移。

他的灵鹿,就是阿姮。

所以这些天,不管是与她同车,与她独处,他都没有怎么正眼看过她,他总是沉着眼眸,目光晦淡,没什么光彩。

顾峪并不喜饮茶,偶尔饮一口,也只是打发等待的无聊。

但他从不开口问一句“姜姮何时能来”,又好像,他在这里就是喝茶,不是等人。

“卫国公,我再叫人去催一下?”

茶过三盏,姜妧又不能真的提副将的事,只能这般说。

“不必。”顾峪淡声说,又喝了一口茶。

五盏茶毕,日头快要落山了,姜姮依旧没来。

“我尚有事。”

顾峪起身,这回是真的大步走了。

···

顾峪又在书房坐了很久,面前铺开的纸上,写下了三个苍劲有力的字。

放妻书。

余下还是空白一片。

“三哥,你怎么还没有接回嫂嫂?”

顾青月突然闯了进来,顾峪抬手拿了本书压在铺开的纸上,冷目对小妹道:“谁准你不敲门?”

“我敲了门的!是你一直不说话!”顾青月自觉冤枉地很,低眸一瞥,就看见了那张被顾峪刻意遮掩起来的纸。

大部分被遮住了,只露出一个字的角。

顾青月还是一眼看出,那是“放”字。

她猛地抽出那张纸,果然是放妻书,一气之下胡乱揉了,哭道:“你果然就是要和嫂嫂和离!你果然就是要娶归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