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顾峪少见地对小妹发了火。
顾青月抹着眼泪跑走了,回到自己闺房又哭了好一阵子。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骆辞与顾青月闺房相邻,听着哭声寻了过来。
“我三哥要和嫂嫂和离,他真的,要娶那个归义夫人。”顾青月哭着道。
骆辞也如蒙雷击,怔怔道:“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三哥都在写放妻书了!”
骆辞深深皱眉,不曾想变故来得这样快。
她不怕姜姮占着这个位子,因为她根本无法给顾峪诞下子嗣,可是那位归义夫人,是顾峪心尖上的人,一旦娶了进来,怕就是这个家真正的主母了。
到时候,哪还有她的位子?
骆辞转身去寻顾家四郎。
“让我去劝三哥别和离?”顾岑摆手,为难道:“不妥,这毕竟是三哥自己的事,我哪能去说三道四。”
“你想想,你都十八了,已经在议亲了,表哥这个时候真做出这种朝秦暮楚、过河拆桥的事来,这名声传出去,好人家的姑娘总要有几分顾虑的,岂不是影响你的婚事?”
“再者,那归义夫人毕竟是南朝孀妇啊,南朝先主尸骨未寒,他的孀妇这厢就被表哥娶来了,叫人怎么说表哥?表哥是儿郎,无所谓笑话,可阿月也是要嫁秦王的,难道让她跟着表哥受这些笑话?”
顾岑道:“可是三哥那性子,我也劝不住呀。”
“你且先去劝一劝,拖一拖,别让那放妻书递到姜家去了,我去找姑母和大嫂二嫂,让他们明日都劝劝去。”
顾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左思右想,最后提了两坛酒去寻顾峪。
“三哥,忙着呢?”
顾岑想做出一副轻松闲聊的样子,但见顾峪面冷目沉,心下又实在忐忑,挤出来的假笑只能僵僵地挂在脸上。
“有事?”顾峪显然无意和他闲聊。
“没……有……”顾岑是不敢说实话的,想了想,往坐榻上一摊,重重叹了口气,总算收了假笑,做出愁眉苦脸来。
“三哥,我不想去国子监读书了,我跟你从军吧,读书太难了!”
顾峪皱眉,果决道:“不行。”
顾家四郎不止一次透露出弃文从武的想法,有意和顾峪一样走军功入仕的道路,但顾峪不允,强制他入国子监读书。
顾家四子,三子从军,两子已亡,兵祸无常,总要留着一个为寡母养老送终。
“那你陪我喝点。”顾岑朝顾峪递上一坛酒,觉着理由有些牵强,又哀叹道:“我就不是读书的料,总是被人笑话。”
顾岑说着就灌了一口酒,见顾峪干干坐着望他,想是自己的借酒浇愁演的不够逼真,又咕吨咕吨灌了几口,缓了片刻,遥遥朝顾峪举坛,“三哥,你倒是喝呀……”
而后便扔了酒坛,倒头大睡。
顾峪没有理会弟弟,复提笔,写放妻书。
小妹那么一闹,全家人都知道他要和离了。
箭在弦上,正好,他早该下决心了。
“放妻书”三字写好,顾峪的笔又停了。
他和姜姮,果真是要和离了么?果真,只有和离这条路了么?
她看到这封放妻书,会不会像每次看燕回一样,眼睛是温和明亮的,而不是像看他,冷淡漠然。
和离之后,她会去哪里?会立即跟燕回成亲么?会跟他南下,双宿双飞?
他们从此,是不是,就再不也会相见了?
顾峪握着笔杆的拳头又攥紧了。
会的,一旦和离,她一定会马不停蹄,立即和燕回成亲,然后和他双宿双飞。
他们从此,再也不会相见了。
顾峪很清楚,写下这封放妻书,他和姜姮,这辈子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顾峪忽地扔了笔,拿起案上铺开的纸,写字的没写字的,统统就在灯上烧了。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放妻书”三字在铜盆里熊熊燃烧,最后化为灰烬,提坛灌了一口酒,离了书房。
···
夜色已深,姜姮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没有睡意。
长兄既有向顾峪求副将的想法,必定是和谈无果,要战了,只在早晚而已。
她自也希望燕回留下,兄长的话不假,燕回留在这里,更有前程。
可是……燕回不可能的,她开口劝他,只会让他更加两难。
当,当,当,忽而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姑娘,开门。”是婢子的声音。
姜姮起身,口中问着“怎么了”,下意识先打开了门,就见婢子身后站着一个挺拔的男人。
姜姮愣怔,下意识就要关门。
顾峪长臂一探,抓住门扉,不消怎么用力地往内一推,将女郎都逼退进房内,而后转身闩上门。
“你来做什么?”姜姮又颦眉,警惕地望着他。
男人不语。
房内只漏进来一层薄薄的月光,不甚明亮,看不清男人到底是何神色,但姜姮能察觉,他在看着她,像窥伺猎物的野兽一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下一刻,他就大步踱来,长臂箍着她腰肢把人提抱起来,低首埋在她脖颈。
姜姮这才闻出,他喝酒了。
他清醒时都那般混账,喝了酒怕是更过分。
“卫国公,你放手,我阿姊的闺房离我不远,我喊一声她就能听见。”
她倔强地掰着他的手臂,要挣开。
自从有了燕回,她对他从来只有抗拒。
哪怕像从前一样,敷衍他呢?
“别动。”他埋在她颈侧,鼻息里都是她的味道。
如果此生再不相见,他就再也闻不到这味道了。
“你不动,我也不会动你。”
他就想她在他面前,有那么一刻乖巧,像对燕回那样,温暖明亮乖巧,有多难?——
第27章
顾峪就这样提腰抱着她, 只紧紧攥着她抗拒地想要挣脱的手,倒果真没有再进一步过分的动作。
姜姮的抗拒渐渐消停,男人控制她的力道便也随之放轻, 只是依旧低首埋在她颈侧, 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脖颈。
姜姮皱眉,偏过头去,“卫国公,你到底要做什么?”
男人没有说话,提着她朝床榻走去,不待人抗拒,已然俯身压下。
姜姮察觉他起了反应,方才就起了,这会儿更凶猛。
“卫国公, 我阿姊的厢房……”
“睡觉。”
男人打断她的话,竟有些不耐烦, 自她身上翻下去,仰身而卧, 竟真的闭上了眼睛,唯有一臂尚枕在她颈下, 搂着她肩膀往他身旁拖拽了下。
“卫国公……”姜姮是要把人撵出去。
“你想我做些什么吗?”他又翻身压过来,手下用力捏了捏她的腰。
“你我现在还没有和离, 你明白?”他们还是夫妻,他要做什么, 都是正当。
姜姮颦眉,却是无言以对,望他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放过?
跟他在一起就这么痛苦,这么难捱?
顾峪眉心紧了紧, 拳头攥着她的衣带也紧了紧,扯松了,但望女郎眉目倔强冷漠,没有半点温情,复翻身平卧,放开了她。
“你若再惹我,我不保证还能忍住。”
顾峪闭上眼睛,瞧着是要睡觉的意思。
赶不走男人,姜姮只能自己起身离开,方抬了抬脖子,顾峪转身侧卧,一臂搭在她身上,把人往怀里拖了拖,鼻息又几乎凑在了她颈侧。
“你若是精力旺盛,睡不着,我可帮你。”他冷冷淡淡地说。
姜姮知道他此时有多危险,依言安静下来。
好在男人真的就这样搂着她睡过去了,没有别的动作。
翌日晨起,姜姮醒来时,顾峪早已齐齐整整坐在外厢的桌几旁了。
姜家有专门的饭堂,无论郎君女郎,都要到饭堂里去用饭,偶有病痛不便才允许在房中自用,今日概因顾峪在,早食才送到了房里。
姜姮梳洗罢,入座,才发现桌上的早食和官驿的几乎一模一样。
官驿的早食一向是燕回安排,都是她最爱吃的,怎么会……
难道是燕回差人送过来的?
“有人来送东西么?”姜姮问婢子。
“没有,是姑爷差人去买的。”
姜姮一怔,低眸不再说话。
顾峪对她在官驿吃什么饭都如此清楚,想来,他还是叫人监视着她和燕回。
“我有事同你说。”顾峪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样子。
“嗯。”姜姮淡淡地应声,低眸吃饭。
“我暂时不能与你和离。”
姜姮抬眸,眉心蹙紧了,“为何?”
“四郎在议亲,阿月也快要嫁秦王,都是喜事,我不想这个时候给顾家添堵。”
他望女郎眉目皆是不甘,又说:“此时和离,于你阿姊名声也无好处,她终究新寡,我再和离,旁人怕都会以为,我与她有苟且之事。”
姜姮眉心紧蹙,他何时看重这些名声了?
“和离是你亲口说的,娶我阿姊也是你说的,你要反悔么?”
顾峪眉目皆淡,并不与女郎争执。
“我说了,是暂时不离。”
姜姮却不想与他纠缠了,“与我和离,不也是喜事么,于四郎、阿月的婚事有何妨碍?”
“他二人说有妨碍,你觉无碍,自己去和他们说。”顾峪不再说话,专心吃饭。
姜姮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什么叫暂时不离?暂时是多久?
顾家四郎虽在议亲,但并没定下哪家姑娘,就算定下了,听之前骆氏的意思,也是让他弱冠再娶,难道这两年的时间,他们就一直不离?
顾家小妹的婚事也是如此,她有心嫁秦王,但至今也没见秦王有去提亲的意思,谁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
姜姮默然忖了片刻,说道:“只是四郎和阿月那厢有点妨碍么?没有别的缘故?”
“嗯。”男人沉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应声。
“若是,四郎和阿月那里能说通,你还有其他顾忌么?”
顾峪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她就如此想方设法要和离?
“没有。”顾峪压着情绪,冷淡地说。
姜姮这才不再说话,兀自吃饭。
饭毕,顾峪进宫,姜行相送,还未出府门,便有家奴来禀,说是镇南王使来了,要见归义夫人,有事相商。
姜行正要吩咐去把姜姮请出来。
顾峪道:“我今晚,须得带,阿姮,回家。”
他着意提了姜姮的名字,就是交换到此为止的意思。
姜行愣怔一刻,不好多问,只能叫人请姜妧来,心下却怕燕回不依,又暗暗对另一个家奴指示,把姜姮一道请来。
最终的结果是,只有姜姮出来了,辞别长兄,便朝燕回走去。
顾峪探出一臂将人拦下,冷道:“你是归义夫人么?”
“卫国公,你怕不是又认错了人?”燕回也肃然望着他:“我自牢里见到的归义夫人,一直都是她,莫非,你想当着我的面,偷天换日?”
顾峪沉默,拦着姜姮的手臂并未放下,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短刀,攥紧了。
燕回也按刀。
二人剑拔弩张,火药味连姜行都闻出来了。
“怎会怎会,卫国公随口一问罢了。”姜行忙笑着说,小声对顾峪耳语:“万一闹到秦王那里,终究不好看,若阿姮再坚称自己就是归义夫人,以后都别想换回来了。”
这厢劝罢顾峪,姜行又说:“小七还想在家中住上几日呢,不知萧使寻她何事?”
燕回道:“先主七七将至,圣上在永宁寺设法,超度先主亡魂。”
“那应当去,应当去。”姜行说着,微微按下顾峪手臂,示意姜姮快走,又对人提醒:“别忘了我交代你的话。”
···
是日,燕回亲自驾车载着姜姮离了官驿,一路向东,朝春明门去。
“阿兄,我们不是去永宁寺么?”
永宁寺是皇家佛寺,在皇城南一里,御道东,而官驿在罗城南,他们本该往北走。
“你不是归义夫人,不该去那种场合。”燕回道。
“可是……”姜姮心有顾虑。
“我和秦王说过了,萧陈宗室对归义夫人多有怨恨,怕到时再起是非,你就不必去永宁寺了,去观音寺。”
姜姮闻言,自是欢欣。
做法事要七日,他们可以在一起待上整整七日!
这次又是阿兄亲自驾车,一处说话,可以不必有那么多顾忌。
观音寺不在城内,要行一段路程。
时值六月,暑气犹盛,好在道旁绿柳成行,荫蔽丛丛,伴着伊水中带起的风,姜姮坐在马车里,倒也不觉得闷。
“阿兄,你喝点水吧?”
姜姮自车内探出半个身子,递给燕回一个皮囊壶。
“阿兄,车里有点闷,我也想坐外面。”姜姮故意这样说。
“好。”燕回总是对她百依百顺,自车内拿了一个垫子放在自己身旁给她坐。
燕回驾车更稳更慢了,姜姮就这样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自黄河别后,时隔三年有余,她终于又有了机会这般近距离地看他。
“阿兄,留下来陪我吧。”姜姮没有忍住,终是说出了这句话。
燕回猛一勒马。
马车停下,燕回也沉默,不能答应,又不舍拒绝。
“阿兄,”姜姮不欲看到燕回两难,可又实在贪恋现下这般与心上人在一处的感觉。
“真的不能和谈么?”如果能和谈,就算做个无名小官,至少燕回能够堂堂正正留在这里,不必有背信弃义的负罪感。
“你知道了?”
姜姮点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总之,我知道了。”她本来不该对燕回透露出这个意思的。
“阿久,我这次请命北来,原本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没有想过带她走,或者留下做她的夫君。
如果她过得很好,他永远都不会摘下面具,不会与她相认,可是她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一看见他就满眼是泪。
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从不曾忘记过他,甚至那份思念,因为时间和生死,更浓更重。
他怎么能忍住不认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牢里替人受过?
他是决计要让她与卫国公和离的,那个男人配不上她。
可是,他也深知,他自己也不会是她的良人。
他的命是镇南王给的,他会誓死追随效忠。一旦开战,兵事凶险,他能否安然潜回岭南都不好说,如何能叫她跟着受苦?
“阿久……”
“阿兄,我不会拖累你的,你记得么,我小时候偷偷往京城跑过好几次呢,我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我能跑能跳,也懂得辨方向,我们分开走也行的。”
姜姮不企望他能留下了,带她一起走总可以吧?再不然,给她一个地址,她自己也能去呢。
“阿久,别说了。”
燕回抓着女郎手腕,往自己怀里扯了扯,望她片刻,不管不顾地把人抱住了。
姜姮没有挣扎,乖巧地贴在他怀里,甚至想这一刻能久一点。
倏忽之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刀袭来砍断了套马的缰绳,马儿受惊出逃,马车向前倾倒,燕回抱着女郎纵身一跃,不及拔刀便又见长刀来袭。
刀刀狠毒,要取姜姮的命。
谁也没想到,才出神都没多远,竟会有人光天化日行凶。那刺客一身便衣,蒙着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燕回望他片刻,牢牢抱紧姜姮以身相护,拔刀与那刺客搏击。
刺客身法敏捷,刀法精湛,但燕回似乎很清楚对手的招式门路,并不进攻,只严守死防,与人缠斗了好一阵子。
“何人斗殴!”
一队数十个官兵高声喊着,持旗纵马而来。
那刺客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燕回却也不追,只是守在姜姮身旁。
“萧使,怎么回事?”来人是神都街使。
原是顾峪近随依例监察燕回行踪,瞧见一个便衣刺客突然从树林里杀出来,两个近随不便露面,遂点烟传信,引了神都街使过来。
“有人劫我。”燕回说道。
出了这档子事,两人自不能再往观音寺去,打道回城。
燕回配合街使做了问讯笔录,但那刺客蒙着脸,无论身形相貌都没甚明显特征,不易辨出,街使只能沿路排查,可惜一无所获。
···
入夜,一个寻常百姓装扮的男子,托着一身新衣裳潜进了燕回厢房。
“子渊,衣裳破了也不换么?”那男子兀自在桌案旁坐下。
“为何要杀她?”
这次来的镇南王使不止燕回一个,燕回是明,眼前这个相貌平平,扔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男子,是暗中的那一个。
“自然是王爷的命令,要归义夫人死。”张黔说道。
“为何不与我说?”燕回冷道。
“与你说,你会杀她么?”张黔道:“萧子渊,你不会这么快就被美色所误,陷在她的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吧?”
“若不是这个妇人,生活侈靡,为后三年,两游岭南,还造船出海,说什么宣威海国,又让咱们王爷进贡荔枝,劳民伤财,我们至于那么快亡国么?至于王爷都来不及北上勤王么?”
“她不过一介女子,而今杀了有何用?”燕回说道。
“当然有用,齐朝不是自诩仁义,厚待萧陈宗室么,那就用归义夫人的命撕开他们的伪善,她也算死得其所,不枉先主待她情重。”
燕回很清楚,这是要师出有名。
看来镇南王已经做好北伐的准备了。
“我来。”
不就是要让齐朝失了道义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在齐都遇刺,照样可以是镇南王出师的借口。
白日里已有过一次了,这次再来,让他见点血。
燕回拔刀,再次对张黔道:“你敢动归义夫人,我就杀了你。”
房内很快传来刀剑相碰的打斗声。
姜姮和驿吏赶到时,刺客早已破窗而去,不见影踪,唯见黑暗中,燕回倚墙而坐,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血腥味很重。
“快叫医家!”
姜姮跑过去扶人,驿吏掌灯,屋内亮起,几人才看清燕回伤势。
背上一刀,腰上一刀,伤口很深。
驿吏一面传医家,一面叫人报信卫国公。
“你回去。”燕回对姜姮道。
姜姮摇头。
燕回好声解释:“终究男女有别,你在这里,他们不方便给我处理伤口,你放心,死不了,快回去。”
姜姮听了,这才忍着眼泪走了,嘱咐驿吏先备下温水细布等物,方便医家快速处理伤口。
顾峪这厢早已从近随口中知晓了事情,来得很快,踏进门,医家正在给燕回处理伤口。
“怎么回事?”顾峪问。
燕回淡然道:“白日有人劫我,晚上又来杀我。”
顾峪亦是行军之人,瞧那伤口毫不留情,就是冲着要害去的,想来果真是有人要杀他。
方才近随报信,只言一人已经去追踪刺客,并未说太多细节,他须得仔细问过才行。
“你好好休息。”顾峪并未多留,转步去了姜姮房中。
见女郎呆呆坐在灯下,目光滞顿,若有所思。
“这里不安全,跟我回去。”顾峪打算今夜就带走女郎。
“是谁要杀他?”姜姮转目过来,目光像钉子一样,看着顾峪,少有的尖锐刻薄。
“在追查。”顾峪说。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她始终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顾峪不想和她说太多,只道:“收拾东西,随我回去。”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姜姮坐在那里不动。
女郎的执拗,顾峪不是没有见识过,她此前无所求才那般温温静静没什么脾气,而今,她若不能如愿,也是不会听他话的。
顾峪盘算片刻,认真答她:“顺利的话,明天,不顺利,无期。”
若他的近随能成功追踪到刺客,把人揪出来,明天就可问出真相。但若叫那刺客逃了,偌大一个神都,再想把人找出来,比登天还难,这件事就只能做无头悬案,不了了之。
“我在这里等你的结果。”
顾峪皱眉,不再与女郎多话,抓住她手腕把人提起,要强行带走。
女郎并未挣脱,只是迅疾抬手拔下发簪,又做那日狱中抵在脖颈,冷目看着顾峪道:“我说了,在这里等你的结果。”
她若走了,他是不是就更方便对燕回下死手了?
顾峪拧眉,“你到底要做什么?”
“等你的结果。”姜姮看着他,目寒似水。
顾峪终于看出女郎眼中尖锐的审视。
她在怀疑他,怀疑是他自导自演要杀燕回。
顾峪气急反笑,冷哼了一声,“好,你且等着。”
便大步离了厢房。
顾峪又调集了许多护卫,把女郎厢房围堵地水泄不通,固若金汤,这才转步进了另一间厢房,就地问起近随白日刺杀一事的细节。
“属下瞧着,白日刺客和晚上逃走的刺客应是同一个人。”
白日那刺客虽然身形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特征,但顾峪派来监察的近随原在军中做勘察兵,最擅长地就是隐秘追踪和识人辨人,自然能看得出来。
“那刺客如何进来的?”顾峪问。
那近随有些汗颜,“官驿人来人往,属下没有察觉他何时进来的。”
“细说一下白日情形。”顾峪道。
“白日里,那刺客突然窜出来,好像知道萧使者会走那条路,提前埋伏好的,但是,白日那刺客,明明是要杀归义夫人,与萧使者缠斗了好几个回合,划破了萧使者的衣裳,并未伤到人。”
顾峪微微皱眉:“你们没有出手?”
近随摇头:“没有,属下记着您的吩咐,不敢贸然出手,点烟招了神都街使。”
顾峪眉宇皱得更紧,抿直了唇,终是压下带着情绪的话,重又吩咐道:“日后遇其危难,只管出手。”
“是。”那近随应道。
顾峪听罢这些,心中已有判断。
白日刺杀,那刺客能与燕回缠斗数个回合而只划破了人的衣裳,晚上刺杀,想来时间要更紧些,怎么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人重伤?
要么,白日和晚上的刺客并非同一个人,白日为试探燕回虚实,晚上来人才是要取燕回性命。
但近随的眼力不差,若没把握,他不会说是同一个人。
若是同一个人,不会在短时间里功夫差别如此之大。且白日刺客是在针对姜姮,确切说应当是归义夫人,晚上刺客就针对燕回了?
那刺客果真要杀燕回,白日的第一次刺杀才是绝佳机会,夜中这一次,冒险的多。
还有一个可能,燕回与那刺客相识,白日刺杀目的为何尚不清楚,夜中这场,怕是苦肉计。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使者遇刺重伤,传出去是最令人不齿的。
顾峪推演了如此之多,以多年行军的敏锐度,他更倾向于认为,燕回和那刺客在用苦肉计。
但空口无凭,他这般告诉姜姮,她定然不信,怕还会以为是他故意捏造证据,诬陷燕回。
一切等另一个近随的结果回来再说。
第二日,近随带回了消息。
“大将军,那刺客死了。”
他们确实追踪到了刺客居处,但在抓捕时,那刺客眼看逃脱无望,吞毒自杀了。
“那人训练有素,警觉性很高,属下差点跟丢,绝非寻常刺客,恐怕也是行伍精锐出身。”
这般看来,刺客与燕回相识的猜测,更说得通了。
“大将军,可要审讯那萧使?”
顾峪忖度片刻,说:“不必了。”
看来镇南王派来的是两个忠心耿耿的死士,那刺客能吞毒自杀,燕回也审不出什么来。
“我去趟官驿。”顾峪起身。
···
刺客一案的始末,顾峪都告诉了姜姮,只没有说起那刺客的真正身份。
“如今,你能回去了么?”顾峪肃然看着女郎。
姜姮凝神思索,并不答他的话,半晌,又抬目审视着顾峪。
他说那刺客死了,岂不就是死无对证?
她说要结果,他就拿一个死人来应付她。
“幕后之人呢,是谁指使他杀人?”姜姮定定看着顾峪,又像之前那般尖锐冷漠。
显然,她还是疑心,觉得他就是幕后真凶。
顾峪负手而立,拳头攥紧了,眉目冷厉:“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阿兄?”
姜姮颦眉,“你什么意思?”
“卫国公,没能杀掉阿兄,你一直耿耿于怀是不是?”
“你一直在监视阿兄,我们的行踪,除了你,还有谁会更清楚?还有谁有能耐在我们必经之路上提前埋伏好刺客?”
“官驿不都是你的人么?谁能来无影去无踪,在那么短的时间把阿兄伤成那样?”
女郎望来的目光尖锐愤怒,俨然视他做仇敌。
顾峪心口窝了一团火,目光阴沉似遮天蔽日的压顶黑云,望着女郎道:“我确实会杀他,日后在战场上,我一定亲自杀了他,提他的脑袋,煮酒。”
说罢,也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站住。”姜姮的声音又淡漠下来。
顾峪下意识停了脚步,仍旧背身而立,不看女郎那双仇视他的眼睛。
“你果真,暂时不能和离?”
顾峪猜到女郎要说什么了。
她要和他谈条件,她认定是他买凶杀害燕回,她此时提这桩事,就是要保燕回的命。
“和离之事,纵你不允,我也可写状子打官司,闹得满城皆知,总之,我若坚持和离,到底是有办法的……”只是顾念两家头脸颜面,不想走这两败俱伤的一步而已。
她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他,她果真和离,他是拦不住的。若想暂时不和离,就要答应她的条件。
她坚持和离,是为了燕回,如今答应暂不和离,也是为了燕回。
顾峪沉眸,攥着的拳头能把自己手指捏碎。
她如此心心念念另一个男人,这桩婚姻,还有什么必要?
他不稀罕……
他不会答应她,不会帮她保另一个男人,她要和离,那就和离罢了。
“你我可以暂不和离,但是,阿兄在国朝这段日子,你要保他平安。”
她果真就是要说这个。
顾峪沉默。
女郎也不催他,安静地站着。左右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顾峪若不同意,那他们现在就和离,她与阿兄同生共死,不稀罕他的庇护。若同意,至少当下能护阿兄平安。
“好。”
良久,顾峪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
第28章
“阿兄, 我要回家住上一阵子,你在这里好好养伤。”
临离官驿,姜姮来和燕回道别, 只言回家住几日, 并不说其他。
燕回这两日在官驿养伤,尚不知张黔已死,怕他再次潜进来对阿姮不利,本也打算让她回姜家暂避,遂未阻拦,但仍有一事要嘱托于她。
“阿久……”
他想说,让她和离,再寻良人。
其实他有个人选,当年与他一同师从唐岳的杜仲, 品貌端正,而今已是齐朝都官司郎中, 听闻尚未娶妻。可是,真要他开口说这事, 竟如此艰难。
“阿兄,别想那么多, 好好养伤。”姜姮柔声安慰他,想到他将来终究是要回去岭南, 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你是使者,他们会放你平安回去的吧?”姜姮还是有些担心。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但真到了开战的那一步,谁还会守这个君子之约?斩使祭旗以振奋军心者并不鲜见。
不过,燕回还是微微颔首,温声道:“会的, 你别担心。”
姜姮眼睛一弯,总算露出些明亮的笑意,“那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不管怎样,要活着呀。”
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可能。
燕回含笑,轻轻“嗯”了声。
当日,自姜家拐了一趟,姜姮便被接回了顾家。
刚进凝和院,一口茶水都没喝,顾青月就兴高采烈地跑来了,抱着她“嫂嫂”“嫂嫂”叫个不停。
“嫂嫂,我可想你了,你不会再回娘家去住了吧?”
姜姮与胞姊互换之事,顾家这厢自是一无所知,顾青月只当姜姮回娘家这么久,是在和自家哥哥置气。
“嫂嫂,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做?”顾青月讨好地说。
姜姮这回没有说“都行”,想了想,道:“听闻,洛水的鲤鱼,伊水的鲂鱼,很好吃,我还没有尝过。”
北人极少吃鱼,姜姮也不会吃鱼,上回吃鲫鱼羹,还被一根小刺卡伤了喉咙,在官驿,虽然燕回教过她几次吃鱼,但她还是生疏得很,总剔不出一些小鱼刺。
“好,我现在就叫他们去买!”顾青月开开心心地跑走了。
姜姮望着房内熟悉的陈设,心下莫名一阵空荡荡的。
在官驿,虽然碍于身份,不能与阿兄常常待在一处,说话也要顾忌些,可她知道阿兄就在一墙之隔,心里便是安定的。
但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咦,姑娘,你看看这个项坠,是不是您之前找的那个?”
蕊珠收拾妆台,发现一个银丝项坠,拿过来与姜姮细看。
春锦闻言,也诧异地凑过来,她清楚记得那项坠落在了顾峪手里,还被他怒气冲冲砸了一回,坠子都缺了一个角的,难道还能修好?
这个项坠完完整整,几乎和姜姮原来的一模一样,应当也是在观音寺求的,连上面镌刻的“久”字,不论字迹还是位置,都不差分毫。
唯一不同的,是另一面镌刻的图案,不是回状水波,是巍巍山谷。
这不是她的那个项坠。
“不是。”姜姮还递给蕊珠。
“那是……家主给您买了个新的?”
这里是凝和院主房,除了顾峪和姜姮,没人能随意出入,蕊珠自然就想到了这层。
姜姮无所谓地道句“不知”,坐去窗前,望着外面发呆。
···
顾家小妹这厢,找上了骆辞,与她说了姜姮想吃鱼,叫她差人去买。
骆辞又把话递到了小骆氏面前。
“洛水的鲤鱼,伊水的魴鱼?她吃得可真刁钻!”
北人虽不喜吃鱼,但南北对峙数百年,期间不少远来归降的江左之民,他们本就喜食鱼鳖之属,所居吴人坊又临近伊洛二水,伊洛之鱼自然就进了他们的食盘。南人善烹鱼,尤以洛水鲤鱼伊水鲂鱼味道鲜美,久而久之,便闻名神都。京城士庶有食鱼者,也都是来此处购买。
京城语云:洛鲤伊鲂,贵于牛羊。
“你可知那一尾鲂鱼就抵得上一头羊?她倒好,一吃一双,洛鲤伊鲂都得有!”小骆氏不满地嚷道,“三叔回来了没?我得去给他说说,吃得如此刁钻,咱可养不起!”
骆辞自也因为洛鲤伊鲂价格高昂才不敢擅自做决定,特来报与小骆氏,也猜到她会不满。
“姐姐,咱不能因小失大。”骆辞好声劝道:“那东西再贵,堂堂国公府,还能吃不起么?”
“你想想,表哥本来就要与表嫂和离的,您再去表哥面前数落她的不是,不是更遂了表哥的愿,给他和离的说辞了么?”
“我管他离不离,离了正好,咱小门小户可养不起人家世族大小姐。”小骆氏阴阳怪气地哼了声。
骆辞暗骂小骆氏目光短浅,前两天都白劝了,面上仍旧耐着性子好声劝说:“姐姐,您忘了我跟您说的话,您是更希望表嫂来做这个弟妹,还是那位七姑娘?”
“您是顾家长媳不假,可是这国公府终究是表哥的呀,表哥能做主,让你总掌家务,自然是最好,可有朝一日,表哥想让他自己的夫人来掌家,咱们谁能说什么?”
“现在表嫂在表哥面前不得宠,表哥不提这事,可若换成那位七姑娘……”
“姐姐,那是做过皇后的人,听闻南朝先主后宫干净,唯她一个皇后,哪怕她嫁过去五年无所出,也没有纳其他妃嫔,你想想,这位七姑娘若没点手段,能降住男人?她在南朝把一个皇帝降得服服帖帖,这边还能叫表哥牵肠挂肚,这样的人进了顾家的门,同表哥要一个掌家权,那还不是顺手拈来?”
小骆氏光是想想,已经恨得牙痒痒。
“再有,表嫂在咱们家三年,还能没受过一点委屈么,她若回去给那位七姑娘一说,他们到底是亲姊妹,等那七姑娘如愿嫁了表哥,掌了家,要为她妹妹出气,故意刁难你……她手段那么高明,怕到时候杀人不见血,你受了委屈,还得打碎牙齿和血吞,奈何她不得……”
小骆氏快速摇着一把团扇,也不知热的还是恨的,直喘粗气。
“照你这么说,我以后就得一直供着那个姜姮,随她怎么编排我?她的猫抓伤阿端这事,我还没跟她算呢,现在倒好,我还得供着她,这不欺负人吗!”
骆辞劝人小声些,“姐姐,只是忍一阵子,说不定很快就不用忍了呢?”
有了这回的教训,骆辞觉得不能再拖了,不能守株待兔,等着姑母亲自提子嗣的事了。她得做些什么,免得夜长梦多,自己守候多年的兔子被人抢了先。
···
洛鲤伊鲂还是被端上了顾家的食桌。
因为之前闹开的和离一事,今晚的家宴意外和睦,虽然是一种尴尬的、妥协的和睦。
“三叔,你不知道,这洛水的鲤鱼,伊水的鲂鱼可贵了呢,就这两条鱼的钱,够咱们往常吃上四五日呢。”
小骆氏虽然妥协地同意买鱼,终究有些不甘心,忍不住要和顾峪说道说道。
“嗯。”顾峪就这样淡淡地哼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话。
骆氏瞧着儿子不语,以为他还是没有和离成心绪不佳,朝长媳递个眼色,示意她别再火上浇油,看看姜姮,破天荒地道:“贵不贵的,既买了,就敞开了吃,三郎媳妇,你不是喜欢这个,吃吧。”
“嗯。”姜姮温温地应了声,伸臂去夹鱼。
骆氏为家中最长最尊,两尾鱼都放在她的面前,顾峪坐在骆氏身旁,而姜姮坐在顾峪身旁,如此一来,鱼隔得有些远,姜姮又不能站起来,夹着很是费劲,一筷子只夹了星点。
顾峪端起两盘鱼,径直放到姜姮面前。
复又垂眸,继续吃饭,好似什么都没有做。
左右骆氏也没打算吃鱼,只当自己儿子是嫌姜姮在他面前伸臂夹鱼影响吃饭,遂也没有说话。
“以后,鱼都放在她面前。”顾峪这般说了句。
侍立在旁的婢仆都喏喏应是。
小骆氏气得默默嗤了一声,以后?莫非她还想天天吃这东西?
“弟妹,你这般喜欢吃鱼呀?那这两尾鱼可得都吃完,不能浪费呀。”小骆氏面堆假笑。
一尾鱼足有男人手两拃长,肥得很,两尾鱼不少斤两呢。
顾家人从没吃鱼的习惯,因此这两条鱼都是姜姮的。
姜姮就是什么都不吃,只吃鱼,也吃不完。
她却没有说话,低眸细嚼慢咽,滤着口中鱼刺。
顾峪看看鱼,也来夹了一筷子,想了想,看向顾岑,“你吃点?”
似是询问,更像是分配来的任务。
顾岑并不排斥吃鱼,“好啊。”
顾峪遂叫婢子拿来一个新盘子,把鱼头、鱼尾、少部头尾粘连的肉,都夹给顾岑。
只留了中间最肥美鲜嫩的部分。
他又吃了几筷子,便不再动鱼。
他知道女郎肚子深浅,能吃多少。
···
饭毕,去到书房,顾峪给了成平一沓纸。
没有编缀成册,就是一沓散纸。
每页纸上都写着时间,具体内容好像是食方。
早食:……
中食:……
晚食:……
注:……
注脚写的是具体食物应当去哪家买,是否容易买到,是否需要早些去侯着。
每一页都是如此。
且看字迹,是顾峪亲笔。
“去交待厨房,以后这些食物,都要轮番安排上。”顾峪吩咐道。
这些就是燕回数日以来在官驿为女郎安排的饭食,顾峪看了,差不多八日轮一回,没有十分复杂。
一顿饭食罢了,燕回有什么好骄傲的?又不是他亲自做的,很难学么?
“那,鲤鱼和鲂鱼,还安排么?”成平问道。
这些食方里没有鲤鱼和鲂鱼。
顾峪思量片刻,说道:“问她,她若吃,就安排。”
姜姮从前是不吃鱼的,那日在宫宴上是第一回吃,且吃得很勉强,他看来,她并没有多喜欢吃鱼,只是因为燕回说了爱吃鲫鱼羹,她才吃的。
今日,她说要吃鱼,仍旧是燕回的缘故?还是,食髓知味,对鱼渐渐有了兴趣?
顾峪想,兴许……是后者呢。
成平应是,就要退下。
顾峪又问:“你此前查夏苏三姬生病之事,可有查到,夫人那厢吃着……”
他想问是否曾见姜姮吃避子药,但这话不能问出来。
“吃着什么药?”他含糊其辞。
成平细细回想片刻,摇头道:“不曾,夫人只在生病那几日吃了些风寒药,之前和之后,几乎没有喝过药。”
没有喝过药?
顾峪莫名心情好了很多。
兴许,她不是故意不给他生孩子,不是因为想着燕回,盼着有朝一日和燕回再续前缘,才不给他生孩子。
她只是,和他聚少离多,没有怀上而已。
“你去吧。”
顾峪屏退成平,去翻自己成婚前夕母亲差人送来的图册。
他自认是懂得那事的,无须照着册子学什么,是以从未看过,今日翻出来,是想看看,如何行房最易受孕。
···
顾峪去到凝和院时,姜姮正坐在北向的窗前,望着窗外疏影横斜,静静地发呆。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是《岭南牡丹记》。
岭南……她看那书做什么?
难道她还想着,追随燕回去岭南?
顾峪皱眉,近前去夺她的书。
“阿兄。”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女郎,她下意识转过头来,脱口就唤出了这句。
顾峪脚步一顿,她方才,果然就是在想着燕回么?
姜姮的目光在看清楚来人时,就淡淡地冷漠下来,复拿起书卷就在灯下,认真翻看起来。
顾峪夺下她的书,随手一抛,扔在了桌几上。
又像从前一言不发直接了当地把人提抱起来,这回没有径直放去榻上,而是就这样站着,深深望着她面庞。
他眉宇紧皱,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愤怒冷厉的望着她。
“你叫我什么?”
姜姮漠然偏过头去,“不是叫你。”
那句“阿兄”自然不是叫他,她很清楚,他永远也不会是她的阿兄。
顾峪眉心皱得更紧。
为什么她还想着那个燕回?她这是在顾家,在他们成婚三年的房里,难道就不能让她想到别的什么人么?
顾峪望着女郎,她却偏头不看他。
这般对峙良久,男人忽而皱了皱眉,低头伏在她肩上,恨恨咬了一口。
姜姮没忍住,痛哼出声,“你!”
从前他也混账,至多是花样多了些,力气猛了些,折腾地久了些,但从没有像现在,疯狗一样的咬人。
顾峪看着她颦眉望来的眼睛,心中的怒火,不知为何,反倒消散了些。
他就是想,她像现在这样,生动鲜活地看看他而已,哪怕是恼怒的样子,也好过淡漠地,根本看不见他。
他伏首,换了另一个肩膀,再次去咬。
姜姮抬手搭在肩上,不给他咬,她肩上没肉,咬着比其他地方疼多了。
顾峪也不坚持,换了其他地方,改到脖颈。
像狼叼崽一样,力道不重,却也不轻地咬着。
起初还是有些痛感、明显的咬,后来,力道越来越轻,停留在她脖颈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耳鬓厮磨。
从来没有过的。
姜姮觉得浑身有些热,脸颊耳尖尤其发烫。
男人托在她腰上的大掌,也不似从前只会用力禁锢着她,而是轻缓地摩挲着,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向下移……
耳鬓厮磨并未因此停顿……
姜姮只觉此刻的身子不是自己的,摆脱了她的控制,在贪婪地享受着,沦陷着。
“你到底要做什么?”
连她的声音都带着享受的轻颤。
顾峪始终不说话,掌心染了层露水般的东西。
书上果然没有骗他,竟然真的不那样做也能叫她……
现在,应当到火候了。
顾峪这才抱起人往榻上去。
果然,这回她没有像从前紧绷着身子抗拒他,软软地伏在他肩头,倒显得格外乖巧。
···
次日晨,姜姮未起,顾峪又到书房吩咐成平做事。
“去抓些补养身子,能助人受孕的药。”
想了想,着重强调:“你亲自去,不要与任何人说,厨房问起来,就说是避子药。”
成平诧异,想不通家主为何要这般阴阳两面的做派,非要把助孕说成避子。
不过,她还是说道:“各人体质不同,补益身子的药也不同,贸然去抓恐怕不止无用,说不定还有害处,还是应当看过大夫,依着方子抓药。”
顾峪自然也想让姜姮看看大夫,补养身子,可是,她不会配合的。
说不定她今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抓避子药。
她答应的是暂时不和离,她还在妄想着追随燕回去岭南,怎么会愿意为他生个孩子?
想了想,顾峪道:“去找韩大夫来。”
···
姜姮起得晚,韩大夫来时,她刚刚吃过早饭,正要吩咐春锦去抓副避子药。
“让韩大夫给你号号脉,开避子药。”顾峪沉目说道,一副真怕她怀上自己孩子的冷样子。
姜姮疑惑,开避子药还须诊脉?
韩大夫适时说道:“避子药易伤身,弄不好还会伤及性命,夫人还是要为自己身体考虑,容老夫诊脉,给您开一个药性温和的方子。”
姜姮这才没再推脱,乖乖把手伸过去。
一番望闻问切,韩大夫写好方子,嘱咐道:“这方子极为温和,不似寻常避子药药性猛烈,是以须得日日都用,若不想避子了,则可停药,一月之后应当能正常受孕,无有伤害。”
姜姮颔首接过方子,道过恩谢,交给春锦去抓药。
韩大夫离开,顾峪起身相送。
两人转而来了书房。
“她身子如何?”顾峪问。
韩大夫摇头,“不好,不好治。寒入骨髓,伤了根本,阴阳失调太久,已成了顽疾,恐怕,再难有孕。”
顾峪沉默。
寒入骨髓,伤了根本?就是那次她跌进黄河的缘故么?
那之后不久,她就嫁到顾家来了,她从没提过什么病痛,难道早就生了隐疾,一直拖着没有诊治?
“尽你的力,给她治。”
顾峪闭闭眼,压下心口滚腾的怒气。
韩大夫惋惜地点点头,重新写下一个方子才离开。
顾峪把方子交给成平,吩咐道:“以后她的药放在凝和院的小厨房煎,记住,别和春锦抓的药混了,也别叫人察觉。”
韩大夫给姜姮的那个方子确有避子的药材,她就是拿到药铺给人看,也是避子的药方。给顾峪的这份,才是真正的治病方子。
成平应是,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去吧。”
顾峪平静地有些可怕。
他和她在一起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很快要南下镇边。
这次的战略不似以往兵贵神速,而是要以防守为主,首先确保镇南王不能北上,再伺机而动。
他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但姜姮不会像从前一样,乖乖在家中等着他。
本以为,能在这段日子和她有个孩子……
···
“让她喝避子药?”
这事传到了骆氏耳中。
骆氏虽不喜欢姜姮这个儿媳,到底盼着顾峪能有个子嗣,对他这般做派十分不满,气道:“三郎真是鬼迷了心窍,为了一个归义夫人,自己的子嗣都不要了!”
骆氏曾经再满意姜家七姑娘,到底介意她而今的身份,以前顾峪只是关照于她,没露出把人娶进门的意思,她为着信义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儿子真要娶人进门,她是万万不能答应。
“姑母,我也没想到,表哥对那位七姐姐如此执着……”
骆辞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绪,伤心,无助,爱而不得……
骆氏早就知道骆辞对儿子的心思,只是她从前很有分寸,从未露出今日这般的伤心落寞。
骆氏并不反对骆辞做儿子的房里人。
骆辞的婚事很尴尬,她这些年养在卫国公府,心气儿早就养高了,但骆家一介布衣,京中与卫国公府门第相当者,不会登门求娶,不及卫国公府者,骆辞又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
所以顾峪一直是她最好的选择。
“姑母,表哥如此执着,我们怕是劝不住了,不如……”
骆辞吞吞吐吐。
“不如什么?”骆氏问。
“不如,生米煮成熟饭……我愿意为表哥生孩子……”
骆氏眼睛瞪得浑圆,要斥责侄女无耻,见她垂首恭顺,似是没有办法了才想出这个法子。
“姑母,表哥一心与嫂嫂和离,如今避子药都安排上了,那和离也只是早晚之事,不如,让我给表哥怀个孩子,等到事成,表哥顾忌这层亲戚关系,总不能不要我,到时我坚持不让归义夫人进门,想来表哥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一意孤行。”骆辞跪下,泣涕涟涟,恳切地说道。
“姑母,我真的好喜欢表哥,我只想留在他身边,我知道,表哥现在是卫国公,他本可以娶到更好的女子,以后,以后如果表哥有更好的,与他门当户对的姻缘,我甘愿自贬为妾,毫无怨言……”
骆辞哭得一往情深。
骆氏到底心软,没有斥责于她,扶人起来说道:“姑母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表哥就是头犟驴,他那身力气,你怎么跟他生米煮成熟饭?”
骆氏哪里清楚那些媚人的手段,只觉得男人要和女人生米煮成熟饭很容易,女人想和男人生米煮成熟饭,却难得很。
都到这个地步了,骆辞也不管什么羞耻脸面,拿出一包药来。
“听说,这个药,让男人喝了,男人就会听话,会……愿意行房事……”
骆氏又瞪大了眼,张嘴要说话,骆辞已跪下请罪,“姑母,我没有办法了,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啊,我不是不要脸的人,可是我……我没有办法啊,我规规矩矩做一个好人,没有办法和表哥在一起啊……”
骆氏叹口气,“好了,这药吃了不会有其他害处吧?”
骆辞摇头,“就是普通助兴的药。”
···
颐方堂,骆氏借口身子不适,叫人请了顾峪来。
“我这两日总是梦到你两个兄长,还有你爹,唉,大约人老了,就是会胡思乱想。”
骆氏状似闲聊地说着话,示意女婢给顾峪上茶。
那药的剂量很大,怕融在茶水里有味道,骆辞特意准备了香气浓郁的花饮子茶,以掩盖药味。
顾峪喝了一口,有些甜,还有些怪,不喜,遂没再喝。
“怎么,不好喝?我觉着香得很啊,你再尝尝。”骆氏说着,品了口自己的茶。
顾峪只得又喝了一口。
聊着聊着,顾峪那盏茶终于喝完了。
脑子有些犯迷糊,只看见母亲和婢仆都退了出去,骆辞来扶着他往榻上去歇。
他猛地抓住骆辞手腕,用残存的理智,一掌把人打晕了,大步朝凝和院去。
直到看见姜姮,看见女郎脖子上他留下的痕迹,确定眼前人就是姜姮,才泄了绷着的神经。
他紧紧抱着人,脑子越来越浑浊,将要完全被药性驱使。
“阿……”
“阿久,别把我丢给其他人。”
不要再像上回一样,把他丢给别的女人。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了。
“哪怕……当我……是你的阿兄……”
他脑子里在打架,残存的理智和骨气不准他这样说,可是……
“总之,别把我丢给别人……”
“阿久,你好香,让我闻闻……”
顾峪低首伏在女郎颈侧,又亲又闻,一丝理智都没有了。
第29章
那个药能让人丧失理智, 沉湎于房中之乐,却不会夺走人的记忆。
顾峪就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也记得女郎在面色潮红, 意乱神迷之时, 唤他什么。
她竟真的,有那么几次,把他当作另一个男人。
她的指甲深深叩进他的手臂、肩膀、背和腰,闭着眼睛,哑着声音,软软地唤他“阿兄”。
浓情蜜意,言犹在耳。
她竟敢,真的当他做另一个男人!
竟敢,真的在和他行夫妻之事时, 想着另一个男人!
谁给她的胆子?
可是……她也只有昨夜,把他当成另一个男人的时候, 才会乖巧地配合他,回应他, 甚至……粘着他。
那种感觉,着实叫人喜欢。
不能, 他不可能为了那么一丝的快感,纵容她把他当作另一个男人, 他才不稀罕做什么燕回,他要她清楚知道, 他不是燕回。
顾峪望着筋疲力尽,在榻上熟睡的女郎,愤怒又在心口翻腾。
“起来。”
顾峪揪了揪人的耳朵,沉声说道。
姜姮困意正浓, 不高兴地哼唧了一声,喃喃嘟囔了句:“阿兄,让我睡会儿嘛。”
顾峪深蹙眉,拳头握紧,唇线抿得笔直,耳朵却动了动。
不可否认,女郎这话温柔悦耳,令人,还想再听一回。
她从来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
他又轻轻提了提她的耳朵,听她不高兴地哼哼唧唧,就是不睁眼。
顾峪终是没有叫醒她,让她睡了一个饱觉。
等她醒来,他才十分严肃地冷着脸告诫她:“以后,不许再唤我阿兄。”
姜姮淡淡“嗯”了声,瞧了眼日头,竟已西斜了。
自己一觉睡到了下半晌?
细想也不稀奇,昨夜真的……太放肆了……连她都……
“以后,不许把我当成他。”男人神色更严肃了,沉沉盯着女郎的眼睛。
姜姮颦眉,昨夜明明是他耳鬓厮磨地缠着她,磨着她,极尽缠绵温柔,还非要她回应,说什么,当他做阿兄好了,他不比她的阿兄差。
今日就翻脸不认人,揪着这桩事教训起她来。
真是个喜怒无常的混账。
姜姮不语,起身梳洗。
颐方堂来了人,请顾峪过去。
“不去。”
顾峪就这么冷冰冰地回绝。
连姜姮都愕然望了过来。
顾峪虽是行三,但因两位兄长早亡,他在家中几乎一直是长子的角色,也因兄长未能尽孝,他对母亲格外孝顺,几乎有求必应,从不曾像今日这样,竟对颐方堂的人甩脸子。
不过,纳罕归纳罕,姜姮终究是要和顾峪和离的,这些事,还是不问的好。
姜姮梳洗罢,吃了些小食填肚子,坐去桌案旁看书。
“昨夜,母亲叫我去喝茶。”顾峪坐来她身旁,竟主动与她说起话来。
脸色仍旧阴沉沉的,显是还在生气。
“茶里有药。”
听得出,他很失望。
姜姮自然察觉了他昨夜不对劲,完全不像他平素行事的风格,但是,他们是母子,母亲给儿子下药……
她能说什么?
“哦。”姜姮看着书,敷衍地应了一声。
顾峪眉目更沉了,看女郎片刻,见她没有半点开导宽慰他之意,皱皱眉,起身离了厢房。
···
顾峪在书房坐了许久,想着昨夜被下药的事。
母亲是个极老实本分的妇人,虽偶尔会护短,但没有什么算计人的心思。更何况他是她的亲生儿子,她算计谁也不会算计他。
也正因如此,他何曾对母亲有过什么戒心?何曾想过,母亲叫他喝的茶水里竟然有药?
骆辞可真是聪明,竟然能说动母亲帮她。如此,事成之后,他便是要责怪她,她也有母亲撑腰,谁都奈何不得她。
若不能成事,她更能全身而退,母亲顾念她未嫁之身,不想毁她的名声,必会一力揽下所有过错,言骆辞毫不知情,将她摘得干干净净。
骆辞果然觊觎着国公夫人的位子,所以之前夏苏三姬被强灌避子药,果真是她冒借姜姮之名所为?后来何姬殒命,也是她从中作梗?
姜姮再难有孕之事,与她可有关系?她有没有暗中对付过姜姮?
看来需要好好彻查一番,不能再姑息纵容她了。
“家主,老夫人请您去一趟。”颐方堂再次来人请顾峪。
这回,他没有拒绝。
“三郎,是为娘一时糊涂……”骆氏一见到顾峪,就哀叹着认错,“娘也是担心你的子嗣,你常年行军在外,万一有个好歹,你连个儿子都没有……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为娘的错,你表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叫她来的,是我想叫她给你生个孩子……”
骆氏所言,字字句句都在顾峪意料之中。
“母亲,不怪你,是儿子任性。”顾峪平静淡然,没有追究的意思。
骆氏一怔。
她本以为顾峪会大发雷霆,追究到底,已经打算把所有过错揽下来,保住骆辞,却没想到,顾峪轻飘飘地,就不追究了?
“你果真不怪为娘?”
顾峪颔首,却是一口茶都不再喝母亲房内的,又说了几句让母亲宽心的话,离了颐方堂。
既然母亲一口咬定是她自作主张,将骆辞摘得干干净净,那他现在追究,能查出什么?
什么都查不出来,只会打草惊蛇而已,倒不如放虎归山,且看她下次还有什么动作。
···
夜色深,西序的一间小厢房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羞人动静。
“美人,这药你还有么,再给我一包,我好好疼疼你?”一个小厮模样的男人将苏兰薰压在身下,上下其手。
苏兰薰想反抗,又怕惹怒男人,只能半推半就地说:“没有了,妙姬姐姐只给过我两包,都叫你索去了。”
夏、苏二姬到底是南朝女子,谋定姜妧出狱事后,顾峪觉着她们所居到底离书房太近,防不胜防,遂将两人遣出凝和院,与府中其他婢仆一般,安排在西序的排房。
两人美貌,自然就被小厮盯上了,之前还顾虑家主对她们余情未了,不敢太放肆,但见顾峪许久不曾召过二姬,两人吃穿用度也都降为与婢仆同等,不似之前是主子一等,愈发确定二人果真失了宠,遂也敢放肆肖想了。
夏妙姬手段多,小厮们只敢调笑几句,不敢真的下手,苏兰薰性子软,就没那么幸运了。
这小厮很得骆辞看重,母亲也是骆氏身边的老人,有恃无恐,已经不止一次对苏兰薰动手动脚了。
“你去找你妙姬姐姐再要两包,以后,你只伺候我一个,我让其他人不敢再来惹你。”
苏兰薰只能答应。
那小厮就要解人的衣裳。
“我……我来了月事……”
陈富一听,嫌弃道:“你又不会生孩子,来那东西做什么,败兴!”
他看看那张美人脸,却也不舍得走,站起身,按着苏兰薰跪下,“听说你们这里也会伺候人,叫我也试试……”
陈富得趣,按着苏姬脑袋揉了又揉,说:“快点拿到药,不然,天天叫你这么伺候我。”
第二日,陈富就拿到了药,悄悄去给骆辞。
“只这两包?”骆辞自然不信。
陈富说就两包。
“陈富,你知不知道苏兰薰长得像谁,你敢碰她,叫我表哥知道了,剥了你的皮!”
陈富当初敢对苏兰薰动手动脚也是骆辞给的定心丸,说什么家主早就腻了,哪里会在乎一个舞姬,不成想她竟又搬出家主吓唬他。
陈富觉得,自己似乎着了骆辞的套。
“姑娘,别,您要几包,我再去要。”胳膊拗不过大腿,陈富不敢得罪骆辞。
“都拿来,我要没收,省的你们搞得府里乌烟瘴气!”骆辞义正言辞地说。
···
骆辞拿到了药,却不知该怎么给顾峪下药。
姑母已经不会帮她了,且就算愿意帮她,也很难成事了。顾峪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幸而,他没有深究,没有查到她身上。
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上次明明已经中了药,却强忍着跑回凝和院,难道他真的,只认那张脸?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骆辞攥着药,生了恼恨,难道表哥就只认他们姜家姊妹?
骆辞不信这个邪,这回用了两包。一包放在鲜花饼里,一包放在冰粉里,左右那药融进去之后什么都看不出来,虽有些味道,也不甚明显。
就算事泄,只要她咬死不认,也奈何不了她。
“阿月。”骆辞端着做好的两样东西寻去顾青月房里,“我做了牡丹饼和冰粉,你给表哥送去,就说是你做的,他肯定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顾青月在家中年纪最小,一向是最受宠的那个,不曾受过什么冷言训诫,是以那日顾峪所为真是把人得罪了,她这几日虽然会去凝和院讨好姜姮,但见到顾峪就跑,一句话也不和他说,显然还在记恨着他。
“我不去!”顾青月扁着嘴哼道。
“阿月,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和表哥说话了?你出嫁,还得表哥背你出门呢,以后,你也得仗着表哥这个娘家人给你撑腰呢,快去吧,亲兄弟姊妹,哪有隔夜仇。”
骆辞央哄了好半日,顾青月才不情不愿地端着东西去了顾峪书房。
“给你的,吃吧。”顾青月放下东西,哼声站在书案前,背身对着顾峪,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她已经给他送东西吃了,软话总不能还让她来说?
良久,她听顾峪没有动静,又说:“吃了好来教训我!”
顾峪笑了声,望一眼点心和冰粉,温声问:“你做的?”
“不然呢?”顾青月仍旧不给他好脸。
“好了,你回去吧。”顾峪道。
顾青月扭过头来,以一副“你就这么打发我”的目光看着顾峪,气得抿抿唇:“我就不该给你送东西吃!”
说罢就要离开。
“阿月”,顾峪唤得人回身来看,当着小妹的面,端起冰粉,作出要吃的样子,温声对她道:“那日是三哥脾气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顾青月得意地扬了扬眉,哼声说:“这还差不多。”然后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骆辞早就侯着顾青月,见她心情愉悦地出了凝和院,凑上去状作闲话问:“表哥吃了你做的东西了?”
“吃了呀,我说我做的,他能不吃么?”顾青月笑道。
骆辞又等了片刻,约摸着顾峪该吃完东西了,才寻个借口去顾峪书房找他。
顾峪正捏着额头,似乎有些不适。书案上冰粉已经见底,牡丹饼也只剩了些碎渣渣,顾峪手臂下的案上也散落着牡丹饼的碎渣,约是吃得时候掉落的。
“表哥,你哪里不舒服么?”骆辞走近去扶顾峪。
顾峪看看她,没有推开人,也未说什么。
“表哥,去榻上歇一会儿吧。”骆辞往顾峪怀里偎去。
便在这时,他猛地推开她,“哇”地吐出一口血。
“主君!”
书房门外,成平得顾峪吩咐,恰好领着姜姮来了,将这一幕都收在眼里。
“阿久,过来。”顾峪扶着书案一角,作虚弱状,眼巴巴看着姜姮。
他唇角还有残血,衣上、地上都有喷溅而出的血点子,真似重病一般,便是个陌生人,也不能视而不见。
姜姮走过去扶他,将将近前,他俯身靠了过来,紧紧抱着她,又像那夜中药一般,在她耳边嘱咐:“不要把我丢给别人。”
“请大夫。”姜姮一面扶着顾峪回房,一面吩咐道。
骆辞眼见顾峪吐血,也生了惧怕,以为是自己药下猛了,伤了顾峪,慌慌张张地走了。
顾峪回到房内,立即喝了一口茶漱口。
将方才含的一口鸡血都漱了干净,望见女郎诧异的样子,本打算告诉她自己无碍,想到方才她的小意关心,又生了犹豫。
他若生病了,她对他,会比以往好一些的吧?
顾峪又做出神思混乱的样子,去抱她,像那夜耳鬓厮磨。
“大夫很快就来了,你别这样!”
顾峪愣了愣,确实正事要紧。
他多希望,骆辞是在晚上给他下的药,而不是现在,那样他和姜姮,就会有第二个那样的夜晚了……
···
顾峪吐血的事很快传开了,顾家人都涌去凝和院探看,却都被挡在了门外。
韩大夫在房内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将晚时才出来,言顾峪似是中毒,但尚不知是何毒药。
“他发病前,吃了什么东西?”
“冰粉和牡丹饼。”成平说道。
“那是我送给三哥的,但是,怎么可能会下毒呢?”顾青月看向骆辞:“表姐,那不是你亲手做的么?”
骆辞也慌忙点头,“是我做的,但我怎会下毒害表哥呀,表哥他有没有吃别的东西?”
她说着,转目看向姜姮:“嫂嫂,表哥有没有吃别的东西?”
“够了。”顾峪自房内出来,平了门前的纷扰,示意成平送走韩大夫,这才道:“去议事厅。”
这是顾峪第一次到议事厅来说事,这回,他没有把家主当坐的正位让给母亲或长嫂。
“冰粉和牡丹饼,是你亲手做的?”顾峪看向骆辞问。
骆辞点头承认,却依旧辨道:“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放,是不是您吃了别的东西呀?”
“就是那两样,里面有药。”顾峪懒得听她狡辩,望向骆氏道:“母亲,和那日的花茶,一样味道。”
顾峪虽然没有吃下,却是亲自尝过闻过的,他对味道异常敏感,不会认错。他确信,冰粉和牡丹饼都被骆辞下了药。
“我以为,是小妹做的,没想那么多,都吃了。”
结果,就中毒呕血了。
骆氏一惊,又急又怒,指着骆辞嚷道:“你竟敢瞒着我去算计你表哥!你给他用了多少,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姑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骆辞指天发誓,伏地大哭,冤枉的不行。
“既不是你,那便是厨房的人?”顾峪随她狡辩,故意将事态闹得更大,又传一众厨房婢仆前来问话。
婢仆都道冤枉,坚称那牡丹饼和冰粉是骆辞一个人做的,不曾过他们的手。
“我没有下药!我没有下药!”骆辞咬死不认。
顾峪道:“既如此,你觉得是阿月要害我?”
她利用的都是他的至亲,他的母亲,他的妹妹,真到出了事,就这般号天哭地,抵死不认?
顾青月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气愤道:“我说你怎么让我给三哥送吃的,还让我告诉他是我做的,原来你给我三哥下药了!你怎么这么卑鄙!”
骆辞连连哭着摇头:“我没有,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
她泣涕涟涟看向骆氏:“姑母,我明知表哥不喜欢我了,怎么会还去给他下药啊,你想想,表哥真中了药,不是第一个要怀疑我么?我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她哭得可怜,又说得似乎在理,骆氏竟然有些信她了,问:“果真不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姑母,你想想,表哥那日是何反应,今日是何反应,我喜欢表哥,为何要害他的性命?会不会……会不会是嫂嫂,她不想与表哥和离,所以起了歹心……”
姜姮正坐在一旁,悠闲地打着扇子观战,不成想突然被泼了一盆脏水。
整个顾家的人,都朝她望过来,除了顾峪。
“你……你不会真是对我儿因爱生恨,起了杀心!”骆氏怒声质问。
姜姮微微抿唇,徐徐说道:“你忘了么,国公爷说,牡丹饼和冰粉里有药,大夫也说,可能是某种药物剂量太大才致中毒,你们上回给他用多少?这回,又用多少?”
骆氏愣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又被骆辞牵着鼻子走了。
“骆辞,你还要攀咬什么人?”顾峪今日一见,才知这个骆家表妹脸皮到底有多厚,不止手段恶劣,还谎话连篇。
骆辞眼见辨无可辨,仍旧不肯认罪,做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哭说道:“既然你们都不信我,既然你们都觉得是我要毒害表哥,那就随你们处置吧,总之,我没有做过。”
照她的话,事情若到此为止,就这般处置了她,在旁人眼里,这依旧是一桩疑案,她反成了含冤不白、代人受屈的那个。
顾峪没想到她的说辞这般多,“既如此,那便送你见官吧,你若真是冤枉的,官府会还你清白。”
说罢,便命家奴绑人。
“表哥!”骆辞哭喊,见人不应,又喊“姑母”“姐姐”“阿月”……
一旦见了官,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姑母,救我!姐姐,救我!”骆辞哭着去抱骆氏的腿。
骆氏到底心软,又顾念家丑不可外扬,劝道:“三郎,不要报官,惩罚她就罢了,送她去官府,丢的也是顾家的人。”
顾峪不表态,只是问道:“药从哪里来的?”
骆辞依旧摇头,坚称:“我没有下药,哪里来的药!”
顾峪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对家奴摆手,示意绑人去见官。
“你就别嘴硬了,到底哪儿买的?”骆氏恨道。
骆辞见瞒不下药的事,便又生出一个瞎话,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前几天刚从苏姬那里没收了几包药,说不定,说不定是他们失了宠对表哥怀恨在心,有意报复!”
夏苏二姬遂也被召来问话。苏兰薰怯懦,很快就供出了陈富。
陈富又道药都给了骆辞。
骆辞心知陈富肯定会自己留几包,故意问苏兰薰道:“你给他几包?”
“九包。”苏兰薰如实说道。
骆辞嚷道:“好啊,你个狗奴!我从你那就没收了七包,剩下的,谁知你给谁了!”
陈富确实私藏了药,又不知前情,只当家主是在追查药的数量,磕头认错道:“小的知错!求家主开恩!”
顾峪顺势问道:“你留的药呢?”
陈富心虚,却不敢作假:“小的,用了。”
说罢,下意识看了看苏兰薰。
小骆氏趁机道:“你个狗奴,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等腌臜事,你信不信……”
“嫂嫂”,顾峪打断了她的话,“婢仆的事,一会儿再论,先把表妹的事情说清楚。”
“表哥,你怎么就不信我……”骆辞还想狡辩,但看顾峪冷眉冷眼,看她的目光嫌恶非常,一时也不敢再言。
“事到如今,你若还觉冤枉,那便见官,让官府去还你清白。”顾峪冷道。
骆辞这才噤声,却也不认罪,就是低头跪着,一言不发。
“骆辞品行不端,行事肮脏,母亲觉得,如何处置?”顾峪说罢,看向骆氏。
骆氏道:“不如,让她去跪几日家庙?”
顾峪不允,直接道:“禁足三月,今后,家中一应大小事务,不得再交她掌理。”
他转目看向掌家的小骆氏:“嫂嫂,你可有异议?”
明知顾峪正在气头上,小骆氏自不会在此时违逆他,顺从地说道:“全凭三叔处置。”
顾峪又道:“她禁足这段日子,劳烦嫂嫂对她的婚事上点心,她已到适婚之年,不宜再拖。”
小骆氏仍是喏喏应好。
“嫂嫂,婢仆的事,你处置吧。”顾峪说道。
小骆氏方才训斥陈富妄为只是为了转移大家视线,如今骆辞已经被处置了,她也不必在此事上大动干戈,毕竟陈富的母亲与她关系不错,她总要留些情面。
“陈富夺了苏婢清白,那就,让他娶了她吧。”
小骆氏说着去看顾峪神色,见他没有反应,想来是没甚意见,遂转头对陈富道:“胡作非为的狗奴,你可愿意娶苏婢?”
陈富介意苏姬舞姬身份,又觉得她不能生孩子,从没想过娶人做妻子,眼下却也不敢拒绝,磕头说好。
“好了,那就……”这样。
“苏姬”,姜姮忽然开口,打断了小骆氏的话,望着苏兰薰道:“你愿意嫁给陈富么?”
苏兰薰别无他选,只能轻轻点头。
“苏姬,”姜姮语声温和,娓娓与她说道:“你知道,寻常人家最重子嗣。”
显贵之家结亲,或还有利益权衡,不止传宗接代一务,但如陈富这等奴仆之家,可以说,娶妻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苏兰薰无法有孕,便是嫁给了陈富,也不会有好日子,她虽有美貌,但如陈富这等人家,是没有闲情雅致去欣赏呵护她的美貌的。
苏兰薰纵是不愿,却也不敢言语。
姜姮柔声说道:“你别怕,告诉我,愿不愿意?”
许是这话鼓舞了苏姬,她闭着眼睛把泪水憋回去,摇头道:“我不愿意,是他逼我……”
“你这个婊子,你以为我稀罕你吗……”
陈富恼羞成怒,骂骂咧咧了一句,瞧见顾峪垂目望过来,才惧怕地闭了嘴,磕头求饶。
“杖五十,送去庄子做苦役,日后再有犯者,同罪。”顾峪说道。
···
事情处理罢,夜色也深了。
顾峪回到凝和院后,呆呆地在桌案旁坐了许久,连姜姮在灯下看《岭南牡丹记》也没有管。
今日的事,真是让他开了眼界,原来他的卫国公府比那些藏污纳垢的显贵世家并没有好多少。
铁证如山摆在眼前,骆辞还要百般抵赖。
今日事是他查出来的,他没有查出来的,还有多少?
顾峪转目去看坐在窗前的妻子,她温温静静地坐在灯下,摇曳的烛光打在她脸上,柔和明亮。
当初的避子药,不是她做的。
可是,事情过去太久,早就死无对证,他再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清白了。
“阿久”,顾峪走近,夺了她的书,这回没有提腰把人抱起,只是握着她手腕,微微低首望着她,“曾经,是我不好。”
他身量高,姜姮要被提抱起来才能与他比肩,现下,只能仰着脖子看他,那垂下来的眼眸里,是有些愧疚的。
姜姮沉默片刻,淡漠道:“都过去了,左右,我们终究是要和离的。”
话音方落,就觉手腕一痛,快要被男人捏碎了。
“你就如此盼着和离?”男人方才的温和一扫而空,眉眼雷霆一般沉了下来。
姜姮早已习惯了他翻脸比翻书还快,抬目与他对峙:“难道,你又要反悔?”
顾峪抿直了唇,定定道:“我反悔,你能怎样?”
和离,她这辈子都别想了。
第30章
“我反悔, 你能怎样?”
姜姮望着男人的眼睛,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分辨他是真的想反悔, 还是, 随口一说。
她能怎样,她不是说过了么?
写状子打官司,闹得满城皆知,不欢而散。
男人望着她,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丢开她手,转身冷道:“我何曾说过反悔。”
姜姮复又低眸看书。
“你去过岭南么?”顾峪坐去桌案旁,也拿了一卷书来翻,状似闲聊。
“没有。”所以她才要多看看书中所记, 说不定将来会有用处。
“那里没有四季,夏日尤其闷湿, 毒虫也多,而且, ”他忽地加重了声音:“那里不种粟麦,没有粟米面食, 更没有煎饼。”
她那么喜欢吃的、薄如纸的青州煎饼,就再也吃不到了。
“哦。”姜姮的回应平淡无波, 不知是完全不在意,还是根本没听他说的话。
顾峪皱皱眉, 她是铁了心要与燕回一处了?
这里就没有半点让她留恋的地方么?
“你答应的,等四郎娶亲,阿月出嫁,我们再和离。”顾峪提醒道。
燕回大概快要离京了, 快不需要他的庇护了,但是,不代表他们就可以和离了。
姜姮尚不知燕回即将离京的消息,以为顾峪就是寻常一说,随意地“嗯”了声。
女郎如此敷衍,顾峪也不再说话,目光全都落在书卷上,状作认真看书,余光却偶尔还会落在女郎身上。
她读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思索许久,手指作笔在桌案上写写画画,似在勾勒什么。
顾峪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却什么都不能说。
···
翌日晨起,顾峪一早就入宫谋事了,直到晌午都未回。
因着昨天的事,顾家整个都死气沉沉的,骆氏和小骆氏都言没有胃口,不必聚在一处吃饭,姜姮的饭遂也送来了房内。
姜姮自也乐得清净,饭毕,在院中花架下纳凉,听到西序院子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姑娘,大夫人要把夏姬和苏姬发卖了呢。”春锦小声说。
姜姮愣了愣,淡淡“哦”了声。
“夫人,夫人,救我们!”
夏妙姬挣脱开来,一路哭喊着求到了姜姮这里。
其后,小骆氏带着几个壮硕的家奴赶了过来。
“给我绑了她!”小骆氏并不惧怕姜姮,怒喝道。
夏妙姬躲到了姜姮身后,对她哭求:“夫人,求您救救我们吧,从前是我们不懂事,您要打要骂都随您,别叫人把我们卖出去,她要把我们卖去南昆仑,那不是人住的地方啊!”
夏妙姬看得出姜姮性子温良,昨夜既然肯出言帮苏兰薰,必是有些可怜她的。她们在这府里,也只能求她了。
“弟妹,这两个婢子窝藏媚药,□□家宅,我处置她们,你有意见?”小骆氏见姜姮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没有让出来叫家奴们去抓人的意思,想是有意干涉,故意这样问。
姜姮沉默了会儿,想到昨日苏兰薰被人逼迫的无助样子,若她果真袖手旁观,只怕两人很快就被磋磨死了。这个夏姬手段多,或许还好些,那个苏姬,软弱本分,根本没有自保的手段。
“嫂嫂,她们原来都是凝和院里的人,夫君虽然把人挪出去了,却没说过可以发卖,一切等夫君回来再说吧。”
小骆氏昨夜没能保下自家妹妹,心里恨极了夏苏二姬,总觉得是他们把人带坏了,昨夜就想发配人,怕顾峪护着才没有动作,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哪里还会等着顾峪回来再说?
“弟妹,你管家还是我管家,你是主母还是我是主母?你要处处与我作对,那你就去告诉三叔,让你来做这个主母,他只要答应了,我二话不说,什么都不管了,全听你的!”
小骆氏自认有婆母撑腰,一时半会儿丢不了这个位子,也敢撂话。
姜姮不语,似乎真的在想她的话,最后竟然微微点头:“也行,那劳烦嫂嫂回去稍候,等我问过夫君了,他若不同意,您再继续处置二人。”
说罢,就差人去给顾峪报信。
“你敢!”小骆氏没想到姜姮还当真了。
“嫂嫂,话是你说的,我也确有此意,还是请您回去稍等,一切等我问过夫君再说吧。”
小骆氏气得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不自量力,竟想做这个主母?一个要和离的人,你凭什么觉得三叔会叫你做主母?”
“会不会的,总得问过了再说。”姜姮本来就是要与她争执拖延时间,遂迎着她的话,平静地说道。
“那等你做了主母,再来管我吧,现在我要处置这两个婢子,你若一味阻拦,别怪我连你一块处置!”小骆氏气急了,也不管什么体面,指着姜姮鼻子怒声威胁。
“嫂嫂打算,如何处置她?”
踏着低沉如云中暗雷的声音,顾峪进了凝和院,阔步而来,在姜姮身旁站定。
几个抓人的家奴自觉地弓着身子退去院门外。
小骆氏的气场一下子就怯了,眼睛一红,哽咽道:“我敢怎么处置?我又不像别人,有夫君护着,怪只怪我没有福气,夫君死的早,被这样欺负……”
顾峪对长兄之死有愧疚,觉得是自己贪功冒进害了兄长性命,听小骆氏这般说,脸色变了变,压下些冷厉,说:“到底何事让嫂嫂如此动怒?”
小骆氏遂把姜姮阻拦她行事、扬言要做主母的话说了,末了道:“那两个婢子窝藏媚药,□□后宅,居心不良,我处置她们有错么?”
“你夫人百般阻拦,她是不是早就不服我这个主母?”
顾峪默然片刻,沉沉开口:“骆辞品行不端,以后再不能帮嫂嫂分担了,想来嫂嫂近几个月还要操持她的婚事,确实分身乏术,那就,让我夫人暂时掌管诸务。”
小骆氏气急败坏,哑口无言。
姜姮也愕然失色,怎么,还真让她管家啊?
“成平,你随大夫人一起去,这两日办一下交接之务。”顾峪直接吩咐道。
小骆氏失魂落魄,哪里还有空管夏苏二姬,呆呆怔怔地走了。
明明是白日朗朗,院内却是一片寂寂。
“那……你看看,到底如何安置夏苏二人?”姜姮想,先处理罢这事,再说主母之事。
“你处置吧。”顾峪无意多管的意思。
姜姮抿唇,让她处置是什么意思?这二人到底伺候过他,一日夫妻百日恩,轻了重了的,她怎么把握?
想了想,姜姮命人也召来苏姬,对她二人问:“你们还愿意留下伺候国公爷么?”
不等二姬回答,顾峪已经皱眉望来,她动得什么心思?
“不留。”顾峪沉声说道。
夏妙姬轻轻抬眼,看了下顾峪,想了想,对姜姮说道:“妾和苏姬都是伶人出身,知道很多恩宠其实都是逢场作戏,国公爷从未在我们那里留宿过,想来从没有叫我们二人留下伺候的意思。”
话虽隐晦,其实就是对姜姮表忠诚,她们从不曾承恩,也不会留下。
姜姮微微愣了下,瞧了顾峪一眼,却也不做深究,只问夏苏二人道:“那你们的意思呢?”
夏姬说:“我出自吴府,不知吴大人还会不会再叫我回去……”
姜姮看向顾峪,让他去周旋的意思。
“好。”顾峪答应。
“你呢。”姜姮问苏兰薰。
“我……我不知道……”
便是在吴府,苏兰薰也不如其他人得宠,这次回去,境况不会好多少,不过换一个地方被欺负而已。
“于你二百贯钱,你回家去吧。”顾峪也看出姜姮更偏向袒护苏姬,怕她又说留人的话,这样说道。
苏兰薰摇头:“我不回去……”
顾峪不耐烦:“那你想作何?”
苏姬本就胆小,听着人有些生气了,头埋得更低,啪啪掉泪。
“你……”凶什么!
姜姮很明白苏兰薰惊弓之鸟的处境,嗔目望了顾峪一眼,终是没有当着两个姬妾的面与他顶撞。
转而温声对苏姬道:“我的香行里需要人手调香,月钱不多,但是有吃有住,也算个容身之处,你愿意去么?”
苏姬自也有些诧异姜姮为何待她这般好,抬眸看看她,轻轻点头。
“那就这般定了,你收拾一下,一会儿让春锦带你去。”
“多谢夫人。”苏兰薰深深叩拜下去,以额触地。
安置罢夏苏二姬,回到房内,姜姮才对顾峪解释:“我没有想过管家,那不过是话赶话说了一嘴,你别当真。”
顾峪淡淡垂着眼睛,“话是你自己说的,我管不了。”
“你是一家之主,如何管不了?谁来管家,不就你一句话的事么?”
姜姮觉得顾峪在刁难她,她从前没想过管家,现在更不可能,牡丹园她都懒得管了呢。
“你既知我是一家之主,那怎么还让我朝令夕改,出尔反尔?”顾峪平静地望着她,反问。
姜姮颦眉,抿唇不语,想了想,好声与他解释:“一来,我没有管过,没什么经验,怕管的一塌糊涂,二来,你该知道,我们迟早要和离的,到时还得交接,麻烦得很……”
听到“和离”二字,顾峪又皱了眉,她就不能不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么?一日一提,是生怕他反悔么?
“果真和离,到时再说,现在就这么定。”顾峪强硬道。
···
小骆氏哪里甘心就这么被收了管家权,先去找骆氏哭了一场,又去寻骆辞,怪她胡作非为连累了她。
“姐姐,你别怕,我能帮你,你放我出去见表哥,我有话跟他说。”骆辞说道。
小骆氏骂道:“你还想诓我,你跟你娘一样不安分,勾勾搭搭,拿根鸡毛也能叫你当令箭!”
两人同父异母,风平浪静时还能和睦相处,出了事,少不得要生些埋怨。
骆辞现下有求于人,只能由着她骂了一顿,再三说自己有办法。
“什么办法?”小骆氏问。
骆辞却不肯告诉她,“你放我去见表哥,他听了我的话,一定不会再让姜氏管家。”
小骆氏耗了好一阵子,随后破罐子破摔地又信了她,将人放了出去。
···
骆辞被挡在了书房外,顾峪不见她,她便高声嚷道:“表哥,你真的要我在这里说么?你不怕毁嫂嫂的名声么?”
“让她进来。”顾峪冷道。
“表哥,你知不知道,嫂嫂根本生不出孩子。”
骆辞自知已经招了顾峪嫌恶,也不再管什么女儿家的脸面,只想把姜姮一起毁了。
“而且,她还与人私通,悄悄养男人!”
说罢,见顾峪一言不发看着她,不信的模样,便说了姜姮身患隐疾和悄悄去看燕荣的事。
“表哥,你可以去查!”骆辞斩钉截铁。
顾峪冷目盯她许久,“她有隐疾,你怎会知道?”
骆辞不说话。
“是你害她的?”顾峪的眼睛里仿似能飞出刀子。
“没有,是她自己本来就有病!”
“那你为何早不说?”顾峪逼问。
骆辞又不说话。
顾峪望她半晌,缓缓道:“你记好了,她身子好得很,否则,何须我一日一副避子药灌着,至于那个小郎君,是我旧识,当初,是我让她去周旋。”
骆辞诧异片刻,陡然明白了顾峪的真正心思,他这样子,哪里是像要和离?
“你胡说……”
骆辞忽地抬高音量,再要叫喊别的话,顾峪一挥手,叫周武打晕了人。
“直接绑了送往代郡,给表哥捎句话,他妹妹犯了死罪,若想苟活,就一辈子别出那个地方,否则,牵连了他们,别怪我没有提醒。”
周武领命退下。
顾峪疲惫地捏了捏额头。
骆家舅舅舅母皆已亡故,表哥表嫂都不喜骆辞这个异母妹妹,不想收养她,所以她很早就跟在母亲身边了。顾家荣贵之后,待她不薄,阿月所有,不曾少她的,母亲对外亦称顾家有两个姑娘,且怕她有寄人篱下之感,顾家上下一直都给足了她体面。阿月尚有犯错受罚的时候,对她却从不曾。
纵使她利用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两次给他下药,纵使她曾经恃强凌弱,对付夏苏三姬,甚至纵容小厮欺凌奴婢,他还是想给她留一条后路。
她若痛改前非,好好禁足,他会让长嫂给她置办丰厚的嫁妆,让她从国公府,体体面面的嫁出去。
可是她竟变本加厉,想毁了姜姮!
真正的恶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在作恶。骆辞已经没救了。
骆氏和小骆氏是第二日才知道的消息,小骆氏自顾不暇,不敢来找顾峪的不是,只有骆氏把人叫去颐方堂数落了一顿。
“你把她送回代郡,她能好过么?你不知道你表哥多嫌弃她?你就这么容不得她了?”
顾峪一言不发,任凭母亲撒了气,才说道:“母亲可知她去与我说什么?”
“说什么?”骆氏气道。
“她说,我夫人与人私通,生不出孩子。”顾峪就这般道。
骆氏张开的嘴巴忘了收回去,她也是妇人,知道这话对妇人来说有多恶毒。
顾峪又道:“她只顾着泄自己的怨恨,什么脏水都能泼给别人,何曾顾念我的面子,顾家的面子?”
骆氏无话可说,就算顾峪和姜姮走到了和离一步,这话传出去,不止有损姜家颜面,顾家的面子也没了。
“四郎在议亲,阿月也在适婚之龄,她说这些话时,可曾有半点顾及他们?”
“母亲,我已递信表哥,让他管好妹妹,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否则,哑了残了,怪不得人。”
骆氏瘫坐在榻上。
顾峪这般说,也是告诉母亲,不要再想着偷偷把人接过来,这里绝不再容她。
骆氏呆呆滞滞地坐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算是认了顾峪的做法,又道:“那你长嫂呢,你为何不叫她掌家了?”
“话已放出去了,母亲希望儿子言而无信,朝令夕改?”顾峪先说了结果,让母亲不要试图说服他改变主意。
骆氏气得牙齿打架。
“骆辞的事,嫂嫂必定乱了心神,且阿瑶阿姿也都快及笄了,嫂嫂平素忙于家务,怕是忽视了对他们的教导,让嫂嫂好好陪陪他们吧。”
顾峪没有明说,但骆氏听得出,他终究是觉得小骆氏管家不力,才出了骆辞这么一档子事,她想争辩,却又无话可说。
···
管家的事终是落到了姜姮头上,三日后,成平带来了一些账目。
“夫人,您且先看着,其他的,有些乱,还在整理查核。”
姜姮对掌家之事并非一窍不通。世族家的女儿,这些都是必修课业。她归京之后被禁在家中的三年,就是在苦学诗书、女红、棋画,还有记账理账。
三年速成,虽一样都不精通,胜在哪个都略懂。
成平交过来的账目,已是整理查核过的,大眼一瞧,竟有很多涂改之处。记账的大忌。
姜姮不打算揽这个烂摊子,“我完全不懂这些,你且先放着吧。”
恰在此时,有婢子来禀:“夫人,刚刚来人递消息,让您回姜家一趟。”
姜姮便立即起身,干干脆脆地走了。
···
姜姮归家才知,原是长兄受了杖责,已经卧病在床数日,不仅如此,还被降了官职。
“因为什么呀?”姜姮并没听顾峪说起兄长犯了什么过错。
郜如澜轻轻叹了口气,温声说道:“你兄长当是跟你说过的,你大约,没当回事。”
她语声并无责怪的意思,解释道:“就是,让你劝燕郎君留下,为国朝效力一事。你兄长在秦王面前立了军令状的,成则加官进爵,不成,当然也要受罚。”
姜姮记起了,她以为兄长是为了逼她行事才那般说的,不成想竟然是真的?
这件几乎没有成算的事,兄长竟然立了军令状?
“大哥如今做事,怎么如此冒险?”
郜如澜又长长叹了一息,“你兄长确实立功心切,他见识过姜家的辉煌,又怎能忍受,让姜家在他手里没落下去?阿姮,一旦没落下去,再想起来,很难的。”
姜姮不语。
“阿姮,你就再帮帮他吧,给他求一个机会,哪怕他不能立功,死在战场上,也虽死犹荣。”郜如澜要说的,还是让姜姮为兄长求一个副将之位。
“自从接你回去,卫国公再没来过姜家,你阿姊有心帮忙,也说不上话,更何况,你阿姊也觉得,到底你们现在还是夫妻,这事,还是你去说合适。卫国公若真不答允,也叫你兄长死了这条心。”
···
姜姮答应了长嫂,却不知要怎么跟顾峪开口。
她虽不懂行军之事,却也知道一将无谋,累死千军。副将若挑不好,是会影响整个战局的。长兄既多次让她开口向顾峪求官,说明长兄很清楚,顾峪根本无意要他做副将。
她开口求顾峪,便是人情,莫大的人情。
姜姮不想欠顾峪的人情,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纠葛。
可是,若不说,长兄那里,又始终不肯死心。
顾峪这夜谋事到很晚才归,见女郎仍未去歇,坐在灯下望着门口方向,既未看书也未做别的事,好像是在等他。
想到她今日回了趟姜家,顾峪遂问:“有事?”
姜姮抿唇不语,想了想,轻轻点头。
顾峪素来不喜她过问朝堂事,从不与她说太多,挑选副将这般重要的事,就算她说了,他又怎会答应?
他拒绝了,她不就不必欠他的人情,也正好去告诉兄长,让他死心,别再想着这条门路?
姜姮不再犹豫,说道:“我兄长说,若你南下征伐,可否,让他做你的副将?”
顾峪愣了片刻。
姜姮连忙说:“你不用为难,若不行,你可直说,我告诉兄长,让他死了……”这条心。
“好。”顾峪答应了。
姜姮一怔,一时不知他应下的“好”,是让兄长做他的副将,还是让兄长死心。
“你……同意?”姜姮觉得他应当是不同意的。
“嗯。”顾峪颔首。
姜姮目光滞顿,他怎么会同意呢?
这不是挺严肃一件事么,他怎么,这般轻易就同意了呢?
“你为何同意?”姜姮问他。
顾峪不说话,要他昧着良心说姜行如何优秀,如何够格做他的副将,他也是说不出来的,他同意,只是因为,姜姮开口了,他不想姜姮因为这件事,一次又一次被叫回姜家。
“睡吧。”顾峪淡淡道。
宽衣入榻。
姜姮仰身躺了许久,旁边的男人始终没有像平常一样翻身压过来。
姜姮想,或许,他是有些生气了吧?从前他生气时,就是会这样不理她,床笫之间也不理。
“你的人情我记下了,日后,你若需我帮忙,我也会帮你。”
姜姮说罢,便要侧身朝里睡去,顾峪在此时压了过来。
“我何时说,要你记我的人情?”他声音沉澈干净,天然带着几分端严,“你记住,这不是交易。”
放在往常,她早就转过身,远远撇开他,独自睡去了,怎么会这般乖巧地平身而卧?
她就是觉得,她欠了他的人情,想要用这种事来补偿他而已。
他不想让她把自己当成一桩交易,为了燕回,为了姜家……
“如果你此前不明白,那我而今告诉你,我们现在不是交易,我们是夫妻,不管将来是否和离,现在还是夫妻,你与我说什么,都基于,我是你的夫君,而我答应什么,做什么,也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夫君。”
姜姮眨了眨眼,不是交易么?
可是明明,他们现在还没有和离,还在做夫妻,就是因为,他们做了交易啊?
“你,这段日子,把我当一个寻常夫君。”
和他好好做一段日子的夫妻,不行么?不要想什么燕回,什么姜家,什么交易。
顾峪望着女郎面如皎月,眉目秀丽,浑身的血又沸腾了。
但是,他很清楚,不管他与她说什么,今晚,只要他碰她,她就会当成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