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她只对那些欺负她的人会有这般反应,而今,怎么对他也是如此了?
不管怎样,她没有受伤就好。
燕回转身,听女郎用他完全不曾听过的厉声说道:“站住。”
此前燕回或许不确定顾峪到底伤成什么样子,如今见到了,姜姮绝不可能再放任他离开,刚要命人扣下燕回,听榻上的顾峪闷闷地咳嗽了一声。
“醒了醒了,主君醒了!”
房内气氛登时松快许多,倒水的倒水,端药的端药,请军医的请军医,一时都没人再管燕回。
姜姮身子已在顾峪身旁坐下,眼睛仍旧望着燕回,嘴唇动了动,把人拿下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对他道:“不要离开永州城。”
这才低眸去看顾峪伤势。
几个军医都闻声涌进,在榻旁围了一圈,姜姮只得退开去,见燕回还定定站在那里,没有离去的意思。
“你走吧,不要离开永州城。”姜姮再次对他说。
作为顾峪的夫人,她该下令绞杀燕回,可是她做不到,她可以放任他藏匿逃亡,但不能让他去给镇南王递消息。
永州城已经戒严,他如果硬闯,寡不敌众,概是没有生路。
可是燕回依旧站在那里,无畏生死一般。
“夫人,大将军在找您。”一个军医让出位置,示意姜姮在榻旁坐下。
姜姮不再看燕回,目光落在顾峪身上,才见他已然睁开眼睛,正注目望着她,片刻,又朝她方才看的位置望去。
越过军医,顾峪也看见了燕回。
燕回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房内还能如此镇静,顾峪也猜到了缘由,想来这房中人尚不知燕回做下的事。
他亦没有戳穿,由着人站在那里,看向姜姮又轻轻咳嗽了两声。
“主君,快喝药吧。”
婢子端了药来,顾峪没接,那婢子也没多想,径直舀了一勺去喂。
顾峪皱眉,却没有发怒,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喂来的药,目光却落在姜姮身上。
姜姮了然他意,才伸手接过药,顾峪偏过去的脑袋已不动声色正了过来,甚至还主动朝姜姮靠近了些,看看药碗,又看看她,是愿意喝药的意思。
姜姮抬手喂,顾峪配合地张嘴,眉头也不皱一下。
姜姮低眸舀药的一息功夫,顾峪看向还倔强地站在那里不肯离开的燕回,唇角挑衅地翘了下。
在姜姮抬眸喂药时,顾峪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作一直规规矩矩等着喝药状,好似完全没有注意一旁的宿敌。
第56章
顾峪的药快喝完时, 燕回转身走了。
他离开的动静很轻,房内的注意力又都在顾峪身上,几乎没有人察觉, 唯有姜姮, 舀了一勺药在碗沿上刮着勺底的药汁,眼眸却看向了门口,目送燕回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勺底早就没有了残汁,姜姮却仍旧一下一下在碗沿上刮着。
安静的夜色里,碗勺相碰的叮当声格外清脆。
顾峪不催促,眼神示意其他人也不可催促,就盯着女郎勺中的药,看她何时能想起喂给自己。
终于,女郎神思回归, 把药递到了顾峪嘴边。
药已经凉了,这种味道浓烈的药汁越凉越苦, 顾峪却一口咽下,像之前一样没有皱眉。
“大将军, 可还有其他不适?”
顾峪腰上的伤口在要害处,又深得很, 他虽醒了过来,且看着精气神还不错, 军医们依旧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他忍着不适贻误病情。
顾峪道没有, 又对几个军医道:“你们也去耳房歇息吧,若有不适,我会叫人传你们。”
军医们颔首应下,见顾峪还是靠坐在榻上, 嘱咐:“大将军尽量不要起身,以免牵动伤口出血。”
顾峪不喜欢躺着,虽是“嗯”了声答应着,却还是靠在那里,没有躺下的意思。
“大将军,还是躺下吧。”军医又劝。
顾峪有些不耐烦,“你们出去吧,我坐一会儿。”
军医们亦不去,为难地看着顾峪。
顾峪皱眉,嘶了声,正要说些重话赶人走,姜姮站起身,撤了他身后用来倚靠的凭几,按着他肩膀,要让他平躺下去。
顾峪抿唇,不太乐意,却也没有对抗,随着女郎按他的力道缓缓躺下。
军医们这才放心离去。
姜姮把人安顿好,打算去一旁的窄榻上休息,被男人握住手腕阻下。
他看看自己里侧空出来的位置,示意她与自己同榻而眠。
姜姮怕不小心碰住他伤口,并不想躺在他身旁,奈何顾峪始终抓着她手腕不肯放,她也只能遂了他的意。
婢子们都退去外厢守夜,为免突发意外,内寝还是留了两盏油灯。
姜姮和顾峪并肩而卧。
不像凝和院中的床榻会在四周和顶部再蔽以帷帐,这里的床榻为着通风散湿,四围什么遮挡都没有,姜姮仰面而卧,看着房梁发呆。
她记起,最初到这里的时候,因为炎热难耐又怕蛇,顾峪为她搭了一个高床,他们也曾有一阵子就这般并肩而卧,以天为幕,星辰作被。
那高床还在院中搭着,天气凉时在房内睡,热了便去那里。
姜姮转头看顾峪,他也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快些休息,大夫说,睡觉是天然的良药,对你的伤最有好处。”姜姮声音温和,却是命令的口吻。
顾峪转头看她,忽而笑了下,“你何时学会牛不喝水强按头。”
姜姮听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背对他。
过了会儿,姜姮复转头来看,见顾峪还睁着一双凤目,似有所思量,想他定是又在盘算着什么事,知道自己逼迫也无用,想了想,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顾峪倒也不像以前什么公务都不与她说,坦诚道:“在盘算日子。”
“嗯?盘算什么日子?”姜姮好奇地看着他。
“盘算我的伤何时能好,这里何时能冷,冬衣何时送来,楼船何时造好。”
他说的是生死攸关、本该秘而不宣的战备事宜,姜姮有意避嫌,遂没再问下去。
忆起方才,他像没有看见燕回一样,就那样放人走了,心底既感激,又有些愧疚。
燕回伤他至此,他那般狠辣的性子,这次竟没有追究。
“你……为何要放萧参军离开?”姜姮犹豫了下,终是没忍住,想要一个答案。
顾峪沉默,见女郎注目望他,很想知道似的,遂缓缓开口:“杀不得,用不得,留着做什么。”
他答应过姜姮,不会让燕回死在他手里,所以,不能杀。
而燕回一心效忠镇南王,绝无可能为他所用,留在这里也是像从前一样,只会传递出一些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消息,还不如不留。
“你不怕他去给镇南王递消息么?”姜姮真正担心的是这个,按说顾峪应当比她更明白更谨慎才对。
顾峪笑了下,“你不是叫人戒严了么?”
燕回如果出得去,必定会先把镇南王幼妹送走,如此一来,他今夜应当无暇出现在这里。他既来了,必是没能出去,只能就近把人藏匿城中。
而且他醒来,周遭只有几个军医和家婢,没有其他探病的将官,说明姜姮已经把他伤重的消息压了下来,没叫太多人知道。
他没有教过她这些,难为她能想到。
不过,就算燕回冒死出城给镇南王送信,镇南王率兵来攻,也没什么可怕,还像从前一样迎敌就罢。从前不须他出面就能应对,而今依旧能,他挑选来的副将不是庸碌之辈,不会因为死了一个他就打不成仗了。
姜姮瞧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想到他方才提及的什么冬衣,什么楼船,此前从未听过,他必是早有谋算。
可是,再怎么说,杀了燕回,于齐军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就像燕回对他起了杀心一样,自然是要杀了他这个主帅,以动摇军心。
他留着燕回的命,到底是因为曾经给了她承诺。
或许,她不该为了一己私心,朝他要承诺。
她想让阿兄离开镇南王,阿兄都不肯应承,她有什么资格让顾峪承诺留着一个劲敌的命?
“卫国公,日后,你与萧参军狭路相逢,便各凭本事吧,不必再顾念我曾经的话。”
如果阿兄果真力不敌顾峪,死于他的刀下……
姜姮骤而鼻子一酸,闭上眼睛平复心绪。
“我留他的命,不是为了你。”顾峪这般说了句。
姜姮一愣,看向他等着接下来的话,果真不是为了她么?
顾峪忽然伸出手臂,示意她握住,徐徐说道:“我在伤病中,你我掰腕,你能胜过我么?”
姜姮一头雾水,不知顾峪为何问这根本不须动脑子的问题。
他的手臂比她的腿还粗,单臂拎着几十斤重的长刀都如若无物,与她掰腕,她就是用上全身力气也不能胜呀。
“那你认为,你比我笨么?”男人又问。
姜姮道:“我哪里笨了?”
顾峪轻笑了下,敲敲她额头,“打仗需要这里,”
又伸展开自己满布茧子的粗粝手掌,“更需要这里。”
他忽而揽过女郎肩膀,以猝不及防之势将人搂入怀中,叩了叩她的额头,“在绝对的力量优势面前,这里的用途没那么大。”
姜姮察觉他又起了势。
“你……你别乱动,伤口再出了血……”
顾峪默了会儿,按着她腰的手重了重,“我不动,你来。”
姜姮眼睛瞪得像颗杏子,她……来,她怎么来?
顾峪想了下,似乎还没有对她用过这个法子,从来都是她在下面。
“罢了,日后再教你。”
他单臂揽着她的腰,把人从身上卸下去,继续方才未说完的话,“杀了燕回,或许能省些力气,但真正定胜负生死的,是战备和武力。我倒希望镇南王多来攻几次,耗一耗他的力气。”
如此,他能多了解一些镇南王的力量,也能为日后的决战积攒些胜算。
姜姮此刻无暇再听他说什么,生怕他又冷不丁起了那种心思,遂紧紧闭着眼睛只作睡着了。
“睡了?”顾峪皱眉,揽着人肩膀要她侧身而卧面对着自己。
姜姮作困顿慵懒状,轻哼了声,没有挣脱。
顾峪搂着那纤弱的肩膀往自己怀中塞了塞,见她没有反抗,才笑了下,不再折腾人,也闭上眼睛。
······
月上中天,照着山岗下潺潺流动的溪水。
燕回半截身子浸在溪水中,半截身子枕着溪旁的青石,望着那轮高高的明月。
他想去带走阿久,可是,她还会和他走么?
她怎么能对顾峪那样好?怎么能喂他吃药?
她生气了,因为他重伤了顾峪,她对他也起了警觉防范之心。
她之前那般央求他,央求他和她一起走,他为什么要狠心拒绝?
他总以为,日后还有机会,等他助镇南王成事,或者至少,等他杀了顾峪,为镇南王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再夺下几个城,报答镇南王的这份恩义,就能心安理得带着阿久走了。
可是晚了。
他的阿久不要他了。
她坚持了那么久的情意,别后三年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了他,她一直都说,要随他一起。她从前不肯怨怪他一句,对他总是温声温语……
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他了……
这些年背井离乡,他都不曾觉得阿久不要他了,而今,她就在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他却发现,再也抓不住她了。
她忘了么,她六岁就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唤他“阿兄”,与人打了架不敢回去睡,也是赖在燕家与他同榻而眠,及笄之年问他,是否愿意做她的如意郎君……
他放弃过,在远离故土、见不到她的三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只要她过得好,她的如意郎君不是他也就罢了。
顾峪算什么如意郎君?他哪里值得阿久那般对他?
那是他的阿久……
他的阿久,真的再也不要他了么?
他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再也没有机会娶她为妻了么?
燕回闭上眼睛,整个身子都难以压制地愤怒地颤抖着。
第57章
顾峪的伤势在七日之后没有恶化, 几处表皮小伤已经愈合,唯有腰间一处深些的伤口还需小心护理,不过, 军医说, 伤口没有化脓腐烂,而顾峪又无别的不适,应当是在好转。
姜行就没那般幸运了。
他的伤并不比顾峪重,可惜伤口一直不愈合,疗治七日,总时不时地发烧。
“夫人,大郎君又高热不退,您快去看看吧!”
自从姜行受伤,姜姮便遣蕊珠过去照顾, 这日傍晚,蕊珠又急匆匆来报, 哭道:“大郎君好像不行了!”
因着顾峪在养伤,姜姮没有告诉他, 独自去看姜行。
短短七日没见而已,姜姮差点没有认出兄长, 怎么瘦成这样?
他是外伤,又不是脾胃出了问题吃不下饭, 怎么如此消瘦?
负责照护姜行的军医看见姜姮红了眼眶,怕人责难自己, 连忙解释:“姜将军之前就一直吃不惯这里的东西,自从受伤,伤痛难忍,更吃不下饭了, 每日也就喝些稻米汤,一日瘦似一日。”
“我不能死,我还没有立功,不能死!”
那厢榻上的姜行不住呢喃,垂下来的手紧紧攥住褥单,嶙峋枯瘦。
“大郎君这些日子总这样说,高热的时候说,清醒的时候为了逼自己吃饭,也这样说。”
蕊珠幼时,见过姜家在前朝呼风唤雨的样子,彼时的姜行作为青州第一世家的嫡长子,锦袍玉带,顾盼风流,不知令多少世家女郎见之倾心。
谁能想到曾经那般风光的世家子,会落到如此田地。
“大哥,”姜姮在榻旁坐下,柔声说道:“你不要着急,好好养伤,伤好了,有的是机会立功。”
姜行似从睡梦中惊醒,猛然睁开眼睛,怔怔望姜姮片刻,“阿姮,你来看我了?”
姜姮轻轻点头。
这些日子忙着照护顾峪的伤,她一直无暇过来,早知兄长瘦成这般,她该早些来看看的。
“阿姮,你怪我么?”
约是人之将死,心神都变得脆弱,又是背井离乡远在岭南,身旁只有姜姮一个骨肉至亲,姜行少见地温声细语对她说话。
姜姮不答,只劝他放宽心,好生养伤。
“你怪不怪我,骗你去寒水潭玩耍,骗你说卫国公溺了水,骗你去救他?”
姜行忽而对自己做过的往事记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是他有意为之,如果没有那次,或许顾峪没机会见到他的小妹,或许他不用棒打鸳鸯,不用重伤燕回,不会与燕回结仇……
姜姮并不想提这些旧事,沉默不语。
“阿姮,不要怪我,那时卫国公如日中天,我还曾得罪过他,我必须拉拢他。”
“别说了,你歇着吧。”
姜姮站起身。
“阿姮,不要走!”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她的衣袖,“阿姮,大哥没多少时日了,再求你一件事。”
“大哥死的窝囊,一个军功都还没有,日后回朝,实在没有脸面,你可否请卫国公,酌情,为我记个小功?”
姜姮微微叹了口气,“大哥,别想那些了,好好养伤。”
姜行拽着她的衣袖不放,“你答应我!答应我!”
姜姮迟迟不答。
姜行的喘息声便越来越重,不甘心道:“横竖是个死,与其死在这里,不如让我死在战场,我现在就出城去找镇南王,死在他们的手里,总也算死于王事!”
死于王事,就算功劳。
姜行推开来劝阻的军医,下榻,奈何双腿早就支撑不住身子,瘫在地上挪动都费力。
“我不能死!不能死啊!”
他就那样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双拳捶地。
才捶了几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大郎君!”军医和蕊珠赶忙把人扶起来,见他本就枯槁的眼睛此刻已入行将就木之态,一口气都上不来似的。
“大哥,你别这样!”姜姮亦来扶他。
“阿姮”,他反手抓住女郎手腕,像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阿姮,给我报仇!杀了燕回!杀了燕回!”
“杀了燕回!”
“答应我,杀了燕回!”
他双手都攥住女郎纤弱的手腕,瞪圆的眼睛牢牢钉在她身上,气息忽如灯灭,眼睛却依旧大大睁着,只那瞳孔扛不住生命力的消失,一瞬涣散。
他的手还蜷曲着,但是没有力量,抓不住东西了。
他的身子倾倒下去。
“大郎君!”
军医捉脉,探鼻息,又一番施救,终是无力回天。
“夫人,姜将军殁了。”
姜姮整个人亦是僵的,手臂下意识蜷缩在怀里,躲避着兄长抓来的手。
那双眼睛还望着她,死不瞑目,似在追着她嘱咐,要为他报仇。
······
客死他乡的将士都不办丧礼,今日死,明日就装入棺椁埋进了丛葬墓地。
葬毕兄长第七日,姜姮依旧没有叨扰顾峪,独自来墓地祭奠。
祭罢兄长,又在赵青墓前奠了一碗酒。
这里是一处小山丘,山中常有妇人劳作,时而会唱着山歌。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
洪塘水深不得过,娘子撑船来接郎。
问郎短,问郎长,
问郎此去何时返。
歌声清脆,和在风里,拂过一块块墓碑。
姜姮静静听了会儿,起身离开,一回头,见燕回就在身后。
自从顾峪伤势好转,因为戒严不许百姓进入山川林泽耕作渔猎的禁令就撤了,按说燕回应当早就有机会像从前一样悄悄潜出城去。
为何他还没有走?
燕回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他离她本就不远,又向前逼来两步,与她近在咫尺。
“阿久,杀了我吧。”
他扯过她的手,掰开,将明晃晃的短刀塞进去,复又握紧,引着她朝自己刺来。
姜姮用尽浑身的力气对抗,不肯伤他分毫。
她怎么下得去手啊?
六岁相识,十八岁被迫生离,十二载相伴相知,三载的思念佛前发愿,终于再见时,他安和无恙。
如今,他却要叫她亲手了结了他……
听了她三年祈愿,为她遂愿的佛祖会笑话她的。
“阿久,杀了我,为你大哥报仇。”他抓着她的手腕,这样说。
姜姮努力撤着手,把短刀横在手中,不叫刀尖朝向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姜姮的声音带着些酸楚,“要让我大哥看着,我不肯杀他的仇人么?”
“燕回,你与我大哥积怨已久,是我姜家对你不义在先,你要报仇雪恨,也是应当,我不怪你,但是,你一定要让我如此为难么?”
燕回眉心拧紧。
她竟冷冰冰地称他的姓名?
“阿久,不要这样对我说话,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不要这样对我。”
如果他死了,她能像从前一样对他,他愿意死。
他像只彷徨失措的小兽,抓着她的手腕,渴盼着她杀了他也不要抛弃他。
姜姮闭眼,忍下自鼻尖冲上来的酸涩。
她怨过他,怨他在神都时失约,没有去接应她,怨过他不肯放弃镇南王和她一起远走高飞,也怨过他只顾着照应那位萧家妹妹,而忽视了她。
但她知道,她从来不恨他。
便是他重伤了兄长,兄长死不瞑目哀求着她报仇,她对燕回,还是恨不起来。
十二载的情分,她与兄长都没有这么厚的情分,她怎么恨得起来燕回?
“阿兄,好好做你的事情吧。”
燕回听得出,她果真是决心,要和他相忘于江湖了。
上次在这里,她还想方设法央劝着他和她一起离开。
这次,就已决定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阿久,杀了我。”
明明阿久之前那般在意他,眼中唯有他,他们有十二年的情分,便是三载生离也从未忘记过彼此。甚至就在不久前,她还告诉他,她不远千里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是为了他。
他们明明两情相悦啊……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早知有今日,不如无当初。
······
“主君,萧参军又来了,在墓地拦下了夫人……”
具体的细节,近随没敢详禀,毕竟顾峪的伤还未好透,若再气着了人……
顾峪沉眸,眉宇亦重重压低了几分。
他对燕回不够仁慈么?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明知他假意投诚,也未曾逼迫试探让他去做两难的事情,他杀了姜行和杨之鸿,重伤于他,他仍旧放他安然离开。
他对他仁至义尽,给足了他体面。
他倒好,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蹬鼻子上脸,在他的地盘来去自如,还敢……纠缠他的夫人!
真当他是只没脾气的猫么。
“把人拿下。”
左右姜姮说过,不必顾念她曾经的话,况且,他对燕回的纵容,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她总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为着护下人和他闹得不可开交。
······
顾峪来了牢中,望见燕回坐在牢房内阴潮的地面上,神色平静,镇定自若,倒像甘之如饴。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坐牢么?
近随说,他把短刀递给姜姮,让她杀他报仇。
他果真求死,何必来这里?哪棵树上不能吊死,哪把刀不能自戕?
他就是不死心,不甘心,想来争一争抢一抢罢了。
他明知道,姜姮怎么下得去手杀他?
他恐怕就是要让他知道,哪怕是他杀了姜姮的亲兄长,她都舍不得杀他。
“萧参军,别来无恙。”
顾峪的伤还未好透,不能久站,在狱吏搬来的高凳上坐下,与牢房内的燕回隔着栅栏相望。
燕回低眸,不看顾峪。
顾峪也不恼,兀自平心静气地说着话。
“我本来不想抓你,因为阿姮曾经求过我,他日兵戈相见,留你一命。”
燕回神色一滞,抬目望了过来,眉宇动了动。
“但是,前几日,阿姮又和我说,你们已是陌路,让我不必再顾念曾经的承诺,若有必要……”
顾峪特意停顿了下,确保燕回清清楚楚地听见,“尽可杀了你!”
话落,他瞧见燕回方才有些动容的神色,此刻如堕冰窟。
他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补刀。
“你让阿姮杀你,不是在为难她么,你又不是不知她曾经多在意你……”
又刻意停顿一息,可惜道:“虽然她现在已经对你失望透顶,可是,她宅心仁厚,怎么做得出杀人的事?”
“你果真生无可恋,有的是办法。”
他敲敲牢房凹凸不平的石头墙壁,意在告诉他,撞墙就是一个法子。
燕回望着顾峪,忽而挑衅地笑了下,“卫国公,你不是已经得到阿姮了么?”
“这么想我死,是怕我再抢走她么?”
顾峪亦是轻蔑地笑了下,正要开口讽上几句,听到有人朝这边来了。
“夫人,牢里阴暗,小心脚下。”
是姜姮来了。
顾峪抿唇,收敛起轻蔑讥讽之色,做谦恭有礼状,有意地微微提高了音量,说起另一番话。
“阿姮自幼多蒙你照护,她能如此宽厚仁义,我想,其中必少不了你循循善诱,我亦是十分感激你,此前承诺她不伤你性命,也是有这番思量。”
“良禽择木而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岭南地狭物薄,终难对抗泱泱大齐,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最后四字,格外语重心长,发自肺腑,字字真心实意一般——
第58章
顾峪刻意说出口的话, 被姜姮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她来这里,本也是想看看顾峪打算怎么处置燕回。
原来他是来开导他的,劝他好好活着。
他终究还是顾念她, 连带着对燕回这个敌人都宽容起来。
“这里阴潮霉重, 你怎么来了?”
待姜姮进入视线,顾峪才望过去,假作早先没有察觉她来。
姜姮默了一息,虽然不想当着燕回的面说这些话,却还是道:“你的伤没有好透,不能在这里太久。”
顾峪亦想假作当着燕回的面不便露出太明显的悦色,可惜,唇角压不下去。
“嗯。”他顺从地应了声,起身, 朝女郎微微伸手。
他养伤这些日子总是如此,但凡姜姮在身边, 他走路就得扶着她。
姜姮也已习惯,接住他伸来的手臂, 扶着他离开。
燕回不闪不避地看着两人。
原来顾峪说的不全是假话,阿久果真对他失望透顶, 心中再没有他了。
······
“嗯……我有件事想问你。”
回到居处,姜姮一面为顾峪换药, 一面主动说起话来。
她在他面前几乎一直都是无欲无求的,很少主动问起什么事, 尤其听这语气,似乎有央求他的意思。
她很少央求他,很少把他当成一个夫君去央求什么事情。
“你说。”顾峪认真而重视地回应她。
“你打算怎么处置萧参军?”姜姮直接问了出来。
顾峪的眼皮微微沉了下,神色虽没什么变化, 却是默然,过了会儿才问:“你去牢房,就是想看看我打算怎么处置他吧。”
他的语气完全沉了下来,神色亦冷了几分。
姜姮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顾峪此前说对燕回杀不得用不得,留着徒增麻烦,她才想问问顾峪这回抓了人是怎么打算的,不杀不用,总不能白吃白喝养着吧?
且瞧着方才在牢里,他亦通情达理,宽厚得很,她才无所顾忌地问了句,不曾想,又招了他的不痛快。
果然还是她不该问,他才几日好脸色,她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姜姮沉默,一个字都不再多说,给他换过药,转身便要走,被顾峪扯住了手腕。
他不明白她在气什么?该生气的不是他么,他前脚抓了燕回,她后脚就寻去牢中,就这,还和他说什么不必顾念她曾经的话?
他果真杀了燕回,她怎可能不在意?
她连亲兄长死在燕回刀下都能不做追究,还有什么事能动摇她对燕回的心意?
她问他打算怎么处置燕回,还是想为那人求情吧?
燕回凭什么敢一次次如入无人之境地潜进永州城,敢在牢中挑衅他,不就是深信,无论什么时候,姜姮都会护着他么?
顾峪望女郎片刻,没再牢牢抓着人的手腕,松手由着她离开。
······
姜姮没再往顾峪跟前去,顾峪也没像以前一样,哪怕一会儿见不到她,就各种托辞借口遣人寻她过去。
姜姮难得清净了一夜。
顾峪许久没有放任她独自歇在榻上了,他养伤这阵子,日日与她并肩同榻,而她,竟然有些习惯了。
顾峪真是个阴晴不定的善变之人。
姜姮心底暗暗嗔了句,闭上眼睛睡觉。
翌日晨起,她还未醒,成平就来敲门。
“夫人,您快去看看吧,主君说伤口痛得很,却不知为何,不叫大夫看。”
姜姮听罢,却不着急。
顾峪不是没有轻重的人,果真伤痛不适,不会硬捱着不叫大夫看。
“你先过去吧,我马上就来。”
姜姮屏退成平,捏了捏额头,复又躺下继续自己的睡梦。
而今将至冬月,岭南好不容易清爽起来,完全散了炎热之气,又不似神都寒冷,正宜睡觉的时候。
又睡了将近半个时辰,姜姮才起身梳洗,不疾不徐地用过早饭,这才往顾峪的书房去。
才至那进院里,见一个副将先她一步进了书房,当是商量事情去了。
“大将军,楼船和艨冲皆已就位,将士们的冬衣、粮草、药材也都做了补给,即刻就能开战。”
顾峪一直在等岭南的冬月。
早前天气炎热闷湿,那些北来的将士只是寻常操练还三天两头的病倒,更莫提大动干戈的去攻城。而今将入冬月,天气难得干爽,瘴病亦不如早前热时肆虐,对北来将士而言,终于到了能主动进击的时刻。
岭南的冬日很短,得抓住这次机会,一击即中,灭了镇南王。
他在这里驻守多日,只守不攻,恐怕镇南王都被他拖得再而衰三而竭了,他的楼船和艨冲此前一直在别的城操练,还未在永州城露过面,镇南王大概以为,他们不曾训练过水军,还是要与他陆战。
这里山林茂密,易于隐藏,陆战的法子和北地完全不同,果真陆战攻城,他们反倒不是镇南王的对手。
还是水战更宜,且他们造的楼船和艨冲,不论防御还是进攻的装备,都比镇南王的强上百倍。
这里江河辽阔,四通八达,就像北地的草原,只要装备精良,他们还是可以速战速决。
“去准备,先攻韶城,取浈阳峡,再沿河道多路并进,一个月内,取番城。”
番城便是镇南王府所在,也因他多年经营,已等同于王都。
那副将领命,想了想,说道:“既已决定攻城,属下以为,应当杀了萧参军祭旗,先斩镇南王一臂,泄了他的士气。”
顾峪摇头否了这提议,对副将道:“去吧。”
姜姮没有瞧见顾峪摇头,只听到他对提议的副将允了“去吧”二字。
她向来不太能看得懂顾峪的想法。
明明昨日他在牢里劝燕回好好活着,瞧上去宽厚非常,可她问及处置燕回的打算,他没来由地就恼了。
赌气没有留她,也不回房去睡,原是已经决定杀了燕回祭旗,不想听她多嘴为燕回求情么?
就他的身份而言,他这般做一点错处都没有。
她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燕回的脑袋被人割下来,悬在城墙上示众么?
燕回是一定要死么?
姜姮怔怔地站了许久,没有再去书房寻顾峪,转身走了。
······
姜姮坐了整整一日,顾峪概是在筹谋战事,无暇来寻她。
也或者,是不想听她求情,在杀燕回之前,不会再来见她?
她也说过了,不会再求顾峪饶过燕回的性命。
可是,果真要让她眼睁睁看着燕回再死一次么?
姜姮去了牢中,假传顾峪命令把燕回带了出来。
“卫国公知你不会投诚,也顾念你我旧识,不忍伤你性命,你自哪里来,还回哪里去,日后再见,是敌非友,刀剑无情。”
这是她最后一次帮他了,也算还了他那些年的照护,从此,两不相欠。至于顾峪知晓真相后,会如何震怒,如何罚她,她自当受着,不会有半句怨言。
燕回却知她在说谎。
依卫国公的性格,就算要放他,怎么可能让姜姮亲自来?
方才狱卒要跟着,她把人打发了,顾峪怎么可能让她单独见他?
必是阿久自作主张,瞒着顾峪来放他的。
“我走了,你怎么办?”燕回这次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阿久,不要再为我受过了,你能来,我就知足了。”
他已抱了必死之心,多一日,少一日,死在谁的手里,都没所谓了。
“阿久,若有来世,我一定听你的,什么都不等,什么都不想,早些娶你为妻。”
他忽而倾身过来,短暂地抱了她一下,很快放手,转身往牢房走去。
好巧不巧,顾峪也在此时来了,看见两人,什么都明白了。
燕回看看他,没有说一句话,兀自折回牢房。
那狱吏方才就犯嘀咕,此刻见燕回折返,心中越觉不对劲,忙跑过来和顾峪解释,说了姜姮言他传燕回去议事的命令。
顾峪负手,冷目盯了姜姮一眼,却是“嗯”了声,认下了这话。
狱吏提着的心这才放下,长吁一口气,也不敢多留,忙告退。
······
“你可有要说的?”
姜姮已经沉默了一路,一个字都不争辩,都不解释,回到宅院,依旧没句话,顾峪再也忍不了,先开口问了她。
“没有,是我自作主张放他。”
她还是像曾经,诚实地令人发指,一句迂回的软话都不肯说。
“姜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姜姮闭闭眼,说道:“要打要杀,随你处置。”
顾峪气得伤口作痛。
好一个随他处置,又像当初在牢房被他撞破二人的事,她就是这般不争不辩不解释,一副了无生趣随他如何的样子。
他以为过了这么久,她心上终于是有些记挂他了,结果……她对他还是如此漫不经心。
“姜姮,我给你个机会,你去找燕回,只要他肯带你走,我绝不拦阻,我会护送你二人平平安安,离开永州城!”
顾峪的牙都快咬碎了,看着女郎的目光像淬了冰。
姜姮沉默。
原来他震怒之下,是要把她推回给燕回啊。
他明明知道,她再也不可能和燕回走了,却还要故意说这样的话,故意提醒她,她心心念念、不远千里背井离乡来投奔的情郎是如何一步步将她推开。
“当真么?”她淡淡问了句。
顾峪拧眉,她竟还敢问当真么?
她竟然敢当真?
“自然当真。”他声音更冷,“你且想好,出了永州城,我就管不到了。”
姜姮看他一会儿,低眸收回目光,什么话都没再说。
顾峪就这样陪着她沉默下去。
足足半个时辰,两人皆是缄默不语,姜姮低眉敛目坐在桌案旁,顾峪负手而立在窗子旁,似一山一水,各有风骨,谁都不肯让谁。
许久,顾峪按向腰上伤口处,疼痛难忍般低低呻吟了声。
姜姮顿了顿,起身去扶他。
两人还是不说话,但顾峪没有推开她,而是在她搀扶下,顺从地在榻上坐下,由着女郎解开衣裳查看他的伤口。
伤口并无开裂渗血,姜姮却还是为他换了药,而后包扎复为他穿上衣裳。
做好这一切,她要转身走开时,他的大掌按在她腰上,强势地把她按进怀中。
“大战在即,你安生待着,哪儿都别去。”
第59章
岭南的城邑为了控制河流水势, 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闸,水闸四通八达连接河流与城邑,突破水闸便能攻入城内, 齐军即是利用这层便利, 以艨冲为先锋,突击了几处水闸,正面则以强悍的楼船强攻,多路并进,不过半个多月,已经连取三城,直逼镇南王府所在番城。
顾峪并未给镇南王反应的机会,随即下令进攻番城,却也没有赶尽杀绝, 三面合围,特意留出一条逃亡之路, 同时命部下鸣锣招降,不论寻常百姓还是将士军卒, 凡有愿意离开番城来归顺者,一律既往不咎。
还命人大肆宣扬, 言是镇南王近臣、谘议参军萧子渊已经弃暗投明,归顺齐军。
本就情势紧张的番城瞬间哗然。
顾峪又命火攻城内, 短短几日,便有大量百姓军卒弃城逃亡。
进了腊月没几日, 往昔也曾熙熙攘攘的番城已是满目疮痍,几乎成了一座没有什么生气的鬼城。
镇南王虽还在苦苦坚守,却也自知已经穷途末路。
此刻,他再是不愿相信燕回背叛了他, 但齐军进攻之迅捷猛烈,都让他不得不怀疑燕回早就投诚了。
齐军舟师装备精良,战力勇猛,绝非一日之功,燕回数次潜往永州城,没有一次提及齐军在训练舟师,训练舟师那么大的动静,燕回怎可能一丁点都没有察觉?
“王爷,咱们的船又被齐军撞毁了!”
镇南王军虽然水性好,作战灵活,奈何齐军楼船高大坚固,配有密集弩机,不管战力还是防御都远远胜了过去。自两军正面交锋以来,镇南王的楼船几乎已经全军覆没。
“这个萧子渊,果然过不了美人关,竟还是背叛了咱们!”萧易寒恨声骂道。
“你胡说!阿兄不会背叛我们的,一定是齐人说谎!”萧笙亦跑进来,用仅剩的手臂握着镇南王央求:“哥哥,你别信齐人的话,阿兄果真背叛了咱们,齐人怎么不让他做主帅呢?”
萧易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为萧子渊说话?明摆着的事实,他若没有背叛,为何送回你后悄无声息不见了?”
“阿兄若想背叛,为何还要送回我,直接把我交给齐人,不是大功一件吗?”
萧易寒冷哼:“你若不去找他,你的手也不会被砍掉!我们配合他演苦肉计,让他在永州城待了那么久,结果呢,他连齐军训练舟师的消息都未递回!”
萧笙无话可辩,只是怒目望着萧易寒。
镇南王负手而立,望着城内不知哪里又起来的火光,默了许久,屏退萧笙,唯独留下萧易寒,说道:“仲卿,我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萧易寒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镇南王。
“与其死在齐人刀下,不如你杀了我,拿着我的脑袋,率城归降。”
萧易寒错愕失色,立即下跪表忠心:“王爷,属下忠心耿耿,誓死追随,绝不苟活!”
镇南王扶起他,淡然道:“听闻那卫国公极善羞辱手下败将,纵是我朝先主,都被他勒令肉袒面缚而降,我绝不会受这样的屈辱。”
“你不必为了一座疮痍残城赴死,我保你立功,也有两件事要求你。”
萧易寒不语,镇南王便继续道:“待你投诚立功,有了官爵在身,要娶阿笙为妻,护她平安顺遂。”
“再有,替我杀了萧子渊。”
······
拿下番城的日子比顾峪预期的晚了几日,好在一切都尘埃落定,镇南王身死,一应王属收押入狱。
番城早已是一片破败之象,待清算了镇南王府,留下几个副将善后,顾峪便率众回了永州城。
大胜归来,庆功宴上,顾峪特意邀请奉上镇南王人头的降将出席,不仅如此,还命狱吏带来关押了月余之久的燕回。
“萧参军,请上座。”
顾峪特意把燕回的位子安排在自己下首右列第一位,萧易寒的上首。
燕回看见萧易寒,又看向他下首几个旧日同袍,都是镇南王曾经最亲近的臣属。
他在牢中的这些日子,什么消息都没有听到。
他一直以为顾峪会在开战时杀他祭旗,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月余,这场仗就打完了?
显然,他们输了……
为什么不杀他祭旗?为什么要留着他的命?
“萧参军,坐。”顾峪再次开口邀他落座,眉目之间那份胜利者的愉悦,虽然浅淡,却十分刺眼。
燕回攥紧拳头,下意识按向腰间。
他忘了自己是从狱中来的,没有佩刀,而萧氏降将亦皆不允带刀赴宴。
唯顾峪下首左列一应齐朝副将,个个佩刀穿甲,如在战时。
燕回抢了一把刀,直接朝顾峪劈去。
诸佩刀副将皆自坐中惊起,纷纷拔刀,一时之间白光阵阵,寒声锵锵。
顾峪示意众副将稍安勿躁,只命那被抢了刀的副将出手,让他把刀抢回去。
燕回无畏生死,招招狠毒,便是那副将和顾峪近随同时出手,竟也渐有不敌之势。
“姓萧的,我兄弟处处让着你,你却当真要取我兄弟性命,兄弟们,拿下他!”
另一个副将见状,起身嚷道,见顾峪没有再阻,知他是默许了,遂领着几个副将一起上阵,夺了燕回的刀,刀架在他脖子上把人带到了顾峪跟前。
燕回站着,顾峪坐着,微微抬着下巴,眉目平淡亦威严,仍是道:“萧参军,坐。”
燕回望他片刻,忽而身子往前倾来,去就架在脖子上的刀。
其他副将顶多不会伤他,但也没有想到要阻止,幸而顾峪眼疾手快,握住刀刃阻开了他就来的脖子,没叫人死成。
“大将军!”
鲜血自顾峪握着刀刃的指间溢出,那副将忙撤了刀,只押紧燕回不得动弹。
“看来萧参军还没有想清楚,那便再好生想想。”
顾峪没再逼着燕回落座,命人还将他押下去。
······
宴毕,顾峪回了居处,看着自己掌心包扎的细布,叫人去请姜姮来。
“主君,属下给您上点药吧。”周武去拿金创药来。
方才宴上,顾峪的伤只是简单包扎了下,并未用药。
顾峪没有说话,只是并不伸手,周武便以为顾峪是觉得小伤不需上药的意思,遂又把金创药放了回去。
“主君,您对那萧参军真是太过惜才了,他如此冥顽不灵,宴席之上就敢拔刀伤人,您都不追究。”周武气不过说道。
顾峪沉默,听到外头侍婢唤了声夫人,知是姜姮走近了,才说道:“萧参军当是无意伤我,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
这话听得周武云里雾里,他家主君什么时候这般仁慈了?仁慈到自欺欺人,那萧参军都持刀要杀主君了,怎么主君嘴里还说他是无意伤人?
“你去吧。”
姜姮进门,顾峪便屏退周武。
男人坐在桌案旁,一只手臂放在桌案上,他手上包扎着的细布格外显眼,布上还残留着半干的血渍。
姜姮也听说了宴席上的事,知道顾峪手上的伤是为了救燕回。
永州城都快传遍了,萧参军要杀顾峪,失败后欲要自杀,被顾峪以德报怨,挺身相救。
“还没上药么?”姜姮没有多问宴席上的事,一面说着,一面去拿金创药。
顾峪无所谓道:“小伤,无需上药。”
虽是这般说,却没有拒绝女郎为他解开包扎的细布,配合地把手臂平摊在桌案上,由着她为自己擦洗伤口,涂上金创药,再轻轻地包扎好。
“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为免让女郎觉得,他叫她过来就是故意给她看自己伤口的,顾峪默然片刻,压下因为女郎细致的动作而不觉扬起的眉梢,一本正经地开口,好像叫她来是为了说正事。
“我毁了他的气节,他而今一心求死。”
顾峪遂将扣押燕回在狱,假传他背信弃义归顺大齐的事说了,末了,长长叹了口气,好似在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而愧疚自责。
“我不想伤他性命,但若是阵前对峙,我不可能赔上将士性命对他手软,是以,我才扣押了他。”
姜姮眼睫闪了闪,怔怔望着顾峪,当初他抓了燕回,扣押这么久,原是这般思虑的,想保下燕回性命?
“我只能说,是他自己背逆归顺,战前归顺和兵败归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只有这样,我才能为他记个军功,将来回朝,论功行赏,他应当能谋个不错的官职。”男人淡淡说着,好像所谋所虑都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不值得感恩戴德。
姜姮的目光却动了动,望他片刻,低下眼眸抿唇不语。
“但是,燕回是个有骨气的,大约宁死都不愿背上降臣的名声,我也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
顾峪亦沉下眼眸,面上少见的露出彷徨不定之色,好像果真对自己所为生了犹疑动摇。
成功惹得女郎起了怜悯恻隐之心。
姜姮头一回主动抓住他手腕,望着他的目光亦是温和坚定,柔声说道:“你没有错。”
顾峪唇角微乎其微地扯动了下,克制住得逞的愉悦,仍作愧疚状,“你不怪我么?”
姜姮讶异,怪他?他怎么会有这样的顾虑?她为何要怪他?
“我明知道燕回不可能归降,却自作主张,让他成了一个不忠不义的失节之人,我自认是想保他性命,可在他看来,性命或许并不重要。”
“阿姮,你可怪我没有两全的法子,既保全他的名声,又保住他的性命?”
他反手叩过来,将她小手完全握于掌中,好像对没能保全燕回名声一事尤为抱憾,生怕女郎会因此责怪她。
“我知道,他对你恩重,我也有意报偿他……”
姜姮目光浮动,怔怔望着男人。
都是为了她么,若不是因为她,他完全不须对燕回费这些心思。
他诸般谋虑费心,竟还担忧她会因为没能保全燕回的气节而责怪于他?
“我怎么会怪你……”她低低呢喃。
顾峪的眉头终于作云开雨霁般舒展,捏了捏她掌心,知足道:“那就好。”
“还有一事。”
他将将舒展的眉心复又紧了些,似很不情愿的样子,说罢话,又薄唇紧闭,放开她手,独自踱步至窗前,良久不语。
“怎么了?”姜姮亦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想要为他排忧解难地柔声问道。
顾峪转头看她,仍是闭口不言,好像对心里忖度着的事,其实极为难不愿的。
姜姮不再追问,只迎着他的目光,耐心而温和地等着。
他伸臂按在她腰上,迫她离他近了些,快要伏进他胸膛。
这才徐徐开口,“你……改日去劝劝他,别再做傻事。”
他的神色是极为不愿的,不愿说这话,可他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了出口。
姜姮亦是愕然,根本不曾想到他要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难怪他方才如此为难,欲言又止,迟迟不肯开口。
依他的脾性,怎么会主动让她去见燕回呢?他当然是不愿的。
可为了燕回的性命,他还是做了妥协,竟然允她去见燕回,不止允了,还是主动想到的,主动说出口的。
姜姮的眼眸又闪了闪,不自觉伸臂环住他腰,低下眼眸,脑袋贴在了他胸膛。
顾峪的唇角终是压不住了,却仍做不情不愿的忧心状。
“但是,你不可再想着,和他一处。”
他察觉,怀中的女郎轻轻点了点头。
顾峪差点哼笑出声,及时压下心中舒畅,只抱紧女郎将她按在怀中。
他当然不能由着燕回求死,燕回现在死了,就盖棺定论,死者为大,姜姮心中会永远记着燕回曾经有多好,他会永远低燕回一头。
他要留着燕回,留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活生生地,从姜姮心里滚出去——
第60章
庆功宴后第三日, 萧易寒求见顾峪,说是想去牢中看看燕回。
“何故见他?”顾峪没有立即表态,状作闲聊随口问了句。
萧易寒道:“劝他想开些, 不要再固执。”
听上去很正当的说辞, 顾峪却是笑了下,眉目不减威严,“劝他做什么,他死了,你就是功劳最大的降将,一碗粥只有那么多,别人吃得多了,给你剩下的,自然就少了。”
萧易寒神色不改, 一脸正气凌然道:“比吃粥更重要的,还有情义。”
顾峪蔑然笑了声, “萧将军果真觉得情义比吃粥更重要,恐怕也早就身首异处了, 而不是站在这里。”
顿了顿,他收敛笑意, 平淡而尖锐地继续说道:“又或者萧将军亦是为了情义才站在这里?”
萧易寒沉默,顾峪也不逼问, 只是正告于他:“我不管你答应了镇南王什么,但是你记住, 萧子渊现在是我的人,你不能动。”
萧易寒虽然献上了镇南王的人头,开城门迎接齐军入城,但是, 他降得太晚了,可以说,他的归降几乎毫无意义,他就算不降,齐军不日也会拿下番城。顾峪接受他的归降,也只是因为此前战中曾承诺凡有降者既往不咎,他要在岭南为皇朝立信,并不代表他认为他的归降有多大功劳。
想来镇南王不堪忍受兵败之辱,但又想保下一众王室家眷,或者还有些许愤慨不甘,才与萧易寒做了交易。
萧易寒开城归降时曾提出两个条件,一是不可屠城,护佑城中百姓安宁,二是保全镇南王府家眷,不可没与齐军为奴。
想必后者就是镇南王所求,除此之外,大概还有杀了燕回。
萧易寒必是看出燕回抱着求死之心,此去牢中恐怕不是劝其生,而是要助其死。此时是杀燕回的绝佳时机,兵不血刃就能取其性命。
顾峪的态度很明确,不准萧易寒去见燕回,他却仍不离开,过了会儿,又说道:“你之前答应好的,善待王府家眷,但是现在却把他们押在牢中。”
顾峪道:“我答应的,是不将他们没为官奴。”
镇南王刚刚死去,王府一应家眷必然恨毒了他,留在外面怕少不了要折腾一阵子,还是关在牢中消磨些时日。且他有家眷在此,不能再让萧蕣华那种事发生。
萧易寒见顾峪态度强势,想了想,再次妥协,“萧笙身子弱,牢里阴寒,她已然病了,再待下去,恐性命不保,其他人你可继续关着,但是她,我要带出来养病。”
顾峪仍是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是不想答允。
萧易寒见求人无用,激将道:“顾大将军不会是还在记恨萧笙此前所为,故意与她一个弱女子为难吧?”
顾峪唇角冷勾起一抹淡笑,“萧将军,我没看出你有多在意那位萧姑娘。”
萧易寒默了许久,忽而对顾峪跪下,再次说了所请。
顾峪垂目看他半晌,淡声答允,待人起身又说道:“我记得那位萧姑娘有意中人,萧将军,且不说强扭的瓜甜不甜,你已然走了这步,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亦或存着别的目的,总之,你已归附皇朝,日后尚有大好前途,但是,你若娶错了人,恐怕,不仅不能助益你,还会拖累你。”
顾峪自然没有闲心思也没那副热心肠真的去管萧易寒前程如何,单纯就是不想让萧笙好过,他不信萧易寒会一点都不计较萧笙心有所属。
萧易寒不说话,瞪了顾峪一眼,转身走了。
······
“仲卿哥哥,子渊阿兄还在牢里关着么?”
萧笙刚被接出牢房,就缠着萧易寒这般问。
萧易寒冷淡地“嗯”了声。
"仲卿哥哥,你帮帮他吧,你去求求卫国公,那个卫国公能答应你把我放出来,一定是看重你的,你去求他放了子渊阿兄吧,我求你了!"萧笙扯着萧易寒的衣袖娇声央求。
萧易寒神色冰冷,猛地从女郎手中抽出衣袖,力道大的险些将萧笙挥倒在地。
“萧笙,都什么时候了,你眼里还只有那个萧子渊,你知不知道你亡国了,你知不知道你将来是什么下场?”
萧笙怔了会儿,低下头抽泣不停。
“好了。”萧易寒看她这副样子,忍着不耐烦,说道:“王爷临死前嘱咐我,要我娶你,王爷待我有恩,他的遗令我不会违背,但是,我要问你一句话,你是否愿意嫁我?”
萧易寒自然知晓萧笙对燕回情有独钟,这话乃是故意问来,不成想,萧笙似是被他的神色吓住了,竟然有些怯懦地望着他,不敢答话。
“你若愿意嫁我,我一定会娶,但是,你必须给我忘了萧子渊,从今往后,一心一意侍奉我一人。”
萧笙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侍奉”二字会用在她的身上。
萧易寒是个粗暴之人,平常有镇南王在的时候,也不会对萧笙有多纵容,莫说而今她完全失了依仗,从今往后要仰人鼻息。
萧笙自然是不想嫁他,可是又怕燕回不娶,她的身份又加断手,恐怕找不到比萧易寒更合适的人了。
萧易寒却没有给她太多思量的时间,直接说道:“我知你不愿嫁我,你若想嫁萧子渊,我也会帮你。”
萧笙眼睛一亮,“真的?”
萧易寒目光狠厉,却是笑了下,“自然是真的。”
他已对萧笙仁至义尽,是她自己不愿嫁他,他不算背信弃义。
······
姜姮这厢一直没有去见燕回。虽然此前顾峪曾主动提及让她去劝燕回别做傻事,但她深知顾峪是个口不对心、阴晴不定的善变之人,她果真一早就去,怕顾峪又该变着法找麻烦,遂一直在等个合适的契机。
牢内湿寒,燕回被关押将近两个月,终是身子受不住,病倒了,顾峪才命将人送回他原来宅院养病,姜姮也趁此时机,说是想去探病。
“你和我一起么?”姜姮知道顾峪始终是介怀不情愿的,并不打算独自去看燕回,主动邀他一起。
顾峪下巴微微扬起,将要颔下去,想到一事,顿了顿,改为摇头:“我尚有公务,你自去吧。”
为防燕回寻死,顾峪命人给他戴上了枷具铁锁,日夜不曾去过,想必将人消磨得有些厉害,女郎瞧见了,怕是又要迁怒他,他不想在燕回面前被女郎拿眼来瞪。
等她回来,想怎样发脾气,都好说。
姜姮遂带着春锦去了燕回的院子。
院中伺候的婢仆还是顾峪从前安排的那一批,对姜姮小声说道:“夫人,一个姓萧的姑娘在里面呢。”
姜姮猜到是谁,而今没在牢中关着的萧氏女眷,唯有萧笙一个。
没想到燕回刚刚出狱,她就来了,姜姮转身打算折返,想了想,复又回身,款步进了院中。
“阿兄,你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就成亲。”萧笙说道。
榻上的燕回消瘦了许多,面色有些死气沉沉的枯槁,对女郎摇头,“我背叛了王爷,你杀了我吧。”
萧笙抱着他连连摇头:“没有,阿兄,我知道你没有,不然你也不会当众刺杀卫国公,你没有背叛。”
燕回掰开女郎抱着自己的手臂,推她离自己远了些,“没有帮,就是背叛,你若还是萧家女儿,就杀了我。”
“你不要这样说,你果真记着我哥哥的恩义,就不要再肖想那些不该肖想的人,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么阿兄?”
萧笙其实早有察觉,自从杀了姜行,燕回不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从此更加郁郁寡言,总是怔怔发呆,他或许那时就有了求死之心,因为他也清楚明白,他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人了。
因为被那个女子抛弃,他也就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阿兄,你忘了她好么,我会陪着你,比她对你更好。”
因为燕回的推拒,萧笙没有再凑过去抱他,坐在榻旁低低啜泣着。
燕回微微叹了一息,“阿笙,王爷待我的恩义,我没有忘,可是,正因如此,我不会娶你。”
萧笙所求,他给不了,娶了她,或许起初尚能维持一团和气,日子久了,唯有无尽的争执和抱怨,他不能给萧笙好的生活,但也不能给她这般狼狈的生活,他不能恩将仇报。
但他所思所虑,萧笙怎会领情?只当他是嫌弃她没了王妹的身份依仗,又断了一手,觉得娶她没有颜面又委屈。
“阿兄,你不娶我,那你要我怎么办啊?我哥哥死了,以后都没有人护着我了,我只剩一只手了,谁还会愿意娶我啊……”萧笙哭着把那只光秃秃的手臂伸在他面前,一遍遍提醒他,“我是想为你报仇的,阿兄……”
她已经在抱怨他,若不是因为他,她不会到这里,更不会被人砍了手臂。
燕回亦闭上眼睛,痛苦道:“阿笙,杀了我。”
“你宁愿死都不愿娶我吗,你就是嫌弃我,我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你却来嫌弃我……”
“萧姑娘。”姜姮再也听不下去,不能放任萧笙如此逼迫燕回,抬步进门,这般朗声唤了一句。
萧笙看见姜姮,抹了眼泪,一副已然被人欺负了的模样,起身站去燕回头端的角落里,垂眸低低抽噎。
“萧姑娘,你变成而今这样,真的是因为萧参军么?”姜姮不管她是否楚楚可怜,说的话再没有什么恻隐之心:“两军对峙,何等凶险,你竟敢独自一人来到永州城,还胆大包天找去卫国公居宅,你彼时没有想过后果么?”
“莫不是萧姑娘娇生惯养惯了,做什么错事都有人善后,有人托底,才让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口口声声是为了萧参军来的,那且问,你来这里对萧参军有何助益?”
萧笙不说话,只是抽噎声更重。
姜姮便也微微提高音量,盖过她的抽噎声,“你来这里,于萧参军没有任何助益,谈何是为他而来?你是为了你的任性,为了你的一己私心,而罔顾凶险情势,罔顾自己性命。你的手臂为什么被砍,你自己不清楚么?你不是为了救萧参军才被砍的手臂,谈何是因他变成这样?”
“萧参军秉性温和,不与你计较前因后果,任凭你控诉抱怨,你就这般欺负他么?你口口声声对他好,好在哪里?”
萧笙哑口无言,无助地看向燕回,见人没有帮她的意思,恨恨瞪姜姮一眼,哭着跑走了。
姜姮这才走近燕回,一眼就瞧见了他手腕上浓重的淤痕,像两个手镯一样,都有些发黑了。
姜姮很快猜出,那是枷具留下的淤伤。
他在牢中竟然被上了枷具锁链么?为何要这么对他?不是都关押起来了么,为何还要这般折磨他?
燕回察觉女郎在看他的伤,不欲她瞧见,双手缩回被中。
姜姮亦定定神色,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努力平静道:“子渊,事已至此,别再执着了,人生还很长,你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阿久,别说了。”燕回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不管对姜姮,还是对镇南王。
姜姮默然片刻,还是柔声开口,“阿兄,你可还记得,你初入京城求学,说起以后的打算,你说朝廷虽开科举,实在有许多不公之处,他日你入朝为官,首要一务,就是还学子公道。现在,你去做这事,依然不晚。”
燕回抬眼看向她,原来他曾经说过的话,不管多久远,她都记得么?
“阿兄,得活着才有希望啊,才有机会逆风而上,反败为胜,你如今死了,旁人只会记得,卫国公待你仁至义尽,你败得一塌糊涂,你甘心么?”
姜姮为了劝人求生,可谓口无遮拦,全然不知顾峪已经来了院中,就站在门外,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不得不承认,姜姮是懂燕回的,她显然很清楚燕回的心结所在,很清楚燕回是因何求死,也很清楚怎样激起人的斗志。
顾峪皱皱眉,又听了会儿,拂袖而去。
······
姜姮回去时,顾峪正在桌案旁看书,不知是没有听见她动静还是怎样,竟然始终没有朝她看来一眼,也没有和她说一句话,没有问她劝得如何,是否顺利。
男人不问,姜姮也不主动提,就这样两相沉默地坐了会儿,吃过晚饭,躺去榻上。
夫妻之间仍是一个字都没有。
姜姮察觉男人似乎又生气了,概还是介怀她去看燕回吧。
明明是他允准的,她去之前还特意又同他说一次,不知道他气什么?
他把燕回折磨成那样,谁知道他是真心让人活,还是故意羞辱?
顾峪这个人太复杂,她看不透。
姜姮裹了裹被子,翻身朝里侧,闭上眼睛打算睡去。
顾峪眉心又拧紧了。
她从燕回那里回来,就没有什么要和他说么,他不问,她就一个字都不说么?
他之前表现的不明显么?她难道不知他介怀这事,不情愿这事?他都让步了,让她独自去见燕回了,她就一点不顾念他的心思,不主动给他一个说法,给他吃颗定心丸?
她对燕回真好呀!
竟还会觉得燕回是被萧笙欺负了,还站出来为他撑腰,声色俱厉地把萧笙训斥了一顿。
她可真是维护燕回!
他是让她去劝人的,不是让她去给人撑腰的!
顾峪目光一沉,骤然翻身,覆在女郎身上。
姜姮愣了下,说道:“你别乱来,你的伤还没有好透。”
顾峪眼眸压低,沉目看她。
这些日子,每每他起了那种心思,她就说他的伤没有好透,不能做那事。
他自己的伤,有没有好透,他能不清楚么?
不过,他没有强求她,翻身仰面而卧,箍着她腰将人按坐在自己身上。
“我不乱来,你来。”
口中说着不乱来,却是掐着她腰向上提起,隔着一层衣料对她轻轻擦磨。
他很会把握力道,也知道哪里能让她欲罢不能。
他的衣裳还未褪去,已然将她擦磨得面红耳赤。
他知道她没有办法拒绝了,知道她在渴望什么,方褪去自己衣裳。
他躺在那里,扶姜姮坐着,目光渐渐变得浑浊,就那样看着女郎像骑马一样不停地颠簸。
姜姮羞耻难忍,想要停下来,偏他掐着她的腰,掌控着一切。
说什么不乱来让她来,到底还是他在乱来。
“你不要……”
她一说话,他就故意加快打断。
姜姮很快就累了,便是被他扶着腰也坐不住了,瘫软了身子伏进他胸膛,说什么都不肯坐起来了。
顾峪轻轻抚着她发丝,闻着女郎头发上的香味混杂着并不难闻的汗味,没再扶她坐起,转而翻身压下。
“你希望燕回,在哪方面反败为胜?”
他重重贯力,看着她仰起的脖颈上细密如雨的汗珠,沉声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