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房内本来就闷, 窗户还被关的死死的,顾峪要去开窗,姜姮阻道:“别打开。”
怕有蛇虫跑进来。
可若不开窗, 房内简直就是一个蒸笼, 这般睡一晚,能不能睡着且不说,只怕第二日就闷出毛病了。
但最后,顾峪还是没有开窗,只拿了把折扇摇着。
卧榻虽不算敞阔,也足够两个人并排仰面而卧。
姜姮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会翻到最里侧挨着墙睡,而是躺在中间位置,不贴墙,也不碰着躺在外面的男人。
顾峪知道她还是在害怕。
“后悔跟我来么?”他的语声倒是有些清凉。
姜姮沉默。
顾峪明明知道, 她不是为他来的,若不是为了阿兄, 她不会来这种地方。
后悔么?
她只是还不习惯这地方罢了,习惯了就好了。
“他知道, 你是为了他来的么?”
男人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 好像就是热的睡不着,随口问了句。
姜姮依旧不说话。
“或许他以为, 你是不忍与我分离,追随我至此的。”
“不会。”姜姮立即否了这句话。
阿兄一定会明白她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 一定清楚她是为了谁来的。
身旁的男人静默许久,手中的折扇吱吱呀呀。
“我后悔了。”他忽然说了句。
“后悔什么?”姜姮诧异地看向他,“你不是又想反悔吧?”
“姜姮,”男人的语气竟有些无奈, “如果燕回不肯放弃镇南王,不肯和你一起离开,你来这种地方,有意义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姜姮不喜欢这个地方。
顾峪已经后悔,不该带她过来,这里湿热多瘴,蚊虫肆虐,连个管用的消暑法子都没有,她又那般害怕蛇虫,来这里形同流放的刑徒。
她在神都,至少吃的好,住的好,睡的好,不用遭这份罪。
“明日,我差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姜姮腾地坐起来,“我觉得这里挺好,暖和得很。”
顾峪气笑,暖和?也亏她说的出来。
“既如此,你怎么不早些睡觉?”
一向凉薄的语气带着些阴阳怪气。
姜姮抿唇,复又赌气地躺下,“我现在就睡。”
她闭着眼睛,一句话都不再多说,做出已经睡着的模样。
顾峪摇着折扇朝她靠近了些,也安静下来。
房内只剩下吱呀吱呀的声音。
过了很久,听女郎呼吸平稳,想是应当睡着了,顾峪打算去打开窗户。
刚刚垂足坐起,身后的女郎警觉地醒了过来,亦随着他坐起,“你去做什么?”
顾峪:……
她竟然还没有睡着。
这般熬下去不是办法。
“等我片刻。”
顾峪仍旧起身下榻,不曾想,姜姮亦跟着他下了榻。
顾峪回头看她,本欲再说叫她等着,想到她如此紧张必定是因为怕蛇,止了话,牵着她手腕一起出了房门。
顾峪叫人在院中敞阔处搭了一座高床,以竹木搭出框架,留有供人上下的竹梯,四围和顶部罩上一层薄薄的轻纱,遮得住人,挡不住风。周遭再放些驱赶蛇虫的药草。
“今晚暂且这样睡,明日,我叫他们做得更结实稳固些。”
床搭建的比顾峪还要高,下面撒了一层驱赶蛇虫的药草,女郎应当不必再忧心蛇会爬上床榻了。
高床上躺下,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底下的熏炉里燃着安神香。头顶便是星辰。
顶上的纱帐是为了阻挡蚊虫,是以比四围更轻更薄,满天的星辰便就这样落了进来。
顾峪依旧摇着折扇,送来阵阵凉风。
姜姮不得不承认,此刻是舒坦的,舒坦,惬意,安心,让人情不自禁地想睡觉。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亦闭着眼睛,素来有些冷峻的面庞在此刻温润了许多,他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但折扇还在手中不知疲倦地摇着。
风拂帐,星如雨。
姜姮很快有了睡意。
顾峪睁开眼睛,轻轻拨了拨她鼻尖,没有反应。
看来她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不管将来她作何决定,是他把她带到这里的,在她和燕回离开之前,他会尽己所能,让她安稳一些。
······
顾峪养伤期间,镇南王率军攻了一次城。顾峪虽然亲临坐镇,却并不发号施令,一切仍交由之前镇将指挥。
交战三日,镇南王兵退,姜行提议趁胜追击,顾峪没允。姜行不甘心,又追到居处来劝,还献上一策。
“我和杨将军已经探得韶城粮仓的位置,只要我们潜进去,先烧了他们的粮仓,他们必定人心慌乱,我们在此时趁胜追击,打他个措手不及,一定能把韶城收回。”
顾峪听罢,淡声道句“不妥”,并不解释具体因由。
姜行又劝了好一阵子,顾峪始终执卷看书,不予置评,全然将他当作无用的耳旁风。
姜行只能无功而返,却仍是不肯放弃,又去寻姜姮,打算让她劝劝顾峪。
姜姮听了,懒声道:“大哥,军谋大事,你不嫌我多手多脚了?”
姜行重重一叹:“也不知卫国公是怎么了,而今行事如此缩手缩脚、瞻前顾后,他该不是怕打败仗,索性就不敢出兵吧?”
“阿姮,你不知道,镇南王的人在城下骂得很难听,说卫国公是个缩头乌龟,你说他怎么忍得下?”
凭他说什么,姜姮和顾峪一样,不发一言。
“这样下去,这场仗得打到什么时候,阿姮,你愿意在这里待着?”
姜姮这才点了点头,“我觉得这里挺好。”
“挺好?”姜行阴阳怪气哼了声,心知劝说无果,也止了话,拂袖而去。
谁知没两日,就传来了姜行和杨之鸿被镇南王俘了的消息。
原是他们始终觉得计谋可行,奈何顾峪不允,他们遂先斩后奏,悄悄潜去了韶城。
一个是亲兄长,一个是闺中好友的丈夫,姜姮没有办法冷眼旁观,还是忍不住向顾峪打听了一句。
“镇南王会杀了他们么?”
顾峪摇头,“不会那么快。”
依姜行和杨之鸿的身份,镇南王一定会先劝降,不能收为己用才会动杀心。
他不担心镇南王杀他们,他担心的是,他们会降。
他们一旦做了降将,他二人倒是得了安逸,但远在京城的姜家和杨家就要遭殃了。
姜姮看看顾峪,想问他是否会去救他们,细想又觉不妥,遂什么话都没再说。
顾峪却似看出她的心思,对她直言:“大局着想,我不可能为了两个擅自行动的副将兴师动众去讨伐镇南王,为今之计,只能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姜姮微微点头。
顾峪瞧出女郎心不在焉,起身来至她身旁,握住她手腕,声音亦是温和,“不必担心,他们求生的本事,比他们打仗的本事,大得多。”
······
韶城。
抓住姜行和杨之鸿的不是旁人,正是燕回。
姜行看到审讯自己的主将竟是燕回后,心神一松,不觉笑了一声。
“你们出去吧,这两位将军我认识,我们叙叙旧。”
燕回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亲自给姜行和杨之鸿松绑,邀他二人落坐,又亲自为二人斟满茗汁,要他们喝下。
“两位将军觉得,这茗汁如何?”
两人都曾听闻燕回出使神都时,宫宴之上茗汁与酪粥之争,知他此话不单问的茗汁,却都故作糊涂,一饮而尽,说道:“渴极了,还说什么好喝难喝,再来一碗我也喝得下。”
燕回笑了笑。
杨之鸿道:“你别费心了,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要杀要剐快点的!”
“杨将军这般有骨气,好啊,随你。”
燕回淡然说罢,命人重将杨之鸿押了下去,只留下姜行一个人。
“子渊,别来无恙。”姜行果真拿出一副叙旧的样子。
燕回却没了方才的客气,冷声说道:“若非你是阿久的兄长,你以为我会留着你活到现在?”
姜行就依凭着这层身份,施施然笑道:“我若不是阿姮的兄长,当初,又怎会与你结仇?说到底,我也是护妹心切,想给她找一个更好的归宿罢了,事实证明,我的选择不错,卫国公确实能给她荣华富贵。”
话到此处,姜行忽而重重一叹,“可惜啊,阿姮不懂我的苦心,就是不肯和卫国公好好过日子,她这次跟着卫国公来这里,旁人都以为是他们夫妻情浓,但我知道,她不是因为卫国公才来的。”
姜行抬眼看着燕回,“她是为了你,她还是忘不了你,她追到这里来,就是想找机会见你。”
燕回沉默许久,好似真被姜行一番话说的动容。
再开口时,竟问起了姜姮的近况,“她在这里可习惯?”
姜行连连摇头,“怎会习惯?吃不好,住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儿,我们劝她回去,她倔强得很,就是不肯回去。”
见燕回面露愧色,姜行趁机说道:“子渊,回去吧,带着韶城归顺,你不会比卫国公功劳小,你和阿姮就还有可能。”
燕回又默了会儿,淡淡问了句:“她心里,果真还有我么?”
话音方落,忽而咣当一声,房门被踹开,一个同样将军装扮的男人持刀闯进,指着燕回道:“好啊!我说你怎么非要生擒二人,不许伤他们性命,原来你和他们不只是旧相识,这人还差点儿做了你大舅兄!我看你不是想招降他们,你是想和他们里应外合、密谋夺城吧!”
“萧易寒,你不要血口喷人!”燕回亦按住长刀。
“等我先杀了这厮,再拿你去见王爷!”
萧易寒挥刀朝姜行砍去,不防身后燕回亦拔刀直接朝他背部刺来。
也不知为何,萧易寒竟没有躲开,姜行亲眼瞧着燕回的长刀刺进萧易寒右肩又迅速拔出去。
“你竟……真的敢杀我!”萧易寒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也顾不上杀姜行了,转身踉踉跄跄地朝外跑去,一面高声喊道:“萧子渊谋反!”
燕回追着他出了房门,两刀补下去,人伏趴在地上,没了声息。
姜行愣愣瘫坐在房内的矮榻上,只看见燕回的刀尖在滴血。
他是想策反燕回的,但是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变换如此之快。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追出去对燕回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快跟我们走吧!”
······
连顾峪都没有想到,姜行被俘的第二日,他和杨之鸿还有燕回竟一同骑马出现在永州城下,一面驱马奔逃,一面高声喊着“开城门”,而他们身后,一队人马追得很紧。
“大将军,可要开城门?”
三人已经离城门越来越近,只要打开城门就能救下他们,但就怕其中有诈。
“放箭,开城门。”顾峪果决下了命令。
飞流如雨的箭矢截停了追兵的脚步,姜行三人成功获救。
姜行下马,劫后余生地哈哈大笑,拍着燕回肩膀,却是对顾峪道:“卫国公,看我把谁带来了!”
顾峪脸上却没甚悦色,下意识又按住刀柄。
燕回却望着他,镇定自若,没有袒露敌意。
“萧使君,怎么不愿继续喝茗汁了?”顾峪问道。
姜行还沉浸在劝降燕回、大功一件的喜悦中,生怕顾峪刻意为难再把人逼得生了反骨,忙做和事佬道:“说来话长,咱们回去慢慢说。”
姜行把燕回杀人、放他二人逃离韶城的始末说给顾峪,最后说道:“萧将军已无退路,能来助益我们是何等的幸事,卫国公,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计较那些旧事了。”
顾峪忖了片刻,没有深问燕回出逃一事,看向姜行,“哪些旧事?”
“呃……”姜行讪讪一笑,哪里敢提。
顾峪复转目看向燕回,深沉的眼眸里倏尔起了丝复杂的笑意,“萧使来奔,实为幸事,不如,做我的参军?”
燕回亦是笑了笑,“你敢用我,我就敢做。”
······
燕回投诚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姜姮耳中,且听闻,顾峪很是礼待他。
夜中顾峪回来,姜姮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道:“我想去见见阿兄。”
才说罢,就见男人眉头深皱。
“姜姮,你的身份,你又忘了?”
他话中又带出许多冷厉严肃,瞧得姜姮都有些陌生了。
他许久不曾这般冷着脸提醒她注意身份了,以至于她都快忘了他原本是个怎样凶巴巴的人。
他之前不是都打算分房睡了么?不是都打算完全放下了么?怎么又来提醒她注意身份?
但眼下,她不想和他争辩那么多,她只想快些见到阿兄。
“正因我知道自己身份,我才和你提,不若,我自可去见阿兄,何须同你说?”
顾峪眉心锁得更紧,偏偏这话听上去有些道理。
的确,她若不是他的夫人,又何须来得他的同意?
这般说来,她还是有几分顾念他的颜面了?
“一刻钟。”
他只能给她一刻钟的时间去见燕回。
“不够。”姜姮不满,“一个时辰。”
顾峪沉默,许久才道:“半个时辰,不若,就别见了。”
“好。”姜姮一言为定地答应下来。
顾峪皱眉抿唇,终是没有说出反悔的话,命人去请燕回。
“请阿兄来这里?”姜姮都已想好如何乔装去见燕回了,不成想顾峪是要把人请过来。
顾峪气极,却是哼笑出声:“你想去哪里?”
姜姮不说话,立即转身坐去妆台前,开始敷粉、画眉、点唇。
因为天气炎热,出汗频繁,总是弄花妆容,她已经好一阵子懒得画妆了。
顾峪深深吸了口气,拳头不自觉攥紧,一拳捶在门扉上,将门上的雕花都捶烂了,可惜女郎忙着梳妆,无暇看过来。
燕回来时,姜姮已梳妆妥当。
“阿兄。”姜姮像从前一样,用最温和的目光看着他。
燕回打量她片刻,亦是笑了笑,姜行说她瘦了,幸好,是假的,她没有比上回分别时瘦。
“阿久,我那次……”他知道自己欠姜姮一个解释。
“阿兄,别说了,我都知道,不怪你。”
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姜姮不想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往事上,她有很重要的话要劝燕回。
“阿兄,别做卫国公的参军,别留在这里了。”
燕回愣怔,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阿兄,卫国公没那么容易信你的,必定会多番试探,如果你是真的,少不得要去杀几个镇南王手下,你昔日的同袍,我不想你再亲手杀死自己曾经的同袍。”
“如果你是假的……”
姜姮没再说下去,只央求地看着燕回,央求他不要是假的。
她了解燕回,他怎么可能投诚呢?怎么可能背叛镇南王呢?
她能想到,顾峪必定也能想到,他现在留下阿兄,必然是想将计就计,要利用阿兄去对付镇南王。
阿兄宅心仁厚,怎么能去杀旧日同袍?
“阿兄,谁都不要帮了,好么?”
她目光恳切,燕回却淡淡地垂下眼眸,不能答应她。
“阿久,我没有退路了,我来这里,就是要帮助卫国公建功立业。”
“是么?”
有些话,姜姮不能问出口,到底是帮卫国公,还是帮镇南王?
“若无别的事,我回去了。”
几句话说完,燕回就要告辞。
她讨价还价,朝顾峪要来的半个时辰,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阿兄……”
燕回的脚步在她的呼唤声里顿了顿,却不曾回头,终是大步离开。
过了会儿,顾峪进来了,看着女郎脸上被泪水晕花的粉痕,已经猜知答案。
燕回竟然把她惹哭了。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难得见面的机会,她从神都追过来,熬过了一路的舟车劳顿,熬过了多日的蛇虫惊扰、炎热难眠,终于盼到了今日。
结果,燕回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这次的见面。
顾峪心绪复杂,替女郎不值,却也……有些不厚道地舒心。
“不急,左右他已在这里,你可徐徐图之。”
姜姮一愣,怎么也料不到,这般善解人意的话会从顾峪嘴里说出来。
他方才不还警告她注意身份么,怎么现在好像很乐意让她见燕回似的?
第52章
有了顾峪“徐徐图之”的那句话, 姜姮更无所顾忌,这日便换了身寻常百姓的儿郎装扮独自去见燕回。
姜姮带着他去了赵青的坟墓。
那里是一处丛葬墓地,埋着数月以来死于兵事的一众他乡将士。
燕回望着那小小石碑上的“赵青”二字, 眉宇皱了下, 似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眼睛。
丛葬墓地的石碑没有太多信息,唯有一个姓名和卒葬年月日。
燕回看得出,这墓中的“赵青”死于他率人偷袭顾峪那日。
“阿兄,他是子兴,你认识的那个子兴。”
姜姮并没有责怪的语气,声音依旧温和,好像就是带着他来祭奠故友。
“他来的时候晕船,卫国公本来要遣返他的,是我说情留下了他, 还用你教的法子,助他解了晕船的难题, 可是,他还未进永州城……”
姜姮声音有些哽咽, 闭上眼睛憋回眼泪,默然不语平复突然涌上的心酸。
燕回轻轻按着女郎肩膀, 宽慰她道:“不是你的错,两军交战, 死亡再所难免。”
“他是为了救我。”姜姮还是决定告诉燕回真相。
“那日水下激战,别的将士下水来, 第一反应是去救卫国公,只有他一个人,朝我游过来,若非他单枪匹马, 大概也不会死得那么容易。”
燕回神思一震。
那日去救姜姮的,确实只有一个人,死在他的手中。
燕回再次看向那墓碑,缓缓蹲下来,扶着墓碑良久不语。
“阿兄,”姜姮也在他身旁蹲下,柔声开解:“我知道杀子兴非你本心,你一定也很难过,所以,不要管这些了,行么?”
燕回不语,只是缓缓站起,也放开了那块墓碑。
“阿久,我遇见镇南王时,全身的伤口已经溃烂,比最肮脏的乞丐都不如,是他把我带回府中,前前后后换了十几个大夫,治了足足两个多月。”
燕回只说了这些。
姜姮抿唇,许久不语,终是忍不下心疼,眼泪不听话地掉了出来。
“阿兄,是我对不起你。”她闭着眼睛,背身而立,自觉没有脸面面对燕回,“我知道你如今这般两难,都是因为我……”
“阿久,不要这样说,我没有怪过你。”
燕回顿了顿,还是问道:“但是上次,你为何不跟我走?”
姜姮也早就想和他解释这件事,“我若上次跟你走了,镇南王若拿我来要挟卫国公怎么办,我不能……”
“你对他很重要么?他能被要挟么?”燕回的声音忽而冷了。
姜姮怔住,完全没有想过燕回会问这话。
“你就如此在意,他会不会被要挟?”燕回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少见地冷漠。
姜姮摇头,下意识解释:“我不是在意,我是不想因为我坏他的事……”
“阿久,”燕回肃然,“你在帮他,你难道没有想过,他为何不远千里,带着你到这个地方遭罪?为何允许你一次一次来见我?他在利用你。”
姜姮怔忪,陌生地看着燕回。
“你劝我不要帮镇南王,说什么不要帮镇南王,也不要帮卫国公,你可知,我不帮镇南王,就是在帮卫国公?你看不明白这层,卫国公不可能看不明白,我不知道他承诺了你什么,但是,阿久,我不可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走了之,镇南王正值危难之际,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赴死。”
“卫国公让你一次一次地来劝我放弃,他存的什么心,你还不明白么?”
若不是这些日子她一直跟在顾峪身旁,姜姮差点就要信了燕回的话,信了顾峪是在利用她引诱燕回,好拔了镇南王麾下一员大将。
顾峪有没有利用她,她很清楚,但是,阿兄呢,阿兄有没有利用她?
为什么姜行能在那样短的时间策反燕回,还深信不疑地认为,燕回是真心投诚。因为姜行以为,燕回记挂她,像她记挂燕回一样,会不惜与镇南王为敌。
“阿兄,”但是姜姮没有质问,就算他利用她,她也不会怪他的。
“卫国公没有利用我,我劝你离开镇南王,只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继续柔声解释:“但是,我也不可能和你一起回韶城,我可以抛开姜家和顾家,但不能让两家因为我而罹祸。”
“阿久,你还在替他说话。”燕回冰冷道。
“我没有!”姜姮的委屈倏忽之间再也忍不下,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到这里,她以为燕回和她一样清楚。
可是燕回眼里只有阴谋,只有尔虞我诈的利用,根本看不见她的真心了。
她来这里,明明没有丝毫是为了顾峪。
在神都,因为天生的骨肉血亲,她没有办法抛开姜家,她知道燕回不可能再接受姜家,所以她愿意和他走。
为什么,她都已经来了他生活的地方了,他反倒在怀疑她的真心了。
“阿兄,我不逼你,你慢慢想,等你想通了,我们就一起离开。”
······
“主君,夫人和萧参军去了墓地,已经平安归来。”
受命跟踪燕回的亲随来给顾峪回话。
顾峪思忖片刻,说道:“以后再遇夫人去见萧参军,多加些人手。”
她现在毕竟还是他的夫人,燕回或许不会对她不利,但镇南王的人却难说,万一一个不察,让她遇险……
罢了,还是他去告诉她一声,以后不可单独去见燕回。
顾峪进门,姜姮正坐在妆镜前,手中拿着梳子,却一动不动,梳着的儿郎发髻刚刚散开一半。
看得出,她心绪不佳。
顾峪走近,在她妆台旁的矮榻上坐下,状作随意问道:“他还是不肯?”
姜姮无精打采的眼皮才微微动了动,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早就知道结果。”
他们都知道,顾峪一定会悄悄派人跟着。
“我的人离得远,没听见你们聊什么。”顾峪坦诚。
“阿兄说你在利用我,你允许我去见他,劝他离开镇南王,都是为了你自己多些胜算。”姜姮一面拆着发髻,一面说道。
她知道顾峪不相信燕回是真的投诚,也不怕把这话说给他。
顾峪面色一滞,并不反驳。
默了会儿,说道:“若你能好受些,也可以这般认为。”
姜姮通发的手忽而一顿,片刻后,继续若无其事地通发,“我不傻。”
“不管怎样,以后不要单独去见他,你若想见,我叫他来这里。”顾峪说道。
姜姮不应,草草地绾了发髻,起身道:“太闷了,我出去转转。”
还没有出得大门,就见几个土人家奴对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又打又骂,要把人驱赶至别处,偏那小乞丐也倔强的很,似是看上了这里富贵,几次三番的折回。
家奴骂人的话用的土语,姜姮听不太懂,只觉得凶恶非常,遂传一个家奴过来,让他给那小乞丐一些吃食,把人好生打发了。
不想,那小乞丐看见姜姮,竟朝她跑过来,未及近前,被及时赶来的顾峪一脚踹开。
顾峪虽只用了一成的力气,但那小乞丐瘦弱得很,被这一脚踹得连滚了几个跟头,额头都被石子硌破了,躺在地上呜呜哭起来,口中喃喃道:“贵人别打我,我就是饿了。”
他说的不是土语,竟是官话,且听声音,是个女郎。
姜姮起了怜悯之心,欲要上前细问,被顾峪拦开。
“你且去转,我来处理。”
这里不比神都,又值两军对峙的非常时刻,一切看似寻常的东西都极可能暗藏危险,姜姮也怕自己无意之中给顾峪找了麻烦,遂未坚持,只说道:“如果她真是个寻常乞丐,不要为难她。”
顾峪颔首。
待姜姮走后,命人把那小乞丐带来问话。
“你会说官话?”顾峪打量着小乞丐。
她衣衫褴褛,全身脏污得很,但看年纪,也就十五六岁,和阿月差不多。
那小乞丐点头,“我当乞丐好多年了,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会说。”
顾峪笑了下,倒也是个挺正经的理由。
“抬起头来。”顾峪说。
小乞丐一听,立即缩着身子低下头,“你想干吗!”
她不肯配合,顾峪便命成平过来,叫她把小乞丐带下去,要她给人梳洗打扮,故意说:“你有手有脚,何必行乞,留在这里当差吧。”
那小乞丐听闻只是当差,才不怎么反抗了,随着成平乖乖下去。
过了会儿,成平来回话,“主君,那小乞丐肤若凝脂,白净似雪,身上连一处疤痕都没有,只额头上有个新伤,恐怕,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女郎。”
而是出自大贵人家。
顾峪早有所料,淡声问道:“相貌呢?”
“颇为姣好端丽。”
“嗯,去吧,看紧她,给她一些活计,但,绝不可让她接近夫人半步。”
顾峪猜到那小乞丐非同寻常。
她官话颇为流利,应当是着意学过练过,绝非她说的行乞多年、见识广阔就能行的,她果真行乞,在这岭南蛮荒之地,能有多少机会听到如此流利的官话?
退一万步,如她这般面容姣好的女乞丐,根本没有机会四处流窜,怕早就被人收了去做妻做妾,再不济,也能做个暖床的婢子。
她来这里,必定有所图谋,但有勇无谋,漏洞百出,又不像是周密计划、为人驱使。
思忖片刻,顾峪命成平交给她一桩差事,让她拿些点心给燕回送去。
“你不会偷吃吧?”成平故作担忧。
小乞丐也作垂涎欲滴地看着点心。
“你若是偷吃了,我们主君可就不留你了,若差事做得好,等你回来,自然有赏。”
成平之语,听上去这就是对小乞丐的考验。
“好,我不偷吃。”
······
给小乞丐派过差事,顾峪便叫人请了姜姮回来,道:“跟我去趟萧参军那里。”
“哪个……萧参军?”
因为顾峪刚刚才说过不让她去见燕回的话,此刻突然这样提,姜姮一时恍惚,便以为这里还有别的萧参军。
顾峪道:“就是你的好阿兄。”
说罢,和女郎一起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带着他去了燕回院里。
燕回住的不远,不似顾峪所居五进院落,燕回住的院子只有两进,伺候的奴婢护卫也都是顾峪的人,他稍作示意,便带着姜姮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内。
“你……”姜姮想问顾峪到底要做什么,被人大掌捂了嘴巴,半提半抱着靠近燕回所居主房。
此时已近傍晚,天色昏昏,但燕回房内没有点灯。
似是料到燕回没在外厢,顾峪径直提抱着姜姮到了内寝的窗下,示意她凝神静听。
房内人语很轻,但因为有些急切,不觉慢慢提高了音量。
“谁叫你来的,你今晚上立即回去!”是燕回有些强硬严厉的声音。
“你还管我做什么,你不是背叛了我哥哥么,我死我活,关你什么事!”女郎的声音倒是任性,没有刻意压着,只到后来应是被人捂住了嘴巴,被迫低了下去。
“你既知我背叛了你哥哥,来这里不是送死么?你可想过,一旦你身份泄露,齐人拿你要挟你哥哥,你要他怎么办?”燕回的声音已经温和下来,在试图和女郎讲道理。
“你都背叛我哥哥了,管这些做什么!真叫他们抓住了我,我就吞毒自尽,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阿笙,不要乱来,你才多大,你的日子还长。”
燕回劝人的声音总是那么温煦和暖,姜姮听着,目光却暗了下去。
“阿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哥哥,我哥哥待你不好么,我待你不好么?”
房内的女郎已经在低低哭着,“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去求我哥哥,你认个错,我哥哥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阿兄,你忘了么,我十三岁生辰,你送我一匹小马,还教我骑马,我的官话也是你教的,写字也是你教的,诗文也是你教的,你总说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我已经及笄了,我可以嫁人了,我懂得自己要嫁什么人,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不要我了?”
里头的哭音越来越重。
“我去见他们说的那个女子了,你就是为了她才背叛我哥哥的么?她哪里比我好?她要是真的喜欢你,真的舍不得你,当初你被人重伤生死不明,她怎么能安安心心风光嫁人,她为什么不随你一起死?”
“阿兄,我不会走的,你要么跟我回去,要么我跟你死在这里。”
顾峪听得津津有味,还真是叫他猜对了,这小乞丐出自镇南王府,竟是镇南王的亲妹妹,把燕回投诚当了真,竟然冒死追到了这里。
正忖着,忽察觉捂着女郎嘴巴的手背上敲来一滴雨。
转目看时,姜姮的眼泪已如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敲了下来。
顾峪一时之间有些慌神。
他带她来这里,自然没有存着好心思,可此时,瞧见把她惹成这样,又生了懊恼。
即使再想听下去,顾峪也及时收了心思,仍作来时提抱着姜姮,悄悄出了院子。
第53章
离开燕回院子没多远, 身后便传来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跑近姜姮和顾峪时忽而停住。
“主君,夫人。”萧笙乖巧恭敬地对两人行礼, 真似个好好当差的婢子一般。
姜姮回头望向她, 看到她身后,燕回追出了院门。
顾峪负手而立,站在姜姮身旁不远,萧笙大胆地抬头直视着姜姮,燕回站在萧笙身后不远,亦怔怔看着姜姮。
四人就这般伫立许久,皆是沉默。
最后,姜姮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顾峪亦转身。
“主君,刚刚萧参军说想叫我来伺候他。”萧笙忽而朗声对着顾峪的背影说道。
姜姮和顾峪皆顿住脚步, 片刻后,顾峪复转身, 目光越过萧笙不理,径直落在燕回身上, “萧参军,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 我说我要回去问过你,他还不乐意呢。”萧笙一副心直口快的样子, 却是颇有深意的看了看姜姮。
顾峪并不理会萧笙的话,微抬步挡在姜姮身后,将女郎不曾转过来的背影也完全遮住了,阻了萧笙打量的视线, 也拦了燕回的目光,定定望着他,等他的答案。
燕回若否认,便是萧笙谎话连篇、欺瞒主君、构陷贵人,她现在的身份是奴婢,顾峪完全可以因此而惩罚于她。
他绝不可能任由她继续在顾峪那厢待着,他要留下人,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回去。
“是。”燕回正色认下了方才萧笙所有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顾峪身后,却看不见那里的女郎是何反应,是仍旧背身对着他?还是转过身来在怨愤地望着他?
她被顾峪挡得太严实了。
“既如此,”顾峪的目光自燕回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萧笙,“那你就留下吧。”
顾峪转身,仍旧在姜姮的正后方,以仅止于二人之间的声音,轻轻道:“走吧,那女郎在看你。”
如果她此时回头,会被那女郎看见脸上的泪痕,憋红的眼眶,说不定,那女郎还会扬起下巴,得逞地望着她。
姜姮抬步,努力让自己的步态看上去从容如旧。
顾峪始终没有越过她或与她并排,就那样步履从容地跟在她身后,将后面的两双眼睛隔绝在外。
姜姮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觉得走了好久,回过神时已经在自己房内,天色已完全暗下,房内没有掌灯,黑漆漆的。
顾峪在她身旁坐着,不发一言,兀自摇着折扇。
“我想睡觉,你走吧。”
虽然什么都没做,可姜姮就是觉得有些乏累,连说话都提不起力气。
“我确实别有用心,你若怨我,不必忍着。”顾峪淡声说道。
姜姮冷笑了下。
她现在没有力气去怪他,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上片刻。
“卫国公,你果真在意我,就走吧。”
顾峪默了会儿,起身走了。
姜姮怔怔地望着窗外,竟然忍不住想,阿兄会不会潜进来找她?
那个女郎说那样的话,阿兄宅心仁厚,自然要为了护下她顺着她的话,可是,他应当也知道,她会介意吧?
他应当会来找她解释的吧?
姜姮在桌案旁坐了整整一夜,浑身的衣衫都已汗湿,燕回却并没有出现。
一整个晚上,那女郎娇声娇气的任性话总是在她耳边。
那个被唤作“阿笙”的女郎,也唤燕回“阿兄”啊。
原来,他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阿兄了。
十三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正好碰上了燕回。燕回秉性温润,容仪如玉,哪个女郎会不喜欢?
那个阿笙,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和曾经的她一样,无可救药地喜欢上燕回了。
燕回呢,在一遍遍唤她“阿笙”时,听她一声声唤着“阿兄”时,是什么想法?
他自然很在意他的阿笙,会由着她胡闹,不顾一切为她善后。
哪怕那个阿笙指责她,指责她没有那么好,指责她在他生死不明时苟活于世风光嫁人,他也没有阻拦一句,斥责一句。
或许,他心中到底也曾怪她的。
而且,那个阿笙待他真好呀,冒死追到这里来劝他,还愿意陪他一起赴死。
这么好的女郎,阿兄自然会有所牵绊,自然是要精心呵护着。
她此前劝阿兄和自己远走高飞的那些话,而今想来,真是个笑话。
她有什么资格和那个阿笙比?
如她所说,她哪里比她好呢?
她不该再劝他了,不会再劝他了。
姜姮扶着桌案站起,一时眼前发黑,踉跄了下,浑身竟没有一丝力气,瘫软下去。
她跌倒的动静不大,房门却是很快就被推开,一个强劲结实的臂膀托抱起她放去榻上。
她眼前发昏,看不清来人,但那气息熟悉得很。
是顾峪。
这些日子陪着她的,一直都是顾峪。
······
姜姮病了,大夫说是热暍致损,虽经几日服药针灸,却不见好转。
“夫人是不是心绪不佳?”大夫这般问。
永州湿热,为免北来的将士们难以适应染上暍疾,军中常备清暑益气的药材,饮食上也十分注意,效果一向很好,不曾想,在姜姮这里竟没有效用。
顾峪微微颔首,问道:“可有其他的好法子?”
大夫叹口气,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夫人自己想开才行。”
顾峪皱眉,她若能想得开,也不至于病这几日。
忖了半晌,顾峪安排好眼下诸务,特意腾出一整日的时间,带着姜姮去了莲华山。
莲华山不算高,但姜姮还在病着,身子乏力,走路都累,莫说爬山了,她望望郁郁葱葱的山头,又看看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卫国公,你自己上去吧。”姜姮轻轻摇着一把团扇,坐在山脚青石上,“我在这等你。”
顾峪淡淡望她一眼,忽而道:“脚下有蛇。”
姜姮下意识弹跳而起,抓住男人手臂紧紧偎在他身边,惊惧而警觉地望着自己方才坐的青石周围,寻找着蛇的影踪。
顾峪唇角微微翘了下,抓住她手腕往山上行去。
今日的天气不是很热,没有日头,按说是适宜爬山的,只是姜姮实在乏力,脚步沉得很,便任由男人半提半抱着,自己一点力气都懒得用。
顾峪倒是好耐性,自始至终没有抱怨过女郎拖累,提抱着她行了会儿,概是觉得走得慢,忽抱着人的腰倒拔杨柳似的过肩一甩,把人背在了背上。
姜姮着实被吓了一跳,定下神,重重在男人臂膀上掐了下。
“抓好。”顾峪仿似不觉得痛,只把人往上轻轻一耸,惹得她下意识抱紧他肩膀。
纵是背着她,他仍是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登上了山顶。
姜姮望着眼前景象,忽而忘了自己还伏在男人背上。
澄江如练,奔流入海,自有一股安静空阔的磅礴之势。
神思在不知不觉中亦变得清明朗净。
顾峪放下她,并肩伫立于她身旁。
山顶的风要大的多,女郎的青碧色裙裾随风翻飞,和男人的草白色衣袍相贴相绞。
他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陪着她,看着山下的风景。
“卫国公。”姜姮唤。
“我字,承洲。”顾峪说道。
姜姮顿了顿,依旧坚持唤句“卫国公”,“你是在趁人之危。”
姜姮不得不承认,在这段心绪郁郁的日子,顾峪的陪伴照护很有效用。
就像人生病了要吃药,顾峪此时就是那一剂良药,于她的病大有助益,她本能地不会拒绝吃药,但她永远不会爱上吃药。
“兵家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趁人之危也罢,趁虚而入也好,哪怕是趁火打劫,能达到目的就行。”
顾峪看向她,望着那总算被这烈烈山风吹得舒展了些的眉头,淡声道:“姜姮,他不止有你,你也可以不止有他。”
姜姮亦转眸,对上他的目光。
这话何意?
男人忽而伸臂拥了她,垂眸看着她眼睛,“我不急,你可以慢慢忘记他,这期间,一样可以有我。”
姜姮眨了眨眼。
良久,看着他笑道:“若是,我总也忘不了呢?”
男人的目光骤然冷了下,眉宇未及皱起复又舒展开。
“不会。”他气定神闲,像在打一场有十足把握的胜仗。
姜姮看他片刻,忽而笑了下,推开他,寻了一处青石坐下,徐徐说道:“卫国公,我怕蛇,你能为我驱蛇,所以,我会需要你。”
“就像,”她转了转自己手中的团扇,“这把扇子,我热的时候,需要它,等天气凉爽,我就不需要它了。”
“就像,我生病的时候,要吃药,病好了,我是决计不会再吃药的。”
她望向远方,“但是有些人不一样,哪怕他不能为你驱蛇,不能做你的扇子,不能当作良药,你还是不会忘记……”
身旁的男人缄默良久,才缓缓说道:“你忘不了的,不是他而今不能为你做的事,而是他曾经为你做的事。”
“你与他相识十余载,他曾为你驱蛇,为你做扇,为你治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你心中根基深厚。”
“等他不能为你驱蛇,不能为你做扇,不能为你治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根基自会朽烂。”——
第54章
之后几日, 顾峪虽没有了整日的时间来陪姜姮,但还是会每日空出些时间,或带她泛舟江上, 或带她溪旁抓鱼, 或寻一处开阔地纵马疾行,总之,有各种法子带她散心。
姜姮的病终于有了些好转,没那么容易乏力了。
这日,她正在院中纳凉看书,顾峪来了,手中端着一个盘子,盘内是烹饪好的海货,有触须, 通体略呈灰白色,一节一节的, 像大个头的蜈蚣。
姜姮叫不上名字,这些天顾峪总会叫人给她送来一些稀罕的海货, 每天不重样,虽然有时看着形状可怖, 味道却是鲜美异常。
顾峪在她身旁坐下,开始摆置盘中的海货。
他抓住那物头尾, 拉扯揉动了几下,然后掰掉脑袋, 开始剥那一节一节的硬壳,最后把一块儿完整的肉掏了出来,却并没有拿给姜姮,而是放在盘中, 继续剥下一个。
姜姮已经闻到香味了,但他不给,她也没要,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好似对那海货没什么兴趣。
顾峪在此时开口,“萧参军听闻你病了,想来看看你。”已经在前院等着。
姜姮怔了下,目光并没从书上移开。
她病的最重的几日早已过去,彼时,他大概正忙着安顿那个阿笙,无暇管顾她这厢。
姜姮许久不语,顾峪问:“不见?”
姜姮微微点头,“劳烦你转告萧参军,我病已好了,无须来看。”
顾峪唇角抑制不住地动了动,没有说话,剥完最后一只管虾,把虾肉都放进盘中,起身道:“我吃过了,你且吃吧。”
去到前院,顾峪特意命人抓了几只活的管虾给燕回。
“方才过去,她正好做了虾,与我剥了几只来吃,耽搁得久了点。”
他眉目之间溢着平淡的愉悦,好像这些都是他们夫妻之间最寻常的温情琐碎。
看了眼那些活虾,继续说道:“这是我们这几日抓的,你拿回去,叫那小乞丐做给你吃。”
燕回问:“她不想见我么?”
顾峪哼声笑了下,看着燕回,定定说:“是。”
燕回看着顾峪眼中难得的笑容,眉心紧皱,“你为何带她来这里?”
顾峪不解释,由着他猜测,还故意问他:“你觉得为何?”
燕回不再说话,却也并不离开,依旧站在那里。
或许,姜姮会反悔,会愿意出来见他一面。
“主君,萧参军院里来人了,说是有事寻他回去。”有家奴来禀。
顾峪猜到是萧笙,显然燕回也猜到了,方才还平心静气、耐心等待的模样,此刻,眉梢又染焦灼之色。
“告辞。”
燕回大步离开前院,到门口,见果是萧笙追了过来,沉目看看她,却依旧没有一句训斥的话,踏出门,朝自己院子行去。
燕回从不曾用这般严厉的目光看她,萧笙心中委屈,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燕回背影,竟然抽泣起来。
燕回走出几步,察觉人没有跟上来,回头望,看到女郎委屈落泪模样,心中不忍,稍缓了厉色,温声央哄:“跟我回去。”
萧笙这才擦了眼泪,耍气地冲他哼了一声,快步离开。
她在赌气,走得很急,不防撞上了人。
“你没……”萧笙刚要发脾气骂句没长眼睛,看见燕回意在告诫的目光,想到自己而今身份,及时咽下剩余的话,只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撞自己的人,扭头走了。
燕回怕她任性再闯下祸事,也快步去追。
被萧笙撞上的正是夏妙姬。
自从姜姮生病,夏妙姬倒是隔三差五就来探看一番,姜姮从来不见,夏妙姬倒也不恼,请丫鬟转交自己做的一些吃食点心便走。
今日又是如此,放下东西,她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忽然想起方才撞自己的是谁。
······
“镇南王的幼妹!”
夏妙姬识破萧笙的身份,立即告诉了杨之鸿。
杨之鸿抽了一口冷气,“你说镇南王的幼妹和萧参军在一起?”
“千真万确,我不会认错,那肯定就是镇南王的幼妹。”
夏妙姬刚刚跟着杨之鸿过了几日富贵安稳日子,还盼着人能建功立业加官晋爵带她继续过好日子呢,可不希望他功过相抵策反来的萧参军是个假意投诚的,到最后反而害了他。
“那女郎来找他,不会是送什么密信吧?他们也真是大胆,敢叫一个女郎来冒险。”夏妙姬猜测道。
“这事你谁都别说,我去找姜将军。”
杨之鸿也怕燕回是假意投诚,叫顾峪察觉了,恐怕不止要治他们当初不听军命擅自行动的罪,还要治他们不辨忠奸、引狼入室的罪。
去到姜行处,杨之鸿说了镇南王幼妹在燕回院里一事。
“什么?”姜行更加不可置信。
“你说,这萧参军窝藏镇南王幼妹,到底想做什么?他不会是假意投诚,想伺机和镇南王里应外合吧?”
姜行捶案,咬牙道:“好个燕……我还当他是个一心一意的实在人,原来竟敢利用我!”
“他是假意投诚,咱们就让他变成真的!”
杨之鸿道:“怎么变真的?”
姜行目露凶光:“咱们让他亲手杀了镇南王的幼妹,看他还怎么回去!”
······
燕回已经对萧笙彻底没有法子了。
镇南王亦是猜到萧笙来了他这里,派人悄悄潜进来一回,打算把人接回去,可是萧笙就防着他们送她回去,警觉性异常高,几乎不肯踏出燕回的院子。
燕回这里都是顾峪的人,他不能让那些潜进来的同袍冒险硬闯,而他也不能绑了人去送,因为有很多双眼睛在监看着他,遂只能这般耗着。
“我在这里有事,等办完了事就回去,你别在这里妨碍我。”燕回无奈,只能悄声与她这样说。
萧笙却半信半疑道:“真的么?你真的还会回去,不会留在这里,和那个女人双宿双飞?”
“阿笙,我若会留下,当初出使神都,就会留下了。你放心,我的事没有做完,不会离开。”
萧笙却道:“你的意思是,你的事情做完了,你就会离开,和那个女人一起离开是不是?”
燕回不想让萧笙纠缠下去,却也不会说什么违心的谎话诱骗她,沉默不语。
萧笙心里是气愤的,却知一味与燕回赌气没用,想了想,挽着他手臂道:“阿兄,你不要留在这里做事,我知道你在帮我哥哥,可是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冒险,你跟我回去吧,我告诉哥哥,不要让你来冒险。”
她央求着,见燕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而说道:“如果你一定要留在这里,那我和你一起留,你是为了我哥哥,为了萧家,我是萧家的女儿,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冒险?”
“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就亮出身份,阿兄,你便杀了我,那样至少能保全你。”
燕回动容,温声道:“不许说这样的胡话。”
萧笙见他终于心软,抱着人撒娇道:“阿兄,我没有说胡话,我是说真的,你的命比我重要,你不能死。”
“阿兄,别赶我走了,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我又不去别的地方,你看卫国公都被我骗过去了,你不用担心我,等你做完事,我们一起回去见我哥哥。”
燕回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赶人走的话,只是把人从自己怀里推开,正色说道:“阿笙,你及笄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没规矩。”
萧笙赌气地鼓鼓嘴巴,哼声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便跑了出去。
第二日,姜行托辞去勘查地形,约了燕回出去。杨之鸿则负责把萧笙绑去约定好的山洞。
姜行把燕回领进了那处山洞。
“子渊,杀了她,你就还是我们的盟友。”
姜行看看尚在昏沉中的萧笙,对燕回说道。
杨之鸿也道:“没错,除了我们,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你现在杀了她,我们不会告发你窝藏镇南王幼妹,只要你好好效力,我们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阿兄……”
萧笙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姜行和杨之鸿,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阿兄,他们威胁你是不是?你杀了我,快杀了我!”
杨之鸿呵笑了声,“你这女郎还有些骨气,真希望萧参军能听你的……啊!”
电光火石间,燕回的刀就穿透了杨之鸿的脖子。
没有一刻犹豫,他迅疾拔刀,又去杀姜行。
姜行扯了萧笙挡刀才躲过一劫,箍着女郎作为人质才逃出了山洞,扬声对燕回道:“燕子渊,你别忘了我是谁,杀了我,你和阿姮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你是要这个女子,还是要阿姮!你想清楚了!”
萧笙听罢,做出不舍却又痛苦的模样,“阿兄,别杀他,你杀了我吧!”
姜行怎会看不透萧笙的别有用心,她越这样说,越能激怒燕回,遂怒道:“住口!看你小小年纪,倒会拿捏人心!”
怕燕回果真不顾一切来杀他,又道:“我告诉你,我来时给阿姮递了信,她一会儿就找过来了,你想让她看到,你为了这个女子,假意投诚,来杀她的兄长么!”
燕回目光一寒,握紧长刀,“这么说,我得在她来之前,杀了你。”
说罢,长短刀并用朝姜行攻去。
姜行对燕回的了解还停留在三年前,以为他还是那一介文弱书生,就算学了些功夫到底根基浅。他从来没有想过,凭他和杨之鸿两个人会对付不了一个燕回。
不过几个回合,姜行一败涂地,不止丢了人质,身上也挨了几刀。
“姜行,你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是谁杀了你,你说,阿久会疑到我身上么?”
燕回的刀尖滴着姜行的血,看着倒地不起的男人艰难地向后挪着脚。
“阿兄,不要杀他!那个姐姐来了!”
萧笙比燕回先看到了纵马而来的姜姮,这样喊着,成功将人引了过来。
“阿姮,为我报仇!”
姜行朝姜姮的方向爬过去,看见她身后的顾峪,濒死之心猛然活了过来,“卫国公,那女子是镇南王的幼妹,萧参军通敌!”
“啊!”姜行惨叫。
燕回踩住了他的脚腕,冷目望着顾峪。
“放开他。”顾峪再厌恶姜行,也不可能由着燕回杀了他。
燕回抬脚放开姜行,朝顾峪攻去。
公仇私恨,只要杀了顾峪,就算一并了了。
说起来,今日他还要多谢姜行这个蠢货,能把顾峪单独带到这里。
“大哥!”
到底是骨肉血亲,平日里再淡漠,看见姜行浑身血淋淋的,姜姮还是没忍住落了泪。
“阿姮,我活不了了。”姜行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只可恨,一个军功还未有,可恨,姜家真要败落在我这辈了。”
“大哥,死不了,能治好,能治好……”
姜姮一面给他按着几处要害伤口止血,一面柔声劝着。
姜姮的心思都在姜行的伤口上,根本没有察觉萧笙握着一把短刀朝她逼近了。
短刀将要刺入姜姮的霎那,一柄长刀迅疾而来,斩断了那只握着短刀的手臂。
短刀落地,一只手臂亦落地,萧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顾峪腰上亦被燕回刺来一刀。
那刀刺的不浅,几乎将他贯穿,但那声呻吟很轻微,完全淹没在了萧笙的哭喊声中。
他回身打开燕回的长刀,像不曾受伤一样继续与人对打。
燕回却无心再战了,一面防守,一面靠近萧笙去救她。
顾峪没有露出任何伤痛,却也没有步步紧逼,放燕回带着萧笙离开了。
待人离开后,他仍是没有露出任何伤痛难支神色,扛着姜行放去姜姮马上,问女郎道:“你可能载得了他?”
姜姮重重点头,看见顾峪身上有血,问道:“你也受伤了,你还能骑马么?”
顾峪颔首:“小伤,不颠簸就好,你带他先回去救治,我要慢些。”
顾峪掩饰得太好,而姜姮又习惯了他刀枪不入的样子,根本没有察觉他已伤重,加之忧心姜行伤势,无暇多思,立即骑上马疾行而去。
顾峪亦忍痛,像平常一样跨上马,慢悠悠行着,看着女郎风驰电掣,很快就把他抛在身后很远。
她的马术已经如此好了,在这样不甚敞阔不甚平坦的丘陵之地都能跑得那样快了。
她的马术是他教的。
日后,但凡她骑马,应当能有一刻想起他吧?
他也总算有了一件事,能叫她记住他了。
顾峪唇角起了丝笑意,跌下了马。
那马儿嘶鸣一声,载着浸了半截儿脊背的血,去追姜姮。
第55章
姜姮纵马一路奔驰, 忽听得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竟快要赶上她了。
她记得顾峪说他的伤不能颠簸,要慢些的, 怎么这么快就赶来了?
姜姮勒马回头, 本想劝顾峪不必着急,却见马背上空无一人,待那马走近了,她才看见马背上一大片的血。
姜姮脑子“嗡”的一声,怔怔看着那片血。
“阿姮,怎么不走了?”姜行虚弱地问。
姜姮恍神,环顾四下,见到几个百姓扛着农具要去劳作,连忙招手喊了人过来, 用新学的越语告诉他们,把姜行送到衙门, 重重有赏。
“阿姮,你去做什么?你不亲自送我了?”姜行此时只信得过骨肉至亲, 信不过那些连说都说不通的土人。
“大哥,你还能说话, 死不了的,不要担心。”
姜姮翻身下马, 顾不得和姜行说太多,又招来另一个百姓去城门上传话, 叫上最好的军医并一辆马车循着这条山路去接应她。
交待罢,她跨上顾峪的马疾行折返,很快就找到了跌落在山路上的顾峪。
顾峪此时已经脸色惨白,躺在那里几乎奄奄一息, 腰下的土地已浸了大片的血。
“卫国公!”姜姮自裙裳上撕下一片干净的软缎,替他压紧腰上的伤口。
已经麻木的身体忽然又有了痛感,熟悉的味道在鼻息间徘徊,把顾峪不知游移在何处的神思拉回了一些。
便听见,她唤着的还是那冷冰冰的三个字。
顾峪忽然很不甘心。
他知道她就在身旁,他能很清楚地闻到她的味道,他想睁开眼睛,可惜眼皮子似有千斤重。
“姜姮,”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终于抬起手臂,精准地抓住了她为自己按住伤口的手,“我字,承洲。”
女郎惊喜出声:“你醒了!你不要睡,大夫很快就来了!”
还是没有唤他的字。
“我字,承洲。”微弱的几个字从他喉咙滚出。
姜姮只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一面压紧他伤口,一面俯首侧耳贴近他嘴唇,“你想说什么?”
顾峪没有力气说话了,伸臂搭在她低伏过来的肩膀上,借着天然下垂的力量,按着她贴在自己胸膛。
她竟然回来找他了……
他以为,她根本不会回头看,根本不会那么及时地发现他不见了,可是她发现了。
她此刻对他也好生顺从,服服贴贴地靠在他胸膛上。
他一丝力气都没有,她若是反抗,轻而易举就能摆脱他。
可是她没有,她一向宅心仁厚,是看他垂死,在可怜他吧?
顾峪的不甘心更重了,竟是因为可怜……
顾峪的手臂渐渐从姜姮肩膀上滑了下去。
姜姮愈发压紧了他的伤口,连唤了几声“卫国公”,都没有任何回应了。
直到军医赶来,为他处理了全身的伤口,把人放去马车上,顾峪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姜姮坐在马车上,呆呆地看了顾峪一路。
他从前问她,如果他死于燕回之手,她会怎么样?
她避而不答,心里想,他怎么可能死在燕回手中呢?他比燕回狠辣得多,敏捷得多。
可是今日,他真的被燕回伤成这样。
他是分了心吧,是看到镇南王的幼妹意图害她,才落了下风,被燕回重伤至此。
“你别死呀。”
姜姮握住他手,轻轻抠着他掌心的茧子。
回至居处,姜姮封锁了顾峪重伤的消息,只叫一个顾峪最信任的副将前来,让他戒严全城,不要放任何人离开,又道:“卫国公每日都会去城上巡视一番,你还安排一个和卫国公身形相似之人继续此事,总之,不要露出任何异常。”
虽然燕回离去时,顾峪还是一副身强力壮的样子,但人是他伤的,想必他也清楚顾峪在强撑,他若此时去向镇南王报信……
镇南王幼妹断了一臂,他定然要先为人处理伤口,应当没那么快逃离出城,现在戒严,约是能把人拦在城内。只要城墙上不露出明显异常,顾峪重伤的消息不泄出去,应当能支撑一阵子。
······
燕回带萧笙处理好伤口时,已经出不去了。
“我要杀了他们!让我哥哥把他们都杀了!”
萧笙已经这样念叨了不下百遍,燕回始终默然,没有安慰也没有哄劝。
他与顾峪交手时,一门心思想着要杀了顾峪,根本没有留意其他的事情。
他也从没有想过,柔柔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萧笙会捡起被他挑落的短刀,竟敢去杀姜姮。
顾峪如此震怒,都砍断了她的手臂,是不是因为,阿久被她伤到了?
她伤得重不重?
为何他竟没有察觉她有了危险?
不止没有察觉,还在她受伤之后,不闻不问,甚至带着伤害她的人逃走了。
顾峪而今下令戒严全城,是不是因为阿久伤得很重,他要抓他们出来为她报仇?
想到此处,燕回的心猛得一揪,转身便往外走。
“阿兄,你去哪里,我的手臂好痛!”萧笙的眼泪没有停过,亦紧随燕回脚步出去。
“阿兄,我的手断了,我以后怎么办啊……”萧笙已经这般自艾自怜地哭喊了半晌,可是燕回从头到尾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你在怪我是不是?”萧笙哽咽着解释:“阿兄,我不是要杀那个姐姐,我是要杀她兄长,我想为你报仇,你杀了那人,那个姐姐会怪你,我替你杀了就好,可是……”
燕回的目光更冷了些。
他知道萧笙在狡辩,她当时站在姜姮的正后方,怎么可能是要杀姜行?
谁教她说这些谎话?为何她要这般无耻的强词夺理?
她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可是,她终究是镇南王的妹妹,是来找他才遭此祸事。
“我去给你煎些止疼的药,你好好休息。”
燕回转身出去,见萧笙还要跟着,漠然道:“让我安静一刻,不行么?”
他的语气鲜见地有些不耐烦,说罢便出去了。
过了许久,燕回复又来了房中,手里端着一碗已经晾得不冷不热的药。
他在药中加了些镇定安神的药草,萧笙喝罢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把人安顿好,已是夜色深重,燕回大步出了房门。
······
燕回悄悄潜去顾峪的宅院,院内院外都和平素没有什么两样,院外没有重兵把守,院内也没有什么探看之人,奴婢亦都是各司其职,不见慌张焦灼之色。
燕回心下一定,或许阿久伤得并不重?
燕回来过这里多次,虽然以往不曾去过内院,但对各处都熟悉,避开奴婢悄悄潜进去并非难事。
内院有几个军医在侯着,个个神情肃穆,难掩紧张之态。
燕回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他想进去房内探看,便没有办法完美地隐藏踪迹。
索性,他也不再隐藏,就那样趁人不备,快步进了房内,便看见,顾峪纹丝不动地躺在榻上,姜姮安静地守在他身旁,眉目温和,心无旁骛地看着他,根本没有察觉他来了这里。
姜姮并没有说起顾峪是被燕回重伤,只道是遭了镇南王方的暗算,是以这房中伺候的婢子尚不知燕回已是敌人,见他进到内院这里,虽诧异,只当他是担心顾峪伤势才罔顾规矩,遂也没有大惊小怪,反是轻声劝道:“萧参军,你还是出去吧。”
姜姮听见这话,怔了一息,以为是自己生了幻觉,抬眼望过来,瞧见燕回果真站在那里。
姜姮站起身,拳头下意识攥起来。
燕回看得出,她生了警觉之心,在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