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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错 垂拱元年 19009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接连几日, 姜姮都没有出门,在家苦练书法,终于将三个字练得行云流水, 形神俱备。

“姑娘, 香行的掌柜来了,说是有事禀。”春锦说道。

自岭南归来,姜姮还不曾去过香行,掌柜这次前来一是交账,还禀了另一桩事。

“东主,有个年轻郎君去店中买香,给了一大笔钱,说是曾受过你恩惠,余下的钱就当是还你的。”

掌柜把多出来的钱连同账目一起带了过来, “足有一百两。”

“一百两?”

姜姮本以为顶天多个十贯二十贯的,毕竟她做的是小生意, 除非买得特别多,一般而言一单也就两三贯, 若能一次成交十贯钱,都算是遇上大主顾了。

是什么人竟然一下多给了一百两?

“那人是何模样?”姜姮细细追问。

掌柜说:“就是寻常模样,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 五官还算端正,哦, 对了,他说他姓吴,还说夫人你认得他,还有, 他说夫人若不肯留,便放去恒生会也可。”

姜姮对掌柜口中这位吴郎君没有任何印象,但恒生会还在筹办,尚未正式落定,若不是盟会中人,应当不会知晓。

姜姮便也没再多想,命掌柜再从账上支取一百两,凑成二百两到时也拿去恒生会。

“嫂嫂,你在做什么?”

送走掌柜,姜姮正打算看一看香行的账目,顾青月跑了进来,见姜姮面前堆着账册,眼神暗了暗,无精打采地说道:“你在忙呀。”

姜姮把刚刚掀开的账目阖上,推到一边,故作轻松地说:“看完了。”

“你怎么了?怎么没有出去玩?”

这阵子花团锦簇,不冷不热,正是游玩的好时候,顾青月几乎日日不着家的,看上去心情也好了许多,似早就不在乎秦王的事了,怎么今日又低落了?

顾青月支支吾吾地避而不答,一会儿才挪了挪凳子,离姜姮更近些,小声道:“嫂嫂,我跟你说件事,你先不要告诉我哥。”

姜姮点头。

顾青月才道:“你知道那个随国公家的十六郎么?”

姜姮自然知道,就是这回落第的李颢。

“嫂嫂,你觉得,他怎么样?”顾青月说话声音很轻,虽是说着话,却是低头不看姜姮,脸上还起了羞赧之色。

姜姮愣了会儿,明白了她的意思。

顾青月这是对随国公家的李颢动心了?

那李颢相貌俊朗也素有才名,虽然今年落第了,说不定明年就中了状元,前途自是不需担忧,随国公亦是前朝即以军功拜上柱国,和卫国公府门当户对。

就是不知那李颢品行如何。

“嫂嫂,我听闻他这些年志在求学,房内连个侍妾都没有呢。”

顾青月自从动了心思,自然也多有留意,已经打听过了。

“那……李郎君对你何意?”姜姮心下已有猜测,想来若不是李颢招惹顾青月在先,阿月应当不会主动跑过来说这些。

“他自然是……中意我的。”顾青月扬了扬下巴,含羞笑说。

“但是,”顾青月无奈地扁了扁嘴,“好像三哥不是很喜欢他,听他说,每次他和三哥打招呼,三哥理都不理。”

所以她一直都没有敢和顾峪说这些事。

“你是想让我帮你探探你三哥的意思?”

顾青月点头,特意嘱咐:“嫂嫂,你一定不要露出马脚,不要让三哥知道是我让你问的,你就看看三哥对李十六是什么想法就好,不要提我。”

顾青月怕这件事到最后不成还要被顾峪教训一顿。

“放心吧,我帮你问。”

······

顾峪这几日回来得都有些晚,每回到家时姜姮都已用过晚饭,这次进门,却见女郎坐在食案旁亲自摆置碗筷。

菜肴丰盛,都还冒着热气,应当是刚刚做好没多久。

姜姮竟然也还未用饭。

“夫君,今日我让他们做饭晚些,正好等你回来一起吃。”

姜姮摆置好碗筷,粉面含笑,又迎过来伺候他宽下外袍换上常服。

往常,她并不会做这些,都是顾峪自己更换衣裳,甚至姜姮还会刻意躲得远远的。

她不是无事献殷勤的人。

不过,顾峪没有拆穿,也没有拒绝,换上常服后顺势抓着女郎手腕,提了她腰凑近自己,脑袋压过来。

放在平时,姜姮会推开他,要他快些吃饭,这回却没有推拒,由着他衔了唇亲昵了些时候,才勾着人脖颈柔声说道:“快吃饭吧,我特意吩咐晚做的饭,凉了多可惜,而且,我快饿死了。”

顾峪笑了下,依旧没有问她今日为何如此反常,只由她牵着手坐去食案旁,只管享受她这反常。

女郎的目的很快就露了出来,开始打听他的公务。

“你这些日子是在忙关试么?”姜姮作漫不经心地闲聊状。

顾峪也作随意颔首。

“还要忙很久么?”

顾峪仍是点头不语。

“我听说,有人疑心今年这个状元郎是投机取巧。”

“状元郎”三字一出,男人平静的眉宇皱了皱,就在顾峪以为姜姮是要替新科状元打听消息之时,她忽而问道:“那随国公家的小郎君就没有什么动静?”

顾峪看看她,没有表露任何态度,只是给她夹菜,示意她快些吃饭。

姜姮便知这是不愿说的意思。

他从前很有分寸,严禁她议论任何朝堂事,也很少和她提及自己的公务,后来有几回说起,也都是无足轻重的事。眼下正值关试紧要时刻,而顾峪又知她曾经帮过新科状元郎,大约是怕她泄漏什么消息。

“我不是要替谁问消息,我就是……好奇而已。”

她低头吃着饭,这般辩解了一句。

顾峪再次抬眼看看她,默了会儿,启唇说道:“李十六自然不甘心,要求复核卷册。”

他只说了这么些,剩下的再不多言。

姜姮知道再问下去会让顾峪更加警惕,她本意也就是要把话题引到李十六身上而已。

“你觉得李十六这个人怎么样?”

顾峪目光顿了顿,显然没有兴趣多聊,“不熟。”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如此寡言少语了。

姜姮没有办法,想了想,只好说:“你觉得李十六做你妹婿如何?”

怕男人疑到顾青月身上,姜姮立即主动解释:“阿月本来要嫁秦王的,这天下的男人谁能比过秦王去?她现在不嫁秦王了,我前思后想,觉得还是应该给她择个门当户对的郎婿,那李十六生得俊俏,也有状元之才,虽然今年运气差了些,说不定明年就中了,等他中了状元,再娶阿月,阿月也有面子不是?”

“但是,我对李十六所知甚少,只是听外头的名声是好的,这才想问问你的意思。”

顾峪看着女郎,心下已有思量。

为阿月择婿这般尽心尽力为顾家操劳的事,姜姮大可在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何须献什么殷勤?

况且,她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个想法?有意叫阿月相看李十六,不该早做打算么?怎么偏偏在李十六落第时有了这个念头?

她早前应当从来没有这个意思,约是今日听了什么话临时起意。

听说阿月这阵子交游广阔,不似以前只围着湖阳公主转,想来也有接触随国公家的女眷。阿月心思单纯,少不经事,说不好被那李十六花言巧语哄骗地动了嫁他的心思,这才托姜姮来探自己的口风。

“这个人不行。”顾峪给了明确的态度。

“嗯?”姜姮讶异:“你方才不还说跟他不熟,怎么就觉得不行了?”

“他家人太多,阿月过去了降不住。”顾峪言简意赅。

姜姮越发纳罕:“随国公府确实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但是,阿月之前想嫁秦王,也没听你担忧阿月降不住,怎么而今一个国公府,你反倒怕阿月降不住了?”

“秦王虽是皇子,但有自己的府邸,阿月嫁过去,就是家里的正主,没有人能骑到她头上去,圣上和贵妃亦不会去刻意为难她,她只须做好王妃的本分,无须去和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周旋往来,她可以做个富贵闲人。”

说到这里,顾峪停顿了下,看看姜姮,才继续道:“秦王不是宠妾灭妻之人,就算他对阿月不如对旁的女人中意,也不会任由旁人欺负他的王妃,王妃应得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但是,随国公府不一样,李十六是随国公幼子,将来就算状元及第,也不太可能搬出去另住,阿月嫁过去,就得在那宅院里周旋,且她辈分小,上头不止有公婆,还有叔伯兄嫂,处处都是给她立规矩的人,那李十六将来也不会守着阿月一个,婢妾之属总要有些。”

“嫁李十六,还不如嫁秦王,左右都不清静,至少秦王妃是看得见的真富贵。”

姜姮“哦”了声,“你是不是,还是更希望阿月嫁秦王?”

顾峪道:“一点儿也不想。”

姜姮诧异,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阿月太任性,心中只有儿女情长,就算秦王不欺负她,单看着那些婢妾,她也能把自己气死。”

从前他也以为自家小妹知道做秦王妃要面对什么,但自从出了姜妧的事,他也才看清楚,是他高估了小妹,说她少不经事也好,心中唯有情爱也罢,总之,她没有办法坦然面对秦王的其他女人,而秦王那般身份,不管现在的还是将来的,必然不可能与小妹一生一世一双人。

既然不做王妃,既然选择了小情小爱,那就找一个能一心一意守着她的人。

嫁入随国公府,那是富贵清闲也无,一心一意也无。

且那李十六在这个时候招惹阿月,意图绝不单纯。

李十六深觉那李颢能中状元是主考官弄错了,已经呈请复核卷册,但是卷册如今已不在礼部,都送到吏部来了,他压着没有返回礼部,只告诉他等吏部复核过再给他答复。

那李十六请其父亲随国公出面约见过他几次,他没有赴约,想来他就在阿月身上动起了心思。

“你告诉阿月,我不同意,让她以后不许再去见李十六。”顾峪忽然肃色命道。

姜姮愣怔,心虚地眨了眨眼,干巴巴地笑笑,低头吃饭。

顾峪竟然猜到是阿月叫她来试探的。

“我认真的,这件事,你不可纵容她。”顾峪没有得到女郎的答复,再次肃声说道。

“嗯。”姜姮低着头,眼眸垂下,盯着自己的碗,这般应了一声。

顾峪察觉她似乎有了情绪。

他又不曾责骂她,她怎么听上去有些不悦?

是他说话的语气又重了?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不过说话严肃了些,她怎么如此容易生气呢?

沉默片刻,顾峪放下碗筷,起身至她身旁坐下,声音转了温和,“我没有怪你。”

“嗯,我知道。”姜姮通情达理地说。

顾峪思虑的这些,她确实从来没有想到过,若早早想到,她会直接告诉阿月,不会再来询问顾峪。

有些事情她总是虑想地不够周到,现在想想,阿月此时来说李十六的事,说不定是受了李十六教唆。顾峪今年调任吏部,恰恰又负责关试,那李十六不偏不倚不早不晚地在这个时候看上了阿月,实在叫人忍不住多想。

“其实,你不和我聊你的公务是对的,很多事情我大约想不到,说不定无意之中就会给你闯下祸事。”女郎面色有些灰败。

顾峪抓着她手臂将人转过身来看着自己,“那些烦心的事,你不需要想太多,以后有话……”

他本想告诉她,以后有话可直言于他,不必如此拐弯抹角伤脑筋。

却又怕,他说了这话,她今日反常的殷勤就再也不会有了。

“以后有话,就等我回来,一面吃饭,一面说。”

他看看食案上的菜肴,“就像今日一般,便好。”

姜姮点头,“嗯。”

“我明日起,要住在衙署半个多月。”他说道。

姜姮讶异,随口问:“为何?”

“关试的考题,需我来命,自命题至关试落定这段日子,为避泄密之嫌,我不能归家。”

他捏捏女郎手臂,概是怕她多想,又说:“这是规矩,不是我刻意避你。”

秦王今年新定的规矩,说是为了他好,让他忍忍。

半个多月不能回来见她,早知道有这个规矩,他就不接这桩差事了。

“哦。”姜姮面色、语气皆是平平淡淡,没有一点半月见不到人的留恋不舍。

顾峪皱眉,“哦?”

她就这样“哦”了一声,就这个反应?

“夫君,那你要注意休息,别累着了。”姜姮赶忙关心嘱咐了两句。

顾峪的眉宇这才舒展抚平,煞有介事地郑重“嗯”了声。

“你也养好身体,好好等我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就重浊了起来。

下一刻,女郎就被他打横抱起,往内寝去了。

“不行,我还没有漱洗!”

姜姮挣扎得厉害,手脚并用,对他又推又踢。

顾峪禁住她手脚,望她片刻,忽而笑了下,“也好,我也该沐浴了。”

说罢,便命人备浴汤浴具,裹挟着女郎朝盥洗室去。

第72章

恒生会第一次正式集会给姜姮递了请帖, 邀她去雅阁会见,姜姮正要出门,又被百无聊赖的顾青月撞上了。

顾峪临去衙署前, 为免顾青月再私自出门去见李十六, 故意寻了一个借口将她禁足在家,顾青月心中不服却也不敢违逆顾峪,已经在家憋闷了几日,几乎日日来找姜姮,这回见她要出门,也动了心思。

“嫂嫂,带我一起去吧,反正我三哥不在家,管不着。”

姜姮犹豫了下, 想到这回去的应当都是些年轻才俊,让顾青月去看看也好, 左右他们不是去见李十六,不算违背顾峪。

“带你去也行, ”姜姮嘱咐:“但是不能告诉你三哥我们去了哪里。”

姜姮只打算去这一回,以后顾峪知道了, 必然不会再允她去这种场合。

顾峪那人总是喜欢多想,若知晓了今日事, 不知道又会扯出什么杂七杂八的想法,若再因此去为难集会中人, 反倒是姜姮的罪过了。反正她只打算去这一回,最好神不知鬼不觉。

顾青月保证道:“嫂嫂,我肯定不能和三哥说呀,不然不是自投罗网么, 三哥不舍得罚你,可是舍得罚我呢。”

姜姮想争辩,顾峪怎么不罚她呢?

话在嘴边滚了滚又咽了下去,还是别再说了,万一顾青月细问怎么罚她……

“总之,你一定保密。”

···

姜姮携顾青月到雅阁时,几乎人都到齐了。连姜姮都没有料到,自己这几年断断续续,竟然都快帮助了三十个求学士子了,听说不止此数,还有一些后来辍学不知去向的,也有一些虽在京城大概公务繁忙无暇过来的。

“姜夫人,笔墨已备好,请移步案前。”

姜姮此前帮助的士子没有中过状元的,甚至有很多不是进士出身,而是其他科目中举入仕,李颢不止是眼下房内唯一一个状元,也可说是自前朝科举开创以来唯一的寒门状元,是以他自然而然就成了今日声望最高之人,一应集会事宜也都由他主持。

姜姮应邀题过字,李颢率先拊掌赞道:“姜夫人好书法!”等墨干了当即便叫人装裱起来高高挂在大堂正墙上。

“姜夫人,还有一桩事,我们想,以后恒生会的账目,还要劳烦姜夫人代为掌管。”

单今日集会所筹银两便接近两千两,确实需要一个人来记账管账,不过姜姮没有答应,“还是寻其他人吧,我日后大约不便常来。”

李颢道:“夫人可有推荐人选?”

姜姮摇头,其中一人说道:“不如请姜夫人香行的掌柜代为掌管?”

姜姮想了想,正要开口拒绝,忽听雅阁外一阵急促的脚步越来越近。

“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有人开门去看,疑虑的话音才落,官兵就涌进了雅阁,也不管在场之人什么身份,毫不顾忌便去扭押。

“竟敢在天子脚下公然结党营私,都抓起来,一个也不能放过!”

那为首的官员一面下令抓人,一面环顾房内,瞧见那幅挂在墙上的字,命人取下,说道:“好生留着,再查查幕后还有什么人。”

“什么幕后之人,你们不要血口喷人!”顾青月也看得出来姜姮题下的三个字与顾峪的字有八九分相像,怕牵累顾峪,连忙争辩。

姜姮也道:“那字是我写的,没有什么幕后之人。”

为首的官员看看她二人,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官兵把人绑了,又去看那筹集的银两,再次命道:“把赃银也收好!”

“那不是赃银!”姜姮已隐约察觉这次的官兵来者不善,似乎早有预谋。

那几乎和顾峪一模一样的字,接近两千两的白银,她和顾家小妹的到场,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一张构陷顾峪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大网。

难道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姜姮看向李颢,从头到尾是他在发起主持,难道是他存心要借她的手害顾峪么?

难道什么感恩之心是假的,以一灯传诸灯的善意也是假的?

······

“我找秦王殿下,有急事!”

幸而春锦是在雅阁外等着,官兵去抓人时又正好买零嘴去了,这才逃过一劫。她先去了衙署寻顾峪,衙署中人不肯通传,说是新定的规矩,顾峪和几个吏部官员这些时日要与外界完全隔绝。

春锦不得已,只能来秦王府求助,但此时秦王亦不在府。

“我找……”春锦想了下,立即说道:“我找卫国公夫人的阿姊,有急事,我家姑娘有难!”

春锦这才被带到了姜妧面前。

“怎么回事?”姜妧问道。

春锦将官兵抓人一事说了,又说了姜姮去那里的前因后果,“七姑娘,那些官兵横得很,抓的也都是官员士子,还有新科状元,他们会不会打姑娘啊!”

姜妧听罢,也知事态紧急刻不容缓,立即命人去叫秦王回府。

“王爷,这件事情是冲着卫国公和你来的,卫国公此时被禁在衙署,只能你出面了。”姜妧虽是这般劝说,心里却没多少底气。

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这罪名一旦安到皇子身上,便比平常更凶险万分,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是个谋逆大罪。姜妧也不确定秦王会不会弃车保帅,放任顾峪被构陷而明哲保身。

“王爷,那些人来势汹汹,定是早有预谋,若去得晚了,万一阿姮被他们屈打成招,认罪画押,事情就更难了!”

“或者,你去给卫国公传话,让他出面。”

眼下之计,得先保住姜姮在牢中不受挫磨,不管怎样,得有人出面去把人保下。

“我进宫去见父皇,那个报信的小丫鬟呢,让她跟我一起。”秦王思忖一瞬,这样决定。

姜妧意外,本以为他要么袖手旁观,把事情推给顾峪,要么如她所言先去牢中把人保下别叫定了罪,不曾想,他第一想法是要进宫找他的父皇,还要领着春锦?

他怎么就确定圣上一定会信他无辜,而不是疑他贼喊捉贼?

“王爷,不管怎样,一定要尽早去牢中,他们一定会对阿姮滥用私刑!”

姜妧已经显怀了,微微托着肚子要对秦王下跪央求,秦王托了她手臂阻止,道句“放心”便领着春锦进宫了。

姜妧想了想,还是怕秦王入宫太久,耽搁了去救姜姮的时辰,便亲自去和顾峪递消息。

······

“嫂嫂,怎么回事啊,他们怎么连我们都敢抓!”

自从顾峪荣贵,顾青月还不曾受过什么欺负,之前也就湖阳公主仗着身份敢和她起些言语冲突,后来顾峪又平了镇南王,连湖阳公主都对她客气许多,更莫说其他高门贵女。她从没有想到有一日,官兵竟敢无视她的身份,把她扭押进大狱,于她而言,自然是无妄之灾。

姜姮无暇抱怨,默然坐在一旁,仔细梳理了恒生会一事的来龙去脉。

李颢请她为恒生会题字时,应当不会料到她一定会学顾峪的字,所以那幅字像谁,是否顾峪亲笔所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顾峪的妻子,卫国公夫人。

此事到这一步,必然不可能完全没有谋划,但是,集会的有许多人,果真是曾受过她恩惠的,也不可能全部联合起来陷害她,如果是冒充的,却也好说,她这里虽没有详细名录,唐伯父那里是留着的,倒不怕有人混进来搅弄是非。

只要不是全部联合起来着意害她,那必定有人说真话,有人说假话,众口不一,也没那么容易给她定罪。

“姜氏,出来,该审你了。”狱卒径直开门扭押着她到了审讯司。

“姜氏,你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还不认罪!”那主审的官员面色铁青,一见到姜姮就这般厉声恐吓。

旁边就放着刑具,刑具上还残留着血迹,应当是刚刚对其他人用过,主审官又如此凶恶,姜姮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嘴唇颤了颤,勉力镇静道:“我没有结党营私,只是寻常集会,我有证人亦有证据……”

“李颢已经承认,就是为了巴结讨好你,才召集其他人一同向你行贿,姜氏,你口口声声没有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你香行卖的什么香,竟然高达百两银钱?分明贱物高卖,以交易之名,行受贿之实!”

姜姮此时才知那日香行中多给的一百两银钱原是一个陷阱。

“我行中香料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不曾有高达百两银钱者,是谁买了这么贵的香料,请他出来与我对质。”

那主审官看着姜姮柔柔弱弱,不想竟不惧怕他咄咄逼人的威压,为叫人死心,还真传唤来一个男人与她对质。

“你姓吴?”姜姮记得掌柜说过那人自称姓吴。

那男人点头,姜姮便又问:“你果真受过我的恩惠?”

那男子仍是点头。

“你留下一百两时,如何给掌柜说的,是不是说,当是还我的,或者拿去恒生会?”姜姮不急不恼地问道。

那男人始终只点头。

姜姮便看向主审官,“你听清楚了,他是还我钱的,何曾说是拿百两银钱买我的香料?又谈何贱物高卖,以交易之名行受贿之实?”

“还你的钱?那他怎么早不还晚不还,偏偏在这个时候还?正当还钱有何见不得人的,怎么不去你府上光明正大地还,偏要到香行买你的香料借机还钱?”

主审官亦振振有词,浑不管姜姮如何分辩,厉声道:“其他人都认了,你还如此顽固,你怕不是以为你是卫国公夫人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说着,就命两个狱卒进来要对姜姮用刑。

“你放肆!”姜姮朗声道:“此案明明疑点众多,我说了我有证据有证人,你不闻不问,反偏听偏信严刑逼供!”

那主审官哪里会听这些,照旧命狱卒给姜姮上刑具。

姜姮已被绑在刑具架上,双脚禁锢在脚枷中,鞋袜均被褪去,露出白嫩光滑的脚来。

随后,一个狱卒便一手抓着她脚腕,一手持羽毛在她脚心轻扫。

这样的刑罚不见血,亦看不出任何伤痛痕迹,但没人能受过半个时辰,这般持续大笑,不须几个时辰,便能取人性命,验尸官都验不出死因。

可谓杀人于无形。

姜姮笑得眼泪都已出来了,面色亦因为持续不断的笑微微泛起桃红,主审官却不再问她任何问题,亦不再逼她画押认罪,就由着狱卒用刑,看着姜姮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概是因为姜姮的笑声盖住了外面的动静,刑讯房内的人根本不知顾峪已经持刀逼近,他踹门而进的刹那,那狱卒和主审官都还望着姜姮那逼不得已的桃腮粉面发呆。

还没等两人回过神,便都毙命顾峪刀下,主审官的身子仍是正襟危坐模样,脑袋已经自肩上滚落,咕噜噜滚到了墙角。那狱卒亦是如此,脑袋比手中所持施刑的羽毛先落了下来。

脚底的瘙痒感停下,姜姮已笑得头脑发昏,看见顾峪,心底是安定的,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对不起。”

这次,是她给顾峪惹祸了。

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罪名是构陷,不能把他怎样,可是顾峪持刀闯狱,私杀官吏,是怎么都逃不开的大罪。

“别说话,歇会儿。”

他在外面老远就听见她的笑声,她笑的脸都红了,气息也短,得静养恢复,不宜多说话。

顾峪劈开禁锢她的脚枷,亲自俯身给她穿好鞋袜。

“顾承洲,你好大的胆子!”

秦王搬了圣上亲自出面,亲自到狱中提审过问,本是稳操胜局,不想顾峪竟然罔顾皇命,以主考官身份私自离开衙署也就罢了,还敢私杀朝廷命官。

圣上瞧了眼滚在地上的两个脑袋,又望姜姮泪眼婆娑,面色红得很不正常,衣裙亦不甚齐整,顾峪更是蹲在那里亲手给人穿鞋,面色平静冷厉得可怖,心下不免泛起了嘀咕。

对男人而言,辱他妻子,比伤他性命更可恨。

顾峪行伍出身,血性儿郎,自然更不能忍。

圣上没有出言斥责,转身出了血腥味刺鼻的讯房,对秦王道:“带他二人过来回话。”

秦王又瞪顾峪一眼,亦随着圣上前往大堂,命有司呈禀案情,不料,官吏却道:“这件案子自始至终是冯大人主理,案子尚未审结,没有案宗,下官……不清楚。”

冯大人就是死在顾峪刀下的那个主审官。

秦王怒道:“不清楚?不清楚你们就敢助他抓人?推诿赖皮,该罚!”

一众官吏急忙下跪请罪,说道:“冯大人说,收到密报,有人公然结党营私,要下官随他去拿人,也确实收缴了一批不菲的脏银,回来后,都是冯大人在审理,再未让下官插手。”

秦王听罢,虽然未再斥责,仍做气愤难平状,故意不言不语,并不吩咐官吏收拾整理现有案宗呈递圣上。

圣上遂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秦王一眼,耐心教导说:“莫急躁,一点小事就叫你急成这样,将来叫你生气的事还多着呢。”

说罢,转头看向一众官吏,心平气和地吩咐把现有案宗呈递上来,并传刑部尚书亲自过来,从头再审。

······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此前虽已有人签了贿赂卫国公夫人的认罪书,这会儿又纷纷翻供,言是被刑讯逼供迫不得已才签的,实则无意贿赂,只是想表谢意。

但涉案人员众多,且涉案官吏虽然品阶都不高,却几乎遍布各个衙署官司,六部九寺五监,虽都是底层名不见经传的小吏,还是令齐帝吃了一惊。

“你们……求学之时都受过姜氏的恩惠?”圣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一众小吏。

众人都道是。

圣上又看向姜姮,暗暗盘算。

她在还未嫁给顾峪时就已开始这桩事,且看时间,早年相助之人要多得多,嫁给顾峪后,反而比之前少了许多,若说她是在为顾峪笼络人心,又实在不像。

秦王亦看出圣上疑虑思量,对姜姮问道:“你如何认得这些士子,又为何决定帮助他们?”

姜姮早年相助之人,多多少少都与燕回有些关系,后来相助之人,则是在寻燕回时遇上的有缘人。但这些因由,如何说得出口?

可若没有正当的理由,怕在圣上眼中,就是结党营私居心叵测了。

要如实说么,如实说了,顾峪的面子往哪放?

姜姮却也不敢说谎,尤其此时,她编不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既能不提往事保全顾峪面子,又足够正当能打消圣上猜疑。

“我知道为何。”顾峪忽然开口。

圣上和秦王都看向他,他却没有继续说,道:“这件事,我只跟陛下你说。”

秦王皱眉。

圣上想了想,依言屏退所有人,连姜姮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顾峪。

“我夫人有位远房表兄,从前在国子监读书,但家境贫寒,一直是我夫人在予他钱财,其他士子都和那位远房表兄交好,是那位远房表兄央求我夫人帮助那些人,陛下若不信,可去问问那些小吏,认不认得一个叫燕回的人。”

顾峪虽称为远房表兄,但圣上怎可能听不出来其中弯绕?

一个关系淡漠的远房表兄,如何能叫女郎死心塌地地私与钱财,还爱屋及乌地帮了与他交好之人?

“她那位远房表兄,现在何处?”圣上追问了句。

“死了,四年前就病死了。”顾峪道。

圣上意味深长地“哦”了声,亦终于明白姜姮为何对此事闭口不言。

“陛下,”顾峪神色依旧冷厉,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恼怒当下之事,还是因为思及妻子与那位远房表兄的旧事心生不悦。

“姜氏没有那个胆子结党营私。”

说罢,停顿一息,并不袒护那些涉事的官吏士子,直言道:“那新科状元,和其他一众小吏,或许不单单是感激我夫人,当是有心讨好结交,但我夫人必定没有此意,她若想到这层,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去赴约。”

圣上什么风浪没有见过,虽然惊讶于姜姮的“广结善缘”,却还不至于因此就草木皆兵,认为女郎有心谋逆。

“你觉得,如何处置妥当?”圣上没有表态信与不信,左右事情至此,从现有证据看,也的确定不了姜姮和那一众官吏士子的罪,但是,若丝毫不做警戒,放任自流,却也不能。

圣上素有仁义宽厚之名,不能无缘无故惩戒何人,更何况那人是顾峪家眷,而顾峪又刚刚大功还朝,他不想背上一个打压功臣、小肚鸡肠的名声。

这件事就看顾峪怎么解决。

“恒生会既已成立,那一众小吏有心帮助其他寒苦士子,臣以为,不必解散。”

“哦?”齐帝笑呵呵地,叫人看不出半点同意与否的虚实。

“恒生会既是为帮助寒苦士子而设,自当归于国子监管理,若能沿为定制,为寒苦士子做一盏保驾护航的明灯,众士子定会感念陛下爱民惜才之心。”

“陛下有意改制科举,促其公平公正,恒生会在此时成立,也可谓水到渠成应运而生,便权做改制先导。”

齐帝不辨虚实的笑容中,此刻总算透出些明显的嘉许之色。

“顾卿心系天下,实为社稷之幸。”

顾峪却知这番夸奖的分量,又道:“不管臣的夫人当初助人是因何而起,臣愿意继续发扬此举,向恒生会捐送白银万两,光大其力。”

齐帝哈哈大笑,“顾卿才思敏捷,此计甚好,就依你之言,朕会遣一妥当之人接手恒生会,如你所言,助学济贫。”

想了想,继续含笑说道:“往届的状元若能有顾卿的胸怀,光大恒生会,指日可待。”

往届的状元都是世家勋贵出身,这是要顾峪出面发动人捐钱捐物的意思。

“臣领旨。”顾峪答应下来。

齐帝又是含笑夸奖一番,命等候回避的众人再次回到堂上,先令刑部尚书宣判审案结果,明确姜姮等人无罪开释,末了,特意嘉奖道:“姜夫人悲悯良善,不惜以微薄之力解人困厄,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如此善举,不该被恶毒小人窥伺污蔑,朕决意,恒生会自今日立,往后姜夫人行善,不必再有后顾之忧。”

又看向那一众筹钱的小吏,继而扫过在座诸官员,依旧和善道:“诸卿亦如此。”

······

“嫂嫂,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哥,你看闯了多大的祸!”回到顾家,顾青月劫后余生地抱怨道。

姜姮亦自觉有错,并不反驳,低头一言不发。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顾峪冷声斥道。

姜姮依旧低着头,默然受着顾峪的话,不料他下一句道:“看着我,我在和你说话。”

姜姮抬眸,这才发现顾峪竟然不是在和她说话,而是在训斥顾家小妹。

顾青月还气鼓鼓地别着头,也没意识到顾峪在训斥她。

“你不知道你在禁足么?”顾峪凶巴巴道。

顾青月这才反应过来顾峪是在和她说话,扭过头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肚子委屈。

“你禁足我就莫名其妙,嫂嫂闯那么大祸,你不怪她,居然还来教训我!”

“你嫂嫂闯什么祸?你没听见圣上嘉奖她?”顾峪道:“你迄今为止,得过圣上嘉奖么?”

顾青月心里不服却又无话可说。

“我不和你说话!”

顾青月气呼呼地一跺脚,跑走了。

姜姮看看顾峪,复又低下头去,微微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件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平安了结,一定是顾峪在周旋。

破财免灾,输送万两白银只是其次,他一定还担下了什么难事。

且此案看似了结,其实尚有众多不清不楚的地方,比如,是何人告密,那位冯大人又为何着急忙慌地要给她定下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罪名?幕后是否还有推手?那一众集会小吏和新科状元,究竟清白么?

但这些疑点重重,圣上没有提,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想来是有别的顾虑。

圣上将她无罪开释,还言语嘉奖一番,谈笑之间将恒生会收为官有,既得了实在利益,又落了个贤明之君、厚待功臣的好名声。

不管当初李颢发起恒生会是何目的,也不管那些污蔑她结党营私的人有何意图,终究到最后,是圣上坐收渔翁之利。

“你为何不怪我?”姜姮心存愧疚,低着头没脸看顾峪。

她为何早没有想到这些事有结党营私之嫌?为何还喜滋滋地答应下题字?

“你没错,不怪你。”

顾峪还是那句话。

姜姮抬头看着他,自责道:“我有错,我不该瞒着你,我若早些说与你,或许你就能预判事态严重性,不至于到今日地步,我明知你新调任吏部,掌关试之事,竟丝毫不觉得新科状元此刻是在利用我攀附你,我以为只要我持身中正,不帮新科状元询问什么消息就没错,可是旁人怎会这样想呢……”

顾峪拥她入怀,“此事不是冲你,是冲我。”

他非科举出身,却调任吏部掌关试,本身就不能服众,若再有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这个把柄,就算不能让他一败涂地,至少能名正言顺把他从吏部赶出去。

姜姮这桩劫难,实则因他而起。

“夫君,你杀人之事,圣上真的不追究了么?”

虽然齐帝口口声声是恶毒小人污蔑她,好似是为顾峪杀人寻了个正当借口,但姜姮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顾峪低眸看她,望进她眼中,问道:“在担心我?”

姜姮微微颔首。

“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关心在意?”他又这样问。

姜姮愣怔,她哪里有空分辨得这样仔细?

且都这个时候了,顾峪还有心思计较分辨这个?

“说,到底是因何,愧疚,还是关心在意?”男人丝毫没有大祸临头的担忧,仍是追问。

姜姮越认真的时候,越不会说谎哄骗,望顾峪半晌,低下眼眸,却是伸臂环住他腰,伏进他怀中,郑重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是真心不希望你有事。”

顾峪眉梢轻扬,“我明白,你这是在意我。”

他这般告诉女郎,不管她到底是因何,总之,他要让她认定,她心里有他了,她很在意他。

第73章

姜姮没有反驳男人的话, 他说是在意,那就是吧。

四月底的天气已然有些热了,概因在衙署沐浴不便, 顾峪身上的汗味有些重, 姜姮在他胸前伏了会儿,推着他胸膛抬头,又被压下来的脑袋抵住。

姜姮身量矮些,顾峪每次都要把人提起来亲,往常都是提着腰,今日约是兴起,直接把女郎托抱了起来,举高过他肩头。

姜姮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夹住他腰身, 便察觉他又……他的反应总是起得很快,每每被他拥在怀里, 姜姮就能察觉他几乎是瞬间而起的欲望。

他结实挺拔得像棵松柏,稳稳承接着女郎, 一面按着她后颈衔唇亲吻,一面朝内寝走去。

姜姮挣扎了下, 察觉男人比方才更结实挺拔了。

入榻,他依旧托抱着她, 放倒人压了过来。

而后,竟又起身。

姜姮身上一轻, 不觉愣了下。

瞧他方才那势头,已经急不可耐,片刻忍不得了,本以为他又会像从前急到连衣裳都懒得解……怎么又起开了?

姜姮正纳罕, 察觉脚腕上一紧,他的手掌抓了过来。

随后,蹙金云履被他褪去,袜子也被扯下。

他的目光安静而专注落在她的一双脚上。

她身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曾看过的,唯有这双脚,他从前并未怎么留意。

她的脚也是如此好看。

顾峪望着那双脚,眉宇忽而皱紧,手腕亦不自觉用力,又有了提刀杀人的冲动。

姜姮抬脚挣了挣,轻呼声痛,顾峪的力道便立即松了。

他一点都不后悔杀了那两个人,堂堂刑部衙署,竟然想得出那种刑罚,还是对一个无辜的女郎使用?

她的脚是他们能看能碰的么?

他提了她的脚分开,重新压了过来。

衣裳褪去,汗味更浓了,姜姮不言,只悄悄屏住呼吸。

她知道他忍了七八日了,怕是早就忍不住了,那就……换她忍忍吧。

转念一想,他做起事来每回都要很久,这回忍了七八日,能轻易罢休?

姜姮吸了吸鼻子,皱眉,吐出气息,抬脚蹬在他结实的腰腹上,用微薄的力量支撑着他不要探进来。

双手却温柔地捧着他脸,描摹着他俊朗的眉目,柔声说:“夫君,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说。”他探手去提她的脚,再次分开,还把人往他身前拖了拖。

“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她眼角浮着轻浅的笑意,央哄道。

“嗯。”他故意动了动身子,挑诱她的欲望。

“你身上……臭臭的。”

顾峪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想闻闻自己有多臭,但理智及时阻止了他,他不能在她面前邋里邋遢,不能做这种怀疑自己的事。

片刻的僵滞后,他果决站起身,从容不迫地穿好自己衣裳,步履沉稳地出了内寝,仪态如往常端方,好像完全没被女郎的嫌弃影响,没有因她的话乱了方阵。

等了好久,顾峪还没有从盥洗室出来。

从前他沐浴很快,顶多一刻钟就完事了,今次却足足有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

他不会是又生气了,独自去了书房吧?

他那个人真是小心眼,一句实话都听不进去?汗臭还不准人说了,她又没有嫌弃他……

姜姮心里嘀咕着,起身穿鞋打算去书房看看,他若果真去了书房,她就不等他了。

出门恰撞上成平。

“夫人,家主进盥洗室半个时辰多了,会不会……睡在里头了?”

成平也觉察顾峪的异常,但顾峪沐浴从不让他们伺候,她也不敢近前打扰,只能来禀与姜姮。

“我去看看。”

姜姮在盥洗室门口就闻到一股胰子的清新香味,推开门,那香味愈加浓郁,自门口到屏风,青石地板上都湿漉漉的,还有一些没有冲干净的胰子沫。

绕过屏风,才看见顾峪在浴桶里泡着,根本看不见水面,只能看见一层比棉花还喧闹的胰子沫。

胰子确会起沫,但正常用的话,只会起薄薄一层,不会起这么大半桶,溢得到处都是。

他这是用了多少呀……

“你怎么洗……”这么久?

姜姮话未说完,看见顾峪手里还拿着半截胰子,在往身上打,看见她,目光顿了顿,半截胰子攥在手中,扔进了浴桶里。

他平常自己洗的话都不用浴桶的,都是提桶直接往身上浇。

姜姮抿唇忍住笑意,压了压唇角,说:“好了,快洗洗出来吧。”

说罢,怕男人在这里起了心思,赶忙逃出盥洗室,先一步回了主房。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顾峪才回房,他一踏进门槛,房内伺候的蕊珠和春锦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刚想叹一句“好香啊”,瞧见姜姮对她们暗暗摇头,示意她们不要说话。

两人识趣退下。

顾峪亦换了身新衣裳,他的衣裳颜色不很丰富,多是玄色,或者和他官品相配的紫色,不过他平素更喜穿玄色,紫袍只在上朝或正式公务场合才会穿。

这会子都要歇了,他竟穿了一身紫袍。

姜姮忍俊不禁,这才想起,他的春衫都带去衙署了,家中就只剩了这一套熏过香的干净春裳。

他这个人气度素来冷清,这会儿洗的干干净净,神清气爽,愈发像一尊冷玉雕的,不似凡间物。

他看看姜姮,又抱了人进内寝,压下来时,头发上的香味比他身上的还要浓。

而且是一样的味道,都是胰子的香味。

姜姮不确定地又闻了闻,抿唇忍笑,他竟然用胰子连头发都洗了?

他像座山一样,整个压了过来,将女郎完全笼罩其中。

“还臭么?”他扬眉吐气,微微抬着下巴,看着她像水浪一般不能自控地起起伏伏。

姜姮双手攀在他脖颈上,故意摸了摸,攀着他向下伏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尾音还未落下,水浪忽如狂风骤起拍打席卷了她。

“夫君,轻些嘛。”

但在这事上,他素来不怎么听话的。

······

顾峪昨夜闹得凶,姜姮睡得晚,起得也晚,结果才起来没多久,国子监又派人送来了消息,说是燕荣与人打架,把人打成了重伤,要被赶出国子监去。

姜姮赶到时,燕荣和李颢都在房内候着,李颢脸上有明显的瘀伤,眼睛肿了一个,燕荣毫发无损,只是脸色冷峻难看,时而还瞪李颢一眼,仿似没有打过瘾。

“怎么回事,你为何又打人?”姜姮颦眉,神情不觉严肃起来,气呼呼地盯着燕荣。

“他该打。”燕荣又攥紧拳头,恶狠狠看着李颢。

瞧燕荣这不肯罢休的架势,姜姮叫李颢先行出去,才转头对燕荣骂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哪怕有你兄长一半的好呢,秉性不如你兄长,才学不如你兄长,坏脾气倒是抵你兄长三四个!”

“打架斗殴,还打的是新科状元,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姜姮少见地发了脾气,燕荣却任凭她骂,不顶嘴也不恼怒,就笔直地站在那里。

“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是否还要继续求学,若果真不想读书了,我也不会再迫你,随你怎样!”

姜姮气冲冲离了厢房,顺带把人关在房内思过,瞧了外面候着的李颢一眼,想到还须请他去唐伯父面前求求情,虽然因为集会的事对他有些介怀,还是朝他走去。

“姜夫人。”李颢依旧恭敬客气,朝她先行一礼。

“李郎君,阿荣他性子急……”

“姜夫人,不怪阿荣,是我的不对。”李颢看看姜姮,这才对她坦白了和燕荣打架的原委。

“其实,在我中状元后,随国公家的李小公子专门来恭贺了一番,还赠我一笔钱财,说是贺我及第之喜,后来,也是他听说我与夫人是旧识,说让我抓住机会对夫人表谢意,集会之事,他虽不曾明说,也露出过大概意思,是我一时糊涂,受他误导,给夫人惹了麻烦,阿荣知道后,没忍住打了我……”

姜姮愣怔一息,微微点头,没有责怪也没有别的话,默了会儿,折返去看燕荣。

听见他吸了吸鼻子,抬手快速地抹了下眼睛,又若无其事垂下手臂。

燕荣今年也才十七岁而已,且他尚不知燕回还活着。

“阿荣,是我错怪你了。”

姜姮柔声道歉,半晌,听他没有动静,便拿手指捅了捅他肩膀,像幼时教训他一般,说道:“你要跟我赌气么?”

“别碰我。”燕荣气冲冲走开几步,别着头不看姜姮。

“阿荣,你再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姜姮威胁地说。

“你有理过我么,你多久没来看我了?”燕荣仍旧别着头,目光朝她瞥了一眼。

“那你不是也没去看我么?”姜姮理直气壮地说道。

燕荣哼了声,“我才不去卫国公府!”

姜姮知他因为燕回的事在恼着她和顾峪,而今,他大约不恼她了,但对顾峪,必定还是不待见。

“你说我不如我哥哥,我当然不如我哥哥,你还记着我哥哥么?”燕荣看向她,眼睛是红的。

“他死了这么久,连个坟头都没有,我想给他奠杯酒,都不知该去何处。”

他眼睛憋得更红,再次别过头去。

他们兄弟感情一直都很好,兄友弟恭,从前燕荣因为燕回的缘故,对她亦很恭敬,还会瞒着燕回帮她打架。他儿时个子矮,小小一只,打起架来气势却不输,还因为帮她咬人崩掉了一颗乳牙。

“阿荣,”姜姮想同小时候一样抱抱他,却发现,站在他面前,须得仰头看他了,他早已高过她的肩头,和燕回一样颀长清隽了。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燕荣长得也越来越像燕回了。

她已经不能再把他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娃娃,微微蹲下身去抱他了。

“阿荣,阿兄没死,他还活着,只是没在京城而已,等你中了状元,我帮你给他递信,让他来京城看你。”

燕荣目光骤然明亮,“你说真的?”

姜姮轻轻点头,“你再这般闯祸,绝了求学之路,拿什么脸面去见他?”

燕荣垂下头,那不知悔改的倔强神色才消散。

“走吧,去跟唐先生认个错,我再帮你说些好话,但是,你得保证以后不给他闯祸了。”

“好。”

姜姮挟燕荣一道去寻唐岳,没有留意身后不远,顾峪已经到了,正皱眉望着二人背影。

过了会儿,他先一步去了国子祭酒那里。

···

姜姮和燕荣到时,听闻唐岳正在会客,两人只好在外面等,大约过了两刻钟,房门打开,顾峪从里面出来了,唐岳客气相送。

原来这个客人就是顾峪?姜姮纳罕,他不是去寻秦王商量事情了么,何时来的国子监?

又是……追随她来的?

唐岳看见姜姮和燕荣,与顾峪一道朝他们走来。

“既然卫国公都亲自赶来为你做保,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日后再有打架斗殴事,绝不姑息。”唐岳肃然道。

姜姮心下更是疑惑,顾峪是来帮燕荣说情的?他有如此好心?

“还不谢过卫国公?”唐岳看着燕荣说。

燕荣置若罔闻,“我不须他做保。”

“竖子!”唐岳厉声责骂。

顾峪及时开口,作丝毫不计较大方说道:“我夫人视他如亲弟弟,我自然也当他作弟弟,一家人,不必言谢。”

说罢,又走近燕荣,作兄弟叙话般抓住他肩膀。

燕荣想要挣脱,但他力道太重,像座山压在他肩上,让他不能动弹更无法挣脱。

顾峪神色却是罕见地温和友好,果真像个兄长一般,对他自己的亲弟弟顾岑都不曾如此宽容友善。

“好好读书,日后若有难处,尽可说与我。”

话落,又寄予厚望似的重重在燕荣肩头拍了两下,这才对姜姮道:“走吧。”

“我还有些话和他交待,你先去门口等我。”姜姮只当男人真心真意待燕荣,含笑对他说道。

顾峪像个毫不介怀的温润君子,微微颔首,信步离去。

他却没有像女郎交待的去国子监门口等,就站在一处水渠前,离开说话的几人很远,但是,又在姜姮的视线内,让她知道,他在等着她。

顾峪远远站着,看了姜姮一会儿,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旁边,已经高过她肩头的少年郎身上。

那个燕荣不愧是燕回的亲兄弟,长得和燕回真是越来越像,颀长俊俏,书生意气。

才十七岁,比燕回和他,都更年轻。

姜姮看着他,会不会忍不住想起十七岁的燕回?

顾峪眼眸沉了沉,收回目光,望着脚下的石头,忽觉碍眼得很,一脚将几个鹅蛋大的石头踢进渠水中,激起一阵咕咚咕咚的声响。

“走吧。”姜姮说完话,朝他走来。

“嗯。”顾峪什么情绪都没有露出来。

两人几乎并肩而行,还未出国子监的大门,顾峪忽而停住脚步,默了一息,看向姜姮道:“你一直都当燕荣做亲弟弟?”

姜姮颔首。

“那不如,”他顿了顿,严肃认真道:“你认他做义弟?”

“何须如此麻烦……”姜姮觉得完全不须走这些虚礼。

“不麻烦,他做了你义弟,以后我帮他,更名正言顺。”顾峪一副古道热肠的样子。

第74章

姜姮却知顾峪到底是何心思。

他从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之人, 又和燕荣素昧平生,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忙?

他只是……还在介意她和燕回曾经的事情罢了。

“果真认了义弟,又能怎样呢, 终究是义弟, 不是亲的,他还是姓燕啊,又不姓姜。”

姜姮看着顾峪,这般说了句,没有等他的反应,兀自离开。

顾峪察觉女郎生气了,并没有疾步去追,仍是从容走着,只他腿长步子迈得也大, 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人,脚步复慢下来, 与她保持着像平常一样并肩而行的步伐。

姜姮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身边没有顾峪这个人, 出了国子监大门,径直去骑自己的马。

顾峪脚步顿住, 眼眸沉了沉,望见地上小石子, 想了想,看准姜姮马儿的方向, 一脚踢过去一个石子。

那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在马儿屁·股上,马儿吃痛,一声嘶鸣便挣开了绑在树上的缰绳, 跑了出去。

顾峪立即阔步上前,不是去驯受惊的马,而是抓了姜姮手腕,把人护在身后。

“我的马,快去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