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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错 垂拱元年 19009 字 3个月前

国子监是在郊外,行人少,但姜姮也怕马儿识途自己跑回城内冲撞了人。

顾峪也作着急模样,吹哨唤来自己的马,携姜姮一同上马,去追那匹受惊出逃的马。

将到城门口,顾峪才完全追上那匹马,姜姮欲要下去骑自己的马,顾峪不放,说道:“你这马无缘无故发癫,约是病了,你还是别骑。”

就和他同乘一骑便好。

姜姮并不知马儿是被顾峪打跑的,只当他这话是真的,也不敢再骑那马,想了想,问顾峪道:“你也制不住它么?若你能制住,你骑那匹马,我骑你的马。”

顾峪抿唇,若谎称制不住,未免叫女郎轻看他,但是,他不想骑那匹马。

“我这马认主,你自己骑,不安全。”

他这样说,姜姮只能作罢。

顾峪为免女郎再起一人一马的心思,直接将她的马留在城门宿卫处,说是让马官给瞧瞧生了什么病。

两人同骑回城。

“你不想认义弟,就算了。”犯不着又和他置气。

顾峪主动开口,姜姮依旧没有表态,默了会儿,撇开这事不谈,问他:“你不必去衙署了么?”

“不必。”

姜姮疑惑了下,关试在即,他却不必去衙署,难道……

“你不是……被圣上降罪,撤职了吧?”

顾峪没有说话。

姜姮私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沉默一息,抓住顾峪握着缰绳的手,宽慰道:“无妨,其实,那差事不做正好,省得到处得罪人。”

吏部关试,少不得会有高门世家要提前打个招呼,顾峪是半路被秦王拉过来把关的,必然不会像从前走个过场,一定会严格许多,得罪人自是难免。

“关试推后,圣上让我先忙恒生会的事。”

顾峪反手,将女郎小手和马缰都握在自己掌中,才对她解释。

原来不是撤职,不需要她来宽慰啊。姜姮“哦”了声,要把手从男人掌中挣脱,他握得更紧,索性把马缰交在她手里,握着她手掌控马缰。

“圣上不会在这个时候撤我的职。”他再次开口,女郎才不再挣扎,安安静静听着他说话。

“你也明白,吏部关试要想做好,不可能皆大欢喜,这是一桩得罪人的差事,圣上需要一个,既能得罪的起诸高门世家,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这个人选,并不多。”

荣贵功高能与顾峪媲美者,现状安逸,不会愿意去做这些得罪人的事;奋发图强一腔热血不惧与世家为敌的人,却又不一定镇得住场子,出师未捷,中道崩阻,白白牺牲亦不可取。

顾峪很清楚,圣上没有因他擅杀朝廷命官而降罪于他,不是因为有多惜才宠信于他,只是因为,他于国朝而言,是个有用之人,能为旁人不可为不愿为之事。

便说他而今是在戴罪立功,也不为过。

“夫君……”

顾峪察觉脖颈下气息温热,是女郎微微侧身仰头望他,早就没了和他置气的不满。

顾峪眉梢微微扬起,唇角亦轻轻扯动了下,却是没有露出太过明显的愉悦,反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以后,可否让我放心些?”

姜姮以为他说的还是集会一事,心下又生愧疚,歉声说道:“好,以后再逢什么官员士子来见我,我一律不见。”

顾峪在意的不是什么集会,但她这个承诺,他自然是满意的,但是不够。

“还有呢?”他问。

“……”姜姮想不出自己还有哪里不让他放心的。

“还有,要快些给我生个孩子。”他一本正经地说。

姜姮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含糊其辞地答应了句。

生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自从来了月事,如今准时的很,大夫也说她身子已经大好,生儿育女没有任何妨碍了,就是不知顾峪……

罢了,还是别提了,他那般倨傲的人,被说汗臭都忍不了,能泡进浴桶、用掉大半块胰子洗上将近一个时辰,若被说在那事上不行,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

“夫君,你这几日有空么?”

端午将至,姜姮想去看看阿姊,但是阿姊而今还没有任何名分,她想去看也没有正当的借口,去秦王府只能让顾峪出面带她一起。

过几日是端午宫宴,宫宴之后便是关试,顾峪的行程只会越来越满,也就这几日还能抽出空闲来。

顾峪也未加思索地答复她:“今日就有。”

“何事?”

姜姮便说了心中所想。

顾峪仍是毫不犹疑地答应:“好。”

想了想,又说:“之前是你阿姊亲自去报信与我,你看着备些谢礼,昂贵一些的。”

说罢,他的目光却没有移开,仍是落在她脸上,观察了好一会儿,见女郎没有多疑生气之色,才轻轻舒口气。

姜姮早已备下礼物,但是并不昂贵,都是些寻常物,听男人此话,又吩咐成平再去备些礼物来。

不想,没一会儿,顾青月又听到消息跑了过来。

“嫂嫂,你们要去秦王府么?”

姜姮颔首,“怎么了?”

顾青月不说话,看看顾峪,拉着姜姮出去悄悄说话:“嫂嫂,我有件东西托你带给秦王。”

“嗯?”姜姮歪头审视着她。

带东西给秦王,难道顾青月最终还是放不开秦王?

“嫂嫂,你别误会,我送他东西,只是想表谢意而已,我们上次被抓入狱,不是全靠秦王帮忙么,我早就想谢他,一直没有合适机会而已。”

顾青月面色寻常,好像真的只是感念秦王帮忙,再没有别的想法。

“嫂嫂,自从去年那件事后,秦王再也没有来找过我,有时候我和湖阳公主一起去玩,湖阳公主故意约秦王出来,看见我在,他也会故意找借口离开,后来,你说让我相看夫婿,结果呢,秦王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就算上回我坐牢,他亲自请了圣上去牢里,可他还是没有去看我一眼。”

顾青月的面色越来越淡,从前那些芳心初动的热烈羞涩全部冷了下去。

“我知道他公务繁忙,可是,我三哥也忙啊,没见他忙得连陪你的时间都没有,我便知道,秦王是有意的,他大概也早没心思娶我了。”

顾青月停顿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仰起下巴道:“我也早就不想嫁他了。”

“嫂嫂,你把这些东西给他,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顾青月交给姜姮一个错金银的漆匣子,沉甸甸的,里头装着这些年秦王给她的回礼,还有生辰礼物。

她送过秦王多少礼物,秦王便给了多少回礼,还有她的生辰,去年之前从来没有遗漏过的。

秦王素有俭朴之名,她送礼物时也不敢太铺张贵重,但是秦王给她的回礼,金玉奇珍,连湖阳公主看了都忍不住羡慕,说是秦王把圣上赏赐的好东西都给了她。

她曾经以为,秦王待她,到底是比旁人不一样的,到底是当她作妻子来礼待的。

可是他竟能说不理她就不理她,说割舍就割舍,如此决绝。

顾青月收回思绪,不再想这些,对姜姮道:“嫂嫂,我以后会认认真真相看夫婿。”

···

秦王府,姜姮亲自把顾青月交待的谢礼交给秦王后,才去寻自家阿姊说话。

“谢礼?”

秦王自然也没想到顾家小妹会突然送他东西,打开匣子看见里头的东西,面色僵了一息,摇摇头笑道:“真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这些好东西都舍得退回来。”

顾峪也瞥了一眼,见都是些金玉宝珠珍奇小物件,虽然不曾听说过秦王和自家小妹有来有往互赠礼物的事,此刻也明白了七·八分,仍旧沉默不做评判。

秦王把漆匣递还顾峪,“我当初送她时,没想过要回来,就算做不成夫妻,这些送出去的东西,还是她的,你拿回去还她,至于谢礼,我做的是分内事,更是不必言谢。”

顾峪不打算掺和此事,“你真想还,就自己去还。”

秦王道:“你非要我去招惹她么?”

他此时但凡对顾家小妹露出一丁点留恋不舍的意思,都极可能惹她牵念,让她误会他是在示好,从而影响她的判断。

他也希望顾家小妹能够看清楚他的处境和以后将要面临的生活,不至于被一时的温情迷惑。这也是他现下唯一能做的。

如顾峪所言,顾家小妹心思单纯,纵是因为姜妧的事伤心难过,与他闹了别扭,他一样有许多法子让她嫁给他,但是,他不想对顾家小妹用这些法子,他不希望顾峪认为他是在勾搭顾家小妹。

“这些,就当是我作为一个兄长,为她备下的些许嫁妆吧。”

顾峪依旧没有接那匣子,“她的嫁妆,我还是备得起的。既然要断,就断干净,让她留这些,时不时想起你的富贵和曾经的大方?你真心想让她以后好好和旁人过日子?”

秦王顿了顿,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顾峪又道:“不过,你果真有心弥补阿月,”

他看看秦王,认真说道:“就帮我吧。”

秦王笑了下,“要我帮什么?”

顾峪便将之前答应圣上说动往届状元向恒生会捐钱捐物的事说了,“我想了想,这事还得从你这儿下手,你出面去说,一呼百应,事半功倍。”

顾峪敲敲放在桌案上的漆匣子,“甚至用不了这么多钱财,应当就能把事办了。”

秦王明白,顾峪这是让他带头出钱出力的意思。

左右光大恒生会,助学济贫,在天下士子中立下仁义之名,也是他父皇的意思,算是国策,他该尽一分力。

秦王颔首答应,“不难。”

顾峪继续说:“还有一桩事,科举制自前朝开创,虽有许多不足之处,但而今诸吏已经习惯这种模式,贸然更改,难免会引起不满,认为圣上有意针对什么人。”

“不如,请圣上下旨特召,另开一科,我们之前筹谋打算用在科举制上的方法,都施行于圣上所开新科,而后再徐徐图之,延用至科举。”

秦王思量许久,说道:“开科取士没那么容易,如今科举刚刚结束,再开一科,众士子没有准备,应举之人恐怕不会有太多,费钱费力而收效甚微,恐怕父皇会不满,也给了其他人诟病科举改制的说辞。”

顾峪早料到这一层,说:“大业一统,南北归一,但看今年应举士子仍然都是北地之人,圣上既下旨特召,自然应当放眼天下,广召士子,如此,也叫天下看见圣上招贤纳士的决心。”

“至于钱财,我认为,不仅不当省,还应当借此机会,好好发扬恒生会的作用,对来京应举的寒苦士子,给予衣食客旅所费,这样一来,殿下也有个正当借口去说服那些柱国世家出钱出力光大恒生会。”

秦王忖了片刻,觉得可以一试,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提及顾峪私杀朝廷命官之事,秦王郑重劝道:“朝堂不比军中,朝堂上的敌人亦不能等同战场上的敌人,不能由着你说砍头就砍头,这次算你走运,父皇心情好,指着你做事,没追究你的罪责,以后,你还是收敛些,不要让父皇觉得你居功自傲,目无法纪。”

“而且,你若不杀那个主审官,一定能顺藤摸瓜揪出些幕后之人,对我们有利无害。”

顾峪没有半点悔意,“揪出幕后之人又如何,到底没惹什么大麻烦,圣上不会为难他们。”

那主审官顶多被降职,不会有太重的惩罚,他不可能忍受那样的结果。

秦王见他这模样,摆摆手说:“罢了,事情已经如此,总之,你日后收敛些。”

···

“阿姊,他现在会动了么?”姜姮望着阿姊微微隆起来的肚子,想去摸一摸,又怕惊扰了腹中胎儿。

姜妧微笑颔首,抓着姜姮手引导她感受胎动。

“真的动了,他好爱动呀。”姜姮兴奋道。

“阿姊,秦王待你如何,上回你去见卫国公,亲自给他递消息,秦王可有责怪你?”姜姮有心担心地问。

秦王自是因为此事严正告诫过姜妧,让她不要插手朝堂事,不过她有孕在身,他也没有说太重的话,一日没有来看她,就算罚过了。

“没有,我怀着身孕呢,他能怪我什么。”姜妧笑着,拈了片带着辣味的肉脯递给姜姮:“尝尝么,我最近很是馋这个,一日不吃就什么胃口都没有。”

姜姮接过吃了一片,想到坊间流传已久的俗语。

酸儿辣女,阿姊如此喜欢辣口,莫非……

姜姮只是想了想,什么话都没有说。

姜妧却主动道:“酸儿辣女,我这一胎极可能是个女儿,我跟秦王说,他说什么都好。”

姜妧笑了笑,又拈一片肉脯,“左右是他第一个孩子,他总要稀罕一些的。”

姜姮赶忙点头附和,“阿姊,秦王可有说,何时给你个名分?总不能一直让你和他那些通房婢妾一样吧?”

“不急。”姜妧面色淡然,好像对此事果真不甚在意,“我做过皇后,也得过一个男人独一无二的宠爱,只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这回,我想要长久一些。我而今没有名分,也未必是坏事,他将来若不能得势,名分反是一把刀,若得势了,名分自然是迟早的事。”

姜姮无话,不管怎样,这是阿姊选的路,走到这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只能祈愿,一切能如阿姊所愿,让她顺当一些。

“阿姊,你以后多保重自己,千万不要因为我们违逆秦王了。”

姜妧笑笑,无所谓道:“举手之劳,我若果真什么都不做,事后给卫国公知道了,说不定反要恼恨秦王在你面前逞能,再误会了秦王对你别有用心,秦王才百口莫辩呢。”

“阿姊你……”姜姮面色一讪,还是替顾峪辩道:“卫国公哪有那么小气。”

“这就替他说上话了,而今知道了,他当初的扁桃仁是为谁剥的?”姜妧笑着打趣。

“夫人,殿下和卫国公来了。”

两人正说玩笑话,听到婢子来禀,姜姮起身辞道:“我便走了,你好好休息,我大约以后也不便常常来看你,你一定保重。”

姜妧微笑颔首,扶着她手臂送她出门。

看见秦王,姜姮福身行礼,却并没有立即站起,低眸说道:“请殿下以后善待我阿姊,对她包涵宽容些。”

秦王愣了下,不觉怔怔看着姜姮。

顾峪瞧见,眉宇皱了下,也不管什么上下有别,径直挪了一步,站在秦王面前,挡了他看姜姮的视线,说道:“殿下,我就带我夫人,回去了。”

“我夫人”三个字尤其重。

秦王听出他刻意的强调提醒,也皱了皱眉,大步往旁边一跨,背对着顾峪夫妇,作出一副显亮亮的避嫌姿态,对他二人挥手:“走走走。”

待顾峪夫妇离开,秦王看向姜妧:“那些婢妾敢对你不敬?”

秦王以为姜姮临走前那番央求嘱托是因为听姜妧诉了委屈,他自认这阵子没有亏待姜妧,莫非是那些婢妾胆大包天,敢争风吃醋拉帮结派欺负人?

姜妧摇头,柔声劝道:“阿姮担心我没名没分,无人可依,只有王爷一人能做依靠,这才有此央求嘱托,王爷不要介怀。”

秦王默然片刻,语气温和许多,“我答应过,等时机合适,会给你个名分,此前,便要委屈你一阵子。”

“我也说了不急,我对你是放心的。”姜妧笑说。

······

离开秦王府,行经一个医馆,顾峪心血来潮,忽然拉着女郎下马,带她去看大夫。

“我夫人可是有了身孕?”

顾峪一句话又把大夫问懵了,那大夫赶忙细致号了许久的脉,确定不是滑脉,又问姜姮:“夫人最近有何不适?”

姜姮没有半点不适,她也不知顾峪为何突发奇想就带着他来看大夫了,还问有没有身孕。

姜姮说没有。

大夫这才敢放心说出诊脉结果:“尊夫人尚未有身孕,不过,脉相一切正常,应当不须太久就会有好消息。”

顾峪听罢,目光顿了下,只当着姜姮的面什么都没再问,若无其事地和她一起打道回府。

而后又寻了个借口,独自返回医馆。

“你说我夫人一切正常,应当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大夫连连点头。

顾峪心下头一回有些惴惴,他夫人一切正常,但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孩子,莫非真是他的问题?

顾峪把手伸过去,“给我看看,生子是否有妨碍?”

那大夫一边号脉,一边好奇问道:“你可有什么不适?”

顾峪道无。

大夫道:“从脉相看,你也并无什么问题,不要心急,子嗣之事讲求个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顾峪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说道:“可有助益生子的药,与我开些。”

顾峪主动要求吃药,那大夫自然不会再拒,这就要给他开个方子。

“若没有效用,唯你是问!”

大夫听了,手臂不禁一个哆嗦,再看顾峪像是个惹不起的人,开药赚钱的心思也立即收了,对他道:“贵人,你身子骨硬朗着呢,不须吃什么药。”

顾峪冷目,不怒自威,“你方才不是要与我开药,怎么此刻又说我不须吃药?现在就开药,别耍花样。”

那大夫不曾想竟被缠上了,欲哭无泪,又是央求又是哄劝,想把人劝走,奈何顾峪不听,非要他给个助益生子的方子。

“承洲,哪个是承洲,外面有人找。”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孩童进了医馆,手里攥着几块蜜煎,一面吃着,一面打量着顾峪和那大夫。

顾峪这才暂时放开那大夫,出门,见姜姮在旁边等着。

原是姜姮起疑,一路跟着他到了此处,见他蛮横地非要管大夫要个助益生子的方子,不好直接进去把人带出来,遂遣了一个孩童去喊人出来。

“大夫不都说了,你没有什么问题,不要着急。”姜姮握着男人手,怕旁人听去,说话的声音很轻,亦十分耐心,像是在引导一个急躁顽劣的稚子。

顾峪不说话。

姜姮想他概是看见秦王都做父亲了,这才有些心急,柔声劝道:“好了,别闹了,跟我回去,我们再试一年。”

“若还是没有呢?你会离开么?”男人神色很认真。

“当然不会呀。”姜姮的声音还是很轻,四下看看,生怕被人听去二人谈论的话题,再次柔声劝说:“走吧,咱们回去说。”

“当真不会离开?”男人还在追问。

姜姮只好说:“不会,实在没有,我们去抱养一个呀,福田院里那么多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的孩儿,我们抱过来当自己的养,也行呀。”

顾峪想了想,这才没再坚持,肯随她回去了。

第75章

“你打算何时去福田院?”一回到家, 顾峪就这样问。

姜姮怔住,方才不是说好的再试一年么?怎么现在就准备去福田院了?

“你怎么突然,如此着急要孩子?”

姜姮问得很小心, 她记得前不久顾峪还说他才二十七, 离三十岁还有几年呢,不着急过继子嗣的事情,也就才过去几个月而已,到底因何变了主意?

还有,此前韩大夫说顾峪有些隐疾,这回的大夫又说顾峪身体康健没什么问题,他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若是有问题,应该知道急也急不来,若无问题, 又何须着急?

姜姮实在不解。

顾峪确实不着急子嗣,但是不知为何, 这些日子总是心中不安定,总是觉得, 他和姜姮之间不够坚牢。

有太多人暗中思慕于她,而他在她心中也没有那么重要。

秦王和姜妧有了孩子, 瞧上去两人之间都比从前少了许多算计,想来孩子是能牵系夫妻感情的, 能让两个人越走越近。

或许只要他们一起养一个孩子,哪怕不是他们自己的, 也能让她在做决定时多一层思虑?

不过这些,顾峪不可能说与姜姮,面对她的问题,只是淡淡说道:“不是突然, 我早有此意。”

姜姮看他片刻,没再追问缘由,牵着他手在桌案旁坐下。

坐定,却没有放开他的手,望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

“夫君,果真去了福田院,抱来了孩子,就得当作自己亲生的来养,日后,不管他顽劣还是懂事,都不能放弃他,不能随意把他扔去别的地方,由着他自生自灭,即便我们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也不能偏心忽视他,若抱养一个小郎子,他作为你膝下长子,将来是要继承你的爵位,你的家业,若是一个女郎,将来的嫁妆同你亲生的女儿须得是一样的。”

“夫君,你真的想过这些了么?真的做好准备了?”

顾峪着实没有想得如此长远。

“就算你同意,你能做到视如己出,可是母亲和两个嫂嫂那里,能接受么?能同意把你的爵位和家业传给一个没有你骨血的人么?能同意一个没有你半点血脉的女郎来分顾家的富贵,带走丰厚的嫁妆么?”

顾峪默然。

姜姮便继续说道:“母亲和嫂嫂们不乐意,不同意,是人之常情,但是,决定是我们来做的,在决定抱养那孩子过来之前,这些问题,我们得要解决呀?”

她握了握男人粗粝的大掌,仍是耐心地说:“况且,我自己也还没有做好准备做一个母亲,不如,我们再等等?总之我知道你有这个心思了,以后也会留意这些,我慢慢做准备,也找机会和母亲说说这事,等到她也不那般抗拒了,我们再做最后决定,如何?”

在这件事上,顾峪确实不比女郎思虑周到,概因她自幼被双亲弃养于沧河老宅,她更能感同身受,知道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就依你。”男人神色瞧上去仍是有些顾虑,却是这般答应了她。

“承洲,”姜姮又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抬眼看自己,“你到底在介怀什么?”

顾峪不答。

所以她是知道他的字的,从前他跟她说过许多回,她也是听进去了的。

“你日后都这样叫我,我就什么都不介怀了。”他肃色满面,一本正经地这样说。

姜姮眼睛弯了弯,“承洲,我还有事要问你,你不可骗我。”

顾峪正色颔首,道:“我从未骗过你。”

“韩大夫说,你有隐疾,是真是假?”

韩大夫的医术,姜姮自是不疑的,但仔细想想,顾峪果真有心隐瞒什么事,能让婆母轻易撞破么?或许当时,一切都是他有意安排,那他到底有没有隐疾?若是有,这阵子怎么也不见他吃药了,若没有,那他当初的谎话,难道是为了她么?

“我现在没有隐疾。”顾峪绝口不提韩大夫当初如何说,只这样模棱两可地答了句,见女郎审视地看着她,站起身,挺拔魁伟,微微垂下眼皮看她,“你若不信,就来试试。”

姜姮语塞,来不及嗔骂一句,已被男人从座上提起,打横抱起进了内寝。

“现在还是白日,刚刚下半晌……”姜姮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

“你到现在还认为我有隐疾,大约是我以前做的不够好,不过也无妨,以后,你有的是机会好好判断。”

他的声音还是如此沉肃清正,没有染上半点施加在她身上的雨露风浪。

······

端午过后,顾峪公务愈加繁忙,接连几个月,几乎日日早出晚归。不觉已进冬月,神都早早落了一场雪。

顾峪像往常一样起得很早,穿戴妥当,要入宫当差,出门,瞧见院里积了一层的雪,抓起一把复折回房内。

但是房内早早烧起了地龙,暖意太盛,不等走进内寝拿给女郎看,手里的雪就已化了。

“我今日不去当差了。”他折返房内,说道。

姜姮是知道男人已穿戴妥当的,奇怪他为何临时改变主意,自暖融融的被窝里探出头,惺忪着声音问:“怎么了?”

“下雪了。”他要带她去看雪。

姜姮明白他的意思,不想他因为自己又旷朝,裹了裹被子,兴致索然地躺回去,说:“我哪儿也不去,太冷了,我要在家睡觉。”

“果真不去?”顾峪皱眉问。

姜姮慵懒地哼了声,“你想去看雪就自己去,不要拉着我。”

顾峪想了想,筹谋已久的制举马上就要开考,他连续数月以来的繁忙很快就可以告一段落,等制举事情结束,他再告一段长假陪她,而今刚刚入冬,这也才是第一场雪,隆冬的雪应该比现在更好看。

顾峪照旧入宫办差去了。

姜姮又睡了好些时候才起床梳洗,刚刚吃过早食,收到了燕荣的帖子,邀她去国子监叙话。

国子监邻近观音寺,两处皆是腊梅成林,雪景甚为好看,想来燕荣是有意邀她赏雪。

“制举在即,他不好生用功备考,还起这些花花心思。”

姜姮不满地嘟囔着,吩咐春锦将早就备好的冬衣护膝保暖之物并两套文房四宝带上,打算去一趟国子监。

“你怎么来得这般快?”

姜姮到时,燕荣竟然亲自在国子监的门口侯着她,约是等了好些时候,他眼睑上凝了一层冷白色的霜。

姜姮责怪的话一时都说不出口,问道:“有什么紧要事么,怎么在这里站着?”

“当然有紧要事。”燕荣到底年少,从前的愤慨不悦之色难以掩盖,今日的欣喜愉悦也溢于言表,他径直领着姜姮往观音寺去,“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穿过一片红梅林,积雪压枝,有风拂过,时而簌簌又落一阵。

“阿姊,你快些!”燕荣在前面走,语声兴奋,已有些急不可待。

不远处的厢房概是听见了这厢动静,吱呀一声打开门,一个人影长身玉立在门前,看见正朝这里来的姜姮,呆呆地望着她,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大哥,你看谁来了!”燕荣三步并作两步跑至燕回身旁,朗声笑说。

姜姮亦愣在那里,良久,才又抬步朝燕回走去。

“阿兄,你何时来的京城?”姜姮走近,像寻常的故友重逢,温声与他寒暄。

“进去说。”

寺中的厢房不比卫国公府,要简陋得多,没有火墙地龙等取暖设备,只有一个煮茶的炉子,炉子旁的茶案上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茶水旁边叩着一卷翻开的书。

看得出来,他们进来的前一刻,燕回当是在这里煮茶看书。

“阿兄,你是来参加制举的么?”姜姮听闻,这回的制举有许多南地士子报考,这几日已经陆陆续续抵京了,官驿还免费为其提供居所。

燕回颔首,对她解释道:“我早几日就到了,没去见你,是怕你不方便。”

早知道燕荣有胆子瞒着他私自约来姜姮,他就连燕荣也不见。

姜姮笑了笑,不接这话,将带来的取暖之物和文房四宝放在一旁,说道:“正好我准备了两套,本来是给阿荣备用的,你既来了,正好你们一人一套。”

燕回没有客套地道谢,只是为她斟了一盏热茶,温声问道:“还喝的惯茗汁么?”

姜姮含笑点头,双手捧了茶盏过来。

“大哥,我也喝。”

燕回和姜姮对坐,燕荣则坐在燕回下首,自顾自拿了个茶盏,朝燕回伸过去讨茶,燕回笑了下,亦为他满斟一盏。

三人围炉而坐,一面吃茶,一面赏雪,一面说起往昔。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有回下雪,咱们打雪仗,阿姊把我砸得流鼻血了,我骂阿姊一句,你还罚我抄书。”燕荣说道。

燕回尚未反应,姜姮已笑道:“你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还记恨我呢,小气包!”

“那时候我年纪小,你仗着我大哥宠你,可是没少欺负我!”燕荣哼声道。

“你如此记仇,把我的东西还我,不给你用了。”姜姮玩笑,去拿自己带来的东西。

燕荣抢先夺了去,说:“也不能白白叫你欺负,这东西算是赔偿。”

说罢,从中挑了一套文房四宝并一件冬衣,“我先送回国子监,一会儿再来。”

房内只剩下姜姮和燕回,方才热闹的叙旧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两人皆默然。

姜姮捧了热茶低头啜饮。

燕回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女郎微微低下来的下巴,不像去年在永州城时瘦削单薄,竟然有些圆润了,因为她低头啜茶的动作,若有似无地叠了一层。

她似乎是微微胖了些,比在永州城时更有神采,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儿。

看来她回京这阵子,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阿兄,你以后会留在神都做官了么?”房内安静许久,姜姮主动找话说。

燕回道:“应当是吧,不过,还不知道这回能不能中举。”

“放心吧阿兄,我听闻,这回是圣上亲自主持,许多程序都比科举公正严格,依阿兄的真才实学,一定能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女郎含笑说着,燕回亦笑了笑,没有说话,只再次为她斟茶。

咣当一声,一个雪团砸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了燕回伸过来的手臂上。

“燕小九!”姜姮只当是折返的燕荣玩心大发,没轻没重地砸了燕回,回头正要训斥几句,看见来人,目光不觉一滞。

顾峪的脸比外头的积雪还冷,手里还握着一个雪团,离厢房越来越近。

他站在门口,房内陡然暗了下来。

他望姜姮一眼,没有说话,转目落在燕回身上,“为何不住官驿?”

若不是他偶然看见永州城递来的士子名录中有“燕回”这个名字,他都不知道他来神都应考了。官府明明为众赴考士子备下官驿,还提供炭火冬被诸取暖之物,放着如此舒坦的厢房不住,非要到这观音寺冷呵呵的厢房里来住,是何意图?

又想瞒着他私见姜姮,拐她走么?

“官驿人杂,太过吵闹,不宜读书。”燕回平心静气,坦坦荡荡地解释。

顾峪唇角冷冷勾了下,不屑地腹诽一句“狡辩”,面上除了冷清,倒没有露出别的情绪。

他四下看看厢房,又瞥一眼取暖的简陋炉子,再看向旁边放着的护膝还有打开的精致匣子,以及匣中的文房四宝。

姜姮竟然早早为燕回准备了这些东西,是早就知道他要来?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和他提过,她原来还瞒着他,一直和燕回书信往来么?

他今早说要告假带她去看雪,她懒懒怠怠,说什么嫌冷不看,结果呢,转眼就跑这么大老远,来观音寺和燕回一起围炉看雪。

心下诸般惊天浪,男人面子上始终风平浪静,甚至颇为关怀地说道:“此处严寒,也不宜读书,我叫人在城中为你安排一处僻静的驿店,你和阿荣都住过去备考。”

燕回脸色陡然阴沉,他不信顾峪说这些是出于好心,依两人从前的恩怨,顾峪果真心思敞亮,装作不认识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卫国公有心了,不过,我喜欢此处。”

“燕回,我是看在我夫人当你做亲兄长的面子上,才会如此帮你,你莫想歪了。”顾峪平静地说道。

“卫国公觉得,我如何想歪了?”燕回神色淡漠,眼中却似有刀子。

眼见二人又是如此剑拔弩张,姜姮赶忙起身,挽着顾峪手臂道:“我们回去吧。”

······

回去的路上,顾峪一个字都没有说,姜姮瞧他正在气头上,也未解释。

雪天路滑,马车行得慢,往常半个时辰的路程,此刻要走将近一个时辰,等回到家,顾峪的气或许就消了,也就不须她解释什么了。

但是这次没有,回到凝和院,顾峪的脸色没有一丝好转,望着她忽然道:“他还对你存着心思。”

姜姮自然是要否认的,措辞之际,听顾峪控诉道:“我是真心帮他,他却如此敌视我,不是对你存着心思,是什么?”

真心帮燕回,这话连姜姮都不信。

“他不领情,那你就不要帮他了。”姜姮没有戳穿顾峪,这样说了句。

顾峪嘴唇动了动,还想说几句燕回的居心叵测,怕女郎又出言维护,复抿直了唇瓣,没好气地别过头去。

“你从前答应过我,什么官员士子一律不见的。”顾峪并不看姜姮,阴沉沉的目光落在雕花的百棂窗上。

姜姮好声解释道:“我本来是去见阿荣的……”

“燕荣凭什么例外?”顾峪转过头来看她,“他和燕回不都是来应考的士子么?”

“他们两个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他们两兄弟凭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顾峪眼中终于压不住地起了怒色,喝令道:“你从今往后不准再去见燕家两兄弟。”

姜姮颦眉,也不再好声好气地和他解释,“所以你从前说当阿荣做弟弟,是假的了?今日又说帮阿兄,也是假模假样,借你的富贵笑他的穷酸罢?”

“所以阿兄为什么生气,他没有想歪你,你本身就是歪的,就没安好心!”

顾峪体内仿似顷刻之间聚集了许多力气,有劲儿没处使,要炸开一般,“没错!”

“我就是笑他穷酸,堂堂七尺男儿,年近而立,一件冬衣置办不起,一件护膝买不起,一套像样的文房四宝凑不出来,还要指望你这个有夫之妇去施舍!”

“那燕回堂堂七尺男儿,年近而立,一间像样的驿店住不起,还要跑去远在郊外的观音寺借住,我笑他穷酸怎么了?他就是穷酸!”

“你跟了他,只会跟他一样穷酸!”

顾峪额上青筋暴跳,胸口也因暴怒而剧烈地一起一伏,气息粗重,见女郎也是恼极了嗔目望着她,心下愈加愤然,一脚踹开旁边的桌案,挥袖而去。

才走出几步,忽听身后扑通一声,他下意识回头看,见女郎竟然晕倒在地上。

“快叫大夫!”

······

“恭喜卫国公,尊夫人这是有了身孕,应当,已经快三个月了。”韩大夫细致诊过,满面喜色对顾峪贺道。

顾峪愣了下,面上却无悦色,“她为何会晕倒?”莫非是被他气得?

韩大夫道:“兴许是累的,也兴许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心绪不稳,总之,以后多休息,少生气,应当无碍。”

顾峪颔首,挥退韩大夫并一众婢子,独自留在榻前陪着姜姮。

他们有孩子了,终于有孩子了,这个孩子来得真及时。

他再也不用担心姜姮会再次选择燕回,和他一走了之。

“你在这里做什么。”姜姮醒来,看见顾峪守在身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复别过头去不看他。

顾峪知道她还在生气,大夫说她不能生气。

“是我的错。”他垂着眼皮,沉静地说。

姜姮纳罕地看他一眼,并不领情,“你何曾有错。”

“那是燕回的错?他就算来京城,也不该见你。”

姜姮忍不住替燕回辩道:“阿兄本来没想见我,是阿荣自作主张给我递信,带我去见的。”

“那是燕荣的错。”

姜姮不说话了。

“你怀了身孕,雪日出行,万一摔了,一尸两命,那燕荣担得起么?”

姜姮愕然,下意识去摸自己肚子,怀了身孕?

难怪她近两个月没来月事,她还以为是因为天冷了,月事又开始不准时了,没想到竟是怀了身孕?

难怪顾峪会突然和她认错,原来是看在她有孕在身的份儿上。

也是,他那般震怒,若不是她有孕在身,他如何能轻易罢休,轻易放过她?

一切都是看在这个孩子的份儿上。

“你放心,我不会再乱跑了,你出去吧,我累了,想睡会儿。”

姜姮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严实,复闭上眼睛。

顾峪沉默,却没有起身离开,依旧在榻旁坐着。

姜姮颦眉,气道:“你为何还不出去?”

顾峪岿然不动,心平气和地说:“我何曾扰你睡觉?”

“你……”

他在这里安安静静,连呼吸都很轻,确实没有打扰她,姜姮语塞。

房内安静了好长时间,姜姮躺得无聊,朦朦胧胧又生了睡意。

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姜姮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轻微的清脆的嘎嘣声,似醒非醒之时,听身旁男人低低地说起话来,他竟然还没有离开。

那声音低沉地近乎有些委屈。

“你到现在,都不曾为我置办过一件冬衣,一双护膝,一套文房四宝,可是这些东西,燕回有,连燕荣都有。”

他作为她的夫君,却没有,他如何能不生气?

这阵子,姜姮待他很好,温柔耐心,他以为他们会永远这般夫妇和美,琴瑟和鸣,白头到老,可是燕回一回来,姜姮一见到燕回,就会和他吵架。

说他对燕回没安好心。

他虽然没安好心,但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给燕回的啊,还要他什么好心?他凭什么要给一个时时刻刻想着抢他妻子的男人好心?

他说拿燕荣当弟弟,他自然是真心的,他都说了要姜姮认燕荣做义弟,可是姜姮不答应,她怎么想的?不就是因为一旦认了燕荣做义弟,燕回就彻彻底底变成她的义兄了,就不能再娶她为妻了么?

顾峪轻轻呼了口气,按下这些想起来就愤恼的事情,平复心绪,尽量温和地说道:“我们有孩子了,你以后不要再因为燕回和我吵架了,也不要再因为燕回生气。”

姜姮听了,睡意全无,转过头来望着他,又气恼又好笑,他可不愧是久经官场、风生水起的卫国公,颠倒是非的本事浑然天成,炉火纯青!

“是我因为燕回和你吵架么?我是因为燕回生气么?”

顾峪并不顶嘴,将满满一盘剥好的扁桃仁放在她枕头边,“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别生气了。”

他手中继续剥着扁桃仁,“不管是燕荣的错,还是其他人的错,就都当是我的错罢。”

姜姮想说些什么,可他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沉着眼眸,一面剥扁桃仁,一面自言自语。

“什么冬衣,什么护膝,什么文房四宝,我府中什么没有,又哪里需要介怀这些。”——

第76章

他剥扁桃仁的动作很利落干脆, 根本不须借助什么工具,轻轻一捏,嘎嘣一声脆响后, 桃仁就被完整地剥落出来了。

盘子里没有一个破裂的扁桃仁, 全都是完整的。

他微微垂着眼皮,目光全部落在手中的坚果上,那些话好像就是随口一说,字字不提委屈。

却叫人听来,字字都是委屈。

姜姮也是实在没想到,不过一件冬衣、一双护膝、一套文房四宝,竟能叫顾峪如此念叨介怀。如他所言,他卫国公府什么没有,用得着稀罕这些么?说什么没给他置办过冬衣, 前不久府中刚刚置办了冬衣,有他好几身呢, 他怎么全然不提呢?

“那些东西本来不是给阿兄的,都是给阿荣的, 我去之前不知道阿兄来了京城。”

看在那些扁桃仁的份儿上,姜姮解释了一句。

顾峪手下一顿, 望她一眼,继续剥扁桃仁, “你若早知道,会去见他么?”

为免再生是非, 姜姮果决说:“不会。”

顾峪眉梢扬了扬,面色却未表现出太明显的波动,手中捏着扁桃壳,状似随意地说道:“还想吃什么坚果, 我叫人买来。”

姜姮不客气地说了几样,一想到他这扁桃仁是为她腹中胎儿剥的,又不是为她自己剥的,顿时理所当然,抓了一把填进口中,没几下就吃得一盘扁桃仁见了底,顾峪看了看她这吃相,唇角微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剥扁桃仁的速度越发快了。

安顿好姜姮这厢,顾峪特意亲自去了趟观音寺。

“这酒驱寒暖身还不上头,你留着喝。”

顾峪提来了两坛酒,酒坛封纸上红底墨书一个大大的“喜”字。

很显然,这是报喜的酒。

燕回警惕看他。

顾峪难得一见的春风得意,眉目之间虽有挑衅,但更多的是发自肺腑的愉悦。

“阿姮有了我的孩子。”

说也奇怪,他一听到这个消息时,想的不是去告诉盼他子嗣已久的母亲,也不是旁的至亲兄弟姐妹,而是燕回。

他迫不及待想叫燕回知道这个消息。

“等他出生,你一定要去喝喜酒。”

顾峪完全不看燕回是什么神色,自顾自和颜悦色地说着,“也不知到底是个郎子还是个女郎,是随了阿姮,还是随了我。”

“不过阿姮说,是儿是女都好,她让我现在就取名字呢。”

顾峪看向燕回:“听阿姮说,你才学好,你可有好的名字?”

见燕回板着脸不答,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过,你才学再好,我是孩子的父亲,这名字还当是我来取。”

“卫国公,说完了么?”燕回怎可能不知道顾峪来此的目的,按理说,他该大大方方道声恭贺,可是,他道不出来,看着顾峪这副嘴脸,他更道不出来。

顾峪仿若浑未觉察燕回对他的反感,神清气爽道:“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也不能陪你喝酒,听人说,腹中胎儿不喜欢闻酒味。”

他故作熟络地拍拍燕回肩膀:“等孩子百日宴,你一定来,到时,我好好陪你喝几杯。”

说罢,依旧不管燕回是什么态度,兀自笑了两声,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忽又回头,“你不会因为此事不开心吧?”

“制举在即,你可千万不要被这些小事影响了心情,万一考不好,多叫人失望。”

燕回冷道:“卫国公是真心希望我能考好么?”

顾峪满面的悦色不曾收起过,从未像今日一样坦荡说起姜姮对燕回的赞誉之词:“阿姮一直都说,你真才实学,有状元之才,我想,应当没那么容易被小事影响,果真考不好,拿不了状元,那必定还是才学欠缺些。”

“我来与你报喜,也是有意叫你沾沾喜气,一举高中。”

顾峪大步离开观音寺,又往国子监折了一趟,同样的话又和燕荣说了一遍,而后才打马折返回了自家府上。

······

顾峪回到凝和院,没有见到姜姮,脸色陡然一沉。

成平忙禀道:“夫人在暖阁打叶子戏呢。”没有私自外出。

顾峪这才“嗯”了声,随口问道:“和谁?”

“大夫人、二夫人还有大姑娘,他们今早听说夫人有孕,都过来道贺,外头积雪未化,哪里也去不得,大夫人便说玩叶子戏解闷,夫人便应了。”

“主君,您可要过去看看?”

若只有姜姮在那里,他自然会过去,但大嫂二嫂都在,过去了必定没有清净。

“夫人在那里,心情如何?”顾峪问道。此前大嫂、二嫂和姜姮之间一直有隔阂矛盾,虽然后来姜姮掌家,大嫂、二嫂收敛许多,同在一个屋檐下,维持表面和气或许尚可,但要走得多亲近,大约也是不太可能。

若放在平常,姜姮顾忌面子应付应付也就罢了,而今她怀有身孕,万一再被两个嫂嫂气到了……

成平明白顾峪在担忧什么,回说:“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是客客气气,玩得倒是融洽,就是……”

“就是什么,如实说。”顾峪抬眼看过来,面色已经严肃,也自座中站起,有随时前往暖阁救场的意思。

“就是夫人一直在输牌,看上去不太开心。”

顾峪面色一滞,本打算吩咐成平把人叫回来,但此时叫她回来,她大约一整日都会因为输牌而不开心。

“去把大姑娘叫来。”

成平领命,很快就领来了顾青月。

“三哥,你找我做什么?”顾青月一蹦一跳地过来了,看上去心情很好,应当没有怎么输牌。

顾峪拿出三个大银锭放在顾青月面前,“回去后,不要让你嫂嫂再输牌。”

那银锭每个足有二十两,三个就是六十两,顾青月还当自家哥哥拿这么一大笔银子是要她办什么难事,原就是给嫂嫂喂牌,让她别再输牌。

“三哥,你就放心吧,我一定让嫂嫂赢得盆满钵满、心花怒放再回来。”

顾青月爽快地拿了银锭就要走,暗暗腹诽三哥原是个算不清账的,嫂嫂就是再输牌,也输不掉六十两啊,何须做这赔钱生意。

“等等。”顾峪道:“让成平跟你一起去。”

“嗯……确实,得需一个人给我递消息,三哥你想得真周到。”

顾青月揣起银锭,喜滋滋带着成平去了暖阁。

晚食时刻,姜姮才领着成平和春锦回了凝和院。

“累死了,玩牌真累呀。”姜姮一面舒展着筋骨,一面嘟囔着进了凝和院主房,看见顾峪在桌案旁坐着看书,桌案上又摆了一盘剥好的核桃仁。

姜姮正好饿了,坐去顾峪对面,一边捏了核桃仁来吃,一边把自己的荷包卸下放在桌案上。

顾峪瞧了眼那荷包,鼓鼓囊囊的,想来是玩牌赢了不少钱。

“输了赢了?”顾峪明知故问。

姜姮点点自己的荷包,“你瞧呢?”

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顾峪笑笑,没再说话。

“你今天没去当差?”姜姮问。

顾峪颔首。

“那你去做什么了?”

顾峪自然不能告诉女郎是专门告假去和燕家两兄弟报喜了,随口道:“别的公务。”

姜姮便也没再追问,吃了几颗核桃仁,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浮渣,便要起身往食案旁去。

不料她才站起身,顾峪的长臂就伸了过来,稳稳地托在她手肘上,竟是要搀扶她的动作。

她有孕尚不足三个月,尚未显怀,身子也还不重,哪里就需他搀扶了?

姜姮正打算拨开他手臂,他行近一步,一手按在她腰上,一手托她手肘,搀扶得更稳当了。

他从前何曾有过如此贴心之举?至多就是一起走路时放慢步子不把她抛开很远。

原来他不是不懂得疼人的法子,是从前觉得没必要吧,她而今怀了孩子,他就什么都懂了?都自觉了?

想到此处,姜姮气哼哼地推开他,独自坐去食案旁吃饭。

顾峪愣住,她这是,又生气了?

她前一刻不是还得意洋洋给他炫耀玩牌赢来的钱,吃了几颗核桃仁,怎么就又气上了?

核桃仁有问题么?

顾峪捏了几颗来尝,味道很正常,品不出什么问题。

他看向姜姮,人已经动筷独自吃起饭来。

莫非,是知道他去见燕回了?

按说不应当,他独自去的,没带任何近随,更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回家后也就立即换下了沾了雪泥的靴子,她不该知道。

那到底是为何?

顾峪百思不得其解,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额头。

“你们都下去。”顾峪屏退伺候的婢子,在姜姮身旁坐下,这才问道:“何事不顺心?”

“没有不顺心。”姜姮吃着鱼,漫不经心地说道。

顾峪只能猜,“昨日不是说好了,不会再因为燕回和我置气。”

姜姮颦眉看他,“我何时因为燕回和你置气,你心里就只有燕回,只知道燕回!”

顾峪听这话稀罕,怎么这话能从姜姮嘴里说出来,要说,不也该是他说么?

他心里只有燕回,他只知道燕回,还不是因为她心里只有燕回,她只知道燕回么?

她以为他愿意提起别的男人么?还不是因为她从前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那个男人么?

顾峪也是越想越气,没了胃口吃饭,手中的筷子正要下意识重重拍在案上,瞧见女郎横目瞪他,抬起来的手臂顿了顿,改夹了一块鱼肉放去她碗中,而后才自然而然轻轻放下筷子。

“我心里怎么会有他……”

顾峪按下情绪,沉心静气地解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因为燕回生气?

她甚至因为,他总是提起燕回而生气?

她不愿意听他提起燕回?

那她到底是因为何事生气?

不管因为何事,只要不是因为燕回,就都好办。

顾峪的心情彻底复归明朗,语气都不自觉温和起来,“不提他了,好好吃饭。”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小手,“到底何事不顺心,不要瞒我。”

姜姮也就是气那一阵子,细想想,天底下的男人大概都是如此,顾峪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罢了,能做到而今模样,已属不易,她再这样下去,气得只是自己罢了。

“没什么,吃饭吧。”姜姮面色恢复如常,还礼尚往来地给顾峪夹了一筷子菜,以示自己果真不再生气了。

顾峪越发头疼。

这厢刚吃完饭,颐方堂来了人,还是骆氏亲自过来的。

“老夫人体谅三夫人有孕在身,雪日路滑,怕她摔了,遂亲自来了一趟。”

听那嬷嬷这样说,姜姮连忙道:“母亲有何事叫人来吩咐一声就罢了,何须亲自跑一趟?”

因着姜姮有了身孕,骆氏也格外高兴,摆手说着无碍,拉着姜姮说了许久的话,说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言是这个孩子来得多不容易,顾峪一脉险些绝后。

“我知道你待三郎好,不管他什么样,都对他不离不弃的,这个孩子也真是我们千盼万盼求神告佛才盼来的,万一有个差池……”

骆氏兀自呸呸了几下,“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是想说,你这身子还不足三个月,夫妻不宜同房睡,自今日起啊,就别让三郎睡这了,让他去书房睡,如何?”

话至此处,姜姮自然不好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骆氏又看向顾峪,“这事上你可不能独断专行,以后就去书房睡。”

顾峪见姜姮同意,想来自己在房中睡果真会影响她养胎,且母亲为此事亲自跑来一趟,想是很严重,遂也颔首应承。

···

书房内,顾峪完全没有睡意,一来不习惯,二来,有事情想不通,睡不着。

“主君,被褥都铺好了。”成平说道。

顾峪微颔,问道:“今天夫人除了玩牌输了,还有何事不顺心么?”

成平却一下就明白了顾峪在疑惑什么。

他一定是想不通,夫人为何无端对他发脾气。

“主君,听闻妇人有孕后,心绪会不稳,也会比平常敏感许多,比如,有人就会介意,旁人的好,都不是冲她本人,而是冲她腹中孩儿。”成平言尽此处,抬眸看了看顾峪,见他若有所思,遂出了书房。

不是冲她本人,是冲她腹中孩儿,她在介意这个么?

所以,她生气,不是因为燕回的什么事,而是因为他,她以为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因为那个孩子。

那他因为孩子而与她分房,她会不会又生气?

“成平,”顾峪朗声吩咐,开门踏出书房,大步朝主房走去,“把我的被褥抱回去。”

“另外,去颐方堂告诉老夫人,我自有分寸,三夫人刚刚有孕,不能生气烦心,叫他们别来传什么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