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多的时间里肯定发生了些什么。
虽然一切表面正常,但是在他每个熟睡的夜晚,有发生过什么吗?
又或者说,他那一年多真的是自己睡熟了过去吗?会不会是吃了某些昏睡的药物?毕竟他常常醒来会头昏脑涨,像是断了片。
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秦泊希不知道。
未知是最可怕的。
正是因为未知,所以他会无法克制地一遍遍回想,在过去那一年多的每一分每一秒里,究竟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有?没有?
谁来告诉他?
这种事情最大的难处在于,他没法对别人倾诉,只能一个人死守在心里。
哪怕他的亲哥哥秦玄,也只是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什么而已,但是并不知道内情。
秦泊希也不可能把这些事告诉他,毕竟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他一个人痛苦就行了,没必要再牵扯一个人进来。
从那个时候起,秦泊希开始失眠了。
他有了严重的睡眠障碍。
哪怕短暂地睡了过去,也会在某一刻突然惊醒,然后警惕地环视着自己的卧室,好像某个角落里面藏了一个人一样。
每次醒过来都无法再次入睡,然后又是一遍遍地回想。
想过去那一年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想得脑袋都疼了。
他无数次在痛苦中醒来,然后一直到天亮。
十八九岁正是青春正好的年纪,但秦泊希没法像其他人一样肆意地享受生命。
他被拖进了深渊里。
他没有证据,那两个人也不承认。
只有他一遍遍地受着折磨,不得安宁。
渐渐地,秦泊希开始借助安眠药入睡。
但是安眠药的效果也就一般。
他还是会从睡梦中惊醒。
彼时,他已经进了娱乐圈,一夜爆红,星途坦荡。
繁重的通告行程让他没有任何休息时间,即便这样他还是饱受着失眠之苦,某些东西如蛆附骨,蚕食着他的心力。
他开始频繁抽烟,频繁换对象。
这些东西能短暂地帮他解除痛苦,然后又再一次陷入痛苦中去。
他有时也搞不清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样活着,不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吗?
不过此刻的秦泊希倒是不满足那个干爹的条件了——
他不干净了。
最后,秦泊希在自己的脚踝上纹了一个小翅膀。
明明再也无法飞翔的人,却要纹上这么一个象征性的东西,也是好笑。
秦泊希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些积压的东西像是即将要爆发出来了,再也压制不住。
他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一切,该了结了。
傍晚,一个独栋别墅的门口。
这会儿太阳已经消失了,月亮隐隐挂在天边,到处的路灯都亮了。
何灵雅一身工作装,踩着高跟鞋,朝自己的别墅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和一个客户通电话。
直到她看到了站在她门口的秦泊希。
此刻,秦泊希靠在墙壁上,正在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地上一堆烟头,不知道到底抽了多久。
烟雾缭绕。
他垂着眸子,整个人了无生气,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烟。
暖黄色的路灯照射到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但是却没照进他的眸底。
何灵雅脚步一顿,对电话那头说道:“行,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何灵雅提着包走了过去,略带嘲讽地开口:“稀客啊,今天为什么会来?”
秦泊希抬眸看着她。
那眼神很冷,灰蒙蒙的。
何灵雅被秦泊希的眼神看得一惊。
她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只觉得事情好像即将失控。
这种感觉,她或许曾经有过。
是哪次呢?
她记不清了。
她向来不会记住一些对她没有价值的事。
何灵雅和秦泊希对视了一阵。
她强压下心底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走过去按密码锁:“有什么事,进来说。”
几声密码锁的声音响起,门打开了。
何灵雅拉开了门,示意秦泊希进去。
秦泊希抬脚走进。
何灵雅忍不住批评他:“乱扔了一地的烟头,我明天还得让人来打扫,你什么时候也养成乱扔垃圾的习惯了?”
秦泊希没有回应她。
何灵雅皱眉。
今晚的秦泊希是怎么回事?
到了屋内,打开了灯。
一切都变得无所遁形。
何灵雅这才发现,秦泊希整个人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一样,而且也不知道到底在外面站了多久,这会儿衣服上都结了一层霜。
何灵雅有些生气:“你是傻了吗?不知道自己按密码锁进来?搞得像有人虐待你一样。”
秦泊希一直不说话。
何灵雅越来越莫名:“你到底怎么了?”
“十八岁那年,你把我送给那个男人,就是为了让我和他上床吧?”
秦泊希终于开了口。
一开口就像是往水里扔了一枚炸/弹,直接激起了千层浪花。
何灵雅直接震住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足足过了十几秒,何灵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秦泊希冷眼盯着她:“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何灵雅第一时间否认:“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秦泊希步步紧逼:“那你为什么把我送给他?”
何灵雅试图压制他:“什么叫送?你把自己说的这么廉价吗?我只是为你找了一个有权有势的干爹,这对你未来的发展起决定性作用。”
秦泊希冷笑:“你以为我还像十八岁那样好骗吗?你攀上这么一个人脉,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把我送给他之后,得到了多少好处,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何灵雅提高音量:“你给我闭嘴,有你这样质疑自己母亲的吗?!!!”
秦泊希讽刺道:“母亲?你配做一个母亲吗?!”
何灵雅:“我为什么不配?你和你哥都是我生下来的,你难道还想撇清这一点吗?”
秦泊希没理她这句话,而是说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既然知道这里面的内情,当初为什么要把我送给他?”
何灵雅不退不让:“我也早跟你说过无数遍了,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秦泊希讽刺地笑了一声:“行,我不问了,没这个必要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
“你给我站住!!”
何灵雅叫停了他:“你干什么?还想跟我玩老死不相往来那一套吗?”
秦泊希反问:“不然呢?你还希望我叫你一声妈吗?”
何灵雅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说道:“秦泊希,你也太忘本了。”
秦泊希停下了脚步,但是没回头。
何灵雅盯着他,字字清晰地诉说——
“当初我生你的时候,突然大出血,命悬一线。医生们束手无策,跑去问你爸爸,保大还是保小?你爸爸当时决定保大,放弃了你。”
“只有我,一脚踏进鬼门关的我,坚决不同意这个决定。我告诉医生,一定要保小,如果保了大,那我也活不成了。好在最后母子平安。”
“你没有生过孩子,你不知道女人生孩子会受多么大的苦。我当时感觉自己可能已经死过一遍了,但我依旧没有放弃你,我怀胎十月,一直都期待着自己的孩子降生,最后甚至愿意一命抵一命。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事到如今,你甚至准备和我断绝母子关系!!”
秦泊希站着,一动不动,只有一个背影。
何灵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如今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要挟你什么,我只是告诉你,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你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跑来质疑我,你觉得自己的行为对吗?”
秦泊希依旧不回答。
何灵雅放低了姿态:“我现在也没什么可求的,也不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事。我只是想问你,今晚愿不愿意留下来陪我吃一顿晚饭?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我们母子俩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吃过晚饭了,我很怀念以前能坐在一个餐桌上的日子。”
秦泊希没说话,但是也没再迈步离开。
何灵雅笑了一下;“那你等着,妈妈亲自去做饭。”
她丢开了手中的包,脱了外套,去了厨房。
过了一阵后,何灵雅端出了两菜一汤。
她平时不怎么自己做饭,做出这两菜一汤已经是极限了。
很简单的菜色,但是看起来味道还不错。
她把饭菜摆在餐桌上,招呼秦泊希:“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吃饭。”
秦泊希一直站在原处,没有过去。
何灵雅的笑意淡了一些:“怎么?连和我吃顿饭都为难你了吗?”
秦泊希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说道:“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离开。
何灵雅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秦泊希走到了大门口。
他按了一下开门键,却发现根本没反应。
秦泊希一连按了好几次,都是如此。
这时,何灵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做无用功了,我设置了程序,你打不开。”
秦泊希不解地看向何灵雅:“为什么?”
何灵雅:“当然是把你关在这里,等着人过来。”
秦泊希:“谁?”
何灵雅盯着他:“你说是谁?”
她不明说,就等着秦泊希自己理解。
秦泊希想到了那个干爹,瞳孔骤缩:“你叫了那个男的来?”
何灵雅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你是我儿子,自然也要在我手上发挥出价值才行。”
她高深的地方在于,哪怕是母子独处,也不会在言语上留下把柄。
秦泊希握紧了拳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何灵雅。
原来刚刚那所谓的最后一顿饭,全都是装出来的。
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秦泊希看了看落地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何灵雅,重复道:“开门!!”
何灵雅不理他。
秦泊希:“你开不开?!”
何灵雅双手环胸:“别妄想了!”
场面紧绷。
秦泊希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旁边的一个酒瓶,哐当一声砸开了,然后用尖锐的玻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我让你开门!!”
何灵雅也没料到突生变故,往这边走了几步:“你做什么?”起聆灸斯刘衫妻山临
秦泊希和她对峙:“你要么开门,要么就让我死。”
何灵雅一开始慌乱了几秒,随即又冷静了下来:“你大可以凄凄惨惨地死在我这里,不过造成的一系列后续影响可就大了去了,你不考虑一下你的那些家人吗?”
秦泊希犹豫了。
他在恍惚间想到,他把秦陌然托付给了自己的助理,还没来得及去接人呢。
这时,何灵雅伸手拿起了电话,似乎要联系人过来。
都这种时候了,她依旧想着利用自己的儿子。
秦泊希胸口起伏,眼睛都是红的:“妈,你当真要这样吗?”
何灵雅停住动作:“你有什么想说的?”
秦泊希的眼睛里红得像是滴了血,呼吸急促:“你真要这样做的话,从此以后,我们母子恩断义绝。”
何灵雅冷声道:“反正你现在也不认我这个妈了,不是吗?”
说话间,她拨动了一个电话。
也许她真给那个人拨通了电话,也许她只是吓一吓秦泊希。
不过对秦泊希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对何灵雅再也没有任何一丝期待。
秦泊希急促地喘息着,丢开酒瓶,往二楼跑去。
何灵雅一愣,随即追了上去。
两人跑到了二楼走廊。
走廊有一处敞开的窗口。
秦泊希先一步跑到窗户旁边。
月色照了下来,冷清凄惨的白光投射在他身上。
何灵雅看见这一幕,厉声道:“你敢!!!”
秦泊希没有感情地笑笑:“我有什么不敢的。”
说完,义无反顾地,直接就翻窗跳下了楼。
何灵雅瞪大了眼睛,急忙跑到窗边。
秦泊希从二楼跳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他缓了一阵,然后站了起来,回身去看楼上的何灵雅。
何灵雅像是被他的决绝给吓住了,站在窗口没动作。
秦泊希看了她一眼后,回过了头,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自己的车。
再没回过一次头。
半夜十点。
秦泊希回到了自己的一处公寓。
他现在浑身都是伤,脱下外套后,内衬已经沾满了血。
但他像是没注意到自己的伤一样,没开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沙发上坐着。
一室黑暗里。
伤口悄无声息地流着血,然后慢慢结痂。
秦泊希垂着头,像是融入了黑暗里,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过去的,现在的……
一桩桩事,一次次欺骗,全都涌向他,摧垮了他。
没有人能抗住几年如一日的失眠和惊醒,单单是这两点,就足以磨灭一个人的精气神。
那些心魔永远缠着他。
他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他好累。
活着,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