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破局(三合一)
强悍灵流一瞬爆开,烧出一道纵贯天地的炽烈灵火,将那乌云蔽日的天穹撕出一道裂缝,整座幻境在暴动灵力中震颤不已,无数星子闪现,自天际划落坠于宣府城外蜿蜒的河流中。
季向庭长身立于漫天流火之下,双眸一色灿金,在这天地倒悬的异象之中显得分外妖异,舌纹光芒流转,发起烫来。
“别动。”
阴差阳错间,同样的话语如数奉还,三分灵力被季向庭催动到极致,随着字句滚落悍然扑向天子身上盘踞的黑气,金光四溅爆破,瞬息之间便已对撞过数十回!
天子双目赤红,敕令之中的力量太过凶悍,竟连主宰幻境之人都被其束缚片刻,他僵硬地抬起手臂挥出一道黑雾,却是直冲夜哭几人而去。
“蚍蜉撼树!此地唯我独尊,不想着保全性命,竟还敢当那救世之人!”
“凝障!”
季向庭偏头一瞥,分出一道灵流护在几人面前,却也因此被伺机而动的黑雾震得喉头一甜。
锐利逼人的金芒黯淡下来,天子见状嗤笑一声:“优柔寡断!”
夜哭咬紧牙关,唇齿间皆是血腥气,身上灵力鼓动强冲着身上的禁锢,却被反噬得越发厉害,黑气袭来时已至绝境,死亡的阴影笼罩下却无任何惧意。
他只恨无法保全家主,是他的失职。
直到那泛着金光的坚实屏障将自己护在身后,夜哭才回过神来,满面冰霜的神色有片刻动容,闷咳几声吐出淤血,低声开口。
“别管我们,保全自己与家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季向庭毫不在意地抹去唇角血迹,金瞳盯着同样形容狼狈的天子,不屑地笑起来。
如此畜生不如的东西也配对自己说这四个字?
体内如海般浩瀚的灵力正被极速抽空,却又在呼吸间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灵流填补上。
这股气息太过熟悉,季向庭顶顶犬牙,感受着脊骨处愈发鲜明的疼痛之意,讶异之下眉梢一挑,旋即一双金光熠熠的桃花眼便兴然弯起。
“不若我试试?”
天子自得的笑声还未散去,眼前金光骤然大盛,季向庭抬步朝天子走去,每踏下一步,周身金芒便亮上一分,气旋自他脚下升起,黑气似是被过于灼目的灵光蛰痛,不甘地被挤压着往后退。
天子此刻已全然不复方才游刃有余的模样,整张脸扭曲起来,带着满盘皆输的恼意与不甘,挣扎着于置屏障之后的夜哭几人于死地,却又被那双金瞳钉在原地。
怎么可能?!
幻境余威尚存,眼前这位修士在压制下分明灵力不继,又怎会在顷刻间灵气暴涨?
他乃千古一帝,如何会输!!
季向庭伸手去捏眼前人的下颚,打量半晌皱起眉,有些嫌恶地叹了口气。
“啧,让你用这张脸当真暴殄天物……”
“家主,既然你还不愿醒来,那我只好送你一程了。”
“放肆!你竟敢……!!!”
下一刻,凄厉的惨叫自应寄枝体内响起,一团黑雾被一道银光生生从他体内扯出!
应寄枝眼中的清光重新凝聚,指尖银光闪烁,一缕极细的银线划过将幻境之主缠绕绷紧,那没有形体的神识竟被银线绑于其中,再动弹不得。
形势顷刻倒转,遮天蔽日的黑云开始消散,那银线似是极为恐怖的东西,勒紧之下让困在其中的黑气挣扎尖叫不已,遍布幻境的黑气被迫收回本体,才能保存三分力气。
季向庭眯了眯眼眸。
应寄枝倒是能耐,竟能拆出弓弦带入幻境。
“不留名剑!”
季向庭五指一收厉喝一声,金光自应寄枝身上抽离,手腕翻转间握住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刻着无数咒文,在灵力灌入下亮起暗金色的纹路,精准地贯穿了整团强弩之末的黑气。
不留名剑嗡鸣不已,似亦在兴奋,随着剑主灵力翻转剑身,将那几欲凝成实体的黑气搅碎!
“唉,我可是说了,让你别动。”
季向庭握着剑柄,熟悉的剑气流淌过全身经脉,浊气一扫而空,叫他畅快不已。
自方才他的灵力靠近应寄枝开始,便有一道熟悉的灵力复苏呼应自己,填补着周身灵力缺损。
那是上辈子陪他征战半生的不留名剑。
他分明将此剑赠予应寄枝,不留名剑本该不再认自己为主,可眼下他们之间的联系却仍旧紧密,只要他想,便能让不留名剑为己所用。
上辈子定然还有他不知晓的事。
季向庭指尖摩挲着自己本命剑的剑柄,将心中疑问按下。
长剑流光溢彩,黑气被灵力寸寸吞噬,幻境之主却在极痛中狂笑不已:“里应外合,欲擒故纵,你们的确比我想得厉害许多。”
幻境崩裂声震天撼地,衬得他虚弱的声音忽隐忽现,却越发阴森诡异。
“可我与他本就是要死的人,明陵如此喜爱你们,便让你们来为我与他陪葬如何?”
将神识尽数归拢的幻境之主虚影胀大到极致,在支离破碎的幻境中升起一道可怖的漩涡,无数附身于百姓身上的修士神识被他吞吃殆尽,他低下头瞧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似与千年前的记忆逐渐重合。
彼时他汲汲营营,自认为国牺牲良多,却仍走至身死国灭的下场,百姓与京官在蛮夷的铁骑下同样痛苦不堪,一边怀念着昔日北疆军战无不胜的模样,一边又扭头痛斥起高台之上的九五之尊来,入夜潜入丞相府邸,将与天子狼狈为奸的丞相割下,扔在了宫门前。
这天下早便烂透了,也只有明陵这等痴人妄想求个圆满。
当真无趣,好在最后,亦有明陵会陪着她。
幻境之主最后瞥了眼死状凄惨的芸芸众生,百无聊赖地一挥手,整个虚影便随着幻境一同爆开,惹得整座蓬莱岛都震动两下。
幻境之外,唐意川正坐于树下与长渊对弈,感受到震动蓦然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天际,神色并不好看。
靠在一旁,形容狼狈的云天明眼中顿时一亮:“想来应家主找到破局的关窍了,真是万幸。”
“闭上你惺惺作态的嘴。”
耳边陶器碎裂的声音炸响,只差分毫便能把云天明开瓢,云家主却分毫不惧,端着一张温和的脸,在一片酒香中无奈笑笑:“意川,我们之间何必如此?”
长渊起身,恰到好处地打断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话,垂下眼眸朝唐意川一礼:“家主,应家岁安已至。”
唐意川闻言哼笑一声,将手中棋子掷回棋篓。
“无妨,我们来日方长。”
*
运转千年的幻境爆裂,狂暴的灵力飓风非常人能挡,位于风暴中央的季向庭皱起眉,毫不犹豫地将身上半数灵力输给不远处护着三人的屏障之上。
纵然他修为再高,在千年神识同归于尽的灵流中也无法护所有人周全。
自己受伤倒是好说,好不容易发现的苗子若是在这狂风中被连根拔起,可就再难找了。
倒是意料之中,绞尽脑汁与这千年狐狸斗了这么久,到头来若是毫发无伤,说出去都丢了蓬莱幻境的名声。
他运起灵力正欲提剑硬抗两下,右眼眼下的鲤鱼奴纹猝然亮起,心神松懈之际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栽去,摔进应寄枝怀中。
这一瞬似被一道无形的手拉长,四散的灵力旋流在季向庭眼中停滞,一双冰凉的手捏住他的手腕,取下符文暗淡的不留名剑,手腕转动朝那漩涡中心斩去。
绚丽银光闪现,磅礴剑光直冲天际,将风暴中心同幻境一同撞散,又在顷刻间收回,不留一点踪迹。
应寄枝面上仍是那副淡然模样,手指一松将手中长剑收回,若非亲眼所见,便要认为这惊为天人的一剑,只是幻境未破而产生的错觉。
幻境已破,寒冬不再,天光乍现,季向庭在应寄枝不甚暖和的怀抱中合上眼眸,漫天桃花飘落,沾了一身花香。
身上禁制已除,夜哭恍然回神,匆匆赶至应寄枝面前:“家主可有大碍?”
自应长阑葬礼前,他便知晓眼前这位年纪尚轻的少主修为是何等深不可测,可直到眼前剑光散去,他才明白自己追随的新主,是怎样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眼前的应家主对下属焦急的询问充耳不闻,只是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冰冻三尺的眼眸中只映出一道身影。
“季归雁。”
季向庭有气无力地哼了声,权当是应答。
在幻境中每过一日,施加于自己神识上的压迫便越重一分,即便应寄枝分去了不少注意,频繁的神识对撞仍让季向庭疲惫不堪,此刻心安理得地埋在应寄枝怀中,不愿再动脑子去想应寄枝话语中的深意,只随口调笑。
“家主,此番出尽风头,您可还满意?”
等了许久也未见反应,倒是身上一轻,被人打横抱起,季向庭唇角一弯,满意地任由他抱着自己往前走。
“小友,且先别睡。”
迷蒙间季向庭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唤醒,他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便是夜哭与他身后两位弟子欲言又止的神态。
触及季向庭戏谑的目光,夜哭眉头一跳,如此伤风败俗的景象着实让他无法直视,只好偏过头去冷硬地抱拳:“多谢。”
季向庭唇边弧度越发明显:“可真是不容易,先前大人还想拔剑杀我呢。”
话语中的愉悦快溢出来,惹得夜哭青筋直跳,眼不见为净地扭过身去。
逗完木头,季向庭才将视线落在一旁明陵的虚影上:“前辈。”
明陵笑了笑:“不必如此客气,此局能破,还当多谢诸位。”
“我不过是一缕残缺的神识,无以为报,只好将这幻境之源赠予你们,许是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我亦有私心,此物所拥有的力量绝非凡世所有,若落入他人手中怕又起风雨,交由你们保管,我也算安心。”
季向庭蓦地开口道:“前辈,幻境之中我们不过是为了自保,你凭何如此相信我们?”
明陵的目光落在季向庭身上,瞧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曾经也有人闯入幻境将我唤醒,那人性情与你……很像,他曾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语,只是彼时我仍有些执迷不悟。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无路可走,便当我是盲信罢。”
季月……
季向庭自然明白明陵曾经遇到的人是谁,长袖之下的手本能收紧,垂眸不语。
场面一时有些冷凝,便听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这位前辈,不知那位陛下设出如此幻境,到底是为了守护何物?”
季向庭寻声望去,便瞧见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年自夜哭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问道。
少年察觉到季向庭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脑袋:“将军……我便是李元意,也不知为何,幻境之中的名字和我一样。”
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显然是还没醒过神来,被一旁年纪稍长的少年用剑柄一敲脑袋。
“哼,出息。”
冷面少年数落完李元意,转身红着耳根朝季向庭一拜。
“季大人,我唤江潮。”
两人心性,倒是与幻境之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许是因为即将消散,明陵看着眼前死里逃生,却仍没个正形几位少年,并未出声催促,眼中满是留恋之色。
待几人打闹完,明陵的虚影才飘上前去,在落英缤纷的山谷中引路,一行人绕了许久,在在岛中最大的桃花树前停下。
“此地没什么奇珍异宝要守,不过是我与谢安的墓地罢了。”
桃花飘落下中,一座简陋的石碑立于树下,上头隐约刻着字迹,却又在经年累月的春风吹拂下只剩些许痕迹,而石碑之上,靠着一具白骨,指尖仍维持着抚摸碑面的模样。
季向庭看着桃花树下的白骨,垂眸无声一笑。
这事他上辈子便知晓,当时只觉这皇帝不是个东西,这辈子再闯一趟,才懊悔当时骂得太轻。
冷情得不彻底,又多情得太淡薄,于公愧对于家国,于私辜负知己,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当真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纵使如此,临了头来竟还要靠在明陵墓前,故作情深。
李元意与江潮同时噤声,瞧着眼前的墓碑与白骨,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想。
着实可恨,却又有些可怜。
明陵飘上前去,低头看着那具白骨良久,终是叹息一声,拨开他紧握的双手,将里头的物什取出。
季向庭接过明陵手中之物,迎着日光一瞧,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镜片。
应寄枝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不知为何,昔日我在宣府自刎,神识却未散尽,困于谢安身边逗留许久,看着他最终……国破,新君仁慈,并未对他赶尽杀绝,他便横渡江海来到此地,将我的尸骨埋葬,便开始四处云游,寻找能让彼此神识长存的办法。”
“我本就受创,神识并不稳定,尸首入土为安后便困在此地不得外出,数十年光阴半梦半醒,直到最后我才看见垂垂老矣的谢安回来,手里握着的正是这枚镜片。”
“他同我说他来还债了,之后的岁岁年年都会与我在一块,可这世上不会有长生之法,用这枚镜片制成的幻境保留的不过是谢安的恶念,一遍又一遍在这些往事中轮回,我力量微弱,多数时间都在沉睡,才让他在千年中又害得许多修士丧命。”
“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因果报应,我也总算可以……休息了。”
明陵俯身靠坐在桃花树下,伸手一指:“此树之后便再无机关,朝前走便能出去。诸位,有缘再会了。”
季向庭看着身影越发浅淡的将军,握紧手中镜片。
许是戏演久了还有些放不下,又或者是那些往事例有三分像自己,他难得开口劝道:“前辈,早些往生才是上策。”
明陵摇了摇头:“我已无憾,此地的恶念仍需镇压,我走不得。”
“去罢。”
终是木已成舟,转圜不得。
目送几人身影逐渐消失,明陵靠在桃花树下,看着幽幽山谷中飘扬的花瓣。
纵然只是一缕神识,在终末之时,他却似乎闻见了那沁人心脾的香气。
桃花虽好,可他心里念的总还是北疆的雪。
他看见两位少年牵着马踩雪而来,鼻尖脸颊皆冻得发红,却是相视一笑。
彼时一个是马贩之子,另一个不过是母族没落,不受宠的皇子。
“下回我定能跑过你!”
“殿下再跑,可是要生病了!还是早些回去喝杯热茶罢!”
“可是明陵泡的?旁的我可不爱喝。”
“只最后一次,下回再要可就要收钱了!”
记忆中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明陵眼尾弯起,一阵暖风吹过,卷起花瓣片片,待万籁俱寂时,却再无那虚影的痕迹。
*
这一路走得寂静无比,季向庭埋在应寄枝怀中,被几道时有时无的视线盯得毫无睡意,终于无奈地拍了拍应寄枝的手臂,翻身跳下,低头呕了口血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元意更是神色慌张,三两步窜过来一把扶住季向庭:“将军,你怎么了?”
效果好得出奇,季向庭无声挑了挑眉,抬起头时又变成一副虚弱模样:“方才能侥幸赢过那幻境之主,全靠明陵将军出手相助,我不过三脚猫功夫,实在是有些受不住。”
他仰头对上夜哭半信半疑的视线,煞有其事地开口道:“夜哭大人,还是家主要紧,他方才强行运功,怕是受伤不轻,您不若瞧瞧?”
他语气严肃,模样又着实有些气若悬丝,着了几次道的夜哭此刻也不敢再赌,伸手去扶应寄枝:“家主,还是快些离开此地。”
应寄枝冷然瞧着一本正经的季向庭,唇角紧抿,却未曾将夜哭的手拂去。
季向庭眨了眨眼睛掩去满目幸灾乐祸的笑意,无声张口向应寄枝传音。
“家主,为了大业,还是多多忍耐罢。”
风平浪静的山道并不算长,不过数十步的功夫,几人眼前豁然开朗,瞧见正在岸边神色各异的几人。
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原点。
唐意川与云天明同样有所负伤,正坐在一旁调息,云天明见应寄枝缓步走出,神色一瞬复杂,却又在转瞬间换上温和笑意,走上前去寒暄。
“应家不愧是仙家之首,我与唐家主联手也只能堪堪闯过两关,手下子弟便折损大半,不得已只好退回远处,不成想应家主竟能将这千年幻境破解,如此实力,实乃仙门四家之幸!”
唐意川拎着酒壶,一双眼眸停在几人身上,蓦然开口道:“昔日仙门大宗师独闯蓬莱幻境,亦身陨其中,想来应家主这些年来,深藏不露,竟是要比宗师还强上不少。”
此话一出,仙门四家子弟才回过神来,疑惑的目光纷纷落在应寄枝身上,窃窃私语起来。
“我瞧这几人脸色都吓人得很,怕是受伤不轻吧?”
“应寄枝修为低微一事人尽皆知,我观他内府灵力,已是所剩无几,此番能出来,许是误打误撞得高人相助也说不准。”
“既然破了这幻境,那剑圣的寒洲剑又在何处?”
“连这毫无修为的男宠都活下来了,看来铁树开花的传言不假啊!”
应寄枝对耳边诸多猜测充耳不闻,更不在乎唐意川尖锐的话语,他漠然扫过人群,在夜哭的搀扶下抬步便朝应家楼船上走去。
季向庭眼眸一转,面露担忧地追上去,任由唐意川探究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唇角处尚未擦拭干净的血迹上。
“家主,小心身体——”
唐意川瞧见应寄枝目中无人的模样,不悦地皱了皱眉,正欲开口,探究的目光却被岁安挡住。
模样俊秀的青年展开折扇,朝两位家主俯身一礼,温和开口道:“蓬莱幻境凶险,仙门三家皆有折损,如今迷障已破,不若速速折返,方能**门中,此间后事,再缓几日也无妨。”
“家主空缺多日,怕是要生变故,不是么,唐家主?”
迎上岁安别有深意的目光,唐意川收回视线,四平八稳地悠然一笑:“岁安大人所言极是。长渊,走了。”
独留云天明的话语被撂在半空,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骤然空了一片,好脾气地笑了笑:“真是无妄之灾。”
原本满满当当的应家楼船此刻空旷不已,几百名应家弟子,皆随着幻境碎裂葬身于这片桃花林中。
李元意瞧着一旁搁在桌案上的发簪,心中刚升起几缕怅然若失,便见岁安走入船中。
这位向来温和的副使此刻浑身冒着寒气,一边伸手替应寄枝把脉,一边笑吟吟地扫过李元意与江潮。
两人顿时被吓得一抖,什么伤春悲秋都没了,齐齐看向季向庭,在对方的暗示下头也不回的扭头走入舱室,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又丢了性命。
应家中人各怀心思,此刻岁安孤身前来,连医官也未曾带上,眼下探明应寄枝除却轻伤外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与几人一同走到楼船顶端。
楼船缓缓启航踏上归程,本就有些疲惫的季向庭只觉脑中昏沉一片,眩晕感一阵阵往头顶窜,他揉了揉眉心靠在围栏上,半睁着眼眸等着几人开口,心中恨不能抽出不留名剑飞回应家才好。
陪应寄枝出来一趟,当真是折寿。
应寄枝脚步一顿,抬手止住岁安的话语:“先回应都原。”
岁安一愣,扭头看向已然有些站不稳的季向庭,满腹话语顿时咽下,干脆利落地行过礼后便拉着夜哭便往外走。
屋门合上,楼船内顿时寂静一片,岁安将一头雾水的夜哭拽入自己屋内,捏着他的手腕把人按在座位上,把不住往主屋偏的脑袋掰回来,无奈开口道:“主上无事,倒是你的身体更糟些,好好待着,我去替你煎药。”
夜哭顺从地将手腕搭在桌上,木着一张脸沉默许久才开口道:“可是主上……”
话还未说完,额头便被折扇重重一敲,他瞧着眼前笑得有些咬牙切齿的岁安,默默闭上了嘴。
“主上好的很,到应家之前你若再敢提一句修养之外的事,我便在你的汤药里加三勺黄连!”
屋门被重重关上,夜哭瞧着那无端受罪的木门,若有所思地断了点头。
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好脾气么……
阖门声着实不小,若是平时季向庭定要好好笑话一番气急败坏的岁安,只是眼下他陷在一片冷香中,什么也听不见。
不知为何,一闻到应寄枝身上的味道,他便觉得累得要命,人还未躺到床榻上,便已靠在应寄枝的怀抱中睡沉下去。
昏沉之间,他只觉被一片柔软温和包裹,缓和的味道极为好闻,让他久违地想起幼时岁月,本能靠了上去,发丝在厮磨间散乱下来,同身侧之人的发丝缠绕在一处。
分明心事重重又有些苦船,季向庭却难得睡得这般好,仿佛任何血海深仇混入那浅淡的冷香之中,也变得安适起来。
他难得做了个梦,梦见上辈子在蓬莱幻境中的岁月。
彼时他尚且年轻,修为不足,强破幻境后远比现在狼狈得多。
他趴在地上往外呕血,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干净,季向庭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此地。
他早该与父母死在十年前,死在应家人的刀光下,如今落得这局面,也算是意料之中。
季向庭没有忘却自己曾在雨夜中立下誓言,要替父母报仇,可应家着实是个庞然大物,他不过孤身一人,如何能做到?
他想,反正自己都要死了,便算了罢。
可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在滂沱大雨中醒过来,他躺在原地不愿动弹,不知是何滋味地笑起来,笑得出了眼泪。
他命太硬了,连地府都不愿要。
注定是要一条路走到黑的。
他笑够了,才握着手中的不留名剑,艰难地撑起身子,还没走两步,便踢到了一具尚且温热的身体。
季向庭庭下脚步,俯身看清了脚下之人的模样。
他认得这少年,是应家唯一的少主,模样与他的母亲更肖似,却未有他父母任何一人惊才艳艳的天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废物。
因为应寄枝没有本命剑,他根本不能修炼。
季向庭冷眼瞧着脚下被烂泥污了半张脸的应寄枝,手中长剑在电光中亮起寒芒,抵上他白皙的脖颈。
若是在此处杀了他,旁人也只会以为是这夺命的幻境要了应寄枝的性命,如此应家后继无人,即便应长阑再如何叱咤风云又如何?
大雨滂沱,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响,将昏迷着的应寄枝唤醒。
他一双眼眸漠然又无神,看着季向庭抵在自己命门处的长剑,毫无波澜地开口:“你要杀我。”
季向庭像是骤然惊醒,盯着应寄枝的眼眸咬紧牙关,将手中长剑移开,默不作声地把人扛起来,握着剑踉踉跄跄地朝前走。
即便在此地将应寄枝杀了,以应长阑的能耐定然有所察觉,自己必死无疑。
眼下自己势单力薄,若是救他一命能让他记份人情,对自己更有利。
他心中想了无数理由开脱,却始终不敢想那唯一的缘由。
他心软了。
父亲只交过他安身立命之大道,却没有教过他如何杀人。
“你为何不动手?”
“闭嘴。”季向庭恶狠狠开口。
彼时他还不会用漫不经心的笑意掩盖自己真实的情感,他粗暴地拖拽着应家少主往前走,对应寄枝的恶意几乎昭然若揭。
被他拉着往前走的应寄枝再未说过一句话,连神情都未曾变过。
“真是块木头……”
季向庭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怨气发泄不得,只好愤愤地喃喃一句。
两道身影渐渐走远,从远处看,更像是两条从泥里滚过一圈,搀扶着往外跑的丧家之犬,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
暖意融融的屋内,靠坐在床榻上的应寄枝陡然睁开眼,听见季向庭在睡梦中的喃喃呓语,低头看向怀中之人。
季向庭连睡觉都不太安稳,眉头总是皱起,仿佛有无限心事,此刻更似被什么魇住,手脚无意识地挣动起来。
应寄枝伸手将人往上提,毫无所觉的季向庭整个人便完全嵌在他怀里,手腕被人牢牢扣住,就连踢动的双脚也被人夹在腿间,彻底动弹不得。
应寄枝看着睡梦之中的人眉头皱得更紧,动作间力道越发大,像是要与自己斗气一般,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那道温热的束缚并不让人感到难受,却也全然不肯放松半分,似要将自己锁在身边才罢休。
寂静屋内只剩床榻上布料蹭动的响声不断,过了许久,季向庭才似妥协般停下来,低声叹了句。
“麻烦……”
如同平日里他从不曾认真的安抚一般。
应寄枝的目光锁住怀中之人,惯常的冷漠在袅袅白烟中褪去,露出其中厚重到让人心惊的狰狞情愫。
他松开季向庭的手腕,转而捏住他的下颚,指尖用力不容抗拒地逼迫他抬起头,俯身吻下。
季向庭眼前的幻梦骤然褪去,鼻尖冷香越发鲜明,熏得他整个人都透不过来气。
怀中之人眼睫不住颤动,却因疲惫始终无法睁开,应寄枝垂下眼眸看他,唇齿间的掠夺越发强硬,逐渐攀升的热意让季向庭的眼尾蒸出一丝红意。
季向庭眼前场景再变,此刻他正立于应家庭院的梧桐树下。
他耳尖地听见狸奴熟悉的叫声,唇角扬起笑意,正欲悄无声息地探身去逗它,便见从前向来对他爱答不理的狸奴从树上扑下来,将他生生撞倒在草地上。
嘶,今天怎么没挠自己?
“祖宗,这又是发什么脾气呢?”
他整个人被狸奴压得喘不过气来,唇角一片湿润,似是被这小东西舔舐着。
季向庭向来纵容着不知从何处跑来的狸奴,倒在地上笑弯了眼,任由它舔个尽兴,伸手去捏它柔软的后颈。
这小祖宗舌头长刺,唇角被它刮得生疼。
平日里还是太惯着它了,才叫这小东西如今这般重,让他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不妄我疼你这么久,知道和我亲近了。”
话还没说完,季向庭便觉唇边一疼,脾气差劲的狸奴狠狠挠了他一爪,身上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小东西晃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离去。
真是求仁得仁,这么差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季向庭抽了口气,摇头闷笑起来。
应寄枝松开被吻得艳红的唇瓣,一道银丝滑落,他低头按在季向庭被咬伤的唇角,血珠连带着涎液一并抹去。
他自然听见了季向庭在睡梦中调笑一般的话语,眼中温度冷却下来,良久低声冷笑,起身欲离去。
“你懂什么?”
带着暖意的冷香骤然离去,季向庭不高兴地皱了皱眉,本能地伸手去抓,扣住了应寄枝的手腕,他这一下用得力气不小,将应寄枝硬生生又拽回床塌上。
他双眸紧闭,垂着头咕哝一句。
“祖宗……消消气……”
也不知在与梦中的谁说,应寄枝闭了闭眼,终是拉起被衾将两人盖住,伸手将季向庭重新拥入怀中。
屋内熏炉白烟袅袅,一阵风自缝隙中吹过,便将这梦境罅隙间的亲昵吹散,无人记得。
季向庭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屋内烛火昏黄,一时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他揉了揉脑袋有些回不过神来,总觉得自己做了许多梦,却是一个也不记得。
被衾中热意尚存,神识所受的伤还没好全,季向庭整个人都有些犯懒,即便醒了也不愿起身,半阖着眼眸出神,困意便似潮水般朝自己涌来。
纱帐被人挑起,半梦半醒间季向庭侧身望去,还没瞧清来人便被吻住。
“家主……?”
他哼了声,神志尚不清醒,便被应寄枝身上的热意蒸得越发混沌。
和这人接吻总是让人受不了,也不知应寄枝怎么长的,季向庭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他还是一副四平八稳的冷淡模样。
唇齿交缠让季向庭头昏脑胀,忍不住伸手去捏应寄枝的后颈,细碎的字句吞没在彼此口中听不分明。
“等……这是哪儿……?”
绵密的亲吻终于短暂停歇片刻,季向庭脸色被吻得有些泛红,衬着蜜色肌肤在烛火下,更显三分惊醒动魄的俊气,他一口气终于顺上来,听见应寄枝的回应。
“应府,主殿。”
季向庭挑了挑眉。
当真是累得狠了,这一觉竟睡了如此之久。
还未接着往下想,脑中思绪便又被应寄枝打断,狠重的亲吻再次落下,搅得季向庭整个人都燥得厉害。
舌尖都被咬得发麻,季向庭朝后仰去,不耐地皱起眉,眼中金光浮现。
这人被谢安夺舍了?
犬牙狠咬他一口将人推开,正欲开口将应寄枝轰飞出去,他脸颊便被人掐住,对方用的力气极大,竟一时半会无法合上牙关。
应寄枝冷淡的视线往下落,最后顿在他唇齿之间,冰凉的手指探入,将那截惯爱甜言蜜语的红软扯出。
繁复的咒纹自舌尖蔓延至舌根,随着呼吸金光流转,应寄枝指尖蹭过黑色纹路,感受到其上若隐若现的烫意。
啪嗒——
有水声滴落,晕出一道湿漉痕迹。
季向庭眼下是当真恼了,一双桃花眼中笑意不见,攒力抬脚便要往应寄枝身上踹,口齿不清地开口道:“滚……”
话还未说完,季向庭整个人便被人扑得后撞去,脑袋重重磕在梨木上,疼得他一眯眼睛,脚下也失了准头,没踹中人。
季向庭整个人被他莫名其妙的行为气得胸口闷疼,运气还未骂上一句话便又被应寄枝扣住后颈,再次堵住。
他还亲个没完了?!
季向庭忍无可忍地伸手把人推开半分,终于听见应寄枝沙哑的声音响起。
“谁给你印上的舌纹?”
季向庭抽着气对他不知所谓的提问冷笑一声,伸手掐着他的脖颈按倒在床塌之间,神色凶狠地用力。
“我给你脸了?”
应寄枝只是冷然看着眼前恼怒不已的人,仍由呼吸逐渐被剥夺,曲腿压在他衣摆下滚烫的一处,张口吐出三个字。
“你……了。”
第24章 印记
这话太过直白,衬着应寄枝冷淡的神情显得越发别有深意,季向庭压着他无声骂了句,身上烫得越发厉害。
心头火气还没消,又有邪火窜上来,季向庭终于觉得殿中熏笼烧得太旺,让他渴得要命,忍不住去舔干涩的唇面。
一点若隐若现的暗金色纹路烙在上头,在应寄枝眼前一晃而过,他视线落在季向庭的唇面上,指尖微微一动。
他仿佛仍能感受到舌尖的柔软触感,那带着流光的纹路粗糙,蹭在指腹留下一道水痕。
应寄枝耳畔又响起季向庭于幻境之中说的话语,漫不经心的便将他的性命送给无关紧要的人。
让人恨得骨头都作痛,恨不得让季向庭被更多东西堵住,直将人明白疼了,才再说不出一句冷情的话。
在一些事上太过契合,有时实在不是一件好事,譬如眼下,应寄枝分明顺从地仰起脖颈,将命门送到季向庭手中,然那眼神却让季向庭觉得自己要在床榻上死无葬生之地。
季向庭的脑袋仍有些作痛,只是这痛意在美人的注视下也渐渐变了味,他松开掐着应寄枝脖颈的手,俯身张口咬在颈线指印上,犬牙嵌进肉里力道毫不留情,在那白皙皮肤上留下更为凄惨的印记。
“这叫礼尚往来啊,家主。”
他一寸寸往上吻着,最后贴在应寄枝的耳垂上,带着沙哑的尾调吐字,看着那薄薄的软肉被蒸红。
“掐你的时候在想什么?烫得这么厉害。”
“这可不像你,应寄枝,下回再做这些,我便要烦了。”
话音落下许久也不见应寄枝有反应,季向庭皱起眉撑起身瞧他,却见应寄枝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唇面上。
啊……
他哼笑一声,盯着应寄枝良久明了他的意思,身上烧得让他有些顾不得再去教训人。
也不知是否是幻境中的谢安“珠玉在前”,季向庭如今再看应寄枝,倒也不似从前那般不耐。
瞧,人的忘性就是这般大,重来一次,自己便好了伤疤忘了疼,当真以为应寄枝是什么良善君子。
但季向庭亦不是什么好货色,一遇上应寄枝容易色令智昏,如今箭在弦上,若是生着气还要被折腾,那才叫不划算。
他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地做了决定。
季向庭指尖点了点唇角,带着薄茧的手指伸下去:“家主,那你得欠我一次。”
帷幔错落,季向庭束于脑后的马尾随着动作晃动不已,发梢蹭在应寄枝身上,痒得勾人。
他满口都是冷香的味道,并不讨厌,却也说不出话。
季向庭不常做这事,自己难受也存心不想让应寄枝好过,牙齿毫不留情地磕上去,便听见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应寄枝气息微不可查地乱了,手臂青筋浮现,低头去看季向庭,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如今半眯着没有焦距,眼角一抹红被泪珠一浸,无端显出几分深情来。
仿佛这似有若无的泪珠,才是应寄枝如今能真正拥有的东西。
他抬手扯住季向庭的发尾向后轻轻一扯,着实有些辛苦的季向庭便从善如流地抬起头,张口欲让应寄枝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本就没什么耐心,这人的定力又着实好得出奇,季向庭反悔了。
只是才哼出一声,他便觉后颈被人冷酷无情地往下压,激得季向庭面无表情地掉了两滴泪。
……就不该指望这杀千刀能干出什么好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向庭一动都不想动,全凭应寄枝发疯,只觉整个人都麻了半边,这场酷刑才堪堪结束。
他气喘吁吁地直起身子,眼前金星直冒,喉结滚动一抹唇角,哑着嗓子开口。
“你最好别再给我玩什么花样……”
应寄枝看着眼前人比想象中还要可怜的凄惨模样,眼珠黑沉,伸手握住季向庭的手腕将人按倒。
大雨滂沱。
季向庭的喘息声淹没在滚滚而落的雨珠里,仰头去亲应寄枝,将口中的味道尽数渡过去。
他精力不继,在汗水之间有些半梦半醒,半阖着眼眸往上看,烛火摇曳之中却没见应寄枝那在床榻之上总是晃得让人口干舌燥的耳坠。
季向庭皱了皱眉,伸出汗湿的手去摸应寄枝的耳垂,却被人按住双手,还未反应过来自己耳廓处便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本就快至终局,随着痛意剧烈的刺激在脑中炸开,季向庭猛然睁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像是被什么东西自魂灵中穿透了。
唯有应寄枝感受他掌中柔韧的腰腹抑制不住地往上抬,贴在自己身上颤抖不已,又脱力地摔在被褥之中。
他只看着季向庭耳垂上的一点血迹,沿着细细的链子划下,最后坠在那红玉做就的鲤鱼上,与季向庭眼下不受控亮起的奴纹交相辉映。
是人间难以有的艳色。
应寄枝俯身吻过那受创的耳坠,终于开口道——
“纵使我身陨,它亦会跟着你一辈子。”
“季归雁,你没得选。”
季向庭自然听不见这两句话,他被刺激地太过,阖眼全然失去了意识。
血线蜿蜒,应寄枝盯着眼前人许久,才讲那浸透鲜血的红玉耳坠取下,重新戴回自己身上。
季向庭的血珠与应寄枝的体温合在一处,缠绵得无法分离。
他直起身,在散乱的衣衫里寻出那枚破碎的镜片,指尖探出却又顿在原地,良久才收回手,折返将季向庭抱起,抬步绕至屏风后。
季向庭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抬脚去踢人,只是被衾中属于应寄枝的温度已冷,他坐起身心里换着花样把应寄枝骂了个遍。
丢人,太丢人了,什么时候自己也会被这属狗的东西弄成这副模样?
感情他还记得应寄枝在幻境里也受了伤,没想到干起事来倒一点不含糊。
季向庭揉着额角沉下气息,自视内府。
丹田有一缕不属于自己的灵气正缓缓流转,帮着梳理紊乱的灵流,是以季向庭眼下除却身上酸疼、说不出话来,伤倒是好得七七八八。
人都被他拆散架了才知道良心作痛了,呸。
季向庭坐在床榻上恶狠狠啐了句,视线落在散乱的衣衫上停顿一瞬,眯了眯眼才起身轻车熟路地去衣架上拿过崭新的衣衫恢复成先前的人模狗样,推门而出。
此刻春光明媚,柳条拂动下应家子弟三两成群地自回廊上走过,瞧见熟悉的人影纷纷停下步子,打量片刻便像是被烫到一番,有些面红耳热地垂下头去。
无他,季向庭衣襟叠得并不严实,一截锁骨露在外头,上头尽是层叠的痕迹,咬得极深,像是要将人吞入腹。
有弟子忍不住又瞧了眼,仿佛能窥见床笫之上的三分热度,不敢再猜,做贼心虚地快步离去。
家主可真是……
季向庭慢悠悠地走在回廊上,在众人微妙的注视下恰到好处地红了耳根,一边装模作样地羞怯一边又不着痕迹地让人仔细瞧了个清楚,才径直朝书房走去。
书房处没有守卫看守,整座宫殿皆设着层层禁制,一点声响也漏不出来,外人若是擅闯,更是在自寻死路,季向庭却如过无人之境般拾阶而上,将一众窃窃私语抛在脑后。
“嘶,家主连书房都让这男宠进了?”
“你可不知道,这男宠对家主情根深种,一路上不知替人家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才得家主宠幸。”
“这蓬莱岛如此凶险,家主看上去却是毫发无损,真是奇也怪哉。”
“嘘,家主有事哪是你能瞧见的?眼下应家内忧外患不断,应寄枝再倒,那可当真是大祸临头了!”
书房之内,立于应寄枝两侧的夜哭与岁安齐齐抬头,看着来人恭敬一礼。
自蓬莱岛后,即便夜哭再如何迟钝,也明白这位男宠在应寄枝心底的分量,以及他深不可测的实力。
季向庭随意摆了摆手,敏锐地闻到这两人身上如出一辙的清苦药味。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岁安,戏谑问道:“这是打架了?”
夜哭闻言顿时一愣,难得抢在前面开口:“没有。”
季向庭笑吟吟地看着两人,点到为止地不再多言,终于将视线落在应寄枝身上,瞧着他脖颈处显眼的痕迹,暗自磨了磨犬牙,敲了敲桌面。
“家主,我辛苦了一夜,眼下还有点气您,烦请您动动身,别逼我把您踹下去。”
岁安与夜哭眼观鼻不关心,没脾气地看着自家家主被赶下椅子,任由恶霸鸠占鹊巢,将腿架在桌案之上,一副大爷模样。
季向庭手指无意识碰着耳垂,自晨起此处便隐隐做疼,如今伸手一摸,只揉到一处细小的孔洞。
他一揉,昨晚记忆便翻涌上来,让他有些腿软。
爱往人身上打印记的臭毛病还是没改。
他腹诽一句,却未放在心上。
季向庭身上的伤处这么多,也没有哪个能让他记住,多一处少一处也无所谓。
他心思飘出去,想起昨夜应寄枝问的话。
“谁给你印的舌纹?”
他回过味来,也察觉到其中蹊跷。
哪有重活一遭,便平白多了这世间独有的能力?
前世记忆纷涌而来,季向庭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才发现些许端倪。
他似乎遗失了部分记忆,一些片段承转间并不全然合理,只是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为何?
“家主,应家二百余名叛徒已尽数死于蓬莱幻境,属下审完英府残党,认为乃是唐家所为。”
季向庭被话语拉回心神,垂下眼眸,并不意外。
踏入蓬莱岛前便有五分怀疑,到了岛上便是确信。
若此地当真有什么寒洲剑,他们哪会如此不急不慢地赶来?
云天明虽不敢,却多数也是在暗地掺和了一脚。
他们这对师徒倒是一脉相承。
夜哭低头接过岁安的话茬:“此外……家主?!”
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一声惊呼,季向庭回过神来,便有一抹温热溅在脸上。
有人重重摔在自己身上,血腥气混着冷香漫开萦绕在鼻尖,平添诡异。
季向庭伸手将人揽住,指尖微微一勾,书房禁制便被破开一条口子,他再抬头时,眼尾已红。
第25章 机锋
阳春三月,应都原城中一片车水马龙之态,商贩吆喝声顺着春风传遍大街小巷,最后落于杯盏之中,惹得茶叶轻晃,泛起一道涟漪。
杜惊鸦端起茶盏喝下第五杯茶,正要叹气,便觉得眼前日光一暗。
他抬眼看着季向庭神态自若地坐于自己身侧,行云流水地抓了把瓜子放入唇齿之间,嗑得掷地有声。
杜惊鸦的视线自他疲惫的脸色一路流转到衣襟处的红痕,最后默默将搁在一边的纸包推了过去。
“应家主就算貌若天仙,你和他也……节制一点,应寄枝毕竟眼下重伤,要是闹出人命,你怕是也落不着好。”
季向庭将杜惊鸦递来的包裹打开,里头整齐码着药材,个个名贵,他挑了挑眉,将东西推回去。
这要是给应寄枝补了,下回他可真要和人在床上打一架了。
“临熙兄有心了,我与家主皆是小伤,否则夜哭那煞神也不会容许我与他这般胡闹。”
杜惊鸦压低了嗓音:“消息都传到我这来了,现在人人皆知应寄枝在书房骤然吐血昏迷,若非应家实力雄厚,眼下怕是早便去那阴曹地府了!”
季向庭笑了笑,并不答话,反另起话头:“一月前唤你来应都原,可不是为了应家主发愁,而是来一道赏春的。便当庆贺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知杜家主可否赏脸?”
他说话间,不经意朝角落处一瞥,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杜惊鸦愣然看着他,满腹疑问不知从何问起,纠结半晌终是洒然一笑,将那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勾心斗角抛至脑后。
也不知眼前之人究竟有何魔力,让他在对方面前总想不起自己是赶鸭子上架的家主。
只是少年踏春时幸得知己的杜惊鸦。
“自然,我本就未帮到你什么,已着实过意不去。如今便陪你在此地嗑一日瓜子,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季向庭眉眼弯起:“若只是吃茶,未免太过无趣,不若我邀临熙兄与几位朋友一道听一场说书,如何?”
杜惊鸦闻言眉梢一挑,便见眼前一阵残影刮过,两道人影眨眼便坐在两侧,正是李元意与江潮。
两位年纪稍小的瞧着面生,只是余下这位冒着冷气的……
杜惊鸦抿了口茶,在夜哭冷然的视线中差点呛到。
“夜哭大人怎么也会对这不入流的闲话感兴趣?”
夜哭抱剑,目光扫过眼前的摞起的瓜子壳,额角一跳忍下了转身离去的冲动。
“奉家主之命,护他。”
季向庭摊了摊手,在三人惊奇的目光中忍笑,面上一派正经:“怕我睡完人跑了。”
几人交谈之间,茶馆里喧闹之声逐渐停下,便见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台,施施然坐于屏风之后,将手中醒木一敲,便惹来一片掌声。
“铁嘴,许久没见着你了,今儿都来听你说书呢!”
“整个应都原,可就属您最敢讲,连两位应家主的奇闻异事都敢编排,真是过瘾!”
屏风后的老者摇头不语,只听那醒木再拍,便将那故事绘声绘色地道来。
故事说长不长,讲的是百年前一户家道中落的仙门小家出了位模样漂亮的小姐,即便她身上并无本命剑的气息,却仍让家里喜爱无比。
只是世事无常,仙家小姐二八年华,胸中天地广阔,还未大展拳脚复兴家族,便先等来了家族灭亡的消息。
那时候世道乱,仙家间彼此吞并,一日灭了多少小门小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尚且还算锦衣玉食的仙家小姐就这般沦落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红颜落难,出手相救,是那些显贵子弟最爱干的事,他们宅中后院深深,已是姹紫嫣红,却仍要多摘一朵,好得个圆满。
仙家小姐看着那些虚情假意之辈,拿剑把人收拾了一遍,拎着自己家的剑谱,转身便朝那乐楼走去。
“趋炎附势之人,可笑。”
所有人都以为她得了癔症,宁愿做那卖艺献笑为生的奴,也不愿做养尊处优的妾。
她身上打下了无法去除的印记,只为换来东山再起的机会。
一晃便是十年,仙门混战的局面终于安稳下来,乐楼之中的仙家小姐虽无剑骨,却仍能耍一套极为干净漂亮的剑招,即便只是卖艺不卖身的乐楼,亦能引来无数权贵一掷千金,与其共度良宵。
她亦在这寒来暑往中看透了世态炎凉、人心丑恶。
老板娘瞧着大把大把的银两从指缝里漏出去,愁得只揉眉心。
“祖宗,这里头未尝没有对你情真意切想青年才俊,你到底想要什么?”
仙家小姐拿软布擦着剑,一点寒芒落在她昳丽的眼尾。
“我要万人之上。”
她日复一日地登台舞剑,台前搁着壶酒,在万众瞩目下只冷着脸自顾自地出剑,待舞尽了兴,便提起酒壶灌上一口,撂下满堂宾客离去。
没有本命剑又何妨?
直到第十四年春,漫天柳絮之下,她收剑去拎酒壶,却听得一温和声音响起,盖过满天不知所谓的调笑。
“姑娘有剑心,便是无剑,亦能自成天地,不该留在此处。”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俊秀温和的青年坐在台下,茶盏正热,被他递了过来。
“你愿入我门下么?”
这故事没头没尾的便说完了,众人被醒木惊醒,议论纷纷起来。
“这……既无情爱,又无惊险,这故事可真无趣。”
“铁嘴,你怕不是黔驴技穷了吧!”
“怎么说话只说半截……后来呢?这仙家小姐如今又在何处?”
唯有零星几人神色不安,却又不敢开口所言,皱眉瞧着那屏风后的说书先生。
杜惊鸦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拽住季向庭的手腕:“这说书先生怎么敢谈及此事,这说的可是……唐家主啊!”
这段往事从前流传甚广,更在唐家异军突起,坐稳四大仙家位置后愈演愈烈。
没人愿意看到从前卑贱的奴隶踩在他们头上,更是为没本命剑的女子,言辞几近羞辱。
只是后来这些知晓唐意川从前身份的人都失去踪迹,自然也就无人再记得这段往事。
出手之人昭然若揭,即便仍有知晓此事之人,也不敢与旁人多说一个字,生怕第二日便成了那众多孤魂野鬼中的一个。
如今在应都原内旧事重提,若无应寄枝的授意,怕是无人敢碰唐意川的逆鳞。
城门失火,但愿别殃及池鱼。
这边愁云惨淡,一旁的李元意却浑然不觉,手里抓了把瓜子都忘了嗑,摇头叹息不已。
“这姑娘如此心性,将来必成大器!”
季向庭指尖敲着杯沿,余光处那道身影终于站起,他端起茶盏笑道:“谁说不是呢。”
“季公子,杜家主。”
一道女声响起,清凌凌地落入几人耳中,杜惊鸦糟心地扶额,许久才应声:“长渊副使怎么也会来应都原?”
长渊神色不变,将手中三道请柬递给季向庭与杜惊鸦,开口道:“家主生辰将至,特令我邀各家前来观礼。”
季向庭展开手中第二份请柬,瞧见应寄枝的名字一挑眉:“长渊副使,家主的请柬我可不能收,不若给夜哭副使带去?”
长渊一双眼睛落在季向庭身上:“还请季公子务必将其送到应家主手中。”
季向庭弯着眼收起请柬:“好说,家主在院子里闷久了,我亦忧心不已,如今能出去走走也是好事。”
长渊俯身一礼,衣摆晃动间一道灵光朝台上的说书先生飞射而去,呼吸间只取其命门,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另一道灵光截住。
两道灵力撞在一处消散开来,只余掀起一阵风,惹得桌面茶盏震荡不已,撒出点点茶水。
茶客们疑惑地抬起头来,却见那说书先生早就跑没了影。
“奇怪,今天的风怎的这般大?”
“来来,吃茶吃茶!”
不过片刻波澜,激不起茶客们片刻兴趣,唯有茶馆一隅的木桌上,夜哭垂下手收起灵力,桌案上多了道入木三分的划痕,他冷眼瞧着方才欲致人性命的长渊。
“此地是应都原,长渊副使,还请三思而后行。”
长渊旋身,眼中亦是寒芒凌冽:“夜哭大人,亦是。”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茶楼,杜惊鸦与李元意才齐齐松了口气,摇头苦笑。
这茶今天是谁都喝不下去了。
季向庭拍了拍杜惊鸦的肩:“早些回去罢,下回再请你。”
杜惊鸦无可奈何地瞧着眼前青年:“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为了杜家……也罢,谁叫我仍是那杜家主,而非杜惊鸦。”
他话语一顿,终是低声开口:“多谢你了。”
唐、应两家一触即发,云家惯爱从中挑拨,杜家若再不置身事外,怕也是要被搅入这浑水中。
他这位知己倒是神机妙算,早早便等在这提点自己。
此间事了,几人分道扬镳,季向庭懒散地缀在最后,瞧着眼前交头接耳的两人,低声开口:“还在想方才的故事?”
李元意点了点头:“公子,我想到如今这世道,许是每日仍有这样的故事,便有些……我说不上来。”
江潮嗤了声:“朱门酒肉臭。”
季向庭瞧着两人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一笑。
也不枉他煞费苦心演这一出戏,可算养出两个叛军苗子。
夜哭步子一顿,回身看向季向庭:“家主在等你。”
季向庭应了声,拍了拍两人的脊背,也不答话,快步离去。
等他们想明白了,总会来找自己的。
主殿内熏笼徐徐燃烧,应寄枝坐于桌案前看着信笺,直到脚步声响起,他才抬起头望向来人。
季向庭脱了外袍靠在桌案上,俯身靠近应寄枝。
他内袍系得松垮,俯身时胸前便空了一块,应寄枝一垂眸,便能将痕迹斑斑的春光一览无余。
季向庭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尾音拉长挑起,带着几分戏谑。
“家主,演戏怎可如此敷衍?重伤之人还是好好歇着,别乱看。”
一语双关。
第26章 对弈
眼睫扫在掌心有些发痒,季向庭尾指一蜷便抽回了手,将怀中的请帖拿出。
“唐家主生辰,不去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