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一响,岁安端着汤药走进,极为习惯地将其递给季向庭,接上话语。
“家主虽仍与往常无异,然其重伤消息业已传开,唐家宴请来得如此巧,想来便是要试探家主的情况。”
“家主,此招太过凶险,此番前往,唐家必会出手,其余两家形势不明,便是腹背受敌。”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瞧着苦药旁搁着的果脯碟,行云流水地拿过据为己有,咬着一块细细思索。
他能如此笃定眼前种种皆是唐家所为,亦是因为她前世便是如此野心昭昭又极为自负之人。
上辈子她一手谋划,应寄枝没死在蓬莱幻境,却让应长阑提前出关,没卧薪尝胆多久便转向矛头,对准了昔日的师父——云天明。
可惜暗杀未果,反成了应长阑借机讨伐的由头,盛极一时的唐家就这般在应家军的铁蹄下成了猝然长逝的流星。
而这一世应长阑尸骨已寒,应家这块香饽饽,唐意川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唯一的变数,便是应寄枝。
应寄枝在书房的变数让池水越搅越浑,各方消息混杂,唐意川能否动手,自然要眼见为实。
季向庭心思转过一圈,坐于桌案上神情悠然:“应家如此强盛,家主亦是威风无比,有何可惧?”
这人说得天花乱坠也不打腹稿,岁安叹了口气开口道:“既然家主心意已决,此番便让夜哭随家主同去。”
季向庭挑了挑眉:“夜哭副使才从虎口脱险,还是让他在应府修养,你来亦是一样。”
“季公子,我修为不如夜哭,此番去平川原还是……”
“不必,夜哭留于应府,不会有人轻举妄动。”
应寄枝将桌案上的汤药一饮而尽,一双冷冷清清的眼眸望向岁安。
这便是心意已决了。
岁安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年岁不大的青年,陈年旧事浮上心头,神情变换一瞬终于开口道:“家主,您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话一出口,岁安便觉得有些逾矩,顿时冷汗泠泠,正欲跪地,却被人无声无息地扶了一把。
应寄枝仍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唯有扶起他的季向庭朝他眨眨眼,他却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岁安陡然回过神来,端起托盘朗声开口:“家主早些休息。”
直到走在回廊之上,岁安脑中浮现出季向庭那副笑语晏晏的模样。
家主身上骤然生出的生气……会是因为他么?
对于应寄枝许是好事,但终归与老爷与夫人的愿景南辕北辙。
他向来敏锐,隐约对家主的转变感到些许不安。
应寄枝如今所作所为,当真是为了应家着想么?
岁安有些心神不宁地折身,眼前便蓦地一黑,被人稳稳扶住。
夜哭按着他的肩膀,皱眉开口:“发生了何事?”
“无事,只是觉得夫人与老爷当年做的事,太过无情了些。”
岁安摇摇头,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夜哭面上疑惑之色越发浓烈,见其欲走,便抓住岁安的手腕。
“等等!此番去唐家,务必小心季向庭。”
夜哭想起茶楼中季向庭几乎昭然若揭的心思,沉声开口:“虽不知家主为何默许他的种种作为……但他有二心。”
岁安脚步一顿。
屋内仍是暖融融一片,季向庭伸手自书架上抽出一本闲书随意翻看着。
唐意川能与如今仙门三家分庭抗礼,少不了云天明从中斡旋,如今唐家有多少仍掌握在云天明手中,怕是唐意川自己也说不清。
早先年是情势所迫,如今唐意川自觉站稳脚跟,在与云天明决裂后更是不愿受其摆布,这些年来想壮大唐家的野心才如此急迫,这一世竟直接想将应家一口吞下。
此番相邀杜惊鸦,便是为了保证杜家隔岸观火,如此一来,以应家的实力,对唐意川来说便是必败之局。
届时他只需顺势而为,趁乱俘获人心便可。
季向庭五指收拢,明陵交予他的镜片便被他捏在手中。
他眼下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探查过镜片之上的力量,却似碰到了重重阻碍。
以季向庭如今修为,只要他想,没有任何人能将其拒之门外。
不是凡尘之物,他却毫无来由得觉得熟悉。
会与自己丢失的记忆有关么?
季向庭眯了眯眼眸望向应寄枝。
他唯一想不通的事,便是上一世的应都原之战。
“家主,既然唐家一事安排妥当,不若我们来聊聊别的。自蓬莱幻境带出的碎片上灵力磅礴,非人力所能企及,家主见多识广,不知有何高见?”
应寄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对季向庭察觉此事并不意外。
“你想听什么?”
季向庭笑了笑,伸手捏住应寄枝的手腕,金光在指尖一闪灵力便窜入对方体内,却又被应寄枝反手制住。
他弯起一双桃花眼凑近了,模样端的缠绵,语调却冷。
“那便取决于家主想说什么了。”
彼此僵持许久,终是沉默。
这是连戏都不愿作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顿时冷凝下来,分明鼻息交缠,却是再无热意。
季向庭无端想起岁安离开之前发出的感慨,视线落在应寄枝脖颈处仍未褪去的牙印上,冷笑一下轻声开口。
“应寄枝,你还真是分毫未变。”
真是在幻境中呆久了,竟生出几分错觉来。
借着谢安的由头,便以为他们两个当真是共进退的盟友。
即便有了不留名剑,怪物仍是怪物,家主与剑奴,怎可化干戈为玉锦?
他们终究会走向无可转圜的终局,他等着来取应寄枝的项上人头。
木门重重合上,应寄枝垂眸看向空空如也的掌心。
竟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一道血红色的纹路自长袖之中蔓延出来,闪烁片刻又消失殆尽,无人察觉。
突如其来的宴请让整个应家忙碌起来,虽说家主下令一切从简,然礼数断不可缺,更何况应家与唐家一北一南,其中路途遥远,要赶在一旬之后到平川原,时间更嫌不够用。
季向庭作为备受家主宠爱的男宠,自然落得清闲,一清早正从庭院的树上摘了梨叼在口中,另一只则被他往树下扔,片刻便听到一声恼怒的猫叫。
他一跃而下,不顾狸奴反抗一把抱起,对着绵软的肚子便是一顿乱揉。
也不知为何,重活一世这小东西竟还在此处,模样还圆了不少,显然被人养得精细,若非脾气仍是糟糕,季向庭差点认不出来。
耳畔突然响起敲门声,季向庭分神的功夫,便如愿以偿地挨了挠。
倒是比他预料之中来得早。
木门之外,李元意如同做了贼般收回了手,瞪着眼睛望向江潮:“说不准季公子还在家主屋内,你这般着急做什么?”
江潮瞥他一眼,冷酷无情地拆台:“你半个时辰前便呆在此处,看着季公子逗猫摘梨,如此行径,除却做贼,我想不到别的。”
李元意顿时泄了气,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靠着木门:“我这不是……没想好嘛。”
话还未说完,木门便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内打开,少年毫无防备地往后摔,又被人稳稳接住。
“来都来了,躲什么?”
江潮无语凝噎地捂住眼睛后退两步,不愿与这冒失鬼扯上关系。
春风拂面,三人坐在庭院梨树下,乱七八糟的零嘴摆满了桌面,狸奴兴致缺缺地跳到桌上,团成团伴着花香入眠。
李元意见其可爱,正欲伸手揉上一把,还未凑近,便被猫尾狠狠一抽,手背上顿时多了道印子。
……怎么季公子便能摸得?
他撇了撇嘴收回手,开口道:“季公子,你实则并非应二公子的男宠罢?”
除却剑奴外,充作奴籍多数是没有本命剑的凡人,季向庭分明身上没有本命剑的气息,却能在幻境中爆发出如此强悍的灵力,绝非常人能做到。
两人皆是聪明人,季向庭先是坦诚,又是两次相邀,图谋太过明显。
他们不过是应家低阶子弟,比起拉拢他们,显然是引诱家主更为有利。
可这两位少年到底年轻,看着幻境中一意孤行的将军,便以为这亦是季向庭的品性,心中仍有敬重。
因此李元意纠结半晌,也只问出这样一句试探之语。
季向庭看着两位神色警惕的少年,唇角一弯:“的确,但我真实身份也不比男宠好上多少,否则又为何不换条更简单的路子走?”
李元意皱起眉不为所动:“那季公子费尽周折潜入应府,究竟所为何事?”
季向庭三两口咬完梨,又去拿碟子里的糖糕,不急不忙地开口道:“我先问你们一句,应家待你们如何?”
一旁的江潮冷哼一声:“我们的本命剑品阶皆不高,自然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不但东西要挑他们用剩的不说,干的活还要比那些高阶弟子多,若非……”
他话说到一半,便恹恹闭上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若非应家引心蛊牵制你们,你们怕是早就能靠自己闯出片天地了,是也不是?”
无形的神识铺开,将此地牢牢罩住,季向庭将他未尽的话说完,伸出干净的手揉了揉柔顺的猫毛,徐徐开口。
“若我说能替你们解了这蛊呢?”
第27章 蛊毒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一静,江潮拦住正欲开口的李元意,盯着眼前的青年开口道:“你想要什么?”
幻境里带出的那几分似有若无的亲近,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好处前,化作了惊疑不定的警惕,季向庭垂下眼眸,神情却是难得的坦然。
“昨日的事你们亲眼所见,也明白应家与唐家之间一触即发,届时交战伤亡不轻,若你们受制于人,怕是凶多吉少。”
“无论我有何打算,至少眼下此事对你们有利无害。”
江潮咬着牙与季向庭对视,僵持着不愿松口。
倒是李元意费劲地拨开江潮的阻拦,喘了口气才开口道:“季公子别理他,他最是嘴硬心软……蓬莱幻境中若非您护着我们,我与他怕是活不下来,就算为了您的恩情,我们也不会不答应。”
江潮松开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身旁人一眼,方才冷凝的气氛便在两人的眉来眼去见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般好说话,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分明是见你快松口了才与季公子说的!”
当真还是孩子。
季向庭看着眼前一会功夫便吵起嘴来的两人不由失笑。
“放心,真到那时候,来去皆由你们决定。”
一股血气顺着吐露的字句往上涌,浑身经脉刺痛不已,季向庭面不改色地将谎言成倍的反噬忍下,取了三只小碗来,在两人的手腕上割划了一道。
李元意看着滚滚而出的鲜血,有些发愁地皱起眉:“实不相瞒,这蛊毒我们暗中也找过一些卷轴,只是只言片语中皆是无解,这寻常的解毒之法怕是无用。”
季向庭讽笑一下,泛着寒光的刀刃对准自己,干脆利落地便往心口扎,刀尖顿时被一片血色浸染。
庭院中响起一声惊呼,李元意惊骇地瞪大双眼,下意识便要去捂那血流不止的伤口。
“季公子!你这是……”
少年正冒血的手腕甫一靠近季向庭,李元意便觉胸口骤然一疼,一阵鼓噪之意自心脏升起,衣衫间便隆起一块,不住地朝正汩汩冒血的伤口蠕动。
李元意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看着这怪异景象正欲抽回手,却又被季向庭钳住手腕,直到那蛊虫自伤口爬出,挣扎着挤入季向庭心口,那磨人的痛感才渐渐消散。
“引心蛊无解,却能转移,再过三日,你便能安然无恙。”
主殿之内,闭目调息的应寄枝陡然睁开眼,下一刻木门豁然洞开,若非禁制未解,怕是要惹来应家子弟张望不已。
李元意眼睁睁看着那模样丑陋的蛊虫噬咬着季向庭胸口尚未愈合的伤处,整个人感同身受地一颤,还未张口制止,便见对方已干脆利落地将江潮的蛊虫也如法炮制。
狸奴被血腥气惊醒,竖起耳朵浑身炸了毛,冲着伤口低吼了声,被季向庭好笑地拍了拍脊背。
还知道护主了。
少年难得磕巴了一下,随即便猛然站起身:“季公子!我、我去给您找医官!”
季向庭一把将人按下来:“你这是要让应府上下都来我院中,看我触犯应家家规啊。”
被季向庭这么一提醒,李元意这才有些回过神来,瞥了一眼季向庭有些狰狞的伤口,皱紧眉头,看着对方含笑的唇角。
曾经被种下蛊毒时那让人生不如死的痛楚仍记忆犹新,如今季公子将其强行剥离,想来所受折磨当是千百倍不止。
如此竟也能笑得出来?
江潮瞧着这如同酷刑般的场景同样牙酸,默默从怀中拿出伤药来搁在桌上,极为别扭地开口道:“你这般若是被家主瞧见了,可真是百口莫辩。”
季向庭满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拿着药瓶一掂便知道这药金贵,随手撒在伤口上,不过片刻便止了血。
他似是察觉到什么,朝天边看了一眼,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便将人推了出去。
“一月后我回来还有场硬仗要打,这些天家主不在,好好玩。早点回去,别撞见人了。”
两人在门口对视一眼,自然明白季向庭的言外之意,运起灵力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季向庭叹笑一声轻抽了口气,将哈气的狸奴抱在怀里顺毛,小东西踩了踩人,便泄了气窝在腿上,耷拉着耳朵不肯动弹。
身上的疼劲还没过去,季向庭顶了顶犬牙有些走神,不由想起上辈子的事。
彼时他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待在应寄枝身边见缝插针地学些本事提升修为,晚上还得夜探应府找些合格的苗子,拐来给应长阑找找麻烦。
他年岁尚轻,心里装下的天地不多,只是想让应长阑付出代价。
应家实在是个庞然大物,但好在季向庭年纪轻天分高,加之应家中也并非如世人所言那般团结,徐徐图之便可。
虽天沛流离了许多年岁,但季向庭明白自己万里无一的天资,仍有心气。
只是几个月的鼓动毫无进展,便如一记闷棍砸在头上,叫他挫败不已。
这些人分明如此怨恨应家,却又在自己的诘问中陡然沉默下来,如潮水一般褪去,除却阖上的木门,再不留一点痕迹。
后来他才知晓,每个人进入应家时,都被种下了只忠于一人的蛊毒,唯有自己是例外。
而那蛊,根本无解。
在明白此事之后,季向庭在床榻上彻夜难眠。
应长阑定是发现了自己是季月之子的身份,才对自己如此特殊。
他想要自己的剑。
想到此处,季向庭便忍不住想笑,又是惧怕又是鄙夷。
这么多年过去了,应长阑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引心蛊……”
“你要解蛊带他们走。”
一道平静到极点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季向庭警惕抬头,手中银光飞射而出,在月色下看清了应寄枝那张极为漂亮的脸。
“我帮你。”
“为什么?”
季向庭愣了一下,皱眉思索片刻回过味来,顿时饶有兴味地笑出声。
“你等不及想要应长阑的位置。”
应寄枝不置可否,他只是向季向庭递来一只药瓶。
“吃下去。”
一片漆黑中,唯有两双互相凝视的眼眸闪着光,季向庭毫不犹豫地接过药瓶,一口吞下。
他看清了藏于应寄枝皮囊之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头毫无情感的怪物。
欲将人撕裂的疼痛如凶兽般咬上季向庭,他无声睁大了眼睛,踉跄一步倒在床上,张口咬住了被褥。
引心蛊。
季向庭曾听无数人说起过,这蛊虫带来的痛苦,如今亲身体验一番,却只觉要比之还难受数倍。
可他不能出声。
昏沉之间,他听见比他年纪稍长的青年开口:“从此以后,你是我的剑奴。”
季向庭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句话听得模模糊糊,咬着牙心里发笑。
父子俩一个德行。
黑夜漫漫。
季向庭不记得自己何时失去了神志,被蛊虫支配的本能让他一双眼眸血红,扑在应寄枝身上,将人按在地上。
他跪坐在应寄枝身上,鼻尖蹭在颈窝处,神志不清地嗅着对方皮肤下流淌的血液,露出一对尖尖的犬牙便咬了上去。
月色如水,笼罩在似纠缠得密不可分的两人身上,应寄枝颈边淌着一条血线,伸手将身上之人推开些许,指节卡在季向庭犬牙之间,毫无理智的人便只能从喉间滚落含混的低吼。
身上的焦渴得不到解脱,季向庭还未练出足够的忍耐功夫,挣扎间硬是在混沌中寻出一线理智。
“应寄枝……放手……”
桎梏陡然消散,季向庭却没了力气,在体内肆虐的蛊虫尝到了味道,终于安静下来,他浑身是汗,脱力地倒在应寄枝怀中,沉沉昏睡过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应寄枝真不是个东西。
庭院的木门被推开,季向庭回过神来,看着面带霜雪的应寄枝,笑意吟吟地回望过去。
“家主,小院简陋,恕不招待。”
院中梨花片片,一点血腥气被压在花香之下,没于红衣之上,遍寻不得。
季向庭胸口的蛊虫尚未全然平息,遇到母蛊后更是躁动不安,在皮肤下挣扎翻涌着想靠近,连带着宿主也心神不宁。
两人对方才发生的事心知肚明,却谁也未曾开口,季向庭眼底一片猩红,懒得再管来自己院中当木桩的人,闭上眼调息起来。
灵力反噬尚未好全,蛊虫又在噬咬着经脉,一时新伤叠旧伤,即便他这种受伤惯了的人,也着实不好受。
不知过了多久,院内不请自来的冷香才渐渐散去,季向庭才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揉了一把怀中的狸奴。
这般为人所控的事,一次便够了。
第二日,浩浩荡荡的应家车马便向着平川原而去,队伍虽长,随行的应家子弟却只有零星数十个,护着贺礼一路南下。
为表对季向庭这位男宠的看中,连单独的马车都未准备,摆明了要日日陪着家主,一时间应家流言纷纷。
“莫非那男宠便是未来的家主夫人?”
“胡闹!若老家主与先夫人还在,怕是得气晕过去!”
“此去唐家山长水远,危机四伏,用一介男宠做掩护,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相较于外头的喧闹,马车之内则安静许多,本该如胶似漆的两人此刻各坐马车一侧,泾渭分明。
坐在马上的岁安叹了口气。
这是吵架呢。
第28章 山楂
虽说两人如今面和心不和的关系岁安皆看在眼中,可眼下情势严峻,还是得抓紧时间让他们床头吵架床尾和。
当副使真是天生的劳碌命,自己还打着光棍就得给主子想办法。
岁安脸上挂笑,心里毫不留情地将两人损了一遍,才转身走入马车内。
“家主,舟车劳顿,吃些山楂解解乏。”
季向庭终于睁开眼,指尖一勾便将纸包捏在手中,握着红红的果子便咬了一口,酸味直往上冒。
寻常人奈不了酸,要做成山楂糕才能下口,季向庭却天生喜酸,上辈子在山里打仗时,总会摘了吃着玩。
成色漂亮的新鲜果子被他抛起又接住,季向庭看着一旁正翻着书卷的应寄枝,终于开了口。
“家主有心了。”
那点龃龉对于他们如今的关系来说全然不算大事,季向庭也不过借着由头绕开夜哭岁安在应家坑蒙拐骗。
唐家尚且横在两人面前,季向庭不会想不开为了这点事同应寄枝一刀两断。
应寄枝亦是如此。
没有人气的目光终于从书卷移到季向庭脸上,应寄枝搁下书,抬手拿出棋盒布了局。
岁安松了口气。
虽说回不到先前的伤风败俗,但好歹也算是相敬如宾,真是可喜可贺。
他正欲转身做回那马车夫,耳旁便传来季向庭的声音。
“夜哭在蓬莱幻境同我说了些话,有关你的,想不想听?”
风度翩翩的岁安公子差点脚步一错,差点毫无形象地摔下去。
那三棍子打下去都不见得能喊出一声的木头能在季向庭的感化下突然开窍了?
可要万一是真的……
季向庭管杀不管埋,饶有兴致地看着岁安魂不守舍地离开,才转回视线。
好巧不巧,他的目光无意扫过应寄枝搁在桌案上的卷轴上,一眼便看清了上头的字。
这天杀的记仇胚看的哪是什么公务,分明是同他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医书!
“牙痛者少食”几字直直落入眼中,刺目得很。
刮骨之痛他亦能受的,唯一受不了的便是牙疼。
上辈子几次酸食吃多了犯了痛,被岁安一边不动声色地嘲笑一边忌了一月口,对他这平日里零嘴不离手的人来说,可真是要了命,只觉人生无趣,恨不得一头撞死。
也不知眼前这人如何知晓的。
季向庭顶顶发酸的犬牙。皮笑肉不笑地拿过棋子,黑子直指天元。
“家主,比试比试?”
路行得急,一路上也自然没有什么新鲜事,季向庭百无聊赖,每日能做的也就是与岁安你来我往地试探一番,再同应寄枝对弈打发时间。
车轮滚滚声终于在城门前停下,季向庭将手中棋子一扔,抻了抻僵硬的腰腹,随手搅乱了棋盘上错综复杂的棋局。
“同家主下棋,真是忒没意思。”
两人太过相熟,棋风更是相像,只攻不守后路全断,拼的便是谁更不要命,几番厮杀下来也分不出胜负。
为数不多的和局,还是同归于尽的惨烈。
他掀开布帘,湿暖的风便扑面而来,直将人的骨头都吹酥。
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江南景象,古人诚不我欺。
应都原常年积雪,若非应府常年灵气笼罩,季向庭院中的梨树怕是活不过一个月。
他眯了眯眼睛喟叹一声。
“日后身有闲钱,得在此地买处院子……也罢。”
有没有命等到归田卸甲的时候还说不准呢,不如多买些粮草来得有用。
话语极轻,风一吹便散开,在他身后的应寄枝却蓦然抬起头来,长袖下的手指无声一收。
外头是一副草长莺飞的景象,进了城亦是香风阵阵,小桥流水,瓦屋鳞次栉比,一派祥和之意。
季向庭垂下眼眸,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来往的行人间滑过,心念几转。
路上修士倒是不少。
唐家鼎盛不过百年,如今实力却已是仅次于应家,这也是唐意川敢如此觊觎应家的原因。
上辈子应家与唐家的战役季向庭不过是做了浑水摸鱼的杂兵,不知全貌,只是其中关窍,他仍能猜到几分。
即便应长阑的修为足以傲视群雄,可他到底因重伤闭关,又为了剿灭唐家强行出关,无法使出全力,两项权衡下两家差距并不悬殊。
可上辈子应家几乎战无不胜,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便将来势汹汹的唐家灭了干净,其中定有其他蹊跷。
应家眼线遍布天启大陆,既岁安并未来报,那便是极为隐秘的异样,若要瞧清其中门道,怕是要在这街巷上走上一日才是。
杜家家主称病,只送来了贺礼,平川原另一位贵客——云家主云天明,早已在唐家安排的住处落塌。
初来乍到,总要拜访一番才算不失礼数,季向庭跟在应寄枝身后,刚瞧见唐府的门扉,便看见那屋檐下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云天明与长渊。
知晓唐意川过去的亲信向来对云天明不假辞色,只是眼下长渊副使虽冷着一张脸,却难得没有直接扭身离去,而是听着云天明说着什么,过了许久才接过对方手中之物。
如此态度倒显得暧昧异常。
两人虽皆用灵力将声息隔开,季向庭仍轻易听清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无非是一些悔过之语。
往年唐家宴请,云天明可是一次没来过,这次显得这般殷勤,绝非只是想再续前缘这般简单,如今这番会面,也定然另有深意。
两个心怀鬼胎之人,只要稍加挑拨便会分崩离析,即便有所勾结,也不过是为了那点相同的利益。
只是如今形势未明,不敢轻举妄动。
一行人来得光明正大,云天明定然有所察觉,只是他仍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匆匆离去,不愿与应寄枝撞个正着。
季向庭看戏的目光便晃悠悠飘到了应寄枝身上。
他倒是忘了,这位在云天明这边,也不太受待见。
长渊神色自若地仍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密谈被发觉的惊慌,对着应寄枝行礼。
“应家主,家主正处理公务,不便见客。”
应寄枝颔首,岁安便捏着长长的礼单上前,同长渊对起了贺礼。
夜幕降临,长渊看着慢悠悠点完最后一箱物什的岁安,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岁安副使,可否让我回禀家主了?”
岁安晃着折扇说得口干舌燥,脸上仍是笑吟吟的模样:“长渊副使辛苦。”
真是同那云天明一般叫人厌恶的笑面虎。
两个相看两生厌的人彼此折磨了一日,终于能回去交差。
烛火摇曳,唐艺川眉头紧锁地斜倚在窗框上,桌案上搁着半壶冷酒,被她拎着便往口中灌。
还未尝到酒香,酒壶便被人夺了去,胀痛不已的脑袋被一双手力道适中地揉着,唐意川终于放松下来,闭目靠在一边,嘴角弯起一点笑意。
“回来了?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头。”
长渊自然不理眼前人插科打诨的话语,皱着眉温和却又不失气势地数落着。
“冷酒伤身,今年开春头疼了几回,还是不长记性。”
唐意川举起手来讨饶:“长渊姐姐,你可饶了我罢,这几日可有的忙了。”
长渊瞧着她避重就轻的耍滑头,眉间褶皱却没有半分消退,终是心疼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云天明可是说了什么?”
长渊垂下眼眸,眼睫在烛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答应了。”
唐意川不知意味地哼了声:“他对谁都有三分真心,此事别太上心,看着点便好。应寄枝呢?”
“探子回报,说是带着季公子往赌坊去了。”
唐意川终于睁开眼眸,揉了揉眉心:“此事隐秘,应家探子看不出端倪,应当是不知晓的,先别打草惊蛇。”
她思索片刻,复又开口:“他身边那位男宠的来历可是探明了?”
长渊托着唐意川的下颚往上抬,将人半拢在怀里,手指力道不停,放轻了声音:“查过了,的确另有身份,且与应家有不小的仇。”
唐意川点了点头,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此番不容闪失,想个法子让他死在平川原。”
长渊应声,偌大屋内便寂静下来。
她感受到怀中的呼吸逐渐绵长,唇角弯了一下正欲离去,却又被人抱住。
“长渊,若我们赢了,我便……”
话说到一半,人便睡沉了下去。
长渊抱着怀中人看着徐徐燃烧的烛火,慢慢等着天明。
能想什么呢?什么都不敢想。
比起这厢寂静,平川原另一处地方便显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模样美艳的赌坊老板娘正熟练地在街上拉客,无意间瞥到两道身影,顿时眼前一亮。
站在前头那个模样一等一的好不说,周身更是贵气逼人,只看那金线织就的衣衫,便知家底丰厚,出手阔绰。
“二位公子,可要进来玩玩?”
折扇一合敲在手心,富家公子生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轻轻一眨便能将人的三魂勾了去。
“姊姊如此盛情,我怎可煞风景推拒?只是家父给我的侍卫模样长得凶,怕是要扰姊姊的生意。”
嘴还生得这般甜,赌坊老板娘简直笑弯了眼,手指轻佻地点了点富家公子的胸膛。
“无妨,里头多的是五大三粗的莽夫,倒是小公子莫怕才是。”
富家公子俊朗的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红晕,似是被哄得头晕眼花,稀里糊涂地便被女子带了过去。
“好罢,今日没瞧见好玩的物件,不如来赌坊看看!”
立于他身后的侍卫半张脸隐于面罩之下,一言不发地跟着富家公子往里走。
错身而过的瞬息,老板娘陡觉周身一凉,忍不住回身一望,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人声鼎沸中,一道含笑的声音混入其中,无人察觉。
“家主,收收脾气,否则可不讨人喜欢,日后怕是无人敢来做这家主夫人了。”
第29章 黄雀
赌坊最是鱼龙混杂,什么机密在此地,也不过是茶余饭后,明码标价的货物。
自季向庭踏入门中,便觉有无数道视线明里暗里观察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晃着折扇,好奇地在人群中东张西望,似是头一回来见世面的年轻公子。
他皱着眉头看着牌桌上复杂的玩法,转了一圈也没坐定,犹犹豫豫地拉着侍卫在一旁先当了许久的看客。
应都原不乏赌坊,只怕也比不上眼前盛景,不少人衣衫破旧,仍要在此地醉生梦死,与白日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季向庭微微皱起眉。
老板娘眼波一转,便有人开了腔。
“公子,光在边上看可学不会,不若来上两把?”
季向庭连连摆手:“我也是头一回来,有许多规矩都不懂,还是不打搅大伙们的兴致为好。”
模样机灵的小二握着骰盅在桌上晃了晃,笑道:“无妨!公子猜大小便可,十五点为半数,过半则大,先试试手气?”
财大气粗又初出茅庐,瞧上去便胸无城府的富家公子是赌坊里头人人都喜欢的羔羊,此刻庄家赌徒一道起哄,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砸得人飘飘欲仙。
季向庭面色发红,似是血气上涌般拿过侍卫腰间沉甸甸的钱袋,一下便砸在了赌桌上,格外潇洒。
“那便听你们的!我全压大!”
左右不是自己的钱,花着自然不心疼。
赌桌一下便热闹起来,赌徒们纷纷凑上来下注,大多都在押小。
“这小子瞧着呆头呆脑的,运气能有多好?定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我可听见声响了,定是小点!”
一片吵闹中,骰盅一开,整整齐齐的十七点,满座哗然。
季向庭眯了眯眼睛。
上辈子为了养一只军队,他没少发愁,赌坊这种来钱容易的地方,他自然也是常客。
是以这些庄家的出千手法在他眼里,着实有些不太够看。
都是赌坊常用的手段,给点甜头等人陷进去了,再叫人输个精光,碰到脑子不好使的,便只会怨自己时运不济。
不过倒是正中下怀,他们此番前来,正是要一掷千金,才好引蛇出洞。
季向庭面上满是惊喜之色,小二趁热打铁又是一顿你来我往的吹捧,当即便将赢来的钱财重新压上去,等着下一轮开盅。
“嘿!我就不信邪了,他能回回运气这般好?”
“你今天这都赌了多少了?收手吧,再下去你那间茅草屋都要没了!”
“怕什么?这回赢了便又是条好汉!若是输了,躲两天便是!”
“你也不想想这赌坊能横行霸道数十年,背后是谁在撑腰!没瞧见么?最近输得分文不剩的人可越来越多了,你这些日子见到他们了吗!”
“那便能不赌了?若不再挣些钱,明日的饭都要吃不上了!”
正给季向庭当侍卫的应寄枝眼神一动,便有熟悉的声音心有灵犀般在脑中响起。
“倒是和我们先前在门外听见的大同小异……我如此身先士卒替家主探明前路,家主可要怜惜我呀。”
那语调与以色侍人的小倌们像了三分,只是声线太过清朗,这话就更像是阴阳怪气。
像是被不服管的狗崽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应寄枝垂下眼眸,拇指无意识在指节处一蹭。
前世这里有一块总也消磨不去的牙印。
赌坊里仍旧热火朝天,季向庭运气好得出奇,连赢三局,已是赚得盆满钵满,即便是先前看笑话的赌徒,也不得不软下脾气在后头跟注。
季向庭瞧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银两,为难地揉了揉脑袋,身旁侍卫便开口提醒道:“公子,时辰不早,明日还有货要交。”
这话一出,季向庭便有些搭退堂鼓,老板娘见势不妙,摇着蒲扇拨开人群走来。
“今儿公子手气这么好,再赢两把可就能抵许多店铺一月的营收了,即便货卖不出去,令尊也不会怪你。”
赌徒们同样赚得不少,听见老板娘出声挽留,便齐齐附和道:“是啊!我们几个可就等着你来押了,您若是走了,我们可就赔惨咯!”
季向庭为难地左右瞧瞧,终究是年纪轻耳根软,狠狠心将金银推了出去:“那便再来一把!”
老板娘蒲扇掩面,看着这冒冒失失的公子哥,真心实意地笑弯眼。
真是好骗。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局,季向庭便似花光了运气,再也没赢过,他神色越来越苍白,不死心地不断押注。
可即便如何腰缠万贯,也总有输光的时候,当最后一块玉佩输出去也还不起账后,他终于狼狈地晃了晃,被侍卫一把扶住。
衣袖交叠处,季向庭指尖一勾应寄枝的尾指,往西南方扯了扯。
那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自他们走出唐府后便如影随形,却未曾有所动作,如今却是骤然消失。
怕是明白这赌坊老板接下来的伎俩,准备借机动手了。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赌徒们便换了副嘴脸,赌红了的眼睛盯着眼前人骂骂咧咧。
“还以为是什么天降福星,呸!”
“害得老子又将钱输光了!喂,你这么有钱,怎么不送我们一些?”
拜高踩低,不过如是。
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哪见过这阵仗,季向庭嘴唇一抖,险些要哭出来。
倒是老板娘拍了拍季向庭的肩膀,站出来解了围:“小公子头一回来,你们也别欺负他。钱先欠着,何时还都好说,先上楼喝口茶压压惊。”
老板娘一开口,满堂议论声便消散下去,只是心中皆有些奇怪。
可从未见过这唯利是图的老板娘对谁松过口啊。
季向庭六神无主地看着女子,像是骤然惊醒般点了点头,魂不守舍地在对方的牵引下往楼上走。
“二位莫慌,我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想来公子也是家底丰厚,我等你三日,将欠的数还清了,便无事了。”
老板娘合上房门,语气顿时缓和下来,体贴地替主仆二人各倒了盏茶。
季向庭握着茶盏,恍惚地端起来抿了一口,自言自语地喃喃:“对……对!我去问我爹!定然有办法!”
老板娘眼眸一转,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站在一侧的侍卫,皱眉为难道:“公子,您也知道,眼下我是断不能放您走的,怕是等不了了。”
唐意川这是要拿自己开刀呢。
此番探查本就没打算瞒着唐意川,正是料其多疑,不会因此轻举妄动,眼下这赌坊老板还未来得及收到消息,怕是并不知晓自己于应寄枝的身份,只是想将这武艺高强的侍卫支开,方便办事。
外头的不速之客徘徊不去,怕也是打得这番主意。
若亮明身份,此事便是无法再查下去,若继续试探,这些暗卫便能在应寄枝离去后将自己斩于此地。
如此既能避免事情败露,又能除去一大变数,若是应寄枝当真对自己这位男宠情深一点,还能以此让应寄枝恼怒,探探对方的虚实。
死一个男宠,应家再如何恼怒,也不好借这由头起事。
可谓一举三得,百利无害。
季向庭心下清明,面上却是垮下脸来,三言两语下便心生愧疚,急切地看向道貌岸然的罪魁祸首:“那姊姊觉得该如何?”
老板娘悠然一笑:“听公子方才所言,是来此地行商,不知家中……?”
季向庭慌慌张张地看了老板娘一眼,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没什么……不过是些药材。”
“不若你将那货先送到我这,看看能不能作冲抵,虽少了笔生意,可到底比被扣在平川原要好不少。”
季向庭顿时眼前一亮,看向一旁的守卫:“你去将那货送来,别人我看不见放心!快去!”
应寄枝抬起头,目光与季向庭短暂一错。
“外头几人冲我来的,家主可要护好我了。”
“嗯。”
待侍卫的身影彻底离去,季向庭的心神才陡然放松下来,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软得使不出力气。
“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便摔在桌上,不省人事。
老板娘收起唇角笑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探鼻息,确认人当真晕死过去后拍了拍手,两个五大三粗的修士便将人粗暴地扛起来,往厢房书架处一按,便有一道暗门显现。
待屋内重回寂静,几道黑影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内。
“应寄枝已经离开,告诉林娘,先杀人。”
百里之外,应寄枝感受到身后的气息消散,脚步一顿,下一刻人影便已立于屋瓦之上。
腰间悬挂的东西被他寸寸抽出,在月色下显出刀鞘内物什原本的样貌来。
那是一把窄到极点的长弓,由白色蛇骨片片连接而成,此刻银色灵力萦绕周身,这些蛇骨便似有了生命一般扭动着拉长展开,竟能与月色争辉。
无人知道,没有本命剑的应家少主最擅长的武器,是几乎无人会学的弓。
上辈子即便没有不留名剑,灵力稀薄,他仍能在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也能在千里之外,洞穿了季向庭的一只眼睛。
应寄枝垂下眼眸,瞳孔漠然锁住赌坊内正欲暗下机关的几名暗卫,五支灵力凝就的剑矢架在弓弦上,寸寸绷紧。
银光划过天际,宛如毒蛇般穿透纸窗,精准地没入几人眉心,暗卫们连惨叫都无法发出,便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应寄枝收回弓箭,转身离去,长袖之下的手指仍带着季向庭勾上来的热意,轻微一颤。
像是前世的血溅在上头,怎么也抹不去。
而暗室之内,装晕的季向庭若有所感地眼皮一跳,右眼顿时有些作疼。
第30章 宴请
“这小公子家是应都原城里做药材生意的,看样子这两年买卖不好做,才把人派来平川原,想碰碰运气。”
林娘闻言皱起眉,捏着蒲扇拨了拨人事不省的青年:“主上之难断不能被其他三家知晓,这样的人已是上上之选,将他先扣在这,看看他爹能为了自己的天之骄子,舍弃多少。”
一旁的修士仍是不满意:“要我说,平川原这么大的窟窿,如此偷偷摸摸抓多少人也无济于事。城里这些愚民本就受唐家庇护,再多纳些钱财也是理所应当。”
话还没说完,那修士的手背便被扇柄狠狠一敲。
“课税已连升两年,百姓怨声载道,若再提,民愤如何能止?”
季向庭呼吸放缓,听着几人之间的对话。
这平川原看似繁华,实则内里已是千疮百孔。
难怪自己白日在平川原匆匆一瞥,所遇之人皆是修士,怕是整座城池里,能自由出入的只有唐家子弟。
方才在赌坊中见到的那些衣衫破旧的百姓,怕已是情况尚可的了。
修士轻抽了口气,终是泄下气来,闷声嘀咕了一句。
“这些毫无价值的人,活下来也没有什么必要。”
林娘摆了摆手中团扇:“行了,我来叫醒他,你去跟着那侍卫瞧瞧药材品相,剩下的守在门口。”
几人应声离去,林娘脸上笑意不再,正欲伸手将床榻上的青年掐醒,便在一片漆黑中看见一双妖异的金色眼眸。
“噤声,别动。”
金色流光一瞬笼罩整座暗屋,暗门只开了一半,骤然瞧见眼前尸横遍地的惨状,几位修士尚且来不及惊叫,便被灵光摄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眸。
怎么可能?!这小公子分明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如何能有如此蛮横得不讲道理的修为?
林娘心下震惊,眼前之人显然未用全力,可她仍是运足了灵力才能对抗片刻,声音细如蚊呐。
“妖孽……”
她手指打颤,想不出别的缘由。
世间修士皆为剑修,若不是妖孽,怎能施展这吐字成令的邪术?
季向庭笑吟吟回身瞧了眼老板娘并不答话,瞧着便更像踏月色而来的鬼魅,手掌下压将最后一点缺口也一并堵住。
他悠然自得地自暗室里走出,绕过眼前被一箭毙命的尸体,顺手捞了只苹果叼在口中,将袖中藏着的一截迷香点上,拍了拍手。
“今夜之事,诸位还是忘了为好。”
他话语轻快,却是每个字都灌满了灵力,下一刻,屋内众人惶恐的脸色便在流淌的灵力里归于茫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就连外屋正懊恼不已的赌徒们也在呼吸间恍惚一瞬,情绪情绪骤然消散。
他们面面相觑,疑惑地看着彼此:“方才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这般生气?”
除却一地冷透的尸体外,无人再会记得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向庭在满地霜华中推开赌坊破败的后门,一眼便瞧见立于屋瓦之间的应寄枝。
他靠在门上,唇角噙笑,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钱袋,银块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家主舍身相救,我无以为报,只好将家主一掷千金的东西赎回来了。”
也不知为何,分明是块没有反应的木头,季向庭活了两辈子却仍改不了犯欠想逗人的习惯。
意料之内的没有回应,季向庭习以为常地将钱袋轻佻地往人怀里一丢,还未开口眼前白影一晃,手腕便被应寄枝扣住。
即便知晓应寄枝的体温比常人更低,季向庭仍被他指尖凉意一冰,他挑了挑眉顾不上手腕上让人发疼的力道,下意识反握住他的手指,温和的灵力灌入,便探到他体内杂乱不堪的灵流。
季向庭一皱眉。
出力的分明是自己,怎么到头来出了毛病的成了应寄枝?
“你这是和哪路神仙打了一架?总不会是被我的钱袋子砸的罢?”
话还没说完,季向庭便觉整个人被大力一扯,整个人踉跄一下才没砸进应季枝怀里,几乎是一路被拖着往前走。
季向庭难得没有恼怒,反是饶有兴致地弯起眼睛。
从前觉得多了情感的应寄枝着实让人厌烦,如今心平气和地再品味一番,倒比前世可爱些许。
夜色已深,岁安忍着困意等在门口,看着两位祖宗自远处走来。
季向庭挣开冰凉的手指把应寄枝往前一推:“你们家主有病,看看有没有救。”
岁安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咬牙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天色已晚,明日便要赴宴,二位还是别置气,早些歇息为好。”
他顿了顿,看着季向庭狡黠的目光,复又开口道:“季公子可还要什么零嘴?”
冷凝的气氛顿时一散,季向庭也终于装不下去,低头闷笑两声,拍拍岁安的肩膀:“你可比你们家主子有趣多了。”
屋内烛火明灭,岁安捏着应寄枝的手腕往内输送灵力,调理紊乱的灵流,一边开口问道:“可是探出什么来了?”
季向庭支着脑袋,回忆起方才在暗室内听见的话语,神色有些发冷:“唐家成长太快,根基不稳,本就财力不济,如今更欲向四周扩张,已让百姓们叫苦不迭。”
“如今已到了要靠打劫外来行商,才能勉强平息民愤了。”
岁安闻言一愣,似是回想起什么,皱起眉同样面露不忍:“方才我亦暗中走访过许多人家,皆是门窗紧闭,院中更无鸡鸭,分明是久无人居,屋内却仍有烛火,同白日所见之景大相径庭。”
“本以为唐家是为了庇护百姓才让其迁移,如今却……”
他顿了顿,终是不欲再说,回到正题上:“如此情况,唐意川必然会与应家开战,如此才有机会支撑,明日宴席怕是危险,不若即刻将夜哭调来?”
季向庭摇了摇头:“赌坊一事我与家主并未有过多伪装,便是要让唐意川收到消息,她如今只知我们有能耐让这些暗卫殒命,却不知我们如何悄无声息地做成此事,明日她只会试探,不会妄动。”
季向庭顶顶犬牙,眼中暗芒凛冽:“我们等着便好,她才是最拖不起的那个。”
岁安脸上忧色不减:“诚然如此,只是云天明此番出现在平川原,怕是要添变数,他虽依附应家,却向来不喜家主,如今家主隐匿锋芒,他怕是要阳奉阴违。”
“不必担忧,云天明只会两头都帮,许是明天就要来给我们递消息了呢。”
分明是五百年来第一次开战,在他们二位面前,便似吃饭喝水那般平常。
岁安看着面前二人神色轻松的模样,终是无奈一笑将心放进肚子里,将盘踞在应寄枝体内的灵力收回。
他算是半个医官,便难免有点絮叨的坏毛病,此刻忍不住开口劝道:“家主切莫在运灵力时情绪激荡,您的灵流太过暴烈,容易伤着自己……”
一腔肺腑之言还未说完,岁安便感受到一道冷淡的视线扫向自己,他顿时闭上嘴,瞬息间福至心灵。
家主今日这情绪动荡,怕不是又和眼前这位有通天本领的男宠有关。
他神情微妙地扫了扫屋内二人,最后落在季向庭身上,面上是十足的恳切。
“季公子,为了明日大局,切莫再让家主有任何刺激,今日还是陪家主一夜罢。”
说罢,他便体贴地吹灭了屋内的蜡烛,转身离去。
季向庭好笑地望着岁安离去的身影,良久才将视线转向正坐在床边的应寄枝。
他褪下外袍,轻车熟路地翻身上床,朝应寄枝眨了眨眼,顺着岁安的话拖长了音开口。
“我们身娇体贵的大少爷,请吧。”
一片漆黑中,应寄枝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许久,终是伸手将季向庭抱紧,对方身体一僵,却终究没有推开。
带着伤药的清苦味,却是暖的,清晰的。
笼罩应寄枝许久的僵冷感终于开始缓慢地褪去,他闭上眼,终于得以喘息。
第二日暮色西沉,季向庭与应寄枝踏着白玉阶走入殿内,似是将漫天霞光踩在脚下,可谓人间奇景。
世人似是对两人的关系心照不宣,即便季向庭一介凡人又无名无分,仍能紧挨着应寄枝落座。
他鲜少穿这般繁复的衣服,美则美矣,却实在有些让人行动不便,只好偏头对一侧服侍的侍女投以微笑。
“可否将酒壶递予我?”
那侍女只抬头望了一眼耳根便有些泛红,低头将酒壶递去,心中感叹一句。
若自己入花楼也能瞧见这般俊俏的儿郎便好了。
季向庭低头一嗅便知里头定是好酒,一双眼眸欣然弯起,便听对面有人开口道:“应家主,许久未见,不知这些日子身体可好?”
应寄枝伸手截过季向庭桌上的酒杯,朝云天明遥遥一举:“并无大碍。”
“想来也是,听闻昨日应家主还同季公子一道去赌坊逛了圈,不知可有让二位满意?”
一道爽朗的女声自远处响起,身着黑衣的唐意川踏入殿中走上高台,不拘小节地捞起酒壶灌了口,面带笑意看着右侧的季向庭。
季向庭不慌不忙地起身,举杯一礼:“在下不通赌技,不过胡闹,私以为,不如唐家主备的酒叫人高兴。”
唐意川鼓掌一笑,似是松了口气般:“那便好,今日长渊来报,那赌坊晚上竟是走了水,将一屋的人都烧得干净,叫我吓一跳。如今见二位无恙,我便安心了。”
她举杯回礼,唇角笑意不减:“要我说,烧得好!那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便是昨日与你称兄道弟,明日也会为了几文钱让人死无葬身之地,季公子,可对?”
话至尽处,寒意分明,与此同时,一柄长剑从后架在季向庭脖颈处,再进一分,便可血溅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