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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正常”

夏姗病了。

空气似乎凝滞住了,氧气不再流通,时间随之静止,唯独夏姗的话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播放。

夏一静静地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如水,他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大脑在一刹那间变得空白,他像跌落到了冰河中一般,浑身在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夏一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只不过夏一的声音那么沙哑,以至于他第一次开口时,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偏头清清嗓子,才终于说出第一句话:“什么病?”

“胃癌。”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夏姗心里止不住的心疼,“一一,妈妈回不到你的童年了,无法弥补那些我缺失的日子,我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妈妈只希望你变回正常人,然后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地活完这一生。”

夏姗低下头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一一,我现在时常在想,是不是我错误的教育方式,让你变成这样。如果我当年不那么拼事业,而是肯多花一些心思陪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上男人?”

夏一无言回答,他不知道夏姗病了。

完全不知道。

这个消息打的他措手不及,那些他早就想好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失去什么。

这个世界上,和他血缘关系最近的两个人,一个弃他而去,另一个也即将弃他而去。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在冰天雪地中,孤零零站在苍茫大地上的爷爷。

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夏姗的心里涌起无尽的悲凉。

“一一,妈妈只希望在闭眼之前,能看到你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你选的那条路太苦了,妈妈不想看你吃苦,如果让你吃苦,妈妈死也难瞑目!妈妈求求你,哪怕是……装作正常,妈妈也认了,你和小白断了吧,算妈妈求你,妈妈对你没有别的请求了,一一,你就不能答应妈妈这一次吗?妈妈从来都不求你什么……”

夏一的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红。

他沉默了,素来冷峻的双眸此刻空洞无神,透着麻木和绝望,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心里住着两只野兽,他们在彼此撕咬。

夏姗沉重的、带着渴求的目光像石头一样,重重压在他的脖颈上,让他抬不起头来。

有那么一刻,夏一甚至绝望的想,如果自己不喜欢男人,是不是母亲就不会对自己失望,而他也不会遇到白靳澜?

夏一的一颗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住,然后不留情面地掏出,丢在冰天雪地中。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抬起眼,露出赤红的双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夏姗,声音如同机械一样,不含任何感情:“妈,我和白靳澜早就分开了。”

夏一的声音顿住了,夏姗却没注意到,巨大的欣喜将她吞没,她欣喜若狂地想到,儿子或许马上就会放下白靳澜,然后过上正常的生活。

“我答应您,我会变成一个正常人,然后按照您的意愿……”夏一偏过头,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这场精神刑罚终于快要到头了,他简直生不如死,“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话音刚落,夏一使劲深吸几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救上岸一样,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绝望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将他拽入无尽深渊。

阳光从窗帘缝隙进来,照在夏姗欣慰、欢喜的脸上,她太高兴了,因为她的儿子有救了。

“妈,您让我自己冷静几天吧,我不会做傻事的,您放心,我只是想……自己待几天。”

看着夏一麻木的神情,夏姗不敢再紧逼,她知道,夏一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夏姗摸了摸儿子的头,道:“妈妈明白了,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要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夏一万念俱灰地点了点头,直到夏姗离开,他都没有回过神。

曾几何时,夏一以为自己的人生不会再糟糕了,可现在看来,一旦开始走下坡路,就势必会不断的下滑。

没人能救得了他,除了他自己。

天边的太阳仍旧高悬,无论人世间发生什么,它始终如此,按照既定轨迹,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终于,夏一站起身子,他的大脑仍旧很疲惫,可是视线却清晰了,他朝着窗边走去,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照射进来,他微微眯起眼睛,最后又忍着痛意直视太阳。

只有他自己能拯救自己。

忽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响起,夏一下意识以为是夏姗落了什么东西,想也没想就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穿着一身黑,明明是大热天,他却穿着长袖,还带着鸭舌帽和口罩,尽管整张脸都遮挡的严严实实,可夏一还是从那人仅仅露出的眼睛,一眼看出来者是白靳澜。

他的心脏一阵抽搐,条件反射一般,立刻就要关上门。

白靳澜却一把顶住门,强硬的闪身闯进来,门在白靳澜身后“砰”地关上,夏一后退几步,眼神深沉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

白靳澜靠在门上,摘下口罩和鸭舌帽,露出一张狼狈的脸,三天过去了,夏一打他时留下的痕迹还没消失。

那道刀痕自然也还在。

夏一其实在看到白靳澜的那一刻,心底有几分惊讶,他以为像白靳澜这样的人,自己已经那样打他了,他的自尊心一定会受不住,当然也不会再来找他。

可现在,白靳澜是要做什么?

设圈套报复他?还是想直接打回来?

白靳澜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半晌,低声道:“你瘦了很多,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夏一不想和白靳澜待在一个房间里,他厌恶地看着白靳澜,积压已久的情绪让他说不出半句好听的话:“你来干什么?”

“我很担心你。”白靳澜朝着夏一伸出手,夏一偏过身子,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打架吗?”

闻言,白靳澜哑然失笑,道:“我不会和你动手。”

“那你来干嘛?”夏一冷声道。

白靳澜抿抿唇,这几天,他的心情都很糟糕,他没有想到夏一竟然真的会对自己动手,那几拳和那一刀打得他措手不及,他承认,他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再按照原计划对夏一死缠烂打,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放在夏一身上。

尤其是在听到今天上午夏姗和夏一的通话时,他几乎是一刻都没犹豫,马不停蹄地赶到夏一的酒店,直到看到夏姗出来,他才敢敲门。

夏一已经这么羞辱他了,可他却还是放不下夏一。

白靳澜自己也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了,不甘心吗?

夏一就那么吸引他吗?他为什么对夏一说不出恶毒的话,为什么不报复回来,为什么不立刻打回来,甚至不打算打回来?

他应该已经对夏一失去兴趣了,他应该报复夏一!

可他现在只想抱住夏一,告诉他别怕,还有我顶着。

他到底怎么了?

白靳澜定定地看了夏一半晌,可是却仍旧没有找到答案。

现在,白靳澜只有一个想法,在没找到答案之前,他不能放手,夏一也绝对不可以离开他!哄也好,威胁也罢,哪怕用尽手段,他也绝对不能放夏一走!

白靳澜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看着夏一冷漠的样子,忽然放软语气,道:“那天你打我,开始我很生气,可后来我只觉得你打得好,无论是赌约那件事,还是布罗迪找你这件事,都是我的问题,如果打我能让你消气,我不介意多让你打几次。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夏一安静地看了他半晌,白靳澜不由得在心底开始揣测夏一的回答。

如果原谅自己的话,那皆大欢喜;如果不能原谅自己,那只能继续死缠烂打,直到他肯原谅自己为止。

万一他不回答自己呢?

白靳澜在心底预想了无数种夏一可能的回答,唯独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白靳澜,我要过正常的生活了,我想娶妻生子、按部就班地过完这一辈子。”

娶妻生子,按部就班。

白靳澜的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轰鸣,这两个词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他的脑仁,他好像幻听了。

夏一说……夏一说……

白靳澜很快地笑了一下,他的表情那么古怪,让人不寒而栗,他不可思议地道:“你说什么?”

夏一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垂下的手掌已经紧紧攥成拳头。

“我说,我要变成正常人,我不想再过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活了,我想娶妻……”

“你闭嘴!”白靳澜一把将夏一推到墙上,眼睛通红,他死死压住夏一的脖颈,那力度仿佛要把夏一掐死!

夏一的后背火辣辣的痛,可他已经不在乎了,看着白靳澜烧红的眼眶,他的心底只有无限的苍凉和迷茫。

可很快,夏一笑了笑,因为白靳澜痛苦的样子,让他的心底微微有了些许快意,那是一种报复的快感。

“正常?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你明明喜欢的是我,你怎么可能再爱上别人,怎么可能!我不允许,我不接受!夏一,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你不许用这种方式把我推开,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去他妈的娶妻生子,去他妈的按部就班!”

白靳澜的表情变得扭曲而狰狞,他的眼神狂热又恐怖,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仿佛要将夏一整个人都吞噬掉!

第42章 朝前看

“白靳澜,你怎么敢确定,我一定只喜欢男人?任何事都没有绝对,你太自信了。”

夏一勾唇冷冷一笑,那笑容透着满满的嘲讽之意,还有一种近乎“恨”的憎恶。

闻言,白靳澜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突然,白靳澜笑了笑,表情有几分狰狞:“你在气我,对吧?夏一,你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气你?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夏一偏头笑了笑,他几乎要把牙咬碎了!

他使劲儿握紧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

闻言,白靳澜猛地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夏一那张好看的、不近人情的脸,只觉得一阵烦闷。

他太急于拨乱反正,以至于现在乱了阵脚。

白靳澜抹了一把脸,偏头深吸一口气,再转回脸时,他的面孔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失控。

“夏一,我……”白靳澜的语气再次平和下来,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不想和你分开,不然我早就离开这里了。我承认,你给我的感觉,是我从未有过的,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情,可我迟早会弄明白,在我没弄明白之前,我不可能放手,夏一,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呢?!”

“白靳澜,我真的累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和你纠缠的这段日子,耗尽了我的心血,这场幼稚的游戏早就该结束了,我没有义务陪你认清自己的心,你能理解我吗?”夏一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笑了笑,“你当然不能。”

看着夏一痛苦又倔强的笑容,白靳澜没由来地涌起一阵心慌感,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能放手。

一旦他放手,夏一就不会再回头了!

夏一叹了口气,白靳澜攥住自己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加大力度,那些微妙的情绪变化,他不是察觉不出来。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型,或许,白靳澜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

如果白靳澜对自己半分感情都没有,只是单纯想玩弄自己的感情,那么像他这样目中无人的人,一定不会几次三番地热脸贴冷屁股。

白靳澜绝对不是那种遭受无数次冷言冷语后,继续不厌其烦、赖着不走的人。

可是,即使白靳澜真的对他存有爱意,那也一定是很微弱的爱,不足以让自己忘记痛苦、家人,然后不计前嫌、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白靳澜不值得。

“夏一,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难道不幸福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推开我?”白靳澜难过地看着夏一,眼神认真极了,“我向你保证,你和我在一起,我不会去找别人,更不会……”

白靳澜的承诺于夏一而言,像是毛衣上的线头一样,无足轻重。

因为这都是谎言!

他看着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只觉得一阵悲痛。

白靳澜所有的甜言蜜语,都不过是为了达到某一个目的而已。

白靳澜这样虚伪至极的人,最会伪装了!

“白靳澜,这又是和谁的赌约?”夏一冷冷地打断他,这一次,他的脸上只剩下了无尽的厌恶。

闻言,白靳澜如遭雷劈一般,完全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夏一会说出这句话。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停滞,身体像是被冰冻住一样,只剩下心脏还在跳动。

趁着这个空档,夏一猛地推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远,他们彼此瞪着对方,终于,这段关系要走到尽头了。

纠缠到最后,只剩下绵延的恨意与厌恶。

空气瞬间凝滞,电影仿佛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整个房间变得鸦雀无声,他们彼此相望,明明那么近,心却隔得那么远。

夏一偏过头,凝重的气氛让他呼吸不畅,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白靳澜,其实我也没有多喜欢你。”夏一忽然开口说道,他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个残忍的表情。

闻言,白靳澜红着眼,死死瞪着夏一,一字一顿道:“我不信。”

“当时和你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图新鲜,我承认你给我的恋爱体验很好,可是也不过如此,你远远算不上是我的真爱,和你分开以后,我会很快就找到一个新的恋爱对象,就像当时和邬修眠分手时一样,其实你和邬修眠于我而言没什么不同,他不是不可替代的,你也是。”

白靳澜脸上的血色褪尽了,这句话完完全全踩中了他的命脉,酸楚和愤怒交替着缠绕在他心头上,他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唇齿间弥漫起一股铁锈味,忽然,他的眼前变得有几分模糊,眼眶红的像充血一般。

白靳澜笑了笑,可很快,他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

夏一说,自己和邬修眠没什么区别。

他迟早会找到别人来代替自己。

他不信,他一个字也不信!

“你在骗我?”白靳澜恶狠狠地问他。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满嘴谎话吗?”夏一倒吸一口冷气,他以为他会获得报复的快感,结果并不是,在和白靳澜对峙时,看着白靳澜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只想抓紧结束这一切。

他不想再看到白靳澜审视自己的双眼,也不想再和白靳澜拉扯,恋爱谈成这样,和笑话已然没什么区别。

“之前我已经和你说过这句话,今天最后和你说一次,”夏一看着白靳澜瞪着自己的双眼,心底泛起无尽的悲伤,“我们分手吧。”

白靳澜努力想看清楚夏一的双眼,他试图看到里面的谎言和欺骗,可是他只看到了憎恶和死寂。

生平第一次,白靳澜觉得自己成了最大的笑柄,他的一切运筹帷幄、胜券在握,不过是自己的想象!

夏一仿佛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让他措不及防,让他灰头土脸!远比那天的一刀来的更让他痛苦!

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在自取其辱!

白靳澜努力挺直自己的腰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夏一,无所谓似的笑了笑,笑得那么勉强,他声音沙哑道:“哦,好啊,我其实早就厌烦你了。那就祝你早日找到良人,还有,这个还给你。”

白靳澜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他伸出手,夏一只是看着他,却不打算接过去。

白靳澜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他脸色一变,瞬间将夏一推到墙面上,夏一一愣,只觉得耳边呼啸过一阵风,他的后脑勺猛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响。

刀尖儿插进墙壁里,刀刃距离夏一的左耳不过两厘米。

白靳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夏一的脸,而后松开他,把刀从墙上拔出来:“再见,不对,是再也不见了。”

然后,白靳澜握住夏一的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将刀把手塞到夏一的手里。

那把刀,就是三天前夏一划伤他所用的刀。

白靳澜最后看了夏一一眼,那一眼情绪复杂极了,既有愤怒,又有耻辱,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离开了。

夏一仍旧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他的心脏在滴血,白靳澜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来自遥远的天边。

好在,白靳澜不会再回头,而自己也要朝前看了。

这样最好了,他们本就应该是两条平行的线,偶尔的相交,只不过是老天的恶作剧。

现在,一切都要回到正轨了。

夏一在酒店又待三天后,终于回家了,彼时,他消瘦一大圈,精神气也很低迷。

回去以后,姥姥和夏姗都很默契的没去问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夏一也没有精力去回答。

而他之所以现在回家,原因很简单,他要开学了。今年是他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按照原定打算,他要去国外留学,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他不能抛下夏姗,然后远走他乡。

两年的时间,本身并不长,可对于现在的夏姗来说,时间是最宝贵、最不可度量的。

离开县城的前一个夜晚,灯火通明,夏一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敲门声响起,他扭过头,道:“请进。”

是夏姗,夏姗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如果只看外表,完全看不出她是一位癌症患者。

“妈,您怎么没去休息。”

夏姗坐在一旁的圈椅上,看着夏一收拾,半晌后,她声音低柔的说道:“一一,妈妈这几天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和你再谈谈,妈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是你什么事情都只憋在自己心里,这么憋下去,人会憋坏的。”

夏一低下头,他无言以对。

“一一,你看起来很难过。”

夏姗收起笑容,安静地看着夏一,她在等待夏一给她反应。

夏一摇了摇头,道:“不难过了。”

这句是假话。

“真的不难过吗?”夏姗看着夏一的双眼,心里不免有些难受,“一一,你是妈妈的孩子,妈妈当然能看出你的喜怒哀乐,是因为小白吗?”

“不是。”

这句还是假话。

“一一,妈妈也经历过失恋,虽然一开始很难走出来,可是一旦走出来,你就不会再难过了,等到未来的某一天,当你再想起这个人时,只会当成是一段有趣的往事而已,就这么简单。”

白靳澜只会变成一段有趣的往事。

真的这么简单吗?

夏一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每每想起白靳澜,心脏依旧疼的厉害。

他要朝前看,他不得不朝前看,他只能朝前看了。

第43章 分手了

“妈,这几天我在网上搜了很多相关资料,其实胃癌并没有那么可怕,只要发现的及时、积极治疗,不会影响到你的寿命。”

夏一刻意掠过刚才的话题,沉声安慰道。

闻言,夏姗点了点头,道:“妈妈知道,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我现在只期望自己能多活几年,前些年,我总是忙于自己的事,疏忽了你和姥姥,一一,你是不是很怪妈妈?”

夏一摇摇头,道:“您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我是您,一定做的不会比您更好了。”

夏姗笑了,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很难不骄傲,她漂泊多年,只为了寻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其实家一直在她身后,是她始终都不肯回头看。

现在,她要回家了,只求老天爷能多给她点时间,让她弥补自己的错误。

“儿子,你是我的骄傲,从小到大,你几乎从来没让我操过心,你一直那么优秀,妈妈觉得很幸运,因为没人比我的儿子更好了。”

夏姗的眼眶微微发红,自打生病以后,她开始变得敏感多疑,一件小小的事,就足够激起她内心的波澜。

夏一不自在地偏过头轻咳几声,他和夏姗相处的时间太短,温情的时刻更是少之又少,夏姗不是个喜欢说软话的人。

所以听到这些话,他难免有几分不好意思。

“妈,其实我还想和您商量另一件事。”夏一清了清嗓子,他本意是想处理好学校那边的事情,再和夏姗说,现在,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我决定不去留学了。”

“什么?”夏姗一愣,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妈,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出国读书了,除此之外,我还要和您商量另一件事,”夏一顿了顿,他看着夏姗有些错愕的脸,心下有个大概的推测,于是继续道,“姥姥年龄大了,早出晚归地经营诊所,我怕她的身体遭不住,而且这边太冷了,姥姥的风湿严重……所以我想和您商量搬家的事。”

夏姗依旧眉头紧锁地看着夏一,半晌后,才道:“那你怎么办?出国的事情,你规划这么久,如果现在放弃,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夏一顿了顿,喉结微动,继续道:“大四是我大学最后一年,我处理完上学期遗留下来的事情以后,就可以正式实习了,您放心,我已经做好了新规划。最主要的是,在小县城,根本没有靠谱的医疗资源,您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城市您选,我会去找您和姥姥,这样能方便您治病。”

听完夏一的话,夏姗叹了口气,笑容也有几分苦涩:“一一,其实姥姥还不知道妈妈的病。”

闻言,夏一迟疑几秒,那些想说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片刻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沉声问道:

“那您还打算告诉她吗?”

夏姗点了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笑容有几分苦涩,道:“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夏姗的病必须得立马开始治疗,否则越拖越严重。

眼下,他们必须既要瞒住姥姥,又要让夏姗有理由去外地治疗。

“妈,您先和姥姥商量商量,说您想搬过去找我。如果她不愿意搬家,您可以先以陪我为理由,先去外地治疗,治病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这是目前夏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夏姗点了点头,半晌后,她抬起眼看向夏一,微微笑了笑,道:“一一,妈妈会接受治疗,姥姥那边我去劝劝她,她确实年龄大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过段日子,我会去你的大学看看你,顺便找一找房源。你不是最喜欢大海吗?咱们搬到一个有大海的城市吧。”

在夏一小的时候,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去看海,姚慎之答应他了,可是还没等实现,就出了后面的事情。

那时候,大海成了夏一的执念。

在画册上、照片里,海是那么湛蓝、美好,直到他真正看到大海的那一天,他才知道,原来海水没有那么蓝,它不澄澈,而是透着黑。

失约的大海,夏一自己去看过了,只是他再也找不回当年期待、喜悦的心情。

夏一偏过头,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他点了点头,表情又恢复到往常的平静。

他对大海已经没有向往了,他现在只想走明白大陆。

“你……你和小白还有联系吗?”夏姗犹豫半晌,终于问出了她这几天想问、却不敢问的事情。

夏一顿了顿,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脏忽然抽痛几下。

“没有。”

夏一轻声回答道,他的眼神有几分空洞。

他和白靳澜已经彻底结束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和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他们终究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半个月以后。

窗外明月高照,月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地面,屋内一片昏黑,无边无际,吞噬着所有的光明,透着腐朽的、沉寂的味道,让人只是看一眼,就无比压抑、烦闷。

李天安留了个心眼,在处理完阿生以后,他擅自留下一把白靳澜家的钥匙。

乐队那边打不通白靳澜的电话,他们无奈之下只好联系李天安。

出于某些比较自私的原因,这段日子,李天安特意没有联系白靳澜。

在共友的帮助下,李天安知道夏一已经返校,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在李天安第十五次打不通白靳澜电话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白靳澜家门口。

他敲了半晌门,没人开,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一片寂静。

或许白靳澜已经离开了?

这么想着,李天安拿出钥匙,想最后确定一下。

门打开的瞬间,浓重的烟酒味道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吞噬,李天安捂着鼻子、皱起眉头,朝后退了两步。

太特么呛了。

李天安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终于踏进去。

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的很严实,在阳台边,放着一张大大的躺椅,它背对着李天安。

躺椅侧面,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指间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烟。

那抹星火是屋内唯一的亮光,李天安眯起眼,慢慢朝着那抹亮光走去,走近了看,才看出那人是白靳澜无疑了。

白靳澜双目紧闭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蜷曲着搭在椅子上,另一条腿随意的垂下去,空出的那只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打着节奏,下巴也随着节奏,动作幅度很小的点头,整个人透着股诡异的优雅。

但好在,他的呼吸还在。

李天安终于松了口气。

见状,李天安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小声叫道:“白靳澜?白靳澜?!”

忽然,白靳澜张开眼睛,他的眼神有几分空洞,带着片刻的茫然,很快,他懒洋洋地抬起眸,勾唇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怎么来了?”

白靳澜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烟灰,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神态慵懒随意,像是一头刚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一般,准备随时猎杀猎物。

李天安长叹口气,看着白靳澜狼狈的样子,他喃喃问道:“乐队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儿?”白靳澜偏头嗤笑一声,眼底一片乌黑,似乎很久都没有休息好了。

“你这半个月到底干嘛去了?”

“在家里躺着,喝酒。”白靳澜随口回答道。

事实也确实如同他说的那样,这半个月,他像一具尸体一般待在家里,每天喝的醉醺醺的,不分昼夜。

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做,可是他现在一件都做不下去!

想到这,白靳澜眯起眼睛,心底又泛起怒火来。

夏一,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你家里人不给你打电话吗?”

“谁在乎我?”白靳澜不耐烦地回答道。

看着白靳澜冷硬的态度,李天安又叹了口气,他匆匆开起一盏灯,顿时,屋子里一片大亮。

白靳澜烦躁地遮住眼睛,低声骂了几句。

“你到底怎么了?”李天安回过头,有几分崩溃地看着白靳澜,他和白靳澜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落魄的样子。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白靳澜此刻的状态,那大概就是……失恋了。

一想到这,李天安猛地一抖,五脏六腑都在震惊、错愕!

“和你没关系,少管我。”白靳澜的语气生硬极了,他现在很烦躁,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尤其是和那个人有关的人。

听着白靳澜的语气,李天安咽了口口水,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他的脑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因为夏一吗?”

听到这个名字,白靳澜顿时神色一变,他猛地看向李天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时此刻盛满怒火,他瞪着李天安,似乎随时准备将他杀死一般。

白靳澜那狭长的双眸中闪烁着愤怒的火光,仿佛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似的,看的人冷汗直流。

就在李天安以为白靳澜会震怒的时候,白靳澜忽然笑了,他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慢悠悠道:“我们已经分手了,彻底结束了。”

“你往常可不会用‘分手’这个词。”李天安自己都不知道,他今晚为何如此有勇气。

就像存心要激怒白靳澜一样。

“哦,是吗?”白靳澜不在乎的反问道。

“既然已经彻底结束了,你这副样子又是做给谁看呢?”

白靳澜冷冷地眯起眼看着他,却不回答。

是啊,他这样是要干嘛?

白靳澜自己也不知道。

他大概是疯了。

白靳澜面无表情地想到。

第44章 邻居

空气似乎都安静下来,白靳澜有些茫然地盯着前方,就在李天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他听到了白靳澜怀疑、迷茫的声音:“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应该早早就腻烦,然后找个体面的理由把他踢开,可我现在却是被踢开的那个。”

说罢后,白靳澜低头自嘲一笑:“我到底他妈的怎么了?我也想知道。”

李天安惊讶地看着白靳澜,也有几分茫然。

突然,白靳澜猛地扭过头,眼神犀利地看向李天安,逼问道:“你也觉得我疯了,对吗?”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其实答案已经写在问题上了。

李天安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最后神色奇怪地问道:“白靳澜,你现在酒醒了吗,你能保证自己是清醒的吗?”

白靳澜冷冷看着他,却不回答。

李天安叹了口气,道:“行吧,我就姑且当你现在是清醒的,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我就能告诉你,你为什么会这样。”

白靳澜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李天安,似乎在辨别他话里的真伪,片刻后,他才放心的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如果夏一永远不原谅你,你怎么办?”

第一个问题就让白靳澜沉默了,他烦躁地撇过头,下意识拿起身旁的烟盒,给自己点了支烟。

李天安猛地拉开窗帘、打开窗子,皎洁的月光顿时洒下来,白靳澜烦闷地皱起眉、偏过脸,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他已经走半个月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李天安颇有耐心的靠在窗边,等待白靳澜的回答。

三支烟吸尽了。

终于,白靳澜放下烟盒,沉声回答道:“我不知道。”

李天安点点头,道:“也行,那我换个问题,如果你看到夏一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想法?”

闻言,白靳澜猛地抬起头,烟盒被他攥得皱皱巴巴,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觉得心烦意乱,他像是一头被侵犯领地的野兽一般,恨不得把这个人撕碎!

他昂起头冷声道:“我会杀了那个人。”

李天安倒吸一口冷气,从白靳澜手里救下那盒可怜的烟,自顾自抽了好几支,他沉着脸,出神地望着白靳澜。

最后,他终于崩溃、绝望的下结论道:“白靳澜,你他妈认栽吧,玩了这么多年,报应来了!”

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滞下来,白靳澜自己也愣住了。

……

这几年,夏一准备了很多竞赛,而且疯狂卷绩点。原因很简单,他没有那么着急地进入社会,而是打算深造。

正因此,他几乎没有任何实习经历。

现在,他决定改变自己的原有计划,他当然知道自己要面临多大的困难和阻挠,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大四几乎没有课程,老师们默契地将线下课变成网课形式,夏一处理完上学期的各种竞赛和小组作业问题以后,开始对比各家医院,最后终于决定在附属二院附近租房子,然后找实习。

房子找到了,实习工作却屡遭碰壁。

夏一是保送上来的,专业没得选,他的专业是生物科学专业,一个很坑的专业,当时他还不懂,也没考虑就业问题,所以在意识到这个专业有多难找工作的时候,他决定深造。

高端岗位集中在科研院所,卡博士学历,企业端岗位多为流水线质检或者销售,薪资低、难晋升。

他一个985院校毕业学生,如果只是去做个流水线工作人员,那他读这么多年书,都成了笑话。

半个多月的摸爬滚打,只有一家公司愿意录用他,还是因为看他帅,想找他去做销售员。

说难听点,就是想让他出卖色相。

坐在幽暗的客厅里,夏一只觉得一阵焦躁不安,因为姥姥和妈妈的缘故,他一直以为社会是很容易闯荡、生存的,可现在,当他真的进入到社会那一刻,才知道自己从前是多么幼稚。

学历决定不了一切,自己引以为傲的竞赛经历和考试成绩,不过是一块不太好用的敲门砖,放在社会上,显得一文不值。

学历换不来金钱。

天之骄子,却求职碰壁,一瞬间,夏一开始怀疑自己过往的决定是否都正确。

如果都正确,为什么自己会面临这样一个尴尬的处境?

他不能永远都依赖夏姗,现在,该轮到夏姗依靠他了。

他要撑起这个家。

每天,夏一早出晚归,其实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他到底要干嘛。

一个傍晚,夏一从超市回来,拎了不少速食品,小区被警戒线围住,警车、救护车停在楼下,很嘈杂,围观的路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一皱眉穿过人群,忽然,一个警察拦住他,道:“你是家属吗?”

夏一摇摇头,道:“我不是,我是这个小区的住户,这里怎么了?我能进去吗?”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可以进去。”说完,警察带着他穿过警戒线,到小区里面,他这才发现,发生案子的地方,就是自己住的那栋楼。

楼下除了有警戒线以外,还有很多警察和医生。

知道夏一是这栋楼的住户后,他被带到了安保室,在这里,除了夏一以外,还有很多其他同楼住户。

其中有不少住户被警察叫到桌子附近询问,夏一垂下头,百无聊赖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是我搬来这里的第一天,没看到凶手,也没看到任何可疑人物。”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夏一一愣,这声音难不成是……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错愕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回。

那人靠在门边,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抹不耐烦的笑容,忽然,那人像是若有所感一般,他侧过脸,眼神准确无误地落在夏一身上。

他们同时惊讶地看向对方,那一眼,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许久不见,他们彼此似乎变了很多,似乎又没什么变化。

白靳澜瘦了很多。

这是夏一的第一个想法。

“先生,先生?”

夏一回过神来,慌忙转过头,看向正在叫自己的警察,他呼吸有几分不稳,心脏在剧烈跳动。

白靳澜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阴魂不散!

夏一又不由自主地扭回头,果然,白靳澜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不过很快,白靳澜朝他笑了笑,而后转回自己的视线。

就像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偶遇了一般,稀疏平常、疏离有度。

而后,两人的视线就再没有接触。

夏一故作镇定地配合警察调查,他的心里却乱糟糟的,有几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当然能感受到那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终于,调查结束了,他们同时被放出去,楼下依旧拉着警戒线,看起来有几分阴森可怖。

夏一几乎是逃似的离开安保室,白靳澜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像是针一般。

他用了极大的耐力,才没有使自己做出什么上头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白靳澜,可当他再次看到白靳澜的那一刻,他的内心仍旧如翻江倒海一般,难以平静下来!

“夏一。”白靳澜平静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夏一的心脏像是被锤子抡了一下,顿时僵直在原地。

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倒流。

夏一抓着塑料袋的手不由得用力,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抑制住自己即将喷薄而出的恨意,随后慢慢转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白靳澜。

白靳澜朝他笑了笑,道:“好久不见啊,你又瘦了不少,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你。”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夏一冷冷地回答道,他才不相信白靳澜说的话,白靳澜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住在这里?

“抱歉,如果我提前知道你住在这里,就不会来打扰你了,”说罢后,白靳澜顿了顿,语气礼貌、疏离,“我新租的办公楼在这附近,这是周围最好的小区了,你放心吧,我不是追着你来的。”

被戳中心事后,夏一愣了一瞬,看着白靳澜礼貌的神情、姿态,夏一心下怀疑极了,可是他又实在找不出理由反驳。

这个区是整座城市的中心,他现在租住的这个小区,一层两户,各方面都是最优选择,不然他不会租住在这里。

白靳澜的说辞确实立得住脚,只是,他还是怀疑。

夏一点点头,语气平静下来:“最好是这样。”

说完,夏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丝毫犹豫。估计要不了多久,白靳澜就回国了,到时候,他们两个自然不会再有联系。

白靳澜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夏一加快脚步想甩掉身后那人,可那人却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

夏一猛地回过头,眼神狠厉地瞪着白靳澜,语气十分恶劣地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闻言,白靳澜耸耸肩,脸上带着无辜的笑容,他指了指夏一背后的那栋楼,道:“我住在这栋楼,不然也不会叫我过去调查了。”

夏一愣了几秒,他抿抿唇,加快脚步,转身朝着楼里走去。

进到电梯里的时候,夏一轻喘几口气,为了甩掉白靳澜,他后面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一刻,一只修长如伞柄的手伸进来,顿时,电梯门大开,露出白靳澜那张冷漠、疏远的脸。

白靳澜目不斜视地进到电梯,他扫了眼电梯控制按钮,随后规规矩矩地站在夏一旁边。

夏一住在十五层,他随意按了个十六层,紧接着,他就看到白靳澜摁下十五层的按钮。

白靳澜偏头看了眼夏一,笑着问道:“需要我帮你拎吗?”

夏一将手里的东西都换到另一只手里,冷声道:“不需要。”

十五层到了,白靳澜神情自然地走了出去。

夏一一顿,他怔怔地看着白靳澜走到了自己家的……对面?!

第45章 饭局

抬头不见低头见,自己迟早会在十五层碰到白靳澜。

即使如此,夏一仍旧抱着两人永远都不会碰上的执念,硬生生上到十六层,然后走楼道,下到十五层,他从楼道探出头,小心翼翼张望一番,没有人。

好在,白靳澜没有站在门口“守株待兔”。

夏一松了口气,终于放心地开门回家。

基于过往的种种事件,他打心底里不信任白靳澜这个人,夏一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保证自己不被迷惑住!

呼啸的冷风时不时从窗外吹进来,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在发出幽幽的蓝光。

监控正对着夏一家门口。

白靳澜交叠着双腿,指尖夹着一支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夏一从楼道走出来,然后回到自己家。

像是只机敏的小兔子一样。

白靳澜勾唇笑了笑,眼里酝酿着要把人吸进去的漩涡一般,盯着屏幕里好看的男人。

只是一个背影而已,就足够引起他无限的思念。

这样能牵动他情绪的人,注定会成为他的软肋,他怎么可能放手!?

“夏一,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算你有本事,所以你是我的了。”

白靳澜猛地将烟按灭,神色晦暗不明的看着屏幕里已经关紧的门。

早晚有一天,他会再次进入这扇门。

到那时,谁都拦不住他!

任何试图阻碍他的人和事,都得死!

晚上,夏一洗完澡,坐在圈椅里看业主群消息,他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楼上住了一个女网红,独居,就在今天下午,送奶的工作人员发现她被杀害,据说场面很是血腥。

群里有几张被打码的血腥图片,从大片的红色里,不难看出其惨烈的程度。

夏一现在自己有一堆糟心事,已经很难去共情别人了。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投出去的那几份简历,还没有回信,夏一除了线上找工作,每天白天还要去线下找工作。

他不缺钱,如果想找到一份好工作,完全可以靠关系实现。

但是事实上,他不愿意求助夏姗用自己的人脉帮助他。

比起那些世俗意义上的金钱和地位,他更看重的是自己的价值。

他一路顺风顺水,一直是别人追赶的目标,从小镇做题家到大学风云人物,辉煌的天之骄子。可现在,他却连一份能证明自己能力的工作都找不到。

这才是让他备受打击的点。

夏一第二天起的很早,他不会做饭,当然,也没心情吃。

出门前,他通过猫眼看向外面,空无一人,他放心地推开门。

可刚一推开门,他就看到穿着一身运动装,刚好从电梯里出来的白靳澜。

白靳澜的气息不稳,脸色微微泛红,还带着点薄汗,大概是刚晨练回来。

白靳澜看着他,脸上有几分惊讶,他随即笑了笑,语气平静、和善道:“早啊,原来你和我住在同一层。”

“……”

夏一偏头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地进到电梯,白靳澜朝他笑了笑,让开地方,像是和老朋友说话一般熟捻:“要出门?”

两人对视几秒,夏一没回答,神色里憎恶明显,他心里无端升起怒火,最后却没发作,只是面无表情地合上电梯门。

看着彻底闭紧的电梯门,白靳澜收起笑容,他有几分留恋地看着电梯门,半晌后,他叹了口气,眼底的神色更加复杂,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他表情阴沉地拨通电话,那边接的很快:“小白总。”

“跟紧他。”

夏一去逛了几家新公司,仍然没有找到能让自己满意的工作,忙活这么久,夏一却还不饿,他随意找了一家咖啡馆,出神地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

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现在,夏一忽然有点动摇,他到底需要的是一份工作,还是只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先生,你好,”闻言,夏一一愣,他转回头,一个胖胖的姐姐满脸堆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吃了,“你有兴趣做明星吗?”

这不是夏一第一次遇到星探。

夏一摇了摇头,礼貌道:“抱歉,没兴趣。”

“话别说那么死啊,这样吧,你先留个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想通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姐姐倒是不气馁,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我们是一家新开的音乐唱片公司,不仅缺少艺人,其他岗位也有很多空缺,虽然规模不大,可是我们很有信心,我相信,我们公司一定会创造出价值,在娱乐圈立有一席之地,如果你加入我们,到时候你可就是第一批元老咯。”

闻言,夏一忽然一顿,他怔怔地看着姐姐离开的背影,耳朵里不断回响那句“一定会创造出价值”。

可随即,夏一摇了摇头,只是将名片随意的塞到钱包里。

夜色正浓,城市中心的顶楼餐厅里,通透的中式装修风格华丽极了,窗边,一队民俗乐团身着旗袍,琵琶古琴声悠扬悦耳,月光洒在中间的鱼塘里,别有一番风趣。

在一众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中,坐在主位旁边的年轻人格外显眼。

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花白,可是眼睛却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微笑着看向饭局上的其他人,尤其是在瞟到白靳澜时,眼里欣赏的意味更明显。

除了欣赏以外,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警觉。

男人忽然拍了拍掌,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男人。

“各位,这位就是老白的儿子,白靳澜,自打老白一家搬去国外以后,我们联系的就少了,靳澜这次回国也是为了锻炼自己,他是晚辈,我们要多多照顾他。”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位年轻人,眼里或多或少带着些打量和敌视的意味。

白靳澜只扫了一眼,就已经看明白这场饭局。

鸿门宴。

这是他爸为他上的

第一节课。

白靳澜低头笑了笑,看来帮他是假,敲打他才是真。

“都说虎父无犬子,靳澜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啊。”

“是人是龙,还得看真本领。”主位上的男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却是话里有话。

闻言,白靳澜站起身提酒,他笑着看向男人道:“严叔,我常听我爸提起您的事情,非常佩服您,今天有幸能见到您,我一定要敬您这一杯,在国内的这段日子,还要多多仰仗您。”

说罢,白靳澜干脆利索地将酒喝干净,不卑不亢,他紧接着又倒了第二杯:“多亏了严叔的盛情招待,让我有机会和在座这么多长辈认识,今后我还要和各位长辈们多多学习。”

第二杯又一次下肚。

酒的度数很高,两杯下肚,白靳澜面不改色,看的阿迪胆战心惊。

被称作“严叔”的男人拍了拍白靳澜的肩膀,笑着道:“年轻人不要这么拼,在座各位都是你爸爸的好朋友,吃吃饭、喝喝酒,千万不要喝坏身子!”

话虽这么说,可严叔眼里的欣赏却更多了,很明显,白靳澜这番行为恭维了他。

一圈酒局下来,白靳澜以去卫生间为理由,离开几分钟。

一出包间,阿迪紧紧跟在白靳澜身后,低声道:“小白总,你想好找谁合作了吗?”

白靳澜的眼神很是清明,脸上没有半分醉意:“杨总。”

闻言,阿迪一愣,他对这个杨总的印象寥寥。

第一,杨总是新兴产业出家,虽然有勇有谋,但不是老钱家族,没什么身世背景;

二来,杨总沉默寡言,整场饭局都极少说话;

三来,这位杨总很明显是包厢里凑数的,是圈子里的边缘人物,远远算不上是个核心人物。

“您确定?”阿迪不解地看着白靳澜,小白总这次回国,就是为了帮助白总扩展国内生意,白总提前联系了在国内的朋友,想让他们带带白靳澜。

可白靳澜这意思,似乎并不打算领白总的情。

白靳澜偏头看了阿迪一眼,嗤笑一声,道:“严叔这群老古董,一个比一个精明,当年把我爸逼走,他们出了不少力。现在,你猜他们会愿意接纳我,来和他们分蛋糕?别天真了,我不是来和他们分蛋糕、搞合作的,而是来把他们挤走,现在我需要一个和他们关系一般、敢反水投奔我的人,这个人最好没背景、胆子大,眼下,只有杨总符合。”

阿迪心底猛地一惊,到底是年少轻狂,就算是白总,也不敢直接说“挤走”二字,可是看着白靳澜自信的样子,阿迪又忽然升起一种诡异的信任感。

毕竟白靳澜不是个说空话的人。

“可是白总不是已经提前替您打好关系了吗?”

白靳澜嘲讽般的笑意更明显了:“我爸不是打算帮我,而是打算敲打我,他想告诉我,只要离开他,我寸步难行,这场饭局,我压根就没指望能拉到合作,这场饭局不过是我了解圈子的途径罢了。算了,和你说了也不懂,一会儿去吩咐一下服务员,除了我以外,不许任何人结账。”

阿迪胆战心惊地看着白靳澜,白家父子的弯弯绕绕他不敢妄自猜测,比起白总,他竟然觉得白靳澜更值得信任。

或许是因为白靳澜身上的那股疯子劲儿。

阿迪吩咐完服务员以后,站在洗手间门前等待白靳澜,他越想,心里越是没底,他又寻思了一遍白靳澜的话,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白靳澜的意思是要从这帮老家伙那里虎口夺食!

白靳澜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孩子而已,他能玩的过这帮纵横商场多年的老油条们吗?

一见白靳澜出来,阿迪赶忙上前一步,焦急道:“那要是杨总不愿意和你合作呢?”

白靳澜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勾唇一笑,语气很是轻松、慵懒:“那就把他和那帮老家伙一起埋了。”

第46章 凶手

最近,夏一失眠很严重,有时候他会看看书,有时候他会自己谱曲子,但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安静地坐在圈椅里,听着舒缓的乐曲,看着渐渐放明的天空。

总之,他用尽一切办法,不过是为了挨过这漫长的黑夜。

已是夜半三点,夏一揉了揉脖颈,终于打算去睡。

小区的隔音做的很不错,可是夏一的听力实在敏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自打楼上出事以后,就很久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那是一声很轻的开锁声音。

是电子锁打开后的机械声音和锁芯落下的咔哒声。

夏一凝神细听着,开门的声音很轻,不难听出,那人在刻意放轻自己的动作。

听说楼上那位女网红不是本地人,去世以后,她的尸体一直被放在殡仪馆,到现在都没人认领,如果是亲戚朋友的话,为什么会选在半夜过来?又为什么不先去领认尸体?

忽然,夏一心中一顿,或许来者不是所谓的亲戚朋友。

而是……担心遗落东西,返回现场的凶手!

一想到这,夏一提前拨打报警电话随后从厨房抄起一把他几乎没用过的菜刀,通过楼道,小心翼翼往楼上走去。

楼道里阴森森的,透着股寒气,或许是夜晚的原因,夏一总觉得身上比往常都更冷。

他很轻地推开楼道门,果然,他楼上的那扇门被打开一个小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