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陈安楠好奇地问:“什么事啊?”
陆文渊说:“那时候你才刚出生,兴许哥哥记得?”
陆清远微微皱起眉,他目光转向那扇窗,像是要从古老的记忆里抽丝剥茧出什么东西来。
医院的这个点的阳光真是好,日影在眼前晃着,看得久了,眼前重叠出一轮轮金色的光圈,凝成一点光斑。
转头时,那光斑凝成实质般的跟着晃到眼前,最后聚焦到一面结着脏污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一个小孩子模糊的脸。
“蛛蛛!”四岁的陆清远大叫一声,害怕地抱住了妈妈的腿。
肖卿湘弯身把儿子抱起来,玻璃窗上果然飞快的爬过一只蜘蛛,掠过阳光,朝角落爬去。
“啊,是喜子,早报喜夜报财,正晌午时报客来。”陆文渊走过来,笑着说,“说明咱们家要来好事了。”
陆清远目光跟着蜘蛛跑,最后看着它消失在一个小角落里,心里还是隐隐的害怕,小孩子对虫子的概念比较单薄,长得可怕的一律按照会吃人处理。
好事是下午来的,陈安楠的妈妈顺产很顺利,护士把小家伙抱出来的时候前后不过才一个小时,陆文渊当时在家里熬鸽子汤,肖卿湘打电话来的。
柜子上那台汉显的BB机响起来,哔哔哔的叫着,陆文渊刚好在外头的毛毡房里盛汤,没听见声儿。
陆清远搬了张小板凳,费力的爬上去,总算是够着了呼机,刚准备爬下来的时候,陆文渊进门就看见儿子爬这么高,吓得赶紧托着他屁股给他抱起来,另一只手还端着汤。
“电话。”陆清远很懂事的按了接听键。
这一通电话他们打了很久,陆文渊略有遗憾的笑着说:“我之前还和长林说,要是个女宝宝就跟我家的定娃娃亲呢,叫我家小远占占便宜!多可惜啊,这么漂亮一孩子,哎再说下去我都心痛了。”
陆清远的眼睛唰地睁大了,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文渊彼时还不知道他这句话着实吓倒了他四岁的儿子,晚上,陆清远躺在被窝里翻过来倒过去的,小床在身下吱呀吱呀响,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终于,在陆文渊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的时候,陆清远开口了,语气坚决:“爸爸,我不定娃娃亲。”
陆文渊这会儿泛着困,哼哼哈哈的回应:“崽,没人给你定娃娃亲。”
陆清远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骗人,我听见你们说得话了。”
陆文渊揉揉他的脑袋,大半夜的困着呢,哪里还有心情捣鼓孩子娃娃亲的事情,他当时就是开个玩笑,再说生的是个男孩,想定也是定不成的。
可惜陆清远不知道这是个玩笑,他觉得伤心欲绝,完全不能接受娃娃亲的事儿,幼儿园的女孩子们叫他当爸爸他都是不愿意的,他从来都不喜欢这种事情,比起这些,他更关心火柴棒怎么挪动一根才能变成题目要求的算式。
现在,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小孩,跟他莫名其妙就有了门亲事。
这对四岁的陆清远来说,堪比天塌地陷。
陆清远的眉头好几天也不能舒展开,他的心里酝酿出一望无际的大海,脑子里像是长了张小嘴吧嗒吧嗒在他脑袋里反复说:
你要有老婆了……以后你每天都得帮你老婆换尿布,喂她喝奶粉,还得帮她穿衣服……
万一老婆是个笨蛋,连一加一都不会算,你还得教他怎么摆火柴棒。
陆清远心里一阵后怕,这种后怕一直持续到他见到那个小婴儿为止。
肖卿湘这些天一直在医院里陪同陈安楠的妈妈,两个人是在三天后回来的,陆文渊把孩子抱起来,那小娃娃的眼睛还紧紧闭着,被紧密的小被子包裹着。
陆文渊抱着孩子在窗边踱步,笑地嘴巴都合不拢。
这可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很少有孩子出生就这么好看的,雪白的,粉嫩嫩的,眉目清晰而柔软,一头天生的卷发,在阳光泛着浅浅的金。
肖卿湘走过来说:“漂亮吧?”
陆文渊心里还在为这个漂亮孩子竟然不能做自家儿媳而深深遗憾,他叹口气:“要是个女孩子配我们家小远可真是天造地设了。”
他们家小远此刻还杵在窗户下怅然若失,满脑子想着要怎么才能解除娃娃亲,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咯噔,险些就地躺倒。
肖卿湘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碰丈夫,小声批判:“想得美,就算是女孩儿,人家还不一定能同意呢。”
陆文渊笑得不行,他把小娃娃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用自己的脸去碰那豆腐块儿一样的小脸,紧紧的和他贴着。
这一年的冬天极其晴朗,蜜色的暖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老屋里拉着棉布帘子,能隔绝无孔不入的风。
肖卿湘去打了井水烧热,倒在搪瓷盆里给陈安楠的妈妈擦拭。
这个女人原先漂亮的面容这几天叫泪给糊的很憔悴,她仰躺在床上动也没动,她是在怀孕的时候失掉丈夫的,陈安楠出生以后她总是时不时盯着儿子的脸流泪,肖卿湘给她拿热毛巾敷眼,柔和的和她讲着道理,让她别哭坏了眼睛。
照顾孩子的事情先由他们夫妻俩帮忙带着,等她能适应了再叫她来。
老陈家生了个漂亮孩子,邻里邻外的人都晓得他家的事,这几天来得人也就格外多。
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棉布帘带起的风扑得火盆里光一抖一抖的,几欲熄灭。
陆文渊和大人们说着话,那些婶子把襁褓布抱过去,她们将这小东西抢过来抱在怀里,逗弄着说:“真是个漂亮的孩儿,笑一个啊来笑一个——”
只有一个人一点也不想看,那就是陆清远。
陆清远还在为自己多了门娃娃亲的事情愁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过他在伤感了几天以后就逐渐接受现实了,并且承担了作为小小男子汉应该做的事——
例如教她算数。
四岁的陆清远被自己智慧的想法折服了,觉得自己顶顶的有担当!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陈安楠的妈妈正在午睡,陆清远轻手轻脚地带着小木棒摸了进来,鼓足勇气靠近了这张木头摇篮床。
这床当真是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光滑水润,床头刻着红色的字已经淡地看不出了,但痕迹却深深的烙在木头上,依稀能辨出字迹。
小娃娃穿着粉色的娃娃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落了片金色的日光,照得墨黑的瞳仁边隐隐发棕。
他没有睡觉,而是在吃着自己的小拳头,嘴巴一张一吸,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另一只小手在无意识的挥舞着。
陆清远一下就能理解了大人们这几天说得漂亮小孩了,这当真是个漂亮极了的小东西。
但他还远远不能理解婴儿这种吃手的行为,他记得幼儿园老师说过手上很多细菌,吃饭之前都是要用肥皂搓一搓的。
陆清远轻悄悄地把陈安楠的小拳头拨下来,陈安楠乌黑的眼珠转了下,嘴巴朝下撇出点弧度,眼瞅着是要哭的架势。
果不其然,床上的小婴儿一下就哭起来,陆清远被吓了好大一跳,小木棒也撒了一地,他惊慌失措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连忙又把陈安楠的手塞回去,未料这小家伙却不吃了。
陆清远慌乱中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过去了,陈安楠一下子咬住了那截指弯,当即止住哭声。
他把哥哥的指节含在嘴里,一下一下地咬着,咿咿呀呀地,长而浓密的睫毛沾了水,显得越发黑了,洋娃娃似的。
等肖卿湘找到他的时候,两个人保持这样一个姿势已经很长时间了,小家伙还没长牙,现在只能靠吸,而陆清远也硬是给他吸了半个小时的手指头,等拔出来的时候那截手指头都已经因为失去血色而微微涨紫。
陆清远有点心疼自己的手指头,揉了好一会儿。
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小小的磨难而放弃教小孩算数的决心。
他再次拿着小木棒找到陈安楠,陈安楠正倒在床上,嘴上糊着点米糊渣子,有点脏,陆清远帮他翻了个身,让他趴好了面朝自己。
然后,一本正经的拿出了根小木棒,摆在小家伙面前,说:“我来教你数数,这是1。”
陈安楠抓起小木棒,发出“咿咿”的声音,陆清远相当满意,就当他觉得这个小孩子还挺聪明的时候,陈安楠一抬手,就给小木棒扔出去了,喉咙里发出剩下两个音节“呀呀”。
陆清远:“……”
他去把木棒捡回来,重新摆在陈安楠面前,说:“我们现在就学数数,长大以后就比别人学得快,我妈妈说,她在还没生下我的时候,就给我听英文故事了,你也跟着我学,不然将来要当笨蛋的。”
陈安楠眨着眼睛看他。
陆清远说:“这是1。”
“咿……”陈安楠要去抓小木棍。
陆清远怕他又给东西扔了,学着大人的样子把陈安楠抱在怀里,然后把东西拿在手里重复:“这是2。”
陈安楠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挥舞着:“啊啊……”
陆清远很满意,就是陈安楠每次发出一个音都要拍一下他的脸,好像比起学习,他更喜欢挥舞着小手一下下地拍哥哥的脸。
不过,在陆清远眼里这些都是小事,只要能教好就行,他接着说:“这是3……”
“啊啊……”
“是3。”
“啊啊……”
“跟我读三,三——”
“咿咿……”
“算了,你应该记不住,那还是重头认一下吧,这是1。”
就这样,两个人驴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个小时,等陆文渊进屋叫儿子去吃饭的时候,他惊讶地“嚯”了声:“你这脸咋了?”
陆清远此刻顶着被拍红了的半边脸,认真说:“教他数数。”
陆文渊:“……”
陆清远觉得自己离成功还很远,毕竟重任道远,这个小家伙的反应实在是迟钝,数字三都教了好几天,还是只会说一一二二。
他可不希望自己以后的老婆是个连一二三四五都不会数的笨蛋,他每天坚持给陈安楠用小木棍学习,陈安楠不是抓着木棒要往自己嘴里塞,就是朝其他地方扔,陆清远只能捡了摆,摆了捡的。
毫不知情的陆文渊觉得他儿子都快被训成狗了……每天不停地跟陈安楠玩扔小木棍的游戏。
陈安楠朝前一扔,他就屁颠颠的去捡回来,再扔,再捡,陈安楠就高兴地趴在床上哇哇地叫着,又咯咯地笑,口水淌下来沾湿了口水巾。
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陆文渊也不好说什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脑子里想的是,根据这几天的观察,他笃定,他以后的老婆是个不爱学习的大笨蛋。
第52章
陆清远因为不能接受自己老婆是个不爱学习的大笨蛋而痛苦了好几天。
晚上,他拱到爸爸身边,轻轻地问:“爸爸,你能不能给她说几句英文诗?”
“?”陆文渊没懂儿子这番操作。
陈安楠正挥舞着小手,摸叔叔下巴上青灰的胡茬,似乎被这奇异的触感给吸引了,手指头摸来摸去,时不时的轻轻拍两下。
陆清远说:“妈妈说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每天给我读英语故事了,你也给他读一读。”
“哈。”陆文渊憬然,原来儿子想给小弟弟做早教,不过这也太早了点……孩子这才刚满月呢,能听得懂啥?
但转头瞧着儿子满脸期待,陆文渊还是应了,给他们背了首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
Tworoadsdivergedinayellowwood,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AndsorryIcouldnottravelboth.
(很遗憾我无法同时选择两者)
Araveler,longIstood.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AndlookeddownoneasfarasIcould.
(对着其中一条极目眺望)
Towhereitbentintheundergrowth.
(直到它蜿蜒拐进远处的树丛)
……
诗还没有背完,陈安楠已经张大嘴,奋力地打了个哈欠,发出细微模糊的哼声,闭上眼乖乖地睡了,睡得很香。
“……”陆清远再次对这个小孩没有点学习的态度而感到悲伤,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救。
他们在乡下一连住了好多天,晌午的阳光正好,陆文渊在院子里帮这个小娃娃洗尿布,肖卿湘在陪陈安楠的妈妈聊天。
“我们家小远刚出生的时候,我还以为护士抱错了,我想我跟孩子爸都不丑,怎么生出了个小耗子似的东西来……”
“呵呵,孩子长开了就好,小远不丑的。”
“我也就是养着养着才接受,你家这个长得跟瓷娃娃似的,多漂亮的孩子,你要实在看不了干脆送我好了……我也不会亏待他的,我给他最好的条件你看怎么样?”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知道是在开玩笑,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只有陆清远满脸哀伤地躺在床上,看小婴儿身下铺着层百家布做成的毯子,舞动着小手努力去够自己的脚。
这个小家伙嘴上时常沾着牛奶或者是米糊糊,脏兮兮的,可丝毫不影响那张漂亮的脸蛋,他并不会走路,连爬也不会,把他一个人放在床上的时候,他就会札手舞脚的,自己安安静静的玩,要是身边有人走过,他就会立马咿咿呀呀起来,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他喜欢把小手攥成拳头塞到嘴里吃,吃着吃着眼睛就闭上了,陆清远要是把自己的手塞过去,他也会抱着啃,发出呜咩呜咩的声音。
小孩子没有长牙,咬在指腹上是痒痒的。
住在乡下的这些天,陆清远学会了如何烫奶瓶,他跟个小大人似的想帮爸爸分担一些事情。
陆文渊告诉他,小孩子的肠胃很脆弱,喝完的奶瓶是要用一次烫一次的,还说有陆清远很小的时候,有一回就是因为忘了烫奶瓶,半夜拉了肚子,抱去儿童医院挂的急诊,把他心疼坏了。
陆清远想,生病确实是很不好受的事情,因此,他每天都很仔细的帮这个小东西烫奶瓶,记住奶嘴里头那一圈是要着重清洗的。
水壶在煤炉上咕嘟咕嘟的烧着开水,炭盆被火钳子拨了几下后烧得更旺了。
陆文渊洗晒完尿布回来,看见屋檐下结了几尺长的冰棱子,顺手就掰下一根,咬了一口嘎吱地一声脆响。
陆清远从屋子里探出个脑袋,问:“爸爸这个不脏吗?”
陆文渊笑着说:“爸爸从前跟你爷爷下乡插队的时候,认识的你叔叔,那个时候我也说这玩意怎么能吃啊,挂屋子上脏不脏,你叔叔二话就掰了根塞我嘴里,给我话都堵回去了。”
说完,他又掰了根给陆清远,陆清远好奇的接过来,这东西握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他试探的像吃冰棍一样舔了下,冰得他一哆嗦,缩着脖子成了只小鹌鹑。
陆文渊大笑,屋子里,肖卿湘被笑声引出来,陈安楠被她抱在怀里,伊伊唔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陆文渊手上的东西,也张开手想要。
陆文渊当即掰了根小的,往前一递,肖卿湘赶紧转过身去:“他这么小你也给,要是拉肚子了你给抱医院看去?别磨孩子。”
陆文渊笑笑说:“没事儿。”说着,把冰棱子往陈安楠脸上一贴。
其实就是逗他玩儿,陈安楠受不了这么凉的温度,往直肖卿湘怀里拱,小屁股撅起来,猫崽子似的。
“陆文渊!”肖卿湘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说,“你别得寸进尺。”
陆文渊笑地不行,他把那根冰凌子丢到排水沟里,说:“来,把孩子给我抱着,你去多陪陪孩子他妈,看着安慰安慰,叫她想开点,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不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你们女人之间的话题我一个男的插不进去,这些杂事交给我来就好。”
肖卿湘没动。
陆清远冰棱子还没舔完,底下已经有点融化了,冰的他手掌心红彤彤的也没松,听见话仰起小脸,认真地说:“妈妈你去照顾阿姨,我会帮爸爸的。”
肖卿湘这才把陈安楠递过去,小孩儿两手一张就被抱走了。
陆文渊把小家伙接住,抛起来,再接住:“乖乖唻……谁是最漂亮的崽?”
陈安楠的视线在纷乱的跳动,他似乎很喜欢这样新奇的体验,咯咯地笑,笑地跟朵小花儿似的。
陆文渊亲亲他粉嫩嫩的脸,问底下还在嗦冰棱的儿子:“你要不要抱抱他?”
“呀。”陆清远心里一咯噔,想来自己确实还没有正式抱过这个跟自己有着娃娃亲的小女孩,他有点扭捏的说:“我会不会抱摔了?”
“不要紧,爸爸看着呢。”陆文渊说着,蹲下来,让陆清远两只手拖住小娃娃。
陆清远学着父亲的样子,把陈安楠抱起来,他的个头不高,抱着小娃娃其实是有点吃力的,陈安楠似乎也很不习惯被这么抱着,扭动身子,咬着小拳头,涂了哥哥满脸口水。
陆清远顿时嫌弃的五官扭作一团。
他这个未来的老婆不仅笨笨的,还不讲卫生。
大毛病还没解决,现在又多出来一个小毛病,陆清远更加不能接受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看陈安楠,这个小孩子挨着他,在他的衣服上咬出一片湿来。
陆清远把自己的衣服扯出来,不给他咬,并且认真纠正:“这个很脏,不可以咬。”
陈安楠张嘴又要去咬。
陆清远再次把衣服扯回来,强调说:“不可以。”
陈安楠还是要咬,他可完全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
陆清远严肃地说:“再咬,我就不跟你好了。”
陈安楠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楞了下,然后瘪着嘴,大而圆的眼睛立马就漾出两点水光,抖啊抖的,最终酝酿成一泡湿乎乎的眼泪。
陆清远可真是怕他哭,小东西哭起来没完没了的,他赶紧把衣服送回去,无奈地说:“好了好了,咬吧咬吧,咬了就不许再哭。”
陈安楠果然止住了哭状,朝着陆清远凑过去。
未料,这个小家伙没再咬衣服,而是把嘴巴凑到哥哥面前,噗噗地朝他吐口水。
口水喷了陆清远一脸,陈安楠却是咯咯的笑起来,唔咩唔咩地叫着。
陆清远沉默着抹了把脸,几乎要心生绝望,他竟然被一个小孩子给逗了!
逗他是小事,在乡下的这段时日,让陆清远糟心的事还远远不止这些。
那天,陆清远被委派了个看着陈安楠睡觉的重任。
他坐在床边,看小家伙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肚子一鼓一鼓的,窗户插销没有插紧,寒意从缝隙里溢进来,兴许是有点冷,他微微煽了煽鼻翼。
陆清远帮他把小被子盖好。
突然,小家伙缓缓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珠逐渐清晰的凝聚出一个人的影子。
陆清远以为是自己打扰他睡觉了,赶紧远拍拍他的背,想让他继续睡。
陈安楠却如何也不肯睡了,他奋力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皱一皱小鼻子,似乎很难受,不断扭动身子,伊伊唔唔起来。
陆清远只好学着爸爸的样子把他抱起来,“哦哦”地哄着。
陈安楠真就在他怀里拧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正当陆清远准备给他放回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温润潮湿的触感沿着胸前的衣服蔓延开,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这小孩尿他身上了!
而且尿完以后,他就舒服地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继续睡了。
留下陆清远一个人慌张失措的大叫:“爸爸!爸爸!呜呜——爸爸!”
这会儿肖卿湘陪陈安楠的妈妈去医院做检查,陆文渊正在补觉,被叫得差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鞋套反了都顾不得换,慌里慌张的跑进来,问:“在呢在呢,怎么了崽!”
陆清远眼泪吧嗒地说:“她尿我身上了,呜——”
说完,害怕的想叫他爸爸抱抱,谁料陆文渊竟然朝旁边一躲,喝道:“别!回头再蹭我一身。”
陆清远愣了,难以置信他的爸爸竟然能说出这么薄情的话。
“爸爸……”陆清远又要扑过来。
陆文渊再次朝后躲开:“哎!叫爸爸可以,过来不行。”
“爸爸——”陆清远觉得自己从没在哪一刻这样痛失过父爱,他着急地超前抓,陆文渊却一个劲儿的朝后躲。
两个人在院子里秦王绕柱似的跑了一大圈,最后,陆清远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呜呜地哭。
他不干净了,他现在成了个脏小孩,连他爸都嫌弃。
陆文渊觉着他儿子哭得实在太可怜了,不忍心的抄起根铁锹,把他儿子铲起来,铲到了一旁的小凳子上。
陆清远瘫在小凳子上继续伤心欲绝的哭,誓要把自己今天受到的委屈都哭出来。
然而叫他没想到的是,很快,他就要遇到更伤心的事情了。
因为陆文渊给陈安楠换尿布的时候,他看见这小姑娘下面长了个小东西。
他老婆竟然长了个小丁丁!谁家女孩子会长小丁丁??
这回,陆清远是真的两眼一黑,就地躺倒了。
第53章
四岁的陆清远对于老婆是个男孩的事情很快认清现实,并且痛心疾首了好几天。
这段往事于他来说,就像阳光残留在眼前的光斑,即使记忆再淡,心底也会留个影儿。
他依稀是能记得的,只是他不知道那个小婴儿叫陈安楠,从乡下回去没多久以后,肖卿湘就和陆文渊在移民的事情上产生了分歧,离婚的事说不上是谁先提的,但他们都知道,或许放手,才是给彼此最好的选择,不然,耽误了。
那一年,去禄口机场的路还很旧,五岁的陆清远听着机翼起飞时巨大的噪音,送走了他年轻的母亲,往后的日子很难熬,饶是陆文渊把十二分的注意力全倾注到儿子身上,也替代不了那份母爱。
再后来,他们把陈安楠接回家,或许是因为重新体会到那份爱与需求,陆清远的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像心底的窗帘被缓缓拉开,光透进来。
一眨眼,就到了现在。
出院的日子是在六月初,陆文渊开车来接他们回家。
陈安楠送得那块表是修不了了,陆文渊这期间去了好多趟修表师傅那儿,最终还是因为机械芯被砸碎了,没法修。
陆文渊怕孩子伤心,自掏腰包贴了点钱,去商场买了块新的,回来说是老师傅手巧,修好了。
陆清远听着指针清脆地滑动,一下一停,然后问他爸要回来了原来那块坏的,收起来,没多说什么。
到家的那天,陆清远刚从车上下来,陈安楠就冲过来,啪叽一下往他身上一挂,跟个小挂件似的,说:“你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他太想哥哥了,抱着不肯松手,从后面搂住人家,陆清远朝前走,他就跟着亦步亦趋的跟着,把脸紧紧贴在陆清远后背,感受着他走路时背脊的震颤。
陆清远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安楠说:“吃啦吃啦,今天上午叔叔还给我做了蒸蛋,我都有吃完呢……”
他叽叽咕咕的把这些天的琐碎一一报给哥哥听,陆文渊套上围裙在厨房做饭,肖卿湘帮他打下手,切菜。
陆文渊从冰箱里找出点能做菜的东西来,他这几天太忙了,学校医院两头跑,冰箱里好久没添置新菜了。他捡出一块肉,小心割下猪肉最肥的部分,放进锅里炒出猪油,滋啦滋啦的炼成油渣,捡出来一粒顺手喂给肖卿湘。
肖卿湘下意识地朝后一仰,反应过来后还是咬住了。
陆文渊问:“怎么样?是不是好久没吃过这个了?”
肖卿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陈安楠从另一边冒出脑袋,抓贼似的说:“哈!偷吃!被我抓到了!”
说完,也挤到了厨房里,仰起头,嘴巴张的大大的:“我也要我也要。”
陆文渊哭笑不得,又往他嘴里也塞了一小块油渣,然后洗了点小青菜丢进去炒,这样炒出来的菜味道又香又厚。
锅里排骨汤还在炖,香气扑得一屋子都是。
吃完饭陆文渊收拾碗筷去洗,肖卿湘跟在他后面,陆文渊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侧身让她位置,她也侧身,俩人你让我我让你的,轻撞在一起,肖卿湘慢慢笑起来。
陆文渊看着她的笑,突然问:“晚上有空吗?”
“你有什么事?”
陆文渊说:“有幸邀请这位漂亮的小姐看场电影吗?”
肖卿湘微红着脸,拍了他肩膀一下,陆文渊得意的晃晃自己的脑袋。
陈安楠今天心情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陆文渊切了水果端过来,陈安楠不爱吃这个,他把盘子下意识推到陆清远面前,陆文渊看见了,说:“好歹赏我点面子吃两口,补充点维A。”
陆清远轻飘飘的说了句“他不爱吃”,陆文渊听到后,忍不住说“我多好的苗子都叫你惯坏了”。
他们难得这样团聚,晚上,陆文渊真的和肖卿湘去看电影了,只不过是在客厅看的,陆文渊从一堆DVD里找出来一张没看过的,放进了机子里。
陈安楠怕打扰俩人约会,提前和陆清远上楼回房间了。他们好久没见,陆清远离开的这段时间,房间也没整理,陈安楠干脆拍拍自己的床,让哥哥在他这里“借宿”几天。
陈安楠洗完澡就赶紧钻进被窝里去了,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很密实,只露个脑袋出来。
他今天是真的开心,哥哥终于回来了,而且叔叔和姨姨的关系进展更好了。他把自己裹得跟蛹似的在床上滚来滚去,打心眼里的开心。
卧室里的灯在陆清远洗完澡以后就被关上,他把自己那半被子掀开,躺进去。
床垫忽然朝下一坠,陈安楠立马把自己的被子掀开道缝隙,蛄蛹到哥哥的被窝里。
“我来给你暖暖。”
陆清远嗓音里捎着点笑意:“今天这么好。”
陈安楠哼哼两声,说:“我哪天不好。”
陆清远伸出胳膊,给他枕在脑袋底下,陈安楠把胳膊搭上哥哥的胸,搂住他,没过多久,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陈安楠突然偷偷抬起手,手指头不安分的沿着陆清远的脸颊往上摸。
“怎么了?”黑暗里,陆清远忽然出声。
陈安楠还以为哥哥睡着了,吓得动作停住动作。
陆清远把他乱摸的手抓住,放在胸前,低低地问:“想趁我睡觉做什么坏事?”
陈安楠抿抿唇,问:“我能看看你的光头吗?你今天回来一直是戴着帽子的。”
脑袋上的疤还没长好,陆清远不想这小孩知道,他呼吸重了些,说:“你不是说丑吗?干嘛还要看。”
“其实也还好啦,”陈安楠说,“我看电视上有个卖健胃消食片的明星也是光头呢……说明挺潮流的。”
他这点要安慰人的小心思都要溢出来了。陆清远把人一点点捞抱到怀里,扯开话题:“我真的好困,你赶紧老实睡觉。”
两个人额头相抵片刻,陈安楠突然说:“小陆,你骗我。”
“什么?”
陈安楠的指腹摸在他瘦削的腕骨上,沿着骨相来回的刮擦,摸到了那块手表,冰凉的触感,可以听见指针在寂静里喀嚓喀嚓地走动声,脆生生的。
陈安楠继续说:“你其实根本不是去别的学校当什么交换生了对吧?”
陆清远沉默,他把陈安楠的手攥住,握在掌心里,一节节捏着他的软骨。
陈安楠在黑暗里,轻悄悄的说:“其实我都知道了,叔叔没有把你的病例报告藏好,让我看见了,你们都不想让我担心。”
陆清远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往怀里紧了紧。
“你们都不觉得我长大了,所以才都要瞒着我,”陈安楠不满的说,“拜托不要总拿我当小孩行吗?我真的不是小孩了!”
陈安楠真的很不喜欢这种事事被瞒住的感觉,他不想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陆清远被他严肃的样子逗得笑起来:“好,以后都不瞒你。”
“嗯。”陈安楠忽然挣脱哥哥的怀抱,爬起来,在枕头下面摸来摸去,摸出个小小的东西,摊在掌心里:“看。”
陆清远借着月光定睛看去,瞧见这竟然是枚护身符,小小一个,就这么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钩织的银线被月色洗出细碎的光,应该是他去鸡鸣寺求来的。
陈安楠把护身符放到哥哥手心:“我和观音菩萨说了这事,菩萨说‘好叭,看在小陆的事情更严重的份上’我准许他插队了,以后他会平安、健康、快乐、万事顺遂……”
他低头,将陆清远的手指一根根合实,万分诚恳地说:“菩萨说,我爱你小陆。”
陆清远哑然。
陈安楠的声音很轻很低,却一字一字重重压在他的心尖。
陆清远就这么看着他,陈安楠干净的像是一捧刚从溪流汲上来的水,能洗净心底经年累月的尘垢,又像是一把锋利的软刃,能够剖开他全部的伪装,让他露出一颗淋漓跳动的心来。
这心跳的太猛烈,陆清远几乎能感受到它在胸腔里强而有劲的振动。
他就这么在黑暗里凝视着他,一个问题遏制不住的爬上来。
这小孩怎么能对自己这样好呢?他心里又究竟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陆清远觉得浑身血液都在体内肆意的横淌,逆流着冲击到大脑上,涨的头皮发麻。
这样澎湃爱意一旦倾涌,就势不可挡。
“是菩萨爱我,还是你爱我?”陆清远突然问。
陈安楠被这问题问得愣了下,护身符的穗子在指缝间晃晃悠悠,他抿抿嘴,一时间竟给不出一个逃避的答案。
客厅里,陆文渊和肖卿湘还在看电影,《廊桥遗梦》已经放到了最后那段,里头的人像是被关在小小的一方黑匣子里,隔着一面薄薄的玻璃,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
主题曲慢悠悠的唱起来,是陆清远为陈安楠弹过的那首,已经唱到了高潮部分:
Ohingyoubesureof
(你可以确定一点)
Illneveraskformorethanyourlove
(除了你的爱我别无所求)
Nothingsgonnegemyloveforyou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对你的爱)
再也克制不住,陆清远猛地贴近,熨帖干燥的气息压下来,唇齿磕碰的瞬间,陈安楠圆溜溜的眼睛一下睁大了,睫毛抖了一下,又一下,他心如擂鼓,叫嚣着,听见了最后那句:
YououghtaknowbynowhowmuchIloveyou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有多爱你)
第54章
短暂的相触,蓄谋已久的冲动。
陈安楠睁着眼,连呼吸都忘了,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陆清远,像是要把他看到眼底深处去。
“闭眼。”陆清远说。
“哦。”陈安楠乖乖闭上眼,睫毛颤啊颤的。
舌尖的触碰,唇齿间的余温熨烫着全身,客厅里音乐还在响,到他们房间里,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可是陈安楠还是很清晰的能听见那些歌词,和心跳声重叠,蕴藉出懵懂的悸动。
这个吻绵长而克制,陆清远吻得很浅,直到歌曲结束,他才放开陈安楠。
陈安楠傻傻地看着他:“可以再亲一下吗?”
陆清远:“?”
“我看电视剧里,都是要啃嘴巴的……”陈安楠小小声的说,“我还没有……”
声音越来越小:“还没有咬呢。”
是真没咬上,他刚刚被亲的太突然,都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一片乱,把从电视里学得要领都忘得一干二净,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发挥好。
没有让哥哥见识到他的厉害。
陆清远想忍,没忍住,偏过脸去,低笑出声。
陈安楠在他的笑声里窘窘的,手指头快要把衣服抠烂了。
陆清远捏捏他的脸:“那你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陈安楠低头,窘得抬不起脸,他叽叽咕咕地说:“算了,没咬就没咬吧,我其实没有很想的,黏黏糊糊的多没意思,我就是看电视里这么放,随口一说而已——”
他话没说完,陆清远又亲上来。
这次狠狠咬住了他的唇,尖锐的疼痛让陈安楠哼唧一声,下意识含住了那探进来的那截舌。
这次的吻和刚才的又不一样了。
陆清远吻得很深,舌尖扫过他的上颚,掠走他的呼吸,让他的每次的都染上自己的气味。
他们离得这样近,窒息感扑面而来,陈安楠如坠海底。
停下来的时候,陆清远垂眼看他:“是这样吗?”
陈安楠脸红扑扑的,跟烧着了似的,不等做出回答,陆清远再次亲上来,这次放缓了动作,只是轻轻的磨合,留给他喘息的间隙。
激烈的吻让人思绪断开,陈安楠浑身都紧绷着,手虚虚地停在半空,不知道要往哪里放好。
陆清远握住他的手腕,搭在自己腰间,像小时候那样,他跟在哥哥身后,虚虚地攥着人家的衣服边儿,以为哥哥不知道。
每次这样,陆清远就会主动抓住他的手,牵在掌心里。
等这个湿露露的吻停下来时,陈安楠已经彻底不会说话了,他嘴巴亮晶晶的,脑子里空荡荡像是被抽干了。
突然听见哥哥在上面问:“喜欢哪样?”
陈安楠唰地把小被子蒙上,闷闷地说:“我晕了,小陆。”
陆清远笑出声,躺倒他旁边,两个人起伏的气息在片刻的安静里逐渐放缓,旖旎的氛围散去后,被子终于被浅浅掀开条缝,露出双眼睛。
正对上陆清远的目光,陈安楠又赶紧把缝隙合上了。
他现在脸热得能蒸鸡蛋,而且也不只是脸上,浑身都躁动,心脏砰砰跳动,像是要跳出胸膛,觉得自己每次的呼吸都是陆清远的味道。
“你不准备见我了吗?”陆清远问。
陈安楠没回答。
“好吧。”陆清远帮他把被子盖好,然后卷着他整个人,拖过来,抱在怀里,跟抱被子睡觉似的。
陈安楠在里面动也不动,真像晕了那般。
没过多久,还是没忍住,从里面探出一只手,到处摸啊摸的,最后被陆清远一把拉住,将人从里面拽出来,搂着。
“就算你不准备见我,我也准备见你的。”
陈安楠吭哧吭哧地说:“这不太好吧……叔叔知道了要生气的。”
他在家里最怕的两件事,第一就是怕叔叔伤心,虽然他已经做了可能会让叔叔伤心的事,第二就是怕叔叔生气,其实谁生气他都害怕,胆儿小。
小时候有一回,他看见邻居两个人在门口吵架,自己吓得藏箱子后面去了,最后找了好半天才把他找出来。
陆清远都被他逗乐了:“你做都做了,这会担心爸生不生气,你这么害怕刚刚怎么不推开我?”
“……”
说完又问:“刚才是谁要我再亲一遍的?”
“……”
陆清远继续说:“问你的问题你也没回答。”
“……”
他把陈安楠的脸掰过来,强行对着自己,不让他回避:“告诉我,是你爱我,还是老天爱我?”
陈安楠答非所问:“我也爱叔叔,叔叔对我很好。”
“是么?”陆清远揭破他,“叔叔对你这么好,你怎么没给他求符,对你这么好,你还天天赖着我睡觉,对你这么好,你还跟我这样亲——”
陈安楠一把捂住他的嘴,生怕走漏半点风声:“好了好了,你快别说了。”
真是的,小陆怎么一点都不害臊。
陆清远却是把他的手抓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揉一揉指腹上的那点软肉:“快点说。”
陈安楠张不开口,太叫人害臊了。
他嘴巴抿地很紧,陆清远可不等他这样慢吞吞的开口,手一转,直接挠他腰上痒痒肉。
陈安楠特别怕痒,有时候人家手还没碰到他呢,只是有个要挠他的前兆,他的汗毛都能立起来,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痒意。
“说话,陈安楠。说你爱我,就当是哄哄我。”
陈安楠被挠得咯咯地笑,哪里还能说得出话,开口就是“哎呦哎呦”,仓惶的要往床尾爬,又被陆清远抓住脚踝拽回来了。
两个人闹得声音有点大,陆文渊和肖卿湘还在外面,这会儿电影都放完了,俩人准备去睡觉,上楼就听见这间卧室里的声音。
陆文渊敲敲门,说:“这都几点了还闹呢,是不是最近不上学叫你俩得意忘形了?”
陈安楠一听外面的声音,立马就老实了,大气都不敢出。
陆清远停下来,把他重新抱到怀里,隔着门板对他爸说:“马上睡。”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陈安楠在黑暗里眨巴着眼睛,说:“我困了。”
他半点也不准备回答前面的问题,陆清远只好做罢,最后握着他的手,放在唇上亲亲,说:“睡吧,等你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陈安楠没吭声。
两个人就这么睡了一晚,睡到第二天上午醒来,陈安楠浑身都被汗透了,他艰难的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顿时感觉空气都新鲜不少。
陆清远正在楼下和陆文渊一起准备早饭,肖卿湘出门去了。
陆文渊把打好的豆浆用过滤网分掉豆渣,问:“你怎么在家也戴着个帽子。”
陆清远的头发刚冒出点发茬,灰青一片,他觉着不大好看,所以每天都戴个帽子。
“真是孩子大了,看不懂了,”陆文渊说,“在家你也这么注意形象吗?”
陆清远:“……”
陆文渊都把豆浆端出去了,突然又转身来了一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一般来说,只有谈对象的人才会这么格外在意形象,他觉得他儿子近来时常不大对劲。
“……”陆清远把油条包子送桌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没理他爸。
陆文渊那点八卦心都被吊起来了,豆浆一放:“到什么地步了?”
陆清远说:“还好。”
“还好是哪种好?”陆文渊抽出椅子坐下来,闲聊似的说,“我怎么觉着你在刻意瞒我呢?怎么,是怕爸不满意?还是人家不让说?”
陆清远垂着眼喝豆浆。
陆文渊认真说:“你感情上的事,我从来没有多问过,我也不会去多管那些,只要对方品性好,跟你合得来,我都接受,其他都是次要的,看中哪个爸都不反对。”
陆清远还是没说话,他的心里有一条路,只是他从小就对艺术没有什么天赋,贫瘠的想象力勾画不出未来全部的色彩。
可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就是五彩斑斓的未来,太阳灼烤在身上,让暖意渗到肺腑,他会迎着这道灿烈的光,牵着陈安楠一直一直地走下去,也许明天,他们就会走到日光的尽头,见得那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爸,我——”
陆清远话都没有说完,就让陆文渊给截住了,他把油条撕下来一半,递给儿子:“你要是想继续读书,爸也供你,反正再过个几年爸老了,你俩也该长大了,管了你俩一辈子了,等老了就不管你俩了,爸也要出去潇洒去。”
“你想去哪里?”陆清远问。
“谁知道呢。”陆文渊学他,卖了个关子,丢下句似是而非的回答。
“不过趁着现在没有老,还得管着你们,你看看这都几点了,那位小少爷怎么还不起床,你俩昨晚闹到几点?都干嘛呢?”
可不能说干嘛了。陆清远起身,面不改色的说:“我去叫他。”
陈安楠还在睡觉,昨晚险些一夜没睡着,这会儿困得不行,睡得很熟,腿把被子卷起来一半,搭着睡,不用上课的日子真是好不惬意。
陆清远进房间的时候,就看见他脸埋在被窝里,呼吸平稳,浅薄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再被窗帘掩去一半,陈安楠的脸就沉在这片日光碰不着的阴影里。
陆清远坐在床边,看了他半天,并没有叫醒他。
陈安楠睡着了还得翻腾,抱着被子翻个身,露出身.下被压着的手机。
这手机昨晚应该在放枕头下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折腾到这里,自己也不嫌硌得慌。
陆清远拿起来,想要放到床头柜上。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一声响起来,陆清远看了眼,是推荐广告,但他划掉时不小心滑开了陈安楠的手机。
手机没有设置密码,陆清远向来没有偷看人手机的习惯,他也不大关注这些个人隐私问题。
但这次,他实在是很难忍住不看。
因为原先打开的程序就这么显现在眼前,浏览器的搜索引擎里赫然一行黑字:哥哥和弟弟可以结婚吗?
页面上同时出现了十多条搜索回答,其中最显眼的一条是:违法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典》第一千零四十八条指出,直系血亲或者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
陆清远:“……”
他退出去,点进历史记录,然后看见一溜排的:
哥哥和弟弟能在一起吗?
哥哥和弟弟在一起是违法的吗?
哥哥爱上弟弟是正常的吗?
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和弟弟在一起是正常的吗?
叔叔的儿子可以和叔叔弟弟的儿子在一起吗?
……
“……”
窗外麻雀在电线杆子上吱哇乱叫,叫的人心猿意马,陆清远彻底服了。
第55章
好事来了一件,其他的事情就会接踵而至,一件一件的落在他们头上。
肖卿湘因为攒了一堆工作上的事情没有做,安排好一切以后就出国了,这次去她还提名了世界级的音乐奖项,电视台不断报导她的事迹。
陆文渊最近也很忙,毕业季的导师都忙,要看论文,费精力,但比较值得一提的是,他现在经常会接到肖卿湘的问候,她让他不要天天熬夜,记得对自己好些,孩子们大了,不用时时刻刻都看着,而陆文渊也会嘱咐她记得吃胃药,记得加衣服,饭菜不合胃口,下次他会多腌一些酱牛肉给她快递过去。
陆文渊在肖卿湘的心里,永远是属于家的符号,他与生俱来的体贴和温柔就像是一把熨斗,能把人生的褶皱都给烫平了。
在他们俩感情不断升温的时候,陆清远也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副院对他很是青睐,主动问他要不要读研,可把周围的同学羡慕坏了,因为副院这几年带硕士,这么问也是想要带他的意思。
陆清远觉得,他的日子在一天天朝着理想的路前行,过程中那些快乐与美满,喧闹与沉寂,徘徊与迷茫,如同一台戏,上演着只属于自己的磅礴大戏。
又是一年绿荫满目的夏。
这一年的上半年,虽然有波折,但波折后全是满满当当的幸福。
陆清远和陈安楠的感情总算有了质的飞跃,远远超过了从前的状态,他们似乎都沉浸在这种隐秘而带着罪恶感的亲密里。
陆清远早上醒来,侧枕着看陈安楠,看他睡在自己的阴影里,跟水里的倒影似的。
陈安楠眼皮下,眼珠在微微打转,不知道是做得什么梦,陆清远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在他脸上落了个吻。
手突然被抓住,陈安楠紧闭的眼睫唰地抬起:“小陆你不害臊!又偷亲我。”
陆清远:“……”
陈安楠圆圆的眼睛里有狡黠的笑意:“你天天偷亲我,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
陆清远挑挑眉,逗他:“怎么,你脸上安雷达了,我一亲你就知道?”
陈安楠伸出一只手指头摇摇,晃晃脑袋神秘地说:“NONONO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就是装睡,陆清远都看见他眼珠子在眼皮下骨碌碌打转了,但还是很配合的说:“这么厉害,看来以后是个当神棍的料,小楠同学将来去鸡鸣寺门口摆小摊都能日赚斗金的。”
陈安楠被夸美了,膨胀的说:“那是!”
陆清远唇边漾起笑,捏捏他的脸:“我亲了你,晚上作为补偿让你亲回来。现在快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再不起来爸要怀疑你昨晚干嘛去了。”
陈安楠闻言立马火急火燎的就爬起来了,半点也不敢磨叽。
他很害怕这件事被陆文渊知道,并且自认把隐秘工作做得极好。
这段时间里,他们经常会在陆文渊看不见的角落里亲吻,喜欢在阳台上,抱在一起吹风,你侬我侬的说一些不害臊的话,陈安楠把脑袋伏在哥哥的胸膛上,听哥哥的心跳从薄薄的胸膛里传进他的耳膜。
谈恋爱固然让人神思荡漾,陈安楠在学校安静乖巧,可惜上课总是不能集中思想。
上课期间,陈安楠听窗外的小鸟吱哇乱叫,想哥哥唱起歌来也是这样的,毫无音序,只觉得吵闹。
想他。
他看试卷上的英语单词又长又黑,想哥哥生气的脸也是这样的,又黑又臭,还拉了个脸。
想他。
他中午去食堂吃饭,吃到块扁扁的排骨,上头肉少的可怜,他想哥哥的腰腹也是这样的,干巴巴的没啥肉,还硬邦邦的。
唉,还是想他。
现在,他看着窗台上,爬过去一只蜗牛,他又想到哥哥——想不了了,因为窗台外是教导主任的脸。
教导主任的脸硬的像块砖,走进教室,说:“陈安楠,你天天上课只带身体来,脑子留在家里睡大觉吗?给我站起来听课!”
陈安楠抿抿嘴,乖乖站起来听老师讲课,两只手老老实实的贴着裤缝,头也低着,或许是因为他这样子实在太过可怜,任课老师心软,让他坐下来了。
陈安楠坐下来以后继续神游天外,一天下来啥也没干,尽想人去了。
陆清远就不一样了,他有点挪不出来时间去想学习以外的东西。
他每天在学校上完课,空闲的时候就去当助教,因为家教的工作没了,他现在需要别的经济来源来攒钱。除此以外,他的老师还带着他去参加了几起案件的实况分析,陆清远主修得是犯罪刑罚,他每每看案情时,眉头总是微微皱起的,微抿的唇角使得他看起来很端肃。
时光的小河缓慢流淌过每个人的生命,小楼上的爬墙虎又覆满了浓绿。
陈安楠周六好不容易熬到补课放学,陆清远来接他,这个点,陆文渊八成在家忙呢。
在家干坏事的感觉实在不太美妙,有种随时都会被撞破的悸动,不过也是挺刺.激的。
太阳已经下山了,玄武湖的主干路上,遛弯大爷一首《爱江山更爱美人》唱得好不惬意,来来回回就哼那两三句,还百哼不厌,给路过的人都染上了,一起哼起来。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一头的汗,湿而黏的手还交握在一起,谁也不放开。
他们心照不宣的沿着路走,谁都没有说要回家,太阳的余温从地面上蒸腾上来,混着从水面上吹来的风,散去了一点微微的闷意。
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无人经过的水杉林里,这是一条木板路铺成的小道,窄而逼.仄,走在上面总能听得木头板子吱呀吱呀的响,跟老爷子叫痛似的。
因为夏天的蚊虫多,也没有路灯,全靠旁边城楼上几盏小射灯隐隐绰绰的照亮,所以一到晚上,这里就鲜少有人来,正好合了陈安楠的心意。
他趁着四下无人,钻进哥哥的怀里,扭捏的问:“哥哥,你早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陆清远佯作不明白,抱着他问:“我早上说什么了?”
陈安楠在这模模糊糊的黑暗里,做作又难为情的说:“你说你亲了我,要让我亲回来的。”
明明每天都腻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就跟看不够似的,大抵是谈恋爱的新鲜期还没过,两个人在一起做旧的事也觉得格外新鲜。
陆清远故作恍然大悟:“哦,想起来了。”说完,微微弯腰,对着陈安楠把脸凑过来。
陈安楠吧唧一口亲在他的嘴上,又被陆清远轻轻反啄了一下。
陆清远问:“够了吗?”
“不够呢……”陈安楠眨巴着眼睛,晃晃哥哥的手,“你刚刚多亲了一下……”
说到这里,又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越说越小:“而且,你亲我的次数,我都记的很清楚。”
陆清远看他这小样,有趣的不行,说:“那我再给你亲回来,可以吗?”
陈安楠明明害羞的要命,偏偏说得话干的事一点都不带害臊的,他仰起头,嘴巴刚噘出去,就听见前面有人干咳一声,紧接着脚步声接踵而至。
陈安楠吓得差点摔一跤,赶紧摸出口袋里被揉皱巴的可怜草稿纸,说:“我这道题还是没听明白,你再讲一遍行吗?”
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陆清远却睁着眼睛指鹿为马的说:“选C。”
“为什么?”
“因为三长一短选最短。”
“……”
“而且历年的真题试卷里也是C选项比较多。”
“……”
“对别人来说考试光靠这点判断力不行,对你来说够了。”
陈安楠被他说得不满的撅起嘴来,没成想陆清远低头,出其不意的在他嘴巴上碰了一下,陈安楠“哎呦”一声,心里头小鹿猛撞。
两个人听着那杂沓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又没羞没臊起来,你亲我一下,我还你一下的,腻歪好半天,木板桥似乎都不愿意再看下去,“吱呀”一声叫起来。
陈安楠抱着陆清远的腰,仰着头看他,这里光线太暗,无论怎么看也只能勉强看清一个轮廓,但他还是觉得真帅,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哥哥,我害怕。”陈安楠突然说。
“害怕什么?”陆清远问他。
“害怕被人家看见了。”陈安楠低头,做作又浮夸的说:“我听人家说同性恋是变态,思想有问题的,而且人家还说,我们可能是心里有问题,指不定哪天变好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一听就是胡编乱造,想让人安慰的,不用想也知道怎么回事,陆清远给他指条明路:“你把贴吧卸载了就没事了。”
陈安楠张张嘴,被堵的说不出话,虽然确实是贴吧里吵架说的,但是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回答,于是,他故意说:“要是以后我不是这样了,我要是老了丑了,你还会跟我好吗?”
从小就爱这么问,老套路了,时不时就要拿这个来考验干部心理,稍微迟钝两秒都不行。
陆清远低笑出声,搬出标准答案,万分流畅的说:“无论你以后穷的得去要饭,还是病的下不来床,无论你以后晒成煤球,还是又老又丑,
无论你以后变成什么样,是黑的五彩斑斓的剧毒毛毛虫,又或者是吃一口就会死掉的云南菌子,哪怕变成恶心又招人厌,甚至还会飞的广东蟑螂,我都不会嫌弃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声音温柔的不像话:“崽崽,我们好一辈子。”
第56章
陈安楠叫这一声“崽崽”叫得骨酥筋麻,噗嗤噗嗤乐了好半天,用脑袋直往陆清远怀里拱,跟头小牛犊似的,用的劲还蛮大。
给陆清远拱的胸口生痛,他按住陈安楠的脑袋,说:“好了好了好了。”
“能不能再叫一遍呀?”陈安楠抱着陆清远的手臂,摇摇又晃晃:“我还想听呢。”
在他的记忆里,哥哥过去从来没这么叫过他,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陈安楠陈安楠”的直呼其名,连“楠楠”都没有过。
现在,这个新的称呼直接给陈安楠整躁动了,也不害羞了,拉着哥哥的手娇嗔:“快点嘛,快点快点快点。”
陆清远唇边有笑意,但就跟晾他似的,故意不说,就要看陈安楠围着他打转的样子。
陈安楠抓住机会不依不饶,两个人沿着木板小道往前走,走出水杉林,陈安楠还在晃他撒娇,嘴巴不停:“你说嘛说嘛说嘛说嘛……”
陆清远眉梢一挑,拒绝的很干脆:“不要。”
“……”陈安楠嘴巴立马嘟起来一点,把人往旁边一推:“哥哥是小气鬼,你上面还说要跟我好一辈子呢,这会连个名分都不给啦,谁要跟你好,你走!”
陆清远被名分这个词逗得笑起来:“生气了?”
陈安楠不说生气了,也不说没生气,反正没理他,只留了个倔倔的发旋对着他。
陆清远追上去,挨着他走,陈安楠胳膊一甩,就不跟他靠近,还得要比他快行一步。
陆清远装作不懂的长腿一迈,追上去,紧挨着人,陈安楠没他腿长,需要迈两步才能比得上,最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就追跑起来了。
木板桥在他们的脚下被踩得吱呀吱呀响,月光从重叠交错的针叶里抖落零碎的光。
跑出水杉林,便能见得在夜色下的湖水,是片宁谧的黑,风夹杂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卷过大半个道路,湖面推起涟漪,如果一直盯着这片浓黑看,就会有种微微的眩晕感,仿佛人也被水波推着走了。
陆清远追上人,从后面一把将人兜抱起来,笑说:“今晚生物作业还要不要人报答案了?”
陈安楠短暂的惊呼一声,脚离开地面,他被陆清远抱起来飞抡了好几圈,视线在飞速变幻着,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不得不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
“要要要。”陈安楠的气顿时烟消云散,他笑起来,好不快活。
初夏的夜,路灯在夜色里晕染出朦胧的光圈,笼罩着每个路过的人,却照不清草坪上的两人,他们的影子在灯光里重新靠近。
他们胸膛贴着胸膛,在黑夜里拥有了短暂而不为人知的肆意。
等陈安楠的脚重新落回实地以后,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天旋地转,他晕晕乎乎的和陆清远一起躺倒在这岸边柔软的草地上。
青绿色的草,厚而软的铺在身下,是大自然赠与他们的温柔。
陈安楠觉得此情此景合该说点什么,于是文绉绉的念了首诗,说:“我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说一半,卡壳了,忘了下面是什么句子,在那儿“呃”了老半天。
陆清远看向沉沉的夜色,攥着他的手说:“纵意所如。”
陈安楠崇拜地说:“哥哥,你好有文化。”
陆清远把他脑袋推倒一边去,权当是调侃。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很多对小情侣,时不时有模糊的笑声响在夜色里。
那大爷又哼着首《爱江山更爱美人》回来了,惹得陆清远也跟着轻唱起来:“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陈安楠顿觉得那大爷害人不浅。
他赶紧打住陆清远逐渐入迷的歌声,说:“小陆,我还想去一趟鸡鸣寺。”
陆清远止住了魔音,问:“去干嘛?”
陈安楠说:“我想给叔叔也求一道平安福,然后再给咱们俩求一个姻缘好了。”
“姻缘就算了吧,”陆清远说,“鸡鸣寺不能求姻缘的。”
陈安楠没明白,问:“为什么不能?”
陆清远没说为什么,反而问:“你想跟我好一辈子吗?”
陈安楠点点头“嗯嗯”两声。
陆清远说:“听话,那咱们就不要去鸡鸣寺求姻缘了,你给爸求个平安就好。”
“好吧。”陈安楠挠挠脸,虽然不懂为什么,但是还是很听话的照做了,因为哥哥这么做一定是有道理的。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不能去鸡鸣寺求姻缘了。
今年的夏天是真热,才初夏,温度就已经热到了三十多度,太阳高高悬在头顶,照得头发都滚烫,空气闷如火炉,热浪贴过皮肤,残留下夏日的痕迹。
陈安楠才出门没多久,就热得一脑袋汗。
好在鸡鸣寺离玄武湖很近,穿过解放门就能来到那条古旧的大道上,这条路如果四月份来,还能见得樱花铺陈的大道,在当地蔚为一景。
陈安楠按照约定的地点,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才在解放门下等到了谢溪。
谢溪现在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陈安楠是上了高中才开始拔个子,而谢溪初中就开始长个儿了,他们都在岁月的氤氲中一点点舒展开,只不过完全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谢溪的模样很是周正,都说一方水养一方人,但陈安楠觉得他现在这样子一定是基因的缘故,谢溪朝街头一站,满身的正气,是那种穿着校服也气势浩然的小孩。
相比之下,陈安楠长得就比较可爱了。
他已经比谢溪矮了大半个头,俩人明明同岁,走在街上却跟哥哥弟弟似的,他那对圆圆的眼睛永远是脸上的点睛之笔,弱化了他长相上的昳丽,让五官变得很柔和,是一种不锋利的美。
尤其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毛茸茸的,末梢泛着浅浅的金,乍一看还跟个小孩儿一样。
谢溪一见到好友,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二话不说,先开始倒苦水,首先是解释一番自己为什么会迟到,什么堵车啊,鞋子出门走好远才发现穿错了,迫不得已才回家换的,因此耽误了点时间。
“你那个方向不是坐地铁来的吗?”陈安楠问。
“……”
谢溪挠挠头,只好说:“呃,我爸罚我在家里做卷子,必须做完才给出门,我写得都要起飞了,差点给你鸽了,好在我是紧赶慢赶写完了,今天我请你吃饭做补偿就这么说定了。”
陈安楠诧异:“咋了呀,你现在掉出年级前五百了?”
谢溪觉得好友现在被带的说话都变犀利了:“我们那个年级一共才四百多个人!”
说完,又问:“你现在成绩咋样了?”
陈安楠抿抿嘴,不爱说掉面子的事,只说:“还可以吧,老师说我要是只参加艺考,怎么也能拿个名次,说不定明年南京的状元就是我了。”
这话倒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他的声乐成绩出类拔萃,这几年拿了不少奖,奈何其他科成绩实在是马尾穿豆腐。
也就在背刻板的理论知识的时候,还算能救,陆清远给他布置任务,每天固定背多少东西,他很费力的记住这些课文生词,只是等第二天老师默写完后,他就全然抛之脑后了。
他的脑袋里虽然山壑纵横起伏,但是没有一条是有关学习的河流。
在这点上,谢溪已经和他完全不同了。
谢溪经过国际学校残忍的洗礼,现在一口流利的洋文说得陈安楠惊掉了下巴。
陈安楠酸酸的说:“我现在一天也能背十个单词了呢。”
谢溪高傲地说:“我现在每天两篇课文,纯English的那种。”
“……”
陈安楠一下就觉得好朋友背叛了自己,揪住对方软肋:“那你现在数学及格了吗?”
“……”
谢溪反问:“你现在还是倒数吗?”
“……”
两人跟补刀似的,互相戳对方心窝子,陈安楠清清嗓子说:“四舍五入就及格了,欲及。”
谢溪紧跟着说:“四舍五入我也能考上本科,欲上。”
说完,想起来:“你是不是马上要小高考了?”
陈安楠问:“你是不是马上也得去考托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当即觉得今天有件大事要干。
陈安楠:“既然来都来了。”
谢溪:“是啊,来都来了……”
俩人一拍即合,于是,片刻后,他们一起跪在蒲团上,面朝着佛祖。
“求佛祖保佑我生物地理政治历史物理化学,及格就好——”
陈安楠话说一半,就听见谢溪在旁边一脸真诚的说:“求佛祖保佑我托福考试成绩能过达标分,善男愿用好友陈安楠单身十年来换。”
说完,额头抵地,跪拜几秒。
陈安楠:“?”
要不是在佛祖面前不能说脏话,陈安楠真想把今天上午刚从遛弯大爷那儿学的脏话丢给他。
这个弱智!大弱智!
谢溪拜完佛,还从兜里摸出了几张票子塞进了功德箱里,然后双手合十又鞠了一躬。
陈安楠没放,他口袋里只有几枚硬币,准备去后山的许愿池里扔硬币许愿的。
两个人拜完学业,沿着石阶继续攀山,脚下青石砖路上的纹路深浅不一,杏黄色的寺院围墙,在葱郁的树荫下,书写着佛教偈语。
寺里这个点的游客极多,很多游客会领着入门的三炷香去山顶拜菩萨,那里有个大香炉。
俩人还没靠近山顶,就嗅得风里夹着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
陈安楠想到了什么,报复似的说:“小溪溪,看来你考试成绩无望了,你最好换个寺庙去拜吧。”
谢溪一头雾水:“为什么?”
“嘿嘿。”
陈安楠没忍住嘚瑟,嘴巴也有点管不住了:“因为我已经有对象了,刚刚你要是说自己单身十年可能还有得救,现在已经不行了。”
“?”谢溪没明白,他眼睛瞪的浑圆:“你说什么?”
陈安楠重复:“我说,你已经没得救了。”
“不是这句,上句。”
“刚刚你要说自己单身还有得救……”
“再上句。”
“嘿嘿——”
“你丫是傻.逼吧!是那句啊!那句!你说你有对象了!”
陈安楠被骂的一回神,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叫祸从口出,之前他还不让何瀚铭抖出去,没成想让他自己给打嘴炮说出去了。
俩人面面相觑。
山顶上,偌大的香炉里,飘出袅袅烟雾,不断上升,缭绕,扩散,这里的游客都在点香拜完后把烟放进了大香炉里。
香炉的底座上因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青绿色的锈痕攀附其上,古迹重重,如这数百年的寺庙。
谢溪如遭雷劈,拼命摇晃着好友的肩膀:“你搞对象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我说?!你还把不把我当兄弟?!陈安楠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哎呀哎呀,”陈安楠被他晃得头晕,拂开他的手,解释,“才谈没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