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溪怒不可遏,感觉全天下只有自己不知道这回事:“你是不是已经告诉何瀚铭了?”
“……”陈安楠倒抽一口凉气,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怎么知道的?!”
“!!!”谢溪觉得自己在好友头上,已经看见了金光闪闪的“背叛”二字,他难以置信,问:“你告诉他也不告诉我?你真告诉他了?”
陈安楠被好友这眼神看得心虚,只好说:“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没告诉你呢。”
谢溪:“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难不成你喜欢男的?”
陈安楠惊了:“这你也知道了?!”
“?”谢溪傻眼,他刚刚就随口一说而已。
他脑子里飞掠过无数旖旎片段,首先是他从小和陈安楠一起长大,再然后是他总是对陈安楠格外的好,事事关照他,处处为他着想,哪怕后来他俩中间被该死的何瀚铭插足,他都忍气吞声,甘愿做友情的第三者……
人家都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俩可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再加上,陈安楠告诉了别人都不肯告诉自己,难道……
谢溪脑袋一片嗡鸣,立马松开陈安楠往后面连退数步,两手交抱住自己的肩:“我这辈子只喜欢女人。”
陈安楠无语:“我家棉花糖都比你可爱,你最多只能和我一起捡垃圾来维持兄弟感情。”
“……”谢溪觉得好友眼睛里的嫌弃不像是假的。
他憋着口气,悬着心问:“那你喜欢谁?你跟谁在一起了?我认识他吗?”
陈安楠欲盖弥彰的逗好朋友:“认识,你从小就认识了,现在也认识,还比咱们大一些,老熟悉了。”
谢溪脑子这会儿转成了电风扇,把这句话在脑子徘徊了无数遍,从小就认识,而且现在也认识,他在脑子里一一筛选人脸,再仔细一琢磨,年纪大点,难道是……
“陈安楠你罔顾人伦!”谢溪大惊失色。
陈安楠捂住嘴哧哧地笑,却见谢溪立马掏出手机,火急火燎的打了通电话过去,质问:“哥!你背着我和陈安楠在一起了?!”
“……”天呢!陈安楠不想理这个大笨蛋了。
一通乌龙搞得两个人都没有再逛寺庙的心思了,谢溪两眼发黑,险些从石阶上摔下去晾成悲剧,陈安楠觉得这秘密还是不要告诉好友好了,省得他烦人。
于是,他改了话术,对谢溪说:“哈哈,我逗你玩儿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谢溪摆摆手,说:“好了好了,让我先静静。”
他们从山顶沿着盘旋的石阶开始朝下走,没走两步,忽然看见观音殿里有人在举香祈福,觉得稀奇,这座寺庙里来求学业求财神,求平安的人都很多,但是求姻缘的人还是比较少的。
陈安楠之前和陆清远说要过来求,陆清远都不让。
谢溪也觉得纳闷,说:“我之前听人说,鸡鸣寺专斩孽缘呢。”
陈安楠一愣:“啥?”
“你不知道吗?”谢溪说,“鸡鸣寺斩孽缘,扶正缘,一来寡三年。”
这还真不知道。陈安楠脑子里顿时响起陆清远那天说得话。
难怪陆清远不让他来,难道陆清远认为他们这是孽缘吗?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哥哥的眼里竟然是孽缘?亏他还觉得哥哥做事都是有道理的?!
陈安楠登时变成了一挂小炮仗,谁来碰一下都能炸的噼啪响。
他气鼓鼓从兜里摸出手机,飞快的戳着屏幕,要打电话问清楚怎么回事,全然忘了谢溪还在他旁边。
谢溪看殿里的人上香,叩拜,掌心朝上压在蒲团两角,万般虔诚。
陈安楠打了一遍,没人接,又打了第二遍,满肚子火气把他胀成个小气球,早就把今天来干什么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电话终于被接通,那头声音低而清晰:“喂?”
“你是不是——”陈安楠话音蓦然止住,于殿里人回身的那一瞬。
手机上的时间突兀的转换。
药师佛塔的钟声被僧人敲响,鼎钟余音萧索,回荡于庙中,檐下金铎经风晃动,声声于耳,夕阳的光投过窗格,照出沉浮盘旋的灰尘,观音像浴在这半扇日光里,有着渡化众人的温柔。
陆清远就站在这观音像前,手心长坠的红线,在风里轻轻飘荡。
小炮仗一下就哑火了。
“我靠,是你哥!陈安楠!”谢溪这回是真的大惊失色,他最怕陈安楠的哥哥了,从小就怕,因为陆清远不笑时,总是微抿的唇角显得人很端肃,俨然写着生人勿近的样子。
况且他还从小就被陆清远胁迫,但凡这俩人闹情绪,连他这个朋友都要跟着遭殃的。
谢溪恨不能当场遁地。
他赶紧寻找借口溜之大吉,说好的请人吃饭,也变成了先攒着,下次再还。
少了那碍事的灯泡,陆清远和陈安楠继续沿着小坡下去,这回走得慢吞吞的,像是欣赏沿途的风景,他们一块去后山的许愿池。
陈安楠问:“你怎么也来啦?”
“给爸妈祈福。”陆清远说。
陈安楠经此一提,才想起来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哎呀,我忘了给叔叔求平安符了!”
陆清远说:“没事,我求了也一样的。”
两个人终于走到许愿池旁边,这一口浅浅的小池子里还有几尾鲤鱼在游弋,最中间是个盛硬币的小钵,里面被投满了大头,在水光里被晃得散出银光。
不过大部分硬币还是零零散散的撒在水池里。
陈安楠想起来,这个地方以前有个学堂,小时候陆文渊带他们一起来这里上公开课,课堂里要背《弟子规》,十来个小朋友围着一张长木头桌子,背不好的小孩要被戒尺打手心。
陈安楠压根记不住,轮到他的时候,紧张又害怕,脑袋快要低到第二颗纽扣上了,站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如同蚁呐。
老师戒尺就压在掌心里,问:“你会不会背?”
陈安楠吓得乱七八糟的摇头又点头。
老师说:“你到底会不会?”
陈安楠一泡眼泪憋得眼眶湿乎乎的,不敢吭声。
陆清远却突然站起来,主动把自己的手掌心伸出去,小小的眉头紧皱,用一副赴死的模样对老师说:“老师,打我吧,我弟弟不会背,他胆子很小,请你不要吓他。”
老是被他俩逗得反倒笑起来,说:“那让你弟弟记得下周来背。”
下周当然是没有背成的,陆文渊可舍不得让别人打孩子,他自己都舍不得碰一下的,怎么能叫别人给打了,所以就干脆不带俩孩子去上课了。
风吹得池水一波波推搡上来,陈安楠把硬币丢进池中间的小钵子里,替陆文渊祈福。
其实陈安楠是有点好奇哥哥在观音像下许了什么愿的,他旁敲侧击的问了几次,都被陆清远驳回了,陆清远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陈安楠只好“哦哦”两声,点头说:“那我不问了,那拜托观音菩一定要显灵呀,拜托拜托拜托……”
陆清远伸手刮了一下他的脸,曲指在他脑门上一扣,说:“回家。”
两个人沿着明城墙走,落日的余光描着墙砖的缝隙,让这座古老的城墙仿佛活了那般,有着俯瞰众人的庄严与肃穆。
陆清远眼里有笑,他牵着陈安楠的手走在这条大道上,身侧光景长的像是没有尽头,在他们身后不断延伸着。
他想,他才不信他们之间是孽缘,不让陈安楠来是因为这小孩嘴巴没个把门,人一骗就全招了,要是让陆文渊看到他求的红线,指不定忽悠两下就全抖出去了。
所以,他现在把这根红线藏得很好——
一愿,陆文渊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二愿,陈安楠无忧,喜乐,顺遂无虞。
三愿,此情长久,岁岁年年。
第57章
大学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恣意,一到期末时间,南大的自习室就挤满了学生,这自习室临近北院的院口,二十四小时开放,窗口正对绿荫繁茂的街道,能看见自行车来来往往,很多学生都会站在走廊上背书。
陆清远把书收拾进包里,走出这间自习室,拨通手机号。
陈安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陆文渊把冰箱里提前冷藏好的半个西瓜拿过来,用小勺子挖了西瓜心,喂给陈安楠。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实在冻牙,陈安楠斯哈了半天,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看清是谁的来电以后,没敢直接接,而是穿上拖鞋跑好远,才敢按通。
“来南大见我可以吗?”陆清远问。
陈安楠偷偷瞟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陆文渊,问:“你怎么啦?”
“我想快点见到你。”陆清远的声音自那头传来。
陈安楠赶紧捂着自己的嘴,一边视线往陆文渊那里飘,一边小声说:“叔叔在家呢,别瞎说话。”
电话那头有略微的笑意,说:“知道了,我在校门口等你。”
“诶——”陈安楠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就已经挂了,陆清远压根没给他拒绝的选择。
他心里奇怪,才半天没见,怎么小陆比他还要黏人,怪了怪了,真是怪了。
陈安楠心里念叨着回沙发,还没开口,陆文渊就问:“你俩晚上还回不回来吃饭?”
陈安楠眼睛瞪圆了,他自认刚刚说话的时候,陆文渊应该是听不见的。
陆文渊笑笑,用遥控器指着说电视说:“这不,为了方便你打电话,电视我先暂停了,没故意偷听。”
确实没故意偷听,但耐不住陈安楠说个话一直往这里看,任谁都会好奇说得什么,这么大点客厅,又静悄悄的,想听不见都难。
陈安楠讪讪的“哦”了声:“那我先走啦,今晚要是不回来吃饭我再打电话跟你说。”
陆文渊朝他挥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陈安楠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六月底的天,即便是傍晚阳光也毒辣,像是把人架在火上烤,他沿着大道走,从湖面刮来的风都是层层热浪,幸好出了大道就有公交车站。
老城区的公交车多半有年头了,车轮子噪音大,一天天在大街小巷里哐当来哐当去,雨淋着,日晒着,让车身上广告图都变得灰蒙蒙的。
陈安楠上了车,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公交车在“哧”地声气音里缓缓驶向广州路。
陆清远正站在拉贝纪念馆前等他,他今天穿的是件白色的短袖T恤,阳光透过树荫在他衣服上落下斑驳,夏日的晚风吹过,荡出他清瘦的身形,他手里那本法学书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又或者是在等人的间隙里也在看,所以没有放进书包里。
陈安楠下了车就开始狂奔,尽管夏天很热,但是见到喜欢的人还是要用跑的。
陆清远接住他的冲力,被他撞的后退了一步,镜片在光线在泛出冷锐的光泽,他的唇边却是隐隐的笑意。
他说:“今晚七点半,学校大礼堂有演出,同学送了我两张票,说是可以叫对象一起来看,我就想到你了。”
陈安楠仰起脸问:“那被人看到会很奇怪吧?”
陆清远说:“他说是对象,又没规定对象一定得是女孩子。”
陈安楠冲他笑,抱住他的胳膊晃晃,陆清远牵住他的手,说:“先去买奶茶,那家店出了新品。”
天真是热,老天一点也不懂情调,阳光火热的铺在俩个人的身上,恨不能褪掉人的一层皮。
他们走到小粉桥的那家奶茶店,这家奶茶里的奶味很浓厚,深得学生的喜爱,陈安楠最喜欢榛果还有大白兔口味的,他每次喜欢点了以后坐在沙发上喝,那块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外面来往的行人。
玻璃门上挂着欢迎光临的牌子,店里正播放着不知名爵士音乐,店主是个很风趣的人,和学生也聊的开。
陆清远买了两杯,都是给陈安楠的。
现在才五点半,离演出开始的时间还有两小时,俩人干脆在大学校园瞎逛,两只手牵在一起很快就腻出层汗,湿而黏的交握,但他们都没有放开,前后都是牵着手的情侣,他们混迹其中。
陈安楠曾经很多次幻想过,他可以和哥哥像普通情侣那样逛大学校园,手牵手走在梧桐斑驳的马路上,在宿舍楼下羞涩而不舍的拥抱,听对方真实的心跳。
陈安楠走在大道上,觉得自己那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在一点点的实现,他是个没有什么追求的小孩,因为他的世界永远只为这个小家而转,这是他的全世界。
现在,他的世界分离出一小部分,是独属于他和陆清远的,他要在新世界的土壤里洒满种子,等来年春暖花开,他会用斑斓的色彩一点点的装饰出未来的道路。
七点半表演开始,他们得提前二十分钟到,这个点,太阳也终于落山了。
大礼堂临近教学楼,灰砖的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墙虎,来看表演的学生们一波一波的走上石阶,进门检票。
陆清远牵着陈安楠没有进去,俩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随着人群进到大礼堂里,反而是在外面打转了一会儿,直到大礼堂的门被人关上。
这场表演有一个小时,结束后他们就得回家,回家太晚,陆文渊会奇怪,到家以后干什么都是偷偷摸摸的,很不自在。
陈安楠突然觉得,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好像很少很少。
似乎只有这会儿,他们才是自由的,不用去顾虑那么多。
不知道陆清远是否也是这个想法,他把票揣进兜里,捏得皱巴巴的,最后还是没带陈安楠进去。
南大的夜景并没有什么美感,灯光不好,光线也黯,教学楼口的香樟树老干虬枝,因有百年历史而显得格外茁壮,连叶片都是鲜亮的,它就这么静静的独自屹立在花坛上,仿佛孤芳自赏了数百年。
陆清远和陈安楠坐在花坛边,俩人的影子被樟树影盖住,陈安楠头靠在哥哥的肩上,把玩着那只交握在一起的手,突然问:“哥哥,北大的文科是不是最好的?”
陆清远沉默了会儿,说:“怎么问这个?”
“小时候不懂……一边有私心想让你留下来,一边又希望你可以去北京,”陈安楠轻声说,“哥哥……你后不后悔没去北京?”
陆清远没说话,而是把票掏出来看了看,铜版纸上白色裂纹一条条的,《牡丹亭》三个字被裂纹割裂开。
他就这么看了会儿,平静的说:“在我五岁那年,爸有一回要去别的城市待半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只要过了那次,他就可以升职称,但是他拒绝的时候想也没想。”
“为什么?”陈安楠问。
“因为那个时候他和妈刚离婚,他不是没办法把我带去别的城市照顾,而是认为我应该在熟悉的地方,才对我的成长有利,毕竟小孩子很难适应新环境,离开了熟悉的人又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他认为我会接受不了。”
陆清远说话时,眼里有层朦胧的光影,来自教学楼里的灯。
“我问他会不会后悔?他笑着跟我说,人不要后悔过去的决定,不要责怪自己所做出的选择,更不要怪过去的自己,我们总是面临各种选择,起码你做出决定的那一秒,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爸会对自己的每一次选择负责,我也一样。”
在陆清远的心里,有些东西永远凌驾于分数之上。
人们总说寒窗苦读十余载,从古至今,薄薄的纸张能够堆砌出一个人前二十来年的人生,分数迷惑了大好的青春岁月。
可生命的路程中总有更值得留念的东西,或许仅仅只是一寸土地上的一寸光阴。
18岁的陆清远因为舍不得家,所以留在南京,就像父亲为了他留在这座城市一样。
陆清远握紧那只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法律专业吗?”
陈安楠摇摇头,说不知道。
陆清远轻笑了下,坐在月色零落的树荫下,说:“你初二那年问我,哥哥为什么犯错的是坏人,害怕的却是受害者?我当时回答不出来,爸好像也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也想了好多天,为什么呢?后来,我关注了好几件新闻实事,你这句话始终徘徊在我的脑子里,从那时候起,我决定选法学。”
陈安楠的睫毛不明显的抖了下。
陆清远揉他的脑袋:“北大的文科确实好,但我当时想去的是中国政法大学,所以北大不北大的,压根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为什么要后悔?”
陈安楠轻轻低低的叫了声“哥哥”。
陆清远失笑,说:“你怎么总是这么爱哭,你一哭我就受不了。”
“我才没有哭呢,沙子里进眼睛了。”陈安楠把脑袋磕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撞着。
今晚的月色很柔亮,夏季夜晚的风难得舒畅,大礼堂里表演的声音透过雕花窗传出来,不知道是在演什么,但是台词慷慨激昂,还有戏剧腔,他们坐在这里,听心跳声震耳欲聋。
陆清远先是亲到陈安楠的额头,再是鼻梁,陈安楠的鼻子不是那种标准的高挺,鼻头有点软肉,但陆清远的鼻梁很高,他们需要侧过脑袋一点,才不会让鼻子撞在一起难受。
陆清远把眼镜摘掉,含住他的唇珠,一点点磨合,陈安楠的吻技不好,只会胡乱啃,陆清远引导着他的节奏,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陈安楠觉得这个吻比晚风还要绵长,温柔。
身后的老香樟盛开的树叶,像是为他们撑起的一把伞,隐蔽了一切可循的视线,这里没有路灯,连乌糟糟的石头墙都看不清。
不远处,有道楼梯,连着教学楼,是一处露天平台,平时很多学生会在那里背书,或者戴耳机做听力,不过谁也看不清香樟树下的暧昧。
太黑了。
大礼堂里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伴随着爆发的喝彩声,悲欢交织,是戏剧里头那一点点过场的热闹。
陈安楠感觉自己的嘴巴要肿了,漫长的一个小时这会儿好像被加速了一样,变得很快。
礼堂外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出来,他们踩着石阶,轻声攀谈着这场演出,教学楼里也有人从阶梯教室里出来。
不能再亲了。陈安楠怀着这样的心悸,却是没动。
最后,陆清远放开他,说:“走吧。”
陈安楠的嘴巴都麻了,还念念不舍的问:“我们要回家了吗?”
“不回去,换个地方。”陆清远说,“这里人有点多了,还可以再待半个小时。”
陈安楠为不回家而高兴,蹦蹦跳跳的被牵走了,他们沿着南大的小路散步,教学楼下面是片银杏林,到了秋天会很漂亮,大把金色肆意张扬,是独属于南京的秋。
可惜现在是夏季,看不到那么美的景色。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无限延长,陆清远突然说:“我准备放弃南大的保研了。”
陈安楠没反应过来:“啊?!”
“我还没有跟爸说,不过他一向都支持我的选择,”陆清远把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在闲闲的拉家常一样:“我要去法大读研。”
经过这几回事情,陆清远明白,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南大的法学专业是不够的,他要走进更广阔的天地,他要为理想中的正义出分力,尽管只是沧海一粟,但二十来岁的少年,追求也是鲜亮的。
陈安楠愣了,这意味着他们是要分离的。
但时不同往日,他的心思早就没过去那般幼稚,而且现在的通讯很发达,高铁和飞机到北京都很近了,异地恋他也是愿意的,他点点头说:“好呀,那我到时候放假去看你。”
陆清远却缓缓停下脚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安楠。
路灯照在他们之间,晕出朦胧浅薄的光。
陈安楠不明所以的和他对视,陆清远的眼底在镜片的反光下看不大清。
陆清远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骨相里去:“跟你说这么多,是想问——”
“你愿意陪我考去北京吗?”
第58章
2011年,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法学院有老师亲自跟进了变态的案子,陆清远因为还没拿到法律职业资格证,只能去做旁听,法院地址就在南京大学对面,这件案子进展非常顺利,对方上诉被驳回,按一审原判。
陆清远就这件事情,在现代法学的期刊上发表了见解性言论,写的极为精彩。
那些固定的话术下面,总有他自己的东西渗透出来,不强烈,却有着滴水穿石般的执着与韧性,这点让他的导师非常欣赏。
几乎是没有意外的,陆清远拿到了校奖学金,现在,他的奖学金加上打零工赚的钱,终于达到了理想的积蓄!
第二件事,则是陈安楠真的打算考去北京了!
陆清远给他选了几所还算可以的艺术类学校,他要是肯努力,再托肖卿湘找点关系,考进去是没问题的。
说起来,这件事最开始,陈安楠是不愿意的,他的想法和这里大多数孩子都一样,上个离家近的学校就已是心满意足。
而让他改变想法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葛曼曼来南京玩了。
接连下了几天的雷阵雨,街边的花都被雨水冲刷蔫了,只有路口那几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还蓬勃向上,它们扎根在这里,仿佛几百年来这里都是它们的领地,逡巡着走过的人。
一场雷阵雨把两个人困在了博物馆里。
豆大的雨粒,啪啪地砸在玻璃窗上,空气里的水汽闷湿的人心里都要跟着长毛。
好在,博物馆里冷气充足,像是把潮湿的空气剪开到口子,干爽的气息透进来,陈安楠去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听可乐,勉强给俩人续上了命。
“你们南京和苏州,好像也差不多。”葛曼曼说。
陈安楠点头附和:“是吧,现在哪边景点都差不了多少,小吃街都是一比一复刻的。”
“真衰,来得这几天都有雨,只能逛逛室内景了。”葛曼曼说着,坐到休息椅上,“诶,明年高考,你有头绪了吗?”
陈安楠跟她隔着一个椅子,坐下来说:“不知道,大概会留在南京吧。”
葛曼曼笑:“我本来想去上海音乐学院的,离家近,你知道的,我们这儿都讲究个离家近,即使去上海,我妈都嫌远了。”
“那你现在不想去了?”陈安楠问。
葛曼曼两眼盯着前方,姿态闲散:“不去了,我准备去北京了。”
陈安楠愣了下,其实他这会儿并不能明白北京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想去呢?他觉得离家近挺好的,有熟悉的人,有熟悉的朋友。
“为什么你们都那么想去北京?”陈安楠问。
“哈,因为我女朋友准备去呗,”葛曼曼说,“我们约定考不上同所学校就分道扬镳,但我不想和她分道,所以我要努力考。”
陈安楠眼里起了层茫然:“为什么没有去同一所学校就是分道扬镳了呢?不可以异地恋吗?”
“傻子,”葛曼曼不轻不重的笑了,“人要是朝着不同的方向走,看到的风景自然就不一样了,她会遇到更懂肖邦的人,我总不能拿根绳子把她捆在原地吧?大学生活多姿多彩的,我这么喜欢她,当然是要朝着她的方向努力咯。”
陈安楠纠结:“可是,北京的学校好难考。”
“难考就不考了?你都没有全力以赴的试过,你就知道自己肯定上不去?”葛曼曼说,“你知道的,喜欢一个人就想把全部的,最好的都给她,要是我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我还说什么喜欢她。”
“我以前德彪西练习曲弹得稀烂,这不现在也好起来了?”说着,她递给陈安楠一个得意的眼风,“喂,陈安楠同学,要努力啊。”
陈安楠被她的笑给感染:“那我也去北京!”
“一起去呗。”
“那下次再见,就是北京见了。”
“行啊,北京见。”
话到此处,俩人相视一笑。
今天的天气真是奇怪,明明刚刚还是雷雨,见不到一丝光,到了这会儿竟然出了晚霞,在天边浸出深远浅近的橙红,浅灰的云从阳光边褪去,橙色的阳光澄澈如琥珀。
葛曼曼的眼里映着那片金光,说:“喂,雨停了,去下个景点吧。”
陈安楠把喝完的可乐扔到垃圾桶里,笑着说“好”。
葛曼曼只玩了三天就回去了,临走前,陈安楠把她送到火车站,听火车的长笛声,带走他的好朋友,然后起身回家。
晚上,陈安楠躺在床上,睁着眼看黑黢黢的天花板,听陆清远绵长的呼吸在耳边时轻时重,过了会儿,他侧过身,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哥哥最近学习很累,他知道的。
陆清远听见他翻身的动静,睡眼朦胧中,伸出手拍拍他的背,打着节拍的哄睡,只是没过多久,那手上的力道就渐渐停住了。
陈安楠撒娇的往他怀里拱一拱,有种幸福道想要流泪的冲动。
这个人是他的哥哥,隔了层肚皮亲外的哥哥。
他不过只是大了他四岁,却像他的小爸爸一样,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他记得冬天生病的时候,是哥哥抱着他去医院,那时候哥哥不过也才九岁而已。
后来上学,他脑子笨,成绩差,也没有什么上进心,每每只能考个三四十回家,哥哥也都只是很耐心的教他,偷着帮他签字。
哥哥一直把他照顾的很好。
再后来,他长大些了,可哥哥为了他还是捡了离家近的学校读,甚至住在家里,帮他洗衣服,给他织围巾,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哥哥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是他的爱滋润在他们无声生长的每一天里。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上一颗不起眼的种子,生长在这窄而小的一方土壤里,汲取着这座城市的养分,又在雨水的打磨下抽出嫩绿的新芽。
尽管血脉不同,但却根茎相连。
陈安楠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决定跟大家说了,陆文渊好不高兴,直呼他家崽竟然变得这么有出息!可不得好好庆祝一下!
于是,他定了金陵饭店的包间,真的给俩小孩提前庆祝起来。
可到了吃饭那天,陆清远的脸色却意外的不大好看,陈安楠也一直坑着脑袋,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陆文渊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小孩子之间的事儿有他们自己的解决办法,现在家里这俩的关系已经容不得他多插足了。
一顿饭吃的不尽兴,回到家,俩个人又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陆清远在自己房间里看书,陈安楠就在楼下房间里练钢琴。
没过多久,钢琴声停了,楼梯上渐渐有脚步声靠近,在卧室门口停住,陆清远故意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再将学习音频放到最大声。
那脚步声停了会儿,然后就离开了。
陆清远落在纸上的笔尖一顿,他余光朝着门口一瞟,看见塞进来一张小纸条。
他把小纸条拿起来,上面娟秀的字迹,看得出是陈安楠的笔记:可以来露台一趟吗,拜托啦拜托啦>_<
陆清远动动嘴角,还是忍住了,把纸条夹进了书里,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下自己的表情,才推门出来。
陆清远到楼顶时,并没有看见人,但是能看见陆文渊正在外面的院子里松土。
夏夜的晚风依然闷热,他刚要转身,一只手突然悄么声的从后面伸出来,捂住他的眼:“猜猜我是谁?”
“不猜。”陆清远冷漠地说。
“猜猜,猜猜呀。”陈安楠急切的说,“猜对了,我摘星星给你。”
“你是陈安楠。”
“Bingo!答对啦,我送你一个奖励!”陈安楠笑起来,从提前准备好的地方拿出来一大盒玻璃罐,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纸星星,各种颜色的。
他把罐子递给陆清远,说:“这都是我摘的星星,摘了好几天呢。”
陆清远还在为前几天的事情生着气,没接罐子,只说:“陈安楠,你幼不幼稚?”
陈安楠低低“啊”了声,眼睫一垂,掩住了眼里的失落。
他就是想哄哄哥哥。
陆清远没说话,看着眼前的小孩嘴角已经微微撇起来了,他只好把瓶子拿过来,说:“陈安楠,其实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生气吧?”
陈安楠可怜巴巴地说:“你不喜欢有人喜欢我。”
“……”陆清远对他清奇的脑回路感到无奈,对他招招手,说:“来,过来。”
陈安楠没动,视线里,那双黑色的鞋在慢慢朝自己靠近。
陆清远认真跟他说:“有人喜欢你是好事,但是你上回收到情书,不告诉就算了,还背着我把情书藏起来,怕我看见,这就是不对的,明白了吗?”
陈安楠吭哧吭哧地说:“可是我是怕你看见生气所以才藏起来的。”
“你要是大方的拿出来,我压根不会生气,你这样偷偷摸摸的藏,还撒谎,我才会生气。”陆清远恨铁不成钢,平时这小孩的心思也算敏感,怎么在这种事上反而迟钝起来。
“我在乎你,所以才会气你撒谎,明白了吗?”
陈安楠又“哦”了声:“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陆清远反问:“你知道错哪儿了吗?”
“知道了。”
陆清远走上前,说:“那么我问你,如果有一个帅气的男生,或者是一个漂亮的异性,说要请你吃冰淇淋,你会怎么做?”
陈安楠眼睛唰地抬起来,说:“我要双球的!”
“……”陆清远捏他的脸,“你应该拒绝他,或者是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知道了吗?”
陈安楠捂着脸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你轻点捏呀。”
陆清远又问:“那,如果有个同学对你说,陈安楠我们周末一起去看演唱会吧,你会怎么做?”
“哦——!”陈安楠恍然大悟。
陆清远视线跟着他挪动。
“这个我知道!”陈安楠兴冲冲地说,“要不是周杰伦的演唱会我就不去了,要是的话,我来抢票!”
“陈安楠!”陆清远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你的心是墙头草做的吗?怎么谁对你好一点,你就跟谁跑?”
“疼疼疼疼——”陈安楠唏嘘。
陆清远没好气的说:“你怎么能背着我去跟别人约会呢?你的朋友,只要不是我认识的那些,任何人约你出去你都不准去,他们就是想偷偷约你出去提升感情,明白了吗?你还是要拒绝他!”
“好吧,”陈安楠揉揉自己的脸,委屈的说,“男的也不行吗?”
陆清远三申五令:“不可以!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女孩子才会喜欢你吗?拜托你为了我,长点心眼好不好?”
他说着弯起指节,在陈安楠脑门上轻轻一叩:“记清楚了!”
“记住了记住了。”陈安楠嘟囔,“小陆也真是的,越大越挑剔。”
“要是有一天,有个人对你说‘小陈同学你唱歌真好听,给你一顿夸赞,然后要你唱一首歌给他听,这时候,你该怎么做?”陆清远问。
陈安楠想也不想,领悟要领:“拒绝他!”
陆清远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点点头,接着问,“那如果是我呢?”
“也拒绝!”
“陈安楠——”陆清远一把把人拽过来,狠狠揉他的脸,把陈安楠的脸夹的嘴巴都嘟出来了,“你脑子里到底有没有我啊?嗯?”
陈安楠字都糊住在舌头下了,拼命点头:“有有有有有。”
“有你个头。”陆清远松手,“再答不对我今天都不会再理你了。”
陈安楠说:“可是现在已经十一点五十九分了。”
“……”陆清远彻底被他折服了。
屋顶上没有椅子,俩个人干脆都直接坐在地上,南京的夏天太难熬了,鸦青色的天笼罩下来,即便是夜晚,也热的像蒸笼。
陈安楠挠挠胳膊:“哥哥,蚊子老咬我。”
“我看看。”陆清远把他胳膊抓过来,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确实被咬了几个小包,都抓红了。
他说:“回去涂点花露水。”
陈安楠没动,他盯着哥哥的侧脸,看月色勾出他的侧脸轮廓,利落又漂亮。
陆清远似乎是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他也转过脸看陈安楠,这小孩冲他眨眨眼,浓密的睫毛被光照得像两扇蝶翼,落在眼睑下。
呼吸不自禁就近了,陈安楠闭上眼,微微侧过脑袋。
陆清远摘掉眼镜,靠近。
灼热的气息交缠,薄薄的嘴唇将将要碰在一处,陈安楠忽然听见一声响。
紧接着,陆文渊的声音就从露台口传来:“你俩在这干嘛呢?”
第59章
“拍蚊子!”
“找眼镜。”
陆文渊怪异的瞅他俩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眼镜不就在你手里吗?”
陆清远被这目光盯得背脊发凉,竟然在紧张中生出来点做贼心虚的刺激感。
陈安楠赶紧上前打岔,说:“叔叔,我脑门痒痒的,你帮我瞅瞅是不是被蚊子叮了,可痒了呢。”
他边说边挠,额头上很快被他抓出片红印子,陆文渊上前一看,惊诧的“哎呦”一声,说:“还真是!天呢,这么大一个包,都给咱叮成包青天了!”
陈安楠圆圆的眼睛一瞪:“啊啊啊要破相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往楼下冲,赶着要去照镜子,生怕自己明天去学校不好看了。
陆清远跟着说了句“别抓了”,也飞速跑下楼。
下一刻,楼道里突然传来叮了哐当一阵响,伴随着“哎呀”响彻夜空,吓得陆文渊赶紧朝楼下跑:“哎!你俩摔了不要紧,别碰着我花!”
陈安楠捂着屁股气结:"老陆你变了,你现在怎么这么坏——!"
陆文渊畅怀大笑。
日子无声喧闹着,时间的小河欢快的流淌过人生的里程,冲刷过河床下的鹅卵石,是生命过场里那么一点小小的阻碍,淌过去,才足以见得往后路途风景。
高三的学习紧凑,艺术生集训也多,陈安楠时常要被送去封闭性训练,一首曲子能练个百八十遍,每天似乎只有放学后那短暂的几个小时才是独属于他的,等过了这个点,又生不如死。
他现在每天早上得自己坐公交车哐当哐当的去学校,晚上再坐公交车哐当哐当的回来,能站着睡会儿都成了片刻的惬意。
当然,陆清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法学没什么技巧,纯靠硬背,他把做过的真题累成厚厚一扎,放到了书房的一个角落里,然后把按照错题整理出的笔记翻开,继续复习。
时间在他这里的走向从来都是快如流水,墙角的书本很快累成了小山的样式。
法学生的大四的生活并不惬意,他除了要准备考研,还得准备法考和毕业论文,这是场艰苦卓绝的奋战,陆清远为了更好的学习,干脆不再去打零工,把自己各个考试的复习时间错开,将每一天都严格规划起来。
那张计划表上密密麻麻的填满了字,每过去一天,他就会划掉一格。
同时,他还给陈安楠也制定了学习计划,不过陈安楠做起题目来总是水磨功夫,慢慢地磨,他只好把那些基础单词、公式,都写成便利贴,贴在家里的各个角落上。
陈安楠每天早上起来刷牙一照镜子都能看见上面的单词,好不吓人!
学习的日子真是苦不堪言,他心想人家谈恋爱都是腻腻歪歪的在一起约会,他们俩在一起竟然是在家里苦命学习,他现在已经从度日如年中挣脱出来,成度秒如年了!
不过,家里也不是没有闲散人员的,毕业季一过,陆文渊就闲下来了,他又在自家的后院里开辟出一小块田圃来种有机蔬菜,待到了成熟的季节,他就会拿把小银剪子,一剪子一剪子的细细把菜剪下来,放到柳条的篓子里。
现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插有他养的花,厨房里塞着他腌菜的瓶瓶罐罐,他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的跟肖卿湘通电话。
肖卿湘说他当初应该去农学院的,留在历史学院实在屈才,陆文渊畅快地回应:“那是,我这么厉害,可不得干什么什么成嘛,对不崽们?”
陆清远把书合起来,说:“幸好后花园不大,不然他得学人家插秧。”
陈安楠兴冲冲地附和:“那就有免费的米饭吃啦!米饭米饭米饭……”
陆清远无情打破他:“再吃得胖十斤。”
这句话委实戳到陈安楠痛处了,他当即回嘴:“你才胖十斤,你胖二十斤呢!”
陈安楠因为长个子的缘故,饭量比之前多不少,身高往上爬地同时,体重也跟着上来了,他打小就爱美,要是旁人说他比之前胖点,他还能勉强接受,但陆清远说这话,他眼里会自动变成“你嫌我胖”。
他气鼓鼓的把外套卷巴卷巴抱起来,嘟着嘴走了。
陆文渊一看形势不好,立马压低声,悄悄和肖卿湘继续说:“我夜观天象算了一卦,近日家里定然有大事发生。”
“怎么,你现在改看风水了?”肖卿湘逗趣。
陆文渊得意的哼哼两声,说:“我们家不看风水,只看脸色,所以有人要遭殃喽。”
肖卿湘略带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那看来是真不太平了,该调和剂发挥作用了。”
陆文渊连连说:“不去不去,我都什么年纪了,还跟着掺和年轻人的事儿。”
陈安楠还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蛐蛐他,他回到房间吭哧吭哧地写作业。
其实青春的二次发育,说到底也不算什么大事,谁长高的时候体重不会随之增长呢?可对于爱美的人来说,这真是天大的事。
青春期的男孩子同样爱打扮自己,陈安楠会对着尺码变小的裤子郁闷好几天,也会对着脸上突然间冒出的两颗小豆豆发愁。
他已经把饭量减少了,但是肚子总是不争气的在半夜里叫嚣,他感觉自己的肚子里简直像是长了张小嘴,一到晚上就细细的咬他啃他,不断的说吃吧,吃吧,吃点什么都好。
这可真是把陈安楠折磨坏了。
他写完作业,五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用手机发了条Q.Q空间:这个世界上最无奈的事,大概就是蛋糕在我面前,我却没办法吃。
配图了一张他精挑细选拍出来的小蛋糕图片,还p了个小表情上去。
刚发没几秒,立马有人回复他:楠,你又装文艺青年。
下面有人跟评论:你这个非主流不准说我们文艺青年。
陈安楠没回,朝上一刷新,刷出一堆好友更新,他的列表好友多,大几百号人,很多都是外班的,因为经常有别的班人要他Q.Q,同学给的,陈安楠最开始以为都是熟人,加了很多,后来就不加了,还设了验证。
他随手朝下滑,发现陆清远竟然更新了最新的动态。
是晚上十一点半发的。
【吃不完了,好想有人帮我消灭掉它。】
配图是一张小饼干的照片,圆圆的饼干被烤出焦糖色,每块上面都被人画出表情,全都是笑脸。
偷吃!陈安楠撇撇嘴,记仇的评论:【大半夜吃这么多,某人小心涨三百斤。】
他刚把手机放下来,就听见“叮咚”一声响,点开来看,陆清远回复的很快:【不好意思让某人失望了,我这个是无油无糖的燕麦饼干,都吃完也不会胖一斤。】
陈安楠:【骗人。】
陆清远:【我按照医用食谱做得,一克面粉我都没有多放,百分百还原。要是吃胖了,我就去找出版社投诉这本书。】
陈安楠刚打字上去,就看见陆清远又跟了句:【好可惜,吃不完得扔掉了。】
陈安楠立马回复:【不要浪费粮食,种小麦很辛苦的呢。】
他发完这句话后,陆清远好几分钟都没再给他回信息。
陈安楠看自己的那条说说被好多人回复了,这么一会儿就有上百个点赞,而陆清远的那条,只有他一个人的点赞,他没忍住,又把图片点开。
小饼干看起来香香脆脆的,引得肚子里的馋虫都开始抗议了,不断叫嚣着吃吧吃吧,吃点又不会怎么样。
陈安楠翻了个身,很是纠结,毕竟是自己先不高兴的,再去吃人家东西,怪不好意思的呢。
结果下一刻,陆清远就回复过来:【那某人要不要考虑下楼来吃点?】
好吧。这可是你叫我的。陈安楠想。
下楼的时候,陆清远身上的围裙还没有摘,他一只手反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删照片,这点饼干足足让他拍了几十张照,然后选了个自认为特别有食欲的一张发了条说说。
听到脚步声,他赶紧把手机揣兜里,又把摆盘歪掉的一块重新摆正了,端到客厅桌上。
陈安楠震惊地说:“你这剩的也太多了吧!”
陆清远擦擦手,坐到他旁边:“吃不完的话我吃。”
陈安楠小声嘟囔:“你不是说这是你吃不完的吗?”
“啊,”陆清远故意说,“我是这么说的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陈安楠不理他了,悄么声的抬眼,觑他一眼,然后挪挪屁股,往旁边坐,不要跟他坐这么近。
陆文渊早就上楼睡觉去了,这会儿楼下只有他俩,客厅里没开灯,厨房里的光线刚好可以照到这里,扇形的阴影绵延到他们脚下。
陈安楠扭捏的拿了一块。
柔软的光线下,这饼干上画着个简单的笑脸,像是在冲他挑衅的笑。
陈安楠第一口专咬笑着的嘴巴,把它咬成一张裂开的笑脸。
陆清远手肘压在膝弯上,托着脸看他,那眼睛里笑意很重,偏偏嘴角平静。
这小饼干做得和平常吃的完全不同,不甜,还有点沙,香倒是香,但是没什么味,陈安楠好奇的又拿了块,突然一愣。
这块的表情居然和其他的不一样,别的饼干眼睛都是0.0,只有它的是T.T
陈安楠盯着饼干瞧了半天,忍不住问:“这块为什么是哭脸?”
“可能是饼干很伤心。”
“饼干怎么会伤心?”
“因为它和别人不一样。”陆清远说,“它有心。”
“饼干哪来的心?”
“夹心。”
陈安楠觉得哥哥今晚神神叨叨的。
他将信将疑的咬了一口,还真有夹心,不过这夹心的味道怪怪的,他越咬越不对劲,呸呸吐出两口,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夹心,而是一张小纸条!
扯开一看,潦草的字迹,笔锋却强劲有力: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请求你原谅我TAT
陈安楠还没反应过来,陆清远已经蹲身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下巴压上去,可怜地看着他:“理理我吧。”
陈安楠肩膀一下收紧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足感顿时在心里无限膨胀,膨胀出一只快要炸了的小气球。
陆清远看他不接茬,也歪过脑袋,对着他的脸说:“理理我吧,我真的很伤心呐。”
陈安楠睫毛颤啊颤的,他强作矜持地“哦”了声,抬抬下巴,说:“那好吧。”
好吧。陆清远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一笑,用脑袋拱拱他的肚子,陈安楠痒得咯咯笑,不安分扭动身子,笑地更欢快了。
青春期的烦恼来得快去的也快,没过多久,陈安楠就发现自己体重上涨的空间其实并没有多少,主要是因为之前长个子的缘故,才猛猛上涨的,等身高不动了,体重几乎也就没什么变化了。
陈安楠没有之前看起来那么小了,他已经从四舍五入才能到的一米七五,到现在够了一米七七,穿上鞋也差不多一米七八。
清清瘦瘦的一个大男孩,弓着背的时候能看得清背脊骨头的走向,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两侧更空荡,陆清远每次抱着他,都觉得在抱个布娃娃。
陈安楠喜欢在哥哥看书的时候,把腿翘在他的大腿上,这样很舒服,陆清远会捏捏他的小腿肚。
陈安楠喜欢这样的接触,类似于爱抚。
陆清远洗漱完把他的腿朝旁边一拨,陈安楠立马自己往里滚了一圈,摊成大饼,然后腾出手拍拍床:“快来快来。”
他的身上还沾着洗完澡的水汽,湿漉漉的。陆清远掀开被子时,能感受到那股潮湿的热意。
然而他才刚掀一半,陈安楠就跟贴烧饼似的贴过来,抱住他,嗅嗅:“小陆你好香。”
“服了你了。”陆清远将他整个人圈抱在怀里,胳膊环住他。
陈安楠嘿嘿地笑,他蜷缩起来,陆清远的手虚虚搭在他的肚子上,顺手捏了捏,陈安楠的[肚子]是软乎乎的,这个姿势能摸到他堆叠的小肚腩。(这只是肚子,请不要锁我)
陆清远评价:“软软的。”
陈安楠黏黏糊糊的"嗯"了声,扭动一下身子,手也钻到被窝里,往下摸摸,色眯眯的说:“小陆你也软软的。”
陆清远拿住他的手,说他:“你是色胚吗?”
陈安楠笑地眼尾漾出抹小弧度,他朝陆清远拱拱,说:“那我也给你摸摸我的,就当抵消了。”
陆清远:“……”
下一刻,黑暗里陡然传来陈安楠的嚷嚷:“哎哎!小陆你摸错地方了,那是我屁股!不要掐我屁股蛋儿!!”
月儿从浅薄的云层后探出半个边,柔的像弯笑眼。
第60章
时间在每个人那里,各有各的走法,或快或慢。
水杉林在冷风里摇晃出大片的砖红,厚而软的针叶踩在脚下,像是铺了层毯子。
陈安楠每天高高兴兴的被牵着走过这里,城墙上一团又一团毛茸茸的光晕,微弱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分开又重叠。
陆清远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还要爱他,感情在日积月累中不断叠加,他对他的爱,像是慢慢堆起来的细沙,在凝聚中变得坚不可摧。
家里现在快要变成学习圣地了,陆文渊很少打扰他们,就算是要进门也会先敲敲,他在这方面总是很尊重人。
好像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学个习都能让人变得面红耳赤,心跳砰砰地。
陈安楠下巴支在桌上,听陆清远在旁边检查这次的模考试卷。
“这道题不对,以后大题你就做前两道就够了,第三问不用看,努力把第二小问做出来就行。”陆清远用笔尖点在试卷上,“这道题的核心思路没错,但是求导求错了,考试的时候要仔细验算。”
“这个几何建系是最简单的,把这个分吃了就差不多能朝六十分靠拢,不指望你及格,直接回头去验算有把握的题。”
“英语单词一会儿听写,今天错得还是要罚抄,错几个罚抄几遍,我一会把你明天要背的列出来,你抽空看了。”
“陈安楠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陈安楠脸一歪,压在桌上:“听着呢听着呢。”
“那你的手在干什么?”
“没干嘛呀。”陈安楠说话时,手还反扣着陆清远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握,另一只手的指腹不断刮擦着上面青碧色的血管。
陆清远把手抽出来,用笔在他脑袋上啪地敲了一记:“学习的时候不要开小差。”
“没有开小差。”陈安楠坐好,两只手撑起脸,“我刚刚都有认真听的。”
“是吗?”陆清远把试卷翻了个面,“我看你骗人也骗的不专心。”
陈安楠被说了也乐呵呵地,往他身上倚:“小陆你心眼小的像针孔,在你眼里我就没有专心的时候。”
陆清远笑笑,说:“也不是没有的。”
“什么时候?”陈安楠坐起来,他昨晚刚洗过头,脑袋上一股清香的洗发水味,被这动作都带起来了。
陆清远手掌支着脸,像是在认真思考一道数学题,想了半天说:“接吻的时候。”
他说得太真诚。陈安楠被这回答羞得倒抽了口凉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呼吸全被吞没。
陆清远亲在他的唇上,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齿缝被撬开,陈安楠眼睫颤了下,不过是被吻得更深了。
视线外,电线杆上的麻雀像是在抗议,蹦跶着吱哇乱叫,阳光描绘出香樟树桠的纹路,鳞次栉比,是时间雕刻下的痕迹。
时光在万物上刻画,小时候,家里最粘人的是棉花糖,现在棉花糖长大了,它更喜欢趴在院子的某处,在日光碰不着的阴影里慵懒的睡觉。
在这点上,陈安楠还保持着小时候的习性。黏人劲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他的爱太过热烈直白,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黏着他,恨不能一见面就冲人摇尾。
以至于陆清远刷个牙的功夫,他都会蹭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嗅嗅他衣服上的味道,感受着对方背脊随着动作轻微的颤动。
陆文渊难得出差去,现在家里简直是两个人的天堂。
陆清远被陈安楠抱着刷牙,抱着晒衣服,抱着做饭,抱着收拾房间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它们仔细的归纳在每一处,这小小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生活痕迹。
陈安楠像是被拖行的小挂件,啪嗒啪嗒地跟在后面。
陆清远洗完手,去冰箱里倒了杯牛奶给他:“你几岁了?”
“小陆,我好爱你。”陈安楠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爱。
可即使他不表达,陆清远也能够从细微的动作里看出来,就像书里总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爱一个人更是难以遮掩,他的缺点也能在你眼里变作可爱,那些好的坏的都有了新的评判标准。
陆清远安抚似的拍拍那搂过来的一截手臂,说:“我知道。”
他的手洗过水后有点潮乎乎的,带着体温,陈安楠哼哼唧唧的抱得更紧了。
陈安楠喜欢接吻,喜欢拥抱,喜欢早上起床先把耳朵压在陆清远的胸腔上,透过骨头和血肉,去听那强劲而有力的心跳。
陆清远的心跳声仿佛能穿透过任何介质,在他的生命里划出道斑斓的痕迹来。
陈安楠喜欢一切密切的相贴。
只是有时候表面上的靠近是远远不够的,陈安楠会在混沌的喘息间咬在陆清远的肩上,含含糊糊的叫“哥哥”,在他的肩上留下个小牙印。
“不要咬。”陆清远摸摸他的脸,“来,我教你。”
刚晒完太阳的被子实在太暖和了,陈安楠舒服的直哼哼,头下的枕头被陆清远抽出来,给垫到腰间,他紧张的抓着陆清远的腰两侧,肩胛骨不自禁的微微朝里收。
陈安楠因为乐器练得久,指头上茧厚,虽然笨拙了点,但此刻陆清远握住他的手,掌控着力道,完全占据了主动权。
黍占禾周的丝线在掌心里很快变得晶盈。
陈安楠双眼不能聚焦,墨尘尘的阴影将他笼罩在狭小的空间里,陆清远的上身劲瘦,不是多么有力量感的身材,但也有层薄薄的肌肉,贴得太近,他能感受到小覆每一次有力的收缩。
陈安楠的指缝朝显,他呼哧呼哧地呵气,脑袋里跟塞满稻草似的,轻飘飘的没点分量。
陈安楠觉得他们应该再亲密点的,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带来的安全感无可替代,包裹的力道让他呼吸都变作轻哼,陈安楠的腰线在不断绷紧,下巴微微仰起来,在黑暗里划出漂亮的弧度。
“好乖。”陆清远和他顶顶鼻尖。
气息凝成了实质,拱卫在周身。
陈安楠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长长的睫毛抖啊抖的,那些奇妙、蓬乱的感觉像是朝着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迈过去,被新奇的事情吸引住全部的目光,浑身发僵,僵完就只能软绵绵的躺在床上,心脏兀自扑通乱跳,胸腔也起伏的厉害。
世界天旋地转,陈安楠想,原来这比书上写得有意思,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以后可不得多来几次。
陆清远帮他擦手心,他低低哑哑地叫了声“哥哥”。
“嗯。”
“我们好一辈子。”陈安楠说。
陆清远亲亲他的掌心,把他搂到怀里:“一辈子太短了,我们好两辈子,这辈子和下辈子。”
陈安楠认可的朝他拱拱。
陆文渊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他们关系有了新的亲密,陈安楠喜欢这种新的亲密关系,它像是个收在黑匣子里的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
陆清远每次都弄得很仔细,就像他平常收拾乱扔的东西那样,很有耐心,却又在看到陈安楠可怜巴巴瞅着他的时候,把他卷到被子里,没分寸的亲吻。
陈安楠以前早上醒来感觉到不对劲还会偷摸转身背过去,遮羞,现在也不害臊了,直接往人家身上一趴,自己蹭着玩半天。
陆清远兜了把他的下巴:“你能不能矜持点。”
陈安楠嘟着嘴,字音含含糊糊:“做吗?”
陆清远:“……色胚。”
陈安楠纠正他:“人之常情啦。”
色胚陈安楠丝毫不觉得好色怎么了,好色只会使人精神振奋,他现在做题都更有劲了,只要想想上完课,回家有什么在等着他,他都高兴地不行,气势足足的哼了一整天的拉网小调。
但也不是每天都可以这么亲密的。
陆文渊从重庆出差回来了,这次回来前特意先飞了趟北京,去帮陈安楠看学校。
陈安楠的艺考比文化课高考排在前面,高三开始,学校对他们音乐生的训练强度加大不少,他每天都要高强度练习曲目,除了声乐,得空还得去琴房上课,并不轻松,连亲密时间都变少了。
不过陆清远的存在总是能让苦哈哈的日子都变作巧克力,食髓知味。
一场秋雨过后,大道上的梧桐枝都被风扯得歪斜,在风里簌簌落下叶子,黏在光洁的路面上,还有些被雨打湿后飘到了马路边的水渠里,在激起的浅水洼里悠悠打转。
陈安楠出门的时候,脚底还黏着一片梧桐叶子。
他在石阶上蹭蹭鞋底,把叶子飞快蹭掉,赶上去南大的公交车,这会儿雨还在下,车窗在颠簸中哐当向前,黏在上面的水珠被震得滑出道水痕。
今天两个人好不容易都有休息时间,准备一起去海底世界玩儿的,但是陆清远上午临时接到一通电话,计划只好泡汤,老天好似也在惋惜,替他们下了场雨。
一直到下午四点,陆清远才忙完,陈安楠接到电话立马去接他。
汽车在巨大的“哧”地声气音中缓缓打开车门,陈安楠一溜烟跑下去,天色阴沉的厉害,雨落在蓝格子布的伞面上,闷闷地响。
陆清远今天外面也穿了件蓝白间色的格子衫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T,浆洗的牛仔裤显得人更高了,他看着陈安楠朝自己跑过来,白鞋踏碎了一面小水洼。
陆清远伸手拖了他一把,说:“慢点,看路。”
陈安楠“嗨呀”一声,带着点喘息说:“鞋脏了。”
陆清远把伞递给他,从书包里摸出来一包餐巾纸,蹲下来,给他擦鞋面上溅着的泥点:“再不看路,不给你擦了。”
其实下雨天,鞋子擦完了也得脏,但新鞋在眼里总是格外的贵重,有一点污渍都格外碍眼。
陈安楠今天为了约会,特意从头到脚穿得都是新的,上午出门的时候还被陆文渊调侃半天,谁知道约会没成,还下起了雨。
真是老天不懂情调。
陈安楠把身上宽松的白色卫衣褶皱捋平,朝下拉了拉,让蓝色格子纹的LOGO完整显露出来。
陆清远牵住他的手朝前走。
下着雨的天很黯淡,汉口路上的树又极多,几乎把整条街遮得透不出一丝天光。
天气降温,超市门前的塑料门帘被拉起来了,这条街上的小吃店众多,五颜六色的门牌字一排接着一排,在昏暗的雨夜里亮出毛茸茸的光。
陈安楠走过去,看见前头有人在借着雨势,朝沟渠里泼洗菜水,浇在地上“哗啦”一声。
路的另一侧,一对小情侣挨在一处,女孩拿着张照片说:“我这张照片拍得是不是脸有点歪了?你觉得好看吗?这得贴在结婚证上的,你看认真点。”
男孩一本正经的哄她:“哪里歪了?明明很可爱,你看你的眼睛大的跟葡萄似的,都把我比成孙红雷了。”
那女孩闻言哧哧地笑起来。
陈安楠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那对小情侣已经走到了街角处,男孩打着伞,女孩挽着他的胳膊,几乎像是吊在他身上,步履轻快的跨过水洼:“等领了证,我们把婚嫁攒起来去天涯海角玩儿!”
直到俩人消失在茫茫的人影中,陈安楠还直愣愣的看着那个方向。
“去照张相吗?”陆清远晃晃他的手,突然问。
陈安楠回过神,惊诧地说:“照相?这里有照相的地方吗?我们用手机照吗?”
“不用手机,我们去照大头贴。”陆清远笑起来,他今天心情极好,竟然拉着陈安楠一路小跑起来。
风在他们身后吹出呜呜的声音,陈安楠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新鞋,跑的时候还不忘从小水洼上跳过去,结果黑泥点子全迸到了裤腿上。
他一蹦一蹦地,最后彻底放弃,也跟着肆无忌惮的跑起来。
雨打在伞面上,闷闷地急促,像是心跳。
陆清远在一家照相馆停下来,陈安楠抬头,看见南缘照像几个字。
这照相馆开了好些年头,店面窄小,并不起眼,夹在一众不断更换的店铺里,后面老旧的居民楼仿佛成了他的背景色,店牌上的字在雨中被晕染出朦胧的霓虹。
陆清远把外套脱掉,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
然后,他掀了塑料帘子让陈安楠先进去。
照相馆里值班的是个中年男人,窄边的眼镜遮不住眼尾的细纹,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的问:“要拍哪种照片?”
“双人证件照。”陆清远说,“各种尺寸都要一份。”
“不是拍大头贴吗?”陈安楠奇怪。
“就是拍大头贴。”陆清远说着,两手搭在陈安楠的肩上,推着他朝里面走。
这店面确实很小,一块简单的门板后面就是摄影棚,黑色的皮革长椅搁在正中间,侧面是银色的打光板。
陈安楠进来时,看见一台大头摄像机正对着后面的蓝色背景板。
照相的师傅走进来,让他们俩在椅子上坐好。
俩个人挨着坐下来,陆清远的肩要比陈安楠的高出半截。
陈安楠习惯了拍证件照把自己的碎发都捋上去,怕不符合要求,捋完,人端端正正的坐好,身板挺得笔直,圆圆的眼睛专注的直视镜头。
陆清远的姿势反而稍显随意,他甚至连眼镜都没摘。
师傅对着摄像机调整半天,说:“好,就这样,不要动,来,三二一——”
白光闪过的瞬间,陈安楠的眼睛被刺得不自禁闭了下。
师傅看了眼底片,说:“再来一张,这回千万不能眨眼了哈。”
陈安楠乖巧的点头,怕自己又眨眼了,故意把眼睛睁地溜圆,陆清远一偏脸,看他紧张的样子,伸手帮他把头发朝后拨了拨。
陈安楠被发丝勾的有点痒,陆清远在下面握住他的手,安抚的捏捏。
这回,两个人的眼光都停滞在黑黢黢的镜头上,陈安楠的眼睛也弯得亮晶晶的,又一道白光闪过,喀嚓一声,照相师傅按下快门。
陈安楠听着声儿,等了几秒,才赶紧问:“我刚刚眨眼了吗?”
“没,这回很漂亮。”师傅认真看底片,说,“等着吧,三天后过来取。”
陆清远不想等那么久,干脆花了点钱,约了特快加急,师傅说两个小时以后就可以过来取。
陈安楠欣喜的拉着陆清远的胳膊,出去的路上,俩人买了一兜子小吃,沿着街道慢慢吃,倒真有点约会的意思了。
晚上八点,俩人终于拿到了照片。柯达相纸的手感好,略厚,刚洗出来的照片微微弯出圆弧,摸在掌心里也带着微微的烫意。
陆清远每个尺寸都要了一份,那些大大小小的照片,被小心地塞进一个信封。
从照相馆出来时,外头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不停歇。
陈安楠撑着伞在外头等他,这小孩不知道在看什么,半天没个动静,从这个角度看去,陈安楠的后脑勺也圆圆的,那截微长的发尾被卫衣帽子蹭地翘起来。
头顶忽然落下重量,陈安楠惊诧地扭头,看见是哥哥出来了,一只手兜住他后脑勺,揉了把。
“你把我头发弄乱了!”陈安楠说。
“叫你半天没反应,看看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陆清远说。
陈安楠答非所问:“照片洗出来啦?”
“嗯。我们找个地方一起看。”
陈安楠点点头。
陆清远带着他走到旁边一家蓝湾咖啡馆里,这家咖啡馆是附近学生经常光顾的地方,里面的学生不少,经常会有人带着电脑点杯咖啡,过来坐一下午。
俩人在二楼临着窗户坐下来,从这里看过去,能看清街头巷尾的人来人往,雨伞交错,电动车的鸣笛声传不到这里,店里的蓝调音乐盖住了窗外全部的喧嚣。
陆清远把信封里的照片拿出来。
陈安楠好奇的接过来,看到合照时,微微睁圆了眼睛。
照片竟然是红色的底,他们进去的时候身后明明是蓝色的背景。
“没让老板留蓝色,让他改了红色底,想给你留个惊喜。”陆清远说。
陈安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照片上两个人穿得都是白色的衣服,离得很近,肩膀挨着,头稍稍靠在一起,陆清远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有着和平常不大一样的柔软和专注。
陈安楠又没缘由的想起来,他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对小情侣,应该是刚来取结婚登记照的。
也是在这家照相馆吗?也是这样的红色底吗?
陈安楠心里莫名羡慕。他大抵这辈子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看着照片里,自己笑地眉眼弯弯,目光澄澈,一小缕头发微微从旁边滑过来,打着卷,衬出几分意外的稚气,照相师傅当时并没有提醒他。
这还是他和陆清远第一张这么正式的合照,陆文渊平时虽然喜欢给他们拍照,却没有任何一张照片是这样的。
强烈的生命力仿佛能渗透过纸张,贴合在他的掌心。
陈安楠用手支着下巴,好半天没能说出来一句话,他有点高兴,又不是特别高兴,手指不停地从照片上面滑过去,心思早就飘到别的地方了。
照片的后面,陆清远倒是从容的从包里掏出来一叠硬卡纸,这是刚刚沿路在文具店买的,买了好几种颜色,还有把剪刀。
他忙了好半天,一抬头,看见陈安楠还在发楞,眼光涣散的都没神了,估计溜号都溜到西伯利亚去了。
“楠楠。”陆清远叫他。
声音像是由远及近,陈安楠听见声,视线慢慢重新聚焦,瞳孔里逐渐映出周围事物的影子,然后是眼前人的倒影。
陈安楠眨了下眼,把照片放下,忽然听见陆清远说:“今天没有看到海豚表演,补偿你一个小礼物。”
陈安楠于是低下头。
有那么一刹,他的心像不会跳了似的,漏了一拍。
他的面前被摆了份小本子。拙劣的红色封皮,翻开是淡粉色的内页,右侧贴着他们刚洗出来的合照,小小一块,却在纸张上格外显眼。
因为那张红底合照的侧边手工画了个简单的水印。
这是一份并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结婚证,上面的每一处都是被手画出来的,没有机械的字体,没有钢印,没有证婚人,这小本上所有的东西不过都陆清远画出来哄他的小玩意儿。
可陈安楠仍旧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疯狂跳动,他视线定定落在上面,照片的左边一行手写小字,笔画刚正有劲,没有任何的潦草——
持证人:陆清远、陈安楠
登记日期:2011年10月25日
结婚证字号:J320100—2011—102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