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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真相

横滨,武装侦探社。

应江户川乱步的要求,侦探社的大家拥有了一天的假期,在一片喧闹与不解的声音中,整座红色的小楼里只剩下了太宰治自己。

江户川乱步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弹了弹自己的帽檐,目光无声地落在太宰治身上:“交给你了。”

太宰治想笑,但没笑。他沿着楼梯走上去,推开走廊尽头办公室的大门,径直坐到他自己的工位上。身旁的窗帘被拉上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投进一缕稀薄的阳光,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一身风衣的青年斜靠在窗边,脸上惯来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他的指尖里夹着一页看似极其普通的纸张——那是很久之前,他从秋沢栎手中“借”来的、书的一页。

前不久,他从一个极其危险的异能者据点深处挖出来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张边缘焦黑、质地奇特的纸页,和他手里捏着的那张书的一页近乎完全相同。

但在触碰到它的瞬间,太宰治的异能人间失格突然发动了,随即便有一股不属于他的、庞大而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他的脑海里。

实际上,这份记忆并没有影响到他,似乎有人贴心地为他做了什么防护措施,避免过量的信息冲刷他的感官,所以到最后,他的感受就像看了一场过于真实的悲剧电影一般,不过主演刚巧是认识的人而已。

这部电影混乱而充满绝望,城市内的硝烟味和铁锈味似乎能隔着时间将他包围。

武装侦探社被诬陷,全员非死即伤,港口黑手党差一点易主,其内的巅峰战力几乎全数折损……而他在混乱最开始的初期,就被锁在了全透明的牢房里,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在火焰中消逝。

最后的结局停留在一道身着风衣、胸口三处贯穿伤的青年身上,他的手中发出的属于异能的蓝色光芒,以及“书”所引发的、带来了整片时空重启的强光。

这段记忆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太宰治花了三天时间才将那些不属于“现在”的记忆碎片消化,将其中出现的一切细节和线索整理归档,并从中剥离了最关键的信息——他该怎么唤醒那个青年留下的、从未来送往过去的“保险”,得到一切问题的答案。

“……这真是好大一盘棋啊。”

太宰治低声呢喃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而后,他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弹开打火机,将骤然燃起来的那簇火苗凑近了那张看似薄弱的纸页。

没有预想中的燃烧,当火焰逼近纸张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强大的排斥立场骤然爆发,书页上微弱的能量波动变得狂暴,幽蓝色的光芒犹如受到了刺激的活物一般汹涌而出。

那道光芒在太宰治面前凝聚,像被捏好的橡皮泥那样一点一点的拉伸,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上好的风衣,暗红色的围巾……与幸村精市在卧室里见到的那个虚影一模一样。

二十四的秋沢栎,清晰地站在了太宰治面前。

虚影刚一成型,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灰蓝色眼睛便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太宰治身上,没有半分被强制唤醒的错愕,反而带着一种了然和微妙的揶揄。

“晚上好啊,太宰哥。”虚影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语调轻松,还带着一点狡黠:“看来,我的那位‘同谋’,果然还是给‘自己’开了一扇后门呢。”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太宰治,似乎是看到了他灵魂里埋藏着的、本不应该属于这条时间线的‘真相’。

太宰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秋沢栎……”

他甚少直呼这个孩子的大名,不论出于善意的调侃还是恶意的讽刺,都一贯是用“阿栎”来称呼这个打小就跟着他学习的小孩。

但这次,太宰治的声音却低沉得可怕:“你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秋沢栎。”

那道虚影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温润从容,似乎看见太宰治难得破防的模样让他颇为愉快一般:“过奖过奖,能让你这么称赞,我觉得我做得还不错。”

而后,他不等太宰治反应,便自顾自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腼腆而狡黠地笑了笑,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般:“好啦,先不要说太多没用的了,我的能量大部分都耗在另一边,确保精市能顺利触发和接受信息上了,这一张小小的书页能让程序存留的时间不多。”

“所以,有什么想问的,就抓紧吧。”

太宰治没有立刻发问,他靠在椅背上,鸢色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虚影,仿佛要看清其背后所有的算计一般。

但他也知道这个虚影所吐露出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确实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好吧,效率优先。”

太宰治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来的漠不经心,却字字清晰:“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从那场灾难的核心,天人五衰的首领神威、以及将他利用了个彻底的魔人?”

三天的时间,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间内,一点一点的将所有的线索打磨成一块块碎片,最终拼凑出了一副代表着真相的拼图。

所以,他直接抛出了自己提炼出的核心结论,虽然是用询问的语气,但是是笃定的答案。

“是,分毫不差。”

虚影点了点头,似乎不觉得太宰治能推理出来这些东西有什么困难的,他继续回答:“横滨那场灾祸的源头当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费奥多尔的布局深远,和那位猎犬的首领、被魔人利用的‘人类英雄’福地樱痴,一起策划了那场灾祸。”

“武装侦探社几乎全灭,港口黑手党顶尖战力折损了一大半……其他的不在我的记忆里,所以也没有办法给你回答,因为当我收到你的短信踏入横滨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变成了定局。”

太宰治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虚影身上,眼里流露出极其复杂的情绪:“你并不是被牵扯进来的,你是主动、或者说……”

“或者说,我是完全自愿地回到这座城市,并为之献出了一切。”

未来的秋沢栎沉默了一瞬,而后将揣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摸了摸脖颈上的红色围巾:“太宰哥,我是你给横滨留下的最后一层保证,是确保你在入狱之后,即使相隔万里,就算发生了无可挽回的局势,只要还有我、还有我的异能存在,横滨就留有一线生机。”

“所以,二十二岁那年,我收到你的短信之后,就主动回来了。”

横滨真正产生动乱的时间不是二十四岁,而是他的二十二岁,幸村精市听到的版本,本身就是一场秋沢栎编织出的半真半假的谎言。

那道虚影将目光落在太宰治身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双哪怕隔着数据流也能看得出带着笑意的眼。

他继续说着,平静地不像在说自己的故事:“横滨作为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间界,是维持和平的一条分界线。这条分界线一旦损毁,整个世界都将沦为战场。”

“我不能让它波及到外界,因为我的爱人那时候正在备战一场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比赛,任何事、任何人都绝对不能打扰他,更不能越过我去伤害他。”

“而且……”

“而且,织田作出事了,是吗?”

太宰治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规律的轻响,他的眼睛几乎全然暗了下去,有一场无声的风暴在其中席卷:“所以,出于各种因素,在那个时间点,你毫不犹豫地回到了横滨这个漩涡中心。”

“是,我不能坐视不理。无论是织田哥、乱步哥,还是所有在这场战争中受到伤害的朋友。”

“在我拥有能改写结局的这份力量时,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它。”

“所以,我和当时侦探社里唯一安然无恙的乱步哥合作,在研究了我父亲留下的资料之后,结合我的异能和‘书’的本体,进行了一次局部性的时间逆转——”

太宰治的声音笃定:“你成功了。”

那道虚影轻轻笑出了声,带着一种锋锐的骄傲:“那当然,我是‘书’的掌舵者,是我父亲最成功的试验品。二十二年前他就能做到的事,二十二年后的我只会比他做得更优秀。”

“然后呢?”太宰治追问,目光如炬:“你的异能是有代价的,这种关系千万人命运的‘可能性’……你又付出了多少?”

那道虚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后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所有。”

所有。

太宰治瞳孔一缩,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逆转成功了,横滨的时间线回到了灾难发生之前,但为了确保福地樱痴不会利用他那把异能武器将讯息传递回去,我和乱步哥合谋,下了一盘棋,让他亲自追到我面前捅了我一刀。”

“在我触碰到那把武器的时候,我就封死了他所有可能得知这一切的可能性……于是,世界短暂的恢复了和平。”

“短暂……”

太宰治的眼神锐利,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一切一切的线索在他脑中联系了起来,拼凑出了一个答案:“但是世界、时间线被重启了,甚至重启的更加彻底……你和书融合了?在将横滨的时间线局部推回过去之后,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是吗?”

未来的秋沢栎笑了,他短暂的一辈子里甚少露出这种灿烂到极致的笑容,“对,仅凭我自己是做不到这一切的,我的父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不过是搅乱了横滨近十年的时间线。如果要更精准的锚定过去,我就必须利用规则的具象化,为了更好的操作‘书’的本体,它和我融合在了一起。”

“而这个代价……就是‘我’的存在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撑起了横滨那个新的未来。”

“世界重启,是因为我的生命不足以再撑起这庞大的因果线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一旦我倒下,时间会重新逆流回原本的结局,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所以……”太宰治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他的声音低沉的可怕:“你和‘他’,和平行世界的港口黑手党的那位首领合作了?”

“嗯。”未来的秋沢栎没有否认,他尽数解答着太宰治的疑问:“在那个时候,我们都走在一条注定通向毁灭的单行道上,他想要稳定那个随时可能破碎的世界,让织田哥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写他的小说,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想要一个让所有人、尤其是我的爱人幸福的未来。”

“他利用书和特异点动摇了一瞬世界树,我押上我所有的一切、甚至是‘秋沢栎’这个存在本身,彻底重启了整条时间线。”

“在那两年里,我留下了影像,计算了数万种可能性,锚定了精市的记忆,引导了过去的自己,赌我的计划能顺利进行,赌那位同谋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在新的时间线获得记忆——”

“我赢了。”

“所以,这个新生的世界,将彻底摆脱那个注定的毁灭轨迹。”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唯一的听众。幸村精市听见的版本是一个真假掺半的谎言,是为了能让他毫无负担地拥抱新生,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坐在书桌前验算了无数种可能性之后,针对他撒下的谎言。

而真正的重启,是两个绝望者的联手,以自身的存在为燃料,点燃了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献祭。

“值得吗?”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才缓慢地问出这个问题,那双鸢色的眼睛在隐约照入的光芒下反射着一种几乎懵懂的茫然:“阿栎,值得吗?”

人死亡之后将归于虚无,世间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一般散去,他教导这个孩子数年,再清楚不过他骨子里的本性,所以,他在这一刻才会为此由衷地觉得茫然。

值得吗?

“什么嘛,你可不要把我看的太高尚啊。”

那道虚影缓缓笑了,将红色的围巾向上拉了拉,声音里带着一股几乎偏执的温柔:“我可是抱有很强烈的私心哦,也不会自大到觉得这个世界离开了我就无法延续。

我只是无法接受精市会因为我的离去而难过,无法接受我会让他露出悲伤的表情,更无法接受……他会忘掉我。”

“如果我的存在注定消亡,那我也想送给他一个真正的好结局。”

“我只是想他在回望这段属于立海大、属于神之子幸村精市的时光时不再只有痛苦和消毒水的味道,而是阳光、汗水、肆意飞扬。

我只想要他不会在年少时被病痛侵袭,不会在提到过去时露出那样一副寂寞又隐隐有些悲伤的表情。

我只想要他的过去不会再有遗憾,他的未来也一片坦荡,我想要他再抵达相同的节点时,那些曾经的痛苦就会被荣耀和温暖的笑容取而代之。”

“所以,我在重启时间线时改变他身上的可能性,又将那本‘故事书’送到了过去的自己手里。

哪怕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只要‘我’会对‘幸村精市’产生好奇,那么这份刻在灵魂里的本能都会去靠近、保护他,这是根植于‘秋沢栎’内核最深处的命运性的引力——”

他的声音轻如叹息,又带着千钧的重量:“只要我还是我,我就能确保我想要的未来不会出现任何变数。”

“想要他幸福……仅仅是这样就可以了。”

太宰治几乎说不出半句话来,眼里翻涌着无声的波澜。

眼前这个温润但疲惫的青年机关算尽,从自己、从那位‘首领大人’、从他一直算到‘自己’,只为了确保一个人能够走在一条坦荡而完美的道路。

他闭了闭眼,说道:“阿栎,我教过你吧,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那位幸村君可是很敏锐的哦,万一……”

“没有万一。”

提到这个,那道虚影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笃定而认真地说道:“不会有这个万一的,为了确保过去的我在他面前不会露馅,我甚至没有锚定自己的记忆,而是留下了这道程序,他就算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任何渠道去取证一个早已泯灭的未来,况且……”

说到这里,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况且,老师,这不是还有你吗?”

太宰治:“……?”

他怀疑地指了指自己:“我?”

我吗?真的假的?

虚影的笑容愈发灿烂和无辜:“拜托,我做了那么多,几乎用一切才换来了这个新生的未来,这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人情吗?”

“太宰哥,难道你要赖账不成??”

“不会吧不会吧???”

太宰治:……

他几乎要气笑了:“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圆谎吗?”

虚影摆了摆手,动作潇洒:“那当然,如果精市那边察觉到了什么,就拜托你喽。”

“万一他真的因为什么原因一时想不开想要探究真相的话,那用你绝佳聪慧的脑袋想想办法啦,总之,我用命换来的人情,请你糊弄一个普通人,这个不亏吧?”

太宰治彻底哑然。

他捏了捏眉心,难得觉得有些无奈:“阿栎……这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准确的来说,是在‘你’的算计之内。”

秋沢栎看着太宰治瞬间露出了一种被恶心到了的表情,笑得更灿烂了:“那位首领大人不论是出于想要保护织田哥存在的世界也好,动了什么恻隐之心也罢,他一定会在‘书’里留下会被人格失格触发的后门,一定会确保你能拥有未来的记忆。”

“这不就有现成的了吗?”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眉毛狂跳。

他玩弄人心,窥探世界,终日游走在虚无的边界,第一次被人利用到了这种地步。

“秋沢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欣赏和释然,也带了一点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默认:“你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

这是结论,也是叹息。

从利用“书”引导过去的自己,锚定幸村精市的记忆,与那位首领大人合作留下恢复他记忆的后门,埋下这道专门针对他的程序……环环相扣,算无遗策,为了一个人倾尽了所有,布下了这盘跨越时空的棋局,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可以利用的棋子。

这是太宰治、江户川乱步与中原中也三个人教导出来的、最优秀的学生。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秋沢栎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构成他身体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如同风中残烛,变得极其不稳定。

他们都知道,这场跨越了未来和过去的对话,终于要结束了。

太宰治看着他即将消散的身影,鸢色的眼眸深处,那些浮浮沉沉的复杂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二十四岁的秋沢栎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的叹了口气:“看来,时间要到了……不过,太宰哥,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能问你一个吗?”

虽然程序听不到回答,但是太宰治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那道虚影抬起了头,脸上是放下一切的释然和疲惫,他的一盘棋局从二十二岁下到二十四岁,打磨计划并瞒住他那极其敏锐的恋人,其中花费了多少的精力和时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绷紧神经之后拼尽全力粉饰自己无碍,终日游走于纤细的丝线之上,生怕在计划开始之前的哪一天就坠入深渊。

但在这里,在确定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即使他会彻底消亡,会抱着那些不可言述的想法一并埋藏进时间的长河中,他仍然觉得轻松。

于是,在离开之前,或者说,在这道程序设定之前,他想问太宰治最后一个问题。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隔着时间与空间,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探寻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望向了太宰治。

“老师啊……”他轻声问道,声音几不可闻,却清晰地撞入太宰治的心底。

“我……会是您最好的学生吗?”

他最后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刹,虚影的光芒犹如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于是昏暗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太宰治一个人。

他久久地站在原地,像一座无声的墓志铭,记录着过去与未来的讯息。

那双鸢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桌面上那页看似极其普通又重若千斤的纸,又仿佛能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在时间洪流中燃尽自己、只为送出一场盛大烟花的、偏执又温柔的疯子。

空气死寂了许久许久。

直到无声的静寂流淌了不知多久,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色吞没的叹息,才缓缓从太宰治唇边逸出。

他没有回答。

但那声叹息本身,在寂静的房间里却仿佛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晰。

第62章 重生

神奈川夏日的夕阳透过幸村精市卧室薄薄的窗帘,在他摊开的报告单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在蓝光彻底化为萤火散去之后,整个房间内静寂无比,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维持着有些僵硬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份厚厚的报告单,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实感。

重启、毁灭、新生……真相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席卷过这片大地,留下清晰的痕迹,但同时,那份从未来投射回现在的、庞大的爱意也强行地将他推入了一个崭新的旷野之中,拥有了新的、无限可能的选择。

“真是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离家的亲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耳畔传来细微的声响,幸村精市才深吸了一口气,在楼下隐约传来的妹妹玩闹时发出的声响与母亲轻轻的安抚声中,在这些属于“现在”的、真实而平凡的细节将他从恍惚中拉回,任那惊涛思绪逐步冷静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漂亮得像宝石一样的眼里的所有情绪都被一股近乎坚韧的平静覆盖。他没有再试图去理解秋沢栎口中所说的那庞大的计划里究竟安放了多少颗精密的齿轮,也没有再去思考它是怎么咬合运转的,他只抓住了最核心、最无可辩驳的事实——

秋沢栎绝对不会害他,更不会骗他。

这原本就是一场超乎常理与逻辑的、属于“未来”的馈赠,而他始终笃信这份礼物的主人的最终目的,都是希望“我们”能够幸福。

这就够了。

少年神之子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头那股酸涩感压了下去,眼中的平静混杂着一种新生的笃定。他动作温柔地将那沓报告单整理好,重新放回文件夹中。

现在,他还有另一个……最后一个战场。

又或者说,在得知了这一切之后,他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心情于此刻攀上了顶峰,就如同他去年一闭眼一睁眼看见极其熟悉的天花顶,而原本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只等待交付出去的戒指不翼而飞时一样。

想要见他。

少年几乎是匆忙地打开了被反锁的房间门,咚咚咚地下楼,脚步一刻未停地径直穿过走廊,踏出家门,然后熟门熟路地打开隔壁的大门,指节清晰地叩在了门板上。

叩、叩、叩。

咚咚咚。

等待的几秒像是被无限拉长了,幸村精市能隐约听见里面迅速靠近的脚步声,片刻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来了。”

白发少年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门后,像是等候多时一样。他一身简洁的家居服,没有穿鞋,赤着脚踏在凉凉的地板上。客厅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一股几乎可以媲美冬天寒风的凉意甚至从门缝里直接涌出来扑在幸村精市脸上,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进了什么冰库一样。

幸村精市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眉毛立刻拧了起来,什么这啊那啊瞬间被他抛到脑后,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秋沢栎,你空调温度开多少度?还有,地板这么凉,怎么不好好穿鞋?”

秋沢栎:……

他幽怨的目光立刻转到客厅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吃西瓜的黑猫身上,猫若无其事地挪了挪屁股,一爪子拍在身边特意定制的无声遥控器上,将16度的空调按回23度。

干什么,我们猫是带厚厚的毛的,怕热一点怎么了?!

但猫不会说话,没有毛来御寒的秋沢栎只能默默地背起了这个黑锅,他老老实实地回到客厅,在地上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踢飞出去的拖鞋,重新套上,还不忘狡辩道:“我开了二十三度的,可能因为新空调比较给力,所以显得凉快一点吧。”

幸村精市没搭理他,从玄关的鞋柜里取出自己的拖鞋,换鞋进屋,捞起被猫藏在沙发缝里的遥控器看了一眼,确实是二十三度。

他默不作声地将温度调高高高高到厌倦,然后又重新塞回猫屁股后面。

猫默不作声地揽过他刚放下的遥控器,将温度调低低低低到厌倦。

秋沢栎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一头扎进了厨房。幸村精市环视了一圈客厅,比起一年前,这个房子显得更有人味了一点。

茶几上凌乱的堆了一些零食和面包,正正经经的沙发旁边放了两个一看就很柔软很好躺的豆袋沙发,那是前段时间幸村精市和秋沢栎逛商场买衣服时路过看见的,此刻上面堆了一张厚厚的毛绒毯子,面前的电视是最新款的,一些游戏机随意地摆放在一旁。

秋沢栎从厨房钻出来,手里端了两杯水,努力地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猫杯子瞅准缝隙塞进茶几上的零食堆里。

完美落地。

“先坐吧。”幸村精市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猫已经自觉席卷了空调遥控器去了另一边的豆袋沙发上,中心位置便空了出来。

秋沢栎一屁股坐在他身旁,下意识就要往他肩上靠,靠到一半发现不对劲,又挺直了背:“对了,精市,你来找我……”

没靠上。

幸村精市眼里闪过一丝遗憾,但只有一瞬,随即便被另一种更郑重的情绪所取代:“嗯,我来找你……是来履行之前说好的约定的。”

秋沢栎正襟危坐,猫竖起耳朵。

“你说的‘一切’……”白发少年搭在膝盖上的指尖蜷缩了一瞬,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缓缓松开,“除了你的身体,还有什么吗?”

幸村精市看着那双清透的灰蓝色眼睛,它是如此年轻,尚未染上未来的颜色,只有被强压在冰层之下的不安。他知道,无论什么样的承诺都无法起到很大的作用,一时的安抚永远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

所以幸村精市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开场白:“阿栎,我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一切——或者说,我重生了。”

“重生回过去然后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嗯……”

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你该卸载你手机里的某款软件了。”

秋沢栎:“……抱歉。”

白发少年的反应与幸村精市预想的截然不同,他甚至还以为面前的人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正斟酌着字句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秋沢栎的指尖点了点膝盖,平静地说道:“我早就猜到了。”

“重生……就这些吗?”

幸村精市:“……?”

“等等?你是怎么猜到的?”

秋沢栎眨了眨眼,手指弯了弯,挠了挠脸颊:“一开始只是没去思考,但如果从头开始捋的话,还是挺好猜的……精市似乎完全没想过要掩饰呢。”

他一开始只是因为母亲的死亡彻底割断了本就微弱的求生欲,所以懒得思考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没有影子的人是想利用他什么,也不想去深究幸村精市真正的想法,对他而言,他习惯了这种浮于表面犹如镜花水月一样的关系,也习惯被有所图的日常。

但在少年极其认真的许下要将一切都告诉他的诺言、并保证了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之后,秋沢栎终于愿意赌上一切去相信那双眼睛里压着的重量感,试图去相信幸村精市不会骗他,不会在一切坦白之后将他退货的言论。

既然要试着相信,一切疑点都需要解开,所以,他重新拾起了自己的脑子,从头捋了一遍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很轻易地得出了结论。

幸村精市初见时对他无意识脱口而出的那一句“你也回来了吗?”其实就已经代表了很多问题,再加上后者在日常生活中无意识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对某些事一定会发生的笃定……尤其是那次烤肉店内的抽签,在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抽走了两张写着他们名字的纸条的那一刹,秋沢栎就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幸村精市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有些茫然:“你不觉得惊讶吗?”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大概会吧。”秋沢栎思考了一下,诚实地说道:“但是我不会……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父亲的伟业吧。”

“我父亲来自异能者多如牛毛的横滨,他是一位很……疯狂的科学家,毕生就为了追求一个目标。

在我出生的那一年,他实现了他的伟业,以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的身份搅乱了横滨那块区域近十年来的时间线,把一部分人的命运线当做猫手下的毛线球一样团了又团……所以,相比起他留下的烂摊子,只是重生而已。”

只是重生而已,世界上不存在完全为零的可能性,这种概率虽然小到离谱,但并不是绝对绝对不会存在的。

秋沢栎接受良好。

幸村精市:……

只、只是重生?

横滨原来是这么神奇的一个城市吗??

秋沢栎严肃地点了点头:神奈川之外的城市都很神奇,尤其是横滨和东京。

“……唉。”

蓝紫发的少年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口气,他做好的一切心理建设在秋沢栎这轻描淡写的态度里尽数崩溃。

秋沢栎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看他的状态还不错,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闭嘴,然后继续听你说……”

幸村精市有些麻木,他觉得他今天一天遭遇的事有点太多了,而且还都来自一个人,此刻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不用,现在换你来说——你都猜到了什么?”

秋沢栎腼腆地笑了笑:“其实也没有很多,比如……你这一年来是有在锻炼和我们不同的项目吧,比赛时的习惯也和普通选手略有不同,是当职业选手留下的?你之前应该拿下了大满贯,还不止一个。重生前的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到二十六岁之间,那时候的身体很健康,能在职网活跃很久……

而我……我前世就和你认识,关系还不错,不然你也不会一开始就来找我,不过我们彼此认识的时间应该在后面,十六岁十七岁左右?我国中时没有就读立海大,成年之后、或者说在认识你之前我就不继续打球了,职业大概是……医生?老师?这一类的,脾气大概很好,最起码比现在……”

幸村精市:……

这不是都把他底裤颜色都猜出来了吗?!!

“啊,说到这个,你……”

秋沢栎看着他逐步麻木的脸色,声音渐渐减弱,但又偷偷摸摸地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蓝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怎么了?”

幸村精市反手握住他的指尖,语气里难得有些虚弱,他现在看见这种光就有点后遗症。

“你前世年少时应该生过一场大病,时间应该就是最近,所以你今年才会频繁出入医院……但我无论找了多少次,都没有搜寻到任何一点你会生病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绝对的不可能,似乎有什么超越了我能力的东西彻底抹消了这点可能性……”

秋沢栎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而后又任由他握着,垂下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和你重生的原因有关?或者说……”

“好了。”

幸村精市啪一下将他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像搓猫爪一样搓了又搓,无奈地说道:“到这里就行了,阿栎,你把一切都说完了,我真是毫无用武之地了。”

再猜下去,他都怕秋沢栎把所有东西全部抖搂出来,他也不用再听什么馈赠啊礼物啊之类的了,直接掀开剧本,从里面找他想要的答案就是了。

“好吧。”秋沢栎看得出幸村精市不想让他继续深究的态度,也贴心地转移话题:“那个镯子你要带着哦,保平安用的。”

反正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只在乎幸村精市一个,无论背后的人……或者说,穿越了时空特意降临到他身边的那个‘自己’有什么目的,又是出于何种心态,他都相信,只有“让他获得幸福”这一点他们可以达成绝对的共识。

这就够了。

幸村精市闻言更麻木了:“阿栎,你实话跟我说,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刚刚因为接受信息太多脑容量一时过载,差点遗漏了这个东西,这个取材自……

“看来你好像知道了一点……是刚刚发生了什么吗,唔,书好像确实有穿越时空的能力来着……咳,那个,我不猜了我不猜了。”

秋沢栎缩了缩脖子,在幸村精市逐渐眯起来的眼睛里老老实实地交代:“取材自世界规则的具象化‘书’,绝对能保你平安!这样你也不用担心你的病会复发或者怎么样了。”

有人、或者说有更高一阶的存在抹消掉了幸村精市会患重病的可能性,而秋沢栎在铸造这只镯子时,又误打误撞地在这层保险上又上了一把锁。

两层来自世界规则层面的保证,阎王爷来了都要打道回府,这下子真是拿大炮打蚊子来了。

第63章 旅行

听了他的回答,幸村精市握着秋沢栎的手力道不减反增,像搓猫爪子一样,先是捏了捏他的掌心,又压了压他的骨节,表面看似平静,但在那沉稳的声音底下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次在用这种非日常的素材的时候,记得提前知会我一声。”

虽然他刚才已经在二十四岁的秋沢栎那里提前得知了答案,但再一次面对这个事实时,他仍然觉得自己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世界观再一次被小锤子仔仔细细地敲了个粉碎。

世界规则什么的……这种一听就只存在于漫画小说里的情节被具象化就算了,但是就这么毫无逼格的被人当成玩具玩吗??

“抱歉。”

秋沢栎任由他握着,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应道,但眼神飘忽了一瞬:“习惯了而已,这种东西并不危险,硬要说的话只是稍微好用一点的护身符而已,就没有告诉你……因为不是很重要。”

对他而言,这个东西唯一的用处就是确保他不在幸村精市身边时,后者不会因为什么别的渠道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而已。

所以,秋沢栎又重复了一遍,诚恳地说道:“确实不是很重要,撕下来也不值几个钱。”

远在横滨求而不得的一群人:?真的吗?

“至于重生……”

白发少年的指尖屈起,在幸村精市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带着点猫一样的安抚意味。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原地投下了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灰蓝色的眼底带了一抹深思:“我只想确认一个问题——”

“在目前我不曾抵达也毫不知情的、那个属于你的未来,是幸福的吗?”

幸村精市握着秋沢栎的手猛得一顿。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湖水中的石子,精准的命中了他心底那片未曾言明的柔软。

这一瞬间,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飞速地掠过——有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有复健时汗水浸透衣衫的冰冷,有亲手将那枚代表冠军的锦旗送出去时的悲哀,有很多很多充斥着酸涩的果实。

但同时,当他再度站在‘过去’遥望‘未来’,并再次回忆起那些时光时,他惊讶地发现那些苦痛都化为了轻轻的风刮过去,没能吹动一点涟漪。

反而当他跨过年少这段时光,重新站在原地时,记忆里最深刻的居然是他二十五岁那年夏日的午后,在凉风阵阵的空调房里,二人依偎在一起尝试新菜谱时的场景。

幸福吗?

他几乎本能地点了点头,扬起了一个轻松的微笑,漂亮的紫眸里荡漾开令人心安的暖意:“是。”

当然是幸福的。

有家人,有爱人,有朋友,有网球,有他珍视的一切,甚至如果不是出了这场变故,他已经走上了事业与爱情双丰收的人生巅峰了。

但秋沢栎只是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他,那双锐利到极致的灰蓝色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还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太敏锐,太了解人性,也太了解‘遗憾’的模样了。

如果那个未来真的完美无缺、幸福到毫无瑕疵的话,那么‘重生’这件事本身就显得无比突兀——或者说,他相信促成这一切的那个自己,绝对不会近乎粗暴地选择这种方式来颠覆那个未来。

应该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但再度抬起头、对上幸村精市的目光的那一刹,他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再继续思考。

幸村精市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说,也不想让他再继续深究。刚刚下意识地阻拦他继续推导,根本上就是有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他不想说,留下那本故事书的人也不想说,那些线索就像是一块块散落的拼图,落在很多处,而制作这幅拼图的人,很明显暂时不想让他找齐。

那就算了。

秋沢栎相信且尊重幸村精市的一切选择,就像相信自己绝对不会伤害他一样,他同时尊重这份沉默背后的守护。

于是,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像是羽毛拂过水面,又好似重若千斤:“那就够了。”

确实够了,到这里为止,他知道‘未来’幸村精市没有任何问题就够了。

“无论如何……”他停顿了一下,而后郑重地说道:“只要你幸福,那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其实都不太重要。”

这确实也是实话。

他本来就不在乎那随波逐流的命运会带来怎样的未来,因为他有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使付出一切也绝对会保证幸村精市安然无恙的底气。

书与他的异能,这两个极其特殊的东西足够他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事,即使真的出现了什么他处理不了的变数……他的父亲不是已经亲身示范了一次吗?逆转时间而已,他又不是做不到。

秋沢栎颇为松弛且理直气壮地想。

“……嗯。”

幸村精市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危险的东西,他满脑子只有‘他真体贴’和‘他真爱我’两句话,心头像是被温水和酸涩同时浸泡着。

这份体贴比任何语言都让他动容。他反手将秋沢栎温凉的指尖抵在自己的掌心里,声音中带着低哑与不易察觉的涩意:“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但相比起一开始的沉闷,现在的气氛松快了很多。

事情算是已经解决了,幸村精市将心里最大的秘密坦白,而秋沢栎确认了前者并不是来退货的,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白发少年肉眼可见的高兴了起来,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啪叽往旁边一歪,稳稳倒在他肩头,有了些肉感的脸被挤出一个坑。

“对了,你吃过饭了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后知后觉地说道:“这个点你们家应该刚刚开饭?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幸村精市眨了眨眼:“是哦,我还特意告诉了妈妈晚饭不用留我的。”

他还以为这次坦白会用很长时间呢。

“欸,那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吧……”

吃饭要紧,秋沢栎弯身从地板上找到被猫拍飞一米远的拖鞋,老老实实地套好才下地打开冰箱门。

他家冰箱里的东西相比起之前要丰富的多,相信这次一定能拿出好的招待的,比如什么料理包啊,什么西瓜鸡蛋面包片牛奶酸奶培根速冻水饺速冻汤圆速冻春卷速冻炸牛奶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冰……

在幸村精市温柔的目光里,秋沢栎倒吸一口凉气,啪地一下将冷冻室的门关好,转身,颇为心虚地问道:“晚饭出去吃行吗?”

不是,他冰箱里怎么只剩下这些速冻食物和垃圾食品,其他的是猫吃了吗?

他买的……哦,不对,他上次去超市买新鲜的蔬菜还是上一次。

那没事了JPG

幸村精市:“……”

他和秋沢栎四目相对了几分钟,无奈地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吧,陪你去趟超市,晚饭的事不着急。”

“先买点菜吧,日用品什么的需要添置吗?”

秋沢栎搭上他的手朝门口走去,想了想回答道:“日用品不需要,都还有很多呢,之前一次性买了很多屯着……”

“食材的话,不要绿色的大概都可以。”

“不喜欢吃蔬菜对肉也没有很大兴趣,和弦一郎赤也他们完全相反呢。”

“那我大概一辈子也达不到他们那种风卷残云一样的恐怖食量……”

“真的吗?我刚刚可是看见很多种冰淇淋了呢,香草的、哈密瓜的、草莓的……”

“停,快饶了我吧,我其实也没有吃很多的……别没收嘛。”

……

*

最后,他们的晚饭是在附近的拉面店里解决的。

秋沢栎是这里的常客,在他偶尔懒得做晚饭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吃拉面,频率大概是一周七次,老板自然而然的记住了他的脸,此刻见到他来时还熟稔朝他打了声招呼。

他和幸村精市点了餐之后就找了张靠内的、稍微安静一点的桌子坐下。店内空调开得很足,驱散了夏日闷热的感觉,吹得人极其舒适。透明的玻璃窗没有任何遮挡,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住户人家那温柔的灯光。

这种悠闲的日子很容易抚平人内心的焦躁和烦闷,秋沢栎眉眼放松,撑着脑袋盯着幸村精市那张称得上是国色天香的脸发呆。

当他从明天好像有冰淇淋蛋糕发售想到如果世界末日他应该屯什么食物再想到羊冷酷地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之后,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开口了。

“阿栎。”

“嗯?”

他立刻收敛了自己已经飞散到月球的思维,眨了眨眼:“怎么了?”

幸村精市撑着脑袋看他,眼神温柔,声音带着点笑意:“全国大赛之后,我们有两周的假期。”

“对,你说过的。”秋沢栎回忆起了这件事,点了点头,说道:“怎么了?”

幸村精市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假期想要去哪里走走?”

这个问题白天的时候在球场上时大家便已经问过了,但此刻放在这个场景再度被提出时,它就代表了更深层、更私人的含义。

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适应这份坦诚之后依旧平静甚至更加贴近的氛围,所以,这两周的假期确实是一段绝佳的时间。

这是只有两个人的旅行。

秋沢栎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角落,看着干净整洁的房梁,似乎是放空了思绪,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脑海里检索一些可能的目的地。

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眼里带着点茫然:“我不知道。”

他的回答非常坦白:“实话说,我之前没什么准备出去的想法,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

秋沢栎在遇到幸村精市之前,他的世界简简单单,要么是独自一人窝在家里消磨时光,要么就是难得出门然后被江户川柯南等人卷入一系列稀奇古怪的案子,连带到最后,他对旅行的热度都降到了最低。

没有什么心愿,没有什么邀约(爆炸案抢劫案杀人案不算),那些普通少年对假期的斑斓想象从未在他脑海中停留过,整个人犹如空白一样的行走于世间,不知哪一天就被莫名其妙的空虚给吞没。

幸村精市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干净又带着点迷茫的眼睛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一丝酸涩和心疼在蔓延。

于是,他的声音比刚刚更柔和,带着一点让人听了就很安心的笃定:“没关系。”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我们可以慢慢讨论。”

“比如,东京新开了一家天文馆,想去看看穹幕电影吗?镰仓海边的日出很漂亮,箱根的温泉也很有名,你的枪械和你的弓箭都不错吧,这个假期可以好好玩一玩,或者只是待在家里,打游戏打到天黑,看几部喜欢的电影……什么都可以。”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冬日暖阳,轻易地穿透了那片茫然:“重要的是……我们一起。”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一起。”

秋沢栎静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里原本一片的空白被一点一点的涂上了色彩,似乎有什么沉寂的东西在缓慢苏醒,被对方话语中描绘的平凡却鲜亮的碎片点燃了微弱的火星。

虽然微弱,但已经开始存在的期待。而与那份像黑洞一样的虚无对抗的往往是一种浮于表面的期待,即使平凡,即使脆弱,但仍然存在的期待。

白发少年撑着脑袋,在店长一声“面来喽——”的呼唤里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了一个柔软的笑容:“好。”

“去哪里都行,做什么都可以。”

“和你一起。”

第64章 滑雪

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哪里也没有去。

假期生活的节奏缓慢,时间像被特意拨慢了发条,没有了排满的训练计划,没有紧张赛事后的复盘,不需要早起晨训上课,不需要定期出入医院进行谨慎的检查,生活重心转移后,便只剩了两个人闲适的假期。

秋沢栎为了方便幸村精市出入,或者说,因为这段时间负责开门的猫春困夏倦秋乏冬眠经常赖床的原因,为了确保自己有事不在家时不会将幸村精市关在门外,他就顺理成章的把自己家大门的钥匙、玄关的钥匙、房间的钥匙都一并给了他一份。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是形影不离的,比如这两天,他们都一直在一起静静地窝在室内——幸村精市翻看着书,偶尔和秋沢栎看看电影,或者处理一下部活后续的安排,而秋沢栎则是没挣扎过切原赤也的请求,拾起手柄在格斗游戏中每天坚持大杀四方。

屏幕上光影闪烁,切原赤也咋咋呼呼的动静偶尔会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还能听见一点切原姐姐大声呵斥并且极其顺手揍他的声音。

黑猫见怪不怪地吐槽了一句真是亲姐弟,就默不作声地藏起了空调遥控器,尾巴尖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极其吸引人,如果放在外面的公园里,就妥妥的是一根人类逗猫棒。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宁静,这个房间里的两人一猫都没有刻意地发出动静,只是静静地听着呼吸声交融。

秋沢栎格外享受这种无事发生的空白时光,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安全感爆棚的幼兽,懒洋洋地汲取着这份毫无压力的陪伴。

直到第三天的午后,秋沢栎刚刚告别被姐姐制裁了的切原赤也,一垂头,目光无意地扫过了电视柜旁一个积了灰的钥匙扣。

“这个是……”

他凑近,将那个钥匙扣拎了起来晃了晃,想起来这是上次和江户川柯南等人去北之泽水库时意外所得……哦,那次是什么案子来着?总之,洪水与雪崩齐飞,炸弹共逃命一色,刺骨的寒风、震耳欲聋的轰鸣、脚下雪板失控般的飞驰……

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我。

秋沢栎下意识揉了揉手腕,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死死地扯着某假小学生的后衣领时那股布料留下的粗糙触感,以及对方惊恐的尖叫:“秋沢栎!!慢点!!!在这里掉下去我们就两尸两命了我不想跟你殉情啊啊啊啊——!!!”

“啧。”

好恶心。

说得跟谁想和假小学生一起死在雪堆里一样,要不是他为了阻挡洪水引起了雪崩,他也不用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着毛逃命啊。

“阿栎?”

听到了这点动静,幸村精市从书里抬起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吗?”

“没事,找到了一点旧东西。”秋沢栎拎着那个钥匙扣晃了晃,在指尖转了两圈,而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目光微亮地看着幸村精市:“精市,我们去长野滑雪吧?”

“滑雪?”幸村精市有些意外地放下书:“怎么突然想去滑雪了?”

“嗯……”

秋沢栎歪了歪脑袋,斟酌了一下,试图将那段堪称灾难动作大片一样的现场合理化,但他斟酌了半天发现没法美化,最终还是放弃了,说道:“之前跟新一他们出去的时候试过一次,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他省略了雪崩、追凶、生死时速等关键细节,只是眼睛亮亮地:“有点想再去试试。”

幸村精市看着他眼里那抹难得的鲜活好奇以及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冒险欲,衬得他整个人都像只双眼发光正在等待投喂的鲜活的猫,不由得笑出声来:“好啊,没问题。”

他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温和而纵容:“长野的滑雪场很有名,虽然现在不是最好的季节,但一部分室内雪场或者高海拔的雪场应该还开放……正好,我也已经很久没碰雪板了。”

很久指得是他上一次滑还是在前世。

秋沢栎是一个毫无缺点的天才,无论学哪方面的东西都能很快上手,但除却一些固定的项目之外,他很少有耐心去练习,滑雪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连带着幸村精市也学会了不少。

决定就这样仓促地做下了。

二人都是行动派,只简单地收拾了一点换洗衣物和必需品,就迅速地买了两张车票,踏上了前往长野的新干线。

车厢平稳地行驶着,神奈川的暑热被疾驰的列车抛在身后,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逐渐过渡到青翠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秋沢栎靠窗坐着,速度很快地滑着屏幕查找资料,将搜集到的信息统一整合,幸村精市坐在他身边,翻看着地图,时不时低声和他讨论几句行程安排。

虽然出发很急,但他们并没有赶路的匆忙,甚至还在途经一个风景不错的小站时临时选择下车,在站台买了两份颇具特色的便当,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感受着不属于神奈川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微风。

“这个好吃。”

秋沢栎咬了一口便当里的烤鱼,眼睛微微一亮:“精市,你试试这个。”

“是吗?那我尝尝。”幸村精市笑着点头,打开自己的那份,但没急着吃,而是将便当盒里的玉子烧夹给他:“看起来味道还不错?”

“很不错,没想到这里卖的便当比店里的还要好吃。”

“那要再买一份吗?份量好像有些少。”

“不用了,留着肚子吃别的吧,听说我们定的酒店附近有一家鲷鱼烧味道很不错。”

“少吃点甜食啊阿栎……”

……

等到他们不紧不慢地抵达长野县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他们预定的旅馆是全国连锁的,并不是传统的日式和风,而是标准的现代风格。推开窗户,远处的山峦轮廓隐藏在夜色里,空气清冽,带着点泥土和草木的芳香。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乘车前往了附近早已看好的、口碑不错的滑雪场。

虽然现在已经接近夏末,但碍于海拔和人工造雪的缘故,雪场依然维持着相当不错的雪况,乘着缆车缓缓上升时放眼望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

租好雪具,换好护服,二人站在雪道的顶端。幸村精市的动作并不生疏,甚至还有些熟稔地帮秋沢栎调整好固定器,检查了一下他的护具,而秋沢栎相比较来说就陌生了很多,他踩着单板,扭来扭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将目光落在雪道上。

幸村精市帮他捋了捋白发,笑着问道:“怎么样?紧张吗?还记得怎么滑吗?”

秋沢栎眼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亮光,像是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节奏,他动了动脚踝,微微扬起了一个微笑:“不,那倒没有……精市,我想先去试试。”

“好。”

幸村精市刚点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叮嘱他一句注意安全,就见眼前人影一晃,一只白色的猫猛得从他身边冲了出去。

没有预想中新生的笨拙试探,秋沢栎脚下一蹬,单板犹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他的滑行轨迹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流畅,转弯半径极小,利用地形的起伏加速时毫不犹豫,身体几乎是贴着雪面飞掠而过,带起大片的雪雾——

芜湖!起飞!!!

他似乎天生就适合这种在极限边缘游走的运动,虽然姿态不符合任何教学规范,但速度快得惊人,透着一股惊人的效率和控制力,在雪坡上灵巧地穿梭,几个惊险的急转弯和高速俯冲,引得旁边几个游客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幸村精市:……?

等等,这就是所谓的只试过一次吗?

这就像二十四岁的秋沢栎告诉他其实我一点也不会打网球一样。

他微微叹了口气,随即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为这种纯粹的、为快乐而战栗的耀眼光芒。他不再犹豫,调整姿势,也顺着雪道流畅地滑了下去,虽然动作标准优雅,但速度却完全追不上前方那个肆意飞扬的身影。

秋沢栎一路滑到底,利落地一个急停,雪板铲起一片雪浪。他摘下护目镜,风拂动着白发,脸颊因为运动和冷空气泛着健康的红晕,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怎么样?”幸村精市滑道他身边停下。

“好玩。”他的回答虽然简短,但上扬的尾音已经透露了真实的感受:“再来一次。”

幸村精市笑着叹了口气:“好,注意安全,小心一点。”

秋沢栎眨了眨眼,重新将护目镜戴好:“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

*

从清晨到下午,秋沢栎玩了个够。

虽然在幸村精市眼皮子底下他没敢玩一些之前夺命大逃杀时的操作,但这种久违的、纯粹的刺激感仍然给他带来了细小的、不为人知的满足。

滑累了,二人便没有再继续,而是选择去附近的景点逛了逛。长野的古寺宁静而悠远,古朴的建筑中偶尔能听见几道钟声。

他们沿着小路边走边逛边吃,秋沢栎到底还是在这附近找到了好吃的鲷鱼烧店,此刻也不怕烫,隔着一层纸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就捧着刚出炉的鲷鱼烧,一口咬在滚烫的外皮上。

但走着走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售卖特色手工艺品的小摊上。

“精市。”他将红豆馅咽下去,喊了一声幸村精市的名字,引来了对方的关注:“你看那个,像不像赤也。”

幸村精市:“嗯?”

他顺着秋沢栎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了一套精致的木雕小动物,里面有一个圆滚滚卷毛形态的……猫?狗?海胆?总之是看不出来的动物,在俯视的角度看来,那一双豆豆眼显得格外的凶。

秋沢栎将没吃完的鲷鱼烧塞回袋子里,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

说到一半,他似乎语塞了,而后将将鲷鱼烧包好,拍了拍手,将那个圆滚滚的小动物举了起来。在平视状态下,这个木雕就显得眉清目秀又可爱又乖巧了起来。

低头,凶神恶煞。

抬头,绝佳萌物。

再配上那个卷卷的发型……

幸村精市:“嗯……”

确实很像切原赤也。

得到了肯定,秋沢栎愉快地买了单。

不止如此,他还挑了眉清目秀的茶叶蛋,吹着泡泡糖的小猪,带着忍者面具的狐狸……等等等等,力求每一个队友都有自己独特的标识。

他挑得兴起,幸村精市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点评一下大家的形象,比如那个拿武士刀的猫比那朵刻着无欲无求的莲花更适合真田弦一郎、虽然柳生比吕士带着眼镜但是他跟咸蛋超人没什么关系……之类的。

就在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准备返回旅馆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从旁边传来。

“阿栎?幸村君?”

二人循声望去,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赫然是是诸伏景光和诸伏高明。

“景光哥?高明叔?”

秋沢栎有些惊讶,在他的印象……或者说是刻板印象里,诸伏景光应该还在东京和他的监护人一起惨兮兮地加班才对,怎么会出现在长野?

不过很显然,诸伏景光也很意外能在这里碰见他们,那双猫眼在阳光下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和的笑意所取代。

他似乎能听见秋沢栎在想什么一样,解释道:“我这段时间休假,和哥哥出门逛街,零他们还在东京。”

哦,那就不奇怪了。

虽然大家都是黑奴,但是大家都是有假期的黑奴。

诸伏景光不知道秋沢栎在吐槽他们什么,笑容干净,温和道:“你们是来长野玩吗?”

幸村精市瞥了一眼秋沢栎,发现对方没露出什么表情,甚至还稍微放松了许些,才应声道:“对,暑假了,总是待在家里有些无聊。”

诸伏景光似乎没有发现幸村精市那点子小动作一样,笑容不变,语气自然:“看起来玩得不错?年轻人是该多出来走走。”

秋沢栎因为这个有些感慨的语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想了想又了然地点了点头:“嗯……也确实,景光哥今年都奔三了。”

“是不是要改口喊叔叔比较合……”

诸伏景光:……

虽然秋沢栎明智的消声了,但他的脑袋还是啪一下中了一支箭。

虽然、虽然这是事实吧,但是、但是……

好吧。

“如果要改口的话可不能厚此薄此哦。”诸伏景光笑容灿烂:“零他们也已经这个岁数了。”

毕竟他们是同期嘛。

秋沢栎:……

好脆弱的同期情哦。

诸伏景光轻轻咳了一声。他们认识秋沢栎的时候还是可以被喊哥哥的年纪,没想到一眨眼过去了,居然已经变成叔叔了吗?!

如果他被喊叔叔,那他大哥……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诸伏高明,后者朝他微微一笑,意思不言而喻。

幸村精市转过去,强压住眼底溢出的笑意,而后默契地揭过这一茬,简单寒暄了几句。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心心念念幸村精市手里鲷鱼烧的秋沢栎,贴心地提出告别:“你们继续逛吧,我和哥哥还要再随便看看,阿栎,玩得开心。”

“好,景光哥,高明叔,玩得开心。”

几人互相告别,而后秋沢栎和幸村精市转身离开。诸伏景光看着他们逐渐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却没有第一时间走开,而是默默掏出手机,打开他们五个人的小群,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片。

[诸伏景光(已休假,有事找零)]:[图片]

[诸伏景光(已休假,有事找零)]:猜猜今天我在长野遇到谁了,是阿栎和那个叫幸村的孩子出来旅行了!

[诸伏景光(已休假,有事找零)]:少年们的青春假期啊……我忘了我也休假了,哈哈,休假真好。

[诸伏景光(已休假,有事找零)]:@降谷零监护人,快看。

[荻原研二]:什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我没看错的话,那是伴手礼吧?

[诸伏景光(已休假,有事找零)]:是的,你没看错,我也很意外,看来神奈川很养人呢。

[松田阵平]:你们怎么都在偷懒啊?不过,那小子看着比之前长高了一截,是你拍照技术的问题吗?

[伊达航]:应该不是照片的问题,看参照物,小栎确实高了一点。

诸伏景光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他按了按手机,继续发消息。

[诸伏景光(已休假,有事找零)]:@降谷零zero,人呢?

[降谷零]:……

[降谷零]:hiro,你很闲吗?你要是闲就回来帮我处理工作。案子都处理完了?报告都写好了?组织的余线还没解决完呢你就跑了!

[降谷零]:真是的,跑这么远也不跟监护人知会一声。我待会会让风见再划一笔钱到他的账户的……虽然他也不用。

[诸伏景光(已休假,有事找零)]:休假中,勿扰^_^

[诸伏景光(已休假,有事找零)]:顺便,阿栎说我们的年龄都能当他叔叔了,zero,你的黑眼圈又重了好多,注意休息,小心等他回去真改口喊你叔。

[松田阵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荻原研二]:哈哈哈哈哈哈……不对,我们也是叔叔吗?

[降谷零]:……

[降谷零]:我现在要以上司的名义撤销掉你的假条,现在立刻马上,回来加班。

[诸伏景光(已休假,有事找零)]:怎么突然信号不好?先下了,记得吃晚饭。^^

诸伏景光笑着收起了手机,无视群里瞬间刷屏的调侃和某个加班狂魔的怨念,心情愉快地和兄长走向下一个目的地。

什么加班?什么工作?

哎呀,没看见。

第65章 结束

以超不经意的态度偷偷戳了几下诸伏景光的肺管子之后,秋沢栎和幸村精市要继续他们的旅行了。

因为出门比较匆忙,他们并没有做详细的规划,行程松散而惬意,没有固定的目的,只是被纯粹的相伴给填满。

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在一个地方待上两三天,有时只是匆匆路过,从长野的山峦到四国的海岸,新干线载着他们穿梭在不同的风景里,从古朴宁静的寺院转到奈良的公园,看山间的清风温和,雪道上的雪雾肆意,温泉中的热气氤氲升起,最后停在公园里,被热情的小鹿追着讨要仙贝。

秋沢栎身上的紧绷和冷漠似乎在这种纯粹日常的漫游里被一点点的软化填充,和幸村精市一起,一路看不同的天空,吹不同的风。

“精市,你说这个好吃吗?”

被鹿缠上的少年花了一百五十日元从附近的老奶奶手中买了一捆十个圆滚滚的鹿仙贝,拎在手里,米糠的香味浓郁得直往鼻子里钻,只是单看外表的话确实看不出是鹿的食物。

幸村精市帮他把捆着仙贝的细纸带拆开,纵容道:“我记得它的原料是米糠一类的,可食用,你要试试吗?”

“嗯……”

秋沢栎盯着手里的仙贝若有所思了一瞬,抢鹿零食的不道德感和好奇心相互拉扯,最终还是骨子里那天生的好奇心PK获胜,他撕了一小块下来,毫不犹豫地当着鹿的面咬了一口。

拜托,看见这种能吃的东西就想往嘴里塞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在一旁眼巴巴等候投喂的鹿瞳孔地震:?

等等,这不是我的零食吗???

幸村精市瞥了一眼那只露出了极为人性化表情的小鹿,没忍住笑出了声:“味道怎么样?”

秋沢栎嚼了嚼。

秋沢栎若有所思。

秋沢栎又撕下了一块。

秋沢栎当着鹿的面又消灭掉了一口它的零食。

“好吃,如果再甜一点就好了。”

白发少年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最后消灭掉一张的一大半之后给了这款新零食八分的好评:“像全麦饼干……就是有点淡,好淡。”

“本来也不是给人吃的。”幸村精市没收了他的剩下的仙贝,好笑道:“还是稍微注意一点……况且,小鹿已经在看你了哦。”

秋沢栎一低头,看见在他面前等候投喂的小鹿脸上浮现出了一种震惊气愤还有点委屈的小表情,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不是有点好奇吗……好了,不跟你抢了。”

他大方的把剩下的仙贝都投喂了出去,然后想了想,灵机一动动出了一点歪点子,转身又去老奶奶那买了几份新鲜出炉的仙贝,顶着幸村精市有些疑惑的视线,振振有词道:“我家猫估计很喜欢吃。”

幸村精市犹豫了一下:“……好。”

不过,猫真的喜欢吃这个吗?

猫喜不喜欢吃不知道,但收到了特快快递,在一个小时内尝到了被监护人第一次寄来的伴手礼的降谷零是感觉味道还不错。

“就是味道有点淡……”降谷零摸了摸下巴,评价道:“不过,说不定就是这种味道呢?”

加班的风见裕也路过,将比他命还厚的一沓文件啪叽一下拍在他上司桌子上:“降谷先生,您要的资料都在这里了……这是什么?”

降谷零给那厚厚一沓仙贝拍了张照片,发到了他们五个人的群里,特意艾特了诸伏景光之后才说道:“阿栎送来的,据说是奈良公园的特产,你要尝尝吗?”

但是奈良公园最出名的不是鹿吗?嘶,这么说来,这个东西看着好眼熟啊……等等,他没记错的话,这不是喂鹿用的鹿仙贝吗??

风见裕也顿了顿,迅速扭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了,您留着吃就好。”

他还没有饿到吃鹿零食的地步。

对此一无所知的降谷零全然不在意风见裕也的想法,他心情很好的收起来了手机,继续了自己的加班日常。

是谁第一个收到了孩子寄来的伴手礼呢?好难猜啊。

*

投喂完了鹿,他们就要继续旅行了。

随着车票的越堆越厚,伴手礼也相应得多了起来,即使没有特意去选购留意,但路过看见漂亮的小繁星手链、浅蓝色的果味饮料,哪怕是一些纹理特别的石头,这些美丽但无用的小垃圾,总能轻易地吸引住秋沢栎的视线。

少年身上一直压着的重担似乎在这一瞬、仅仅在这两周的旅行里被极其短暂的卸掉了,只有纯粹的放松在作祟,于是那种被藏得很深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的、对于新鲜事物的好奇像毛线一样被勾了出来。

结果就是他们两个买了一个最大号的行李箱,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最后还是幸村精市觉得这样不行,就在一个城市买完东西当场寄回家,在这之后,他们的‘负担’终于减轻了不少。

除了每天都骂骂咧咧地将快递拖进家门的猫之外,没有人受到伤害。

然而,这趟旅途也并非是全然轻松的。

离开奈良的第三晚,秋沢栎睡在旅馆柔软的床铺上,半夜却被一股突如起来的、尖锐的酸疼给惊醒。

这种疼痛来源于骨髓,像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小腿的骨头,酸胀感一直蔓延到了膝盖,一点一点地敲碎他的防线,生生将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在幸村精市身边的这些日子,秋沢栎很少睡不安稳,那股熟悉的气息像风一样,轻而易举地吹散了日夜纠缠着他的噩梦。也因此,突然惊醒的时候他还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妄,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眼前的光源,结果没把握好力度也没把握好距离,将床头柜上的小夜灯碰了下去。

“啪”地一声,不止唤回了他的理智,还吵醒了一旁的幸村精市。

“阿栎?”

幸村精市带着浓厚睡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没有。”

秋沢栎回答的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强行掩饰的痛楚:“没事,刚刚伸手碰到了而已。”

但幸村精市没有立刻回应,他皱了皱眉,彻底清醒了,立刻掀起被子下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不烫……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腿有点疼,抱歉,吵醒你了。”

秋沢栎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只能挫败地睁开眼,这段时间的日常生活把他的警惕心和紧绷的神经当垃圾一样丢出了八米远,居然连这种事都瞒不住了吗?

这样不行!我要奋起!努力!

“可能是这段时间运动量有点大,没关系,我缓一下就行了,你快……”

结果还没奋起,幸村精市就伸出手指,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抵住了他的唇。

当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唇瓣时,瞬间让他想要奋起挣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秋沢栎有些愕然地抬起眼,对上了幸村精市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不要跟我说抱歉。”幸村精市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永远不需要为这种事向我道歉。”

随即,不等秋沢栎回应,他的手指就移开了,转而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指腹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按揉着,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你最近个子是不是长得太快了。”

秋沢栎被他这直接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嗯……”

幸村精市了然,便没再多问,只是站起身:“等我一下,可能是生长痛。”

秋沢栎从关东大赛之后就开始抽条,身高像坐了火箭一样一天一点的往上窜,之前还只堪堪到幸村精市肩膀,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仅仅比他低了一点。

少年长骨生长太快,再加上他们平日里的运动量确实不小,有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的。

他走进浴室,不一会就拿着一条被热水浸透后拧得半干的毛巾出来:“阿栎,把腿伸出来。”

秋沢栎眨了眨眼,很听话地把被子一掀,他只穿了条睡衣短裤,在昏暗的灯光下甚至还能隐约看见白皙的皮肤和血管的痕迹。

随即,那条温热的毛巾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被小心地敷在了他酸痛的小腿上。

“唔……”

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着酸胀的部位,带来一阵舒适的慰藉,连疼痛也减轻了不少,秋沢栎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今天吗?”

幸村精市坐在床边,一边按着毛巾,帮他按摩小腿的肌肉,一边问。

秋沢栎回答道:“嗯……前两天只是睡着睡着感觉有一点点的不舒服,但因为不是很明显,就没在意。”

他晚上做噩梦很容易出现惊醒之类的情况,这点情况简直不值一提,所以前两天那种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的程度并没被他放在心上,但他没想到蚂蚁放久了也会繁殖,咬了他一口大的。

幸村精市板着脸教育他:“身体不舒服要第一时间重视起来,不要不放在心上,要及时告诉我,听见了吗?”

秋沢栎乖乖巧巧地点头:“好的。”

听了,但没听。

坐在床边的少年一眼就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只能叹了口气,劝自己说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现在好点了吗?”

“好很多了,已经不痛了。”

秋沢栎坐起身,握住幸村精市的手腕:“没什么问题了,你快去休息吧。”

“不着急。”幸村精市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道:“你先睡,我等你再好一点。”

秋沢栎坚持地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义正言辞:“真的没事,不要熬夜,熬夜对身体也不好。”

幸村精市:……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到底是谁天天熬夜的还会被他抓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