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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欢愁娘……我好像忘了她是谁

林雾知随着裴湛给裴阶跪地敬茶,又一一接过裴阶的赠礼,她的神情也从最初的难掩震惊逐渐归于淡然自若。

平常心,平常心……她以后恐怕会拥有越来越多价值连城的东西……

二人终于开始给裴珺敬茶。

裴珺摆着沉稳可靠的模样,其实袖子里的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过茶了。

可他却听到裴湛对林雾知说:“这一位是裴府的二老爷,裴珺。”

他的笑容缓缓僵硬。

林雾知愣了一下,便敏锐地察觉出怪异之处。之前给裴阶敬茶的时候,夫君直接让她喊裴阶为大伯父,怎么到了这位,只有二老爷,而没有别的称呼了呢?

“爹爹是裴府的哪位老爷呀?”

裴湛回道:“二老爷。”

林雾知:“……”

啊这?那怎么……嗯……

莫非夫君与亲爹的关系,就像她和林卓一样恨之欲死吗?

忽然想起,阿潜第一次说要娶她,好像就是在她倾诉她爹有多恶劣之后……

所以这是多大的恨意?以至于阿潜就算失忆了,还隐隐的耿耿于怀?

林雾知暗暗瞧了裴珺一眼,发现他的眉眼黯淡下去,一副希望落空颇为自苦,再多说几句就能哭出来的模样。

额……他好像没有林卓那么恶劣?

还是裴老夫人出来解围:“哎呀!知知莫要理他,就喊爹,湛儿这个混小子是在和他爹闹脾气呢!”

林雾知又回眸瞥了裴湛一眼,见他并没有反驳裴老夫人,不由松了一口气,果然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并非那般僵硬。

她立即将手中的茶盏递过去,唇角的梨涡微微荡起来,笑道:“爹爹请用茶!儿媳愿您身体安康,事事皆如心意!”

裴湛随之递茶,却是一字未说。

但这对裴珺来说

已经足够了。他对裴湛心怀愧疚,却又不知该如何弥补裴湛。如今能坐在这里,喝下儿媳满面笑容递过来的茶,也算人生圆满了几分。

“好!好!都好!我祝你们夫妻俩和和美美,平安顺遂地度过这一生!”

浅啜三口茶后,他将早就备好的红封递过去:“听闻你颇擅医术,我在洛京有几间医药铺子,今后便交由你来打理,不管盈利亏损,只要你玩的开心就好。”

林雾知顿时懵在原地,全然没料到今日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就算把娘亲留给她的嫁妆全卖了,恐怕也盘不下洛京城最寻常的一间医药铺子,公爹却一出手就赠予她洛京的几间医药铺子……

她手指颤抖地将红封接过来,连忙躬身向裴珺道谢:“多谢爹爹!”

又略兴奋地看了裴湛一眼。

裴湛这才纡尊降贵般开口道:“我与娘子多谢爹的美意。”

裴珺顿时舒展眉头,笑道:“一家人何必言谢?你们快快起身!”

二人便起身,再度给裴嵘敬茶。

裴嵘倒是平平淡淡喝了茶赠了礼,卢芷春却是仔细地瞧了林雾知一眼。

她笑吟吟地道:“我们卢家有个后生寻了个懂医术的姑娘,若他二人能成婚,你也能有个说体己话的玩伴了。”

林雾知没有多想:“竟这般巧?那以后我定要见一见这位夫人!”

卢芷春笑着点了点头,然而她递过来的贺礼中,有一对粗糙的木雕娃娃。

“是卢家那位后生托我送来的,他亲手雕刻的新郎新娘娃娃,赠予你们,希望你们能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林雾知接过来看了一眼,觉得新娘娃娃笑眯眯的样子竟有几分像她,而新郎娃娃就和裴湛无相似之处了。

她觉得这份礼物尤为新奇可爱,便挺了挺胸膛,颇为仗义地道:“叔母且让他放心吧,他以后娶了妻,我一定会多多照看他的妻子,免得他妻子孤单的!”

卢芷春笑道:“如此甚好!”

崔潜早起练武归来,径直去了他娘亲崔惠容所住的荣华院。

一进正厅,他便不耐地道:“你该不会又研究出什么膳食,特意派人喊我来试毒吧?事先说好,我这大病初愈的身子,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他边说着,边脱下靴子,走到崔惠容对面的软榻,没个正形地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发觉崔惠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气恼得抬手给他一巴掌。

他疑惑地望去:“你怎么了?”

这一瞧可不得了,崔惠容的眼眶竟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

崔潜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是王氏,还是郑氏?看来上次事还是不足以让她们长记性,她们竟然还敢欺负你?”

王氏是崔潜的大舅母,也是崔勃的亲生母亲,她看似端庄大气、贤良淑德,实则是个擅长伪装的毒妇。除了崔勃与崔潜的恩怨,让她厌恶崔潜,她本人也看不惯崔惠容一个和离妇,长久地待在崔家,享受崔家的好处。故而她总爱耍些令人防不胜防的阴招,对付崔潜母子。

郑氏则是崔潜二舅舅的贵妾,这就要论起二舅舅宠妾灭妻的事了。二房的一应事宜皆由郑氏把持。而郑氏出身不正,压不住手下人,只得巴结王氏,想借大房的威势震慑手下人。于是郑氏就随着王氏,一起欺负崔潜母子。

随着崔潜在朝中立足,后宅的手段也比她们更阴狠,王氏和郑氏已经也不敢像以前那般明目张胆地欺负崔潜母子了。

但或许是崔潜险些死在伏牛山的事,让她二人又得意忘形起来。

崔潜眯起眼眸,缓缓攥紧拳头,心中已然生一条毒计,立即就要出门实施。

崔惠容慌忙拦住他:“阿潜!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我是因为……”

崔潜蹙眉:“有何话不能直言?”

崔惠容闭了闭眼,颓然地坐回软榻,轻叹一声:“昨日你兄长成婚,我未能前去观礼,心里实在难过……”

崔潜不由顿住动作,浑身暴虐的火气渐渐消退,却也是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才能宽慰崔惠容。

崔惠容这些年一直很惦念裴湛。

十九年来,凡是崔潜有的东西,崔惠容必然再给裴湛备一份,可那一份一直藏在她的财库里,从未送出去。

崔潜觉得他娘亲实在可怜。

当年的事,崔、裴两家各有难处,可最终的结果却是娘亲刚产子,就不得不与长子分离,且十九年不敢相见……

“有什么好难过的?你一个崔家妇,这辈子也不可能喝上裴家儿媳的茶,实在犯不着为这事难过,早日想开些。”

崔潜把布巾递给崔惠容擦眼泪,心里却越来越烦躁:“还有,我才是与你同姓的亲儿子,你老惦记裴湛做什么?我瞧着裴湛一点儿也不惦记你。”

崔惠容哭得越发厉害:“我没有养过你兄长,他能不恨我就足够了。”

崔潜蹙紧眉头,没有再言。

他知道此事算得上崔惠容的心病了,根本容不得旁人劝说,就静静坐着,等崔惠容哭声渐停,才低声开口道:“你把我叫过来,就是看你哭一场吗?”

崔惠容这才彻底止住了哭声,连忙从软榻另一边的案几上,抱过来许多画,囫囵放在崔潜身前。

崔潜好奇地道:“这是什么?”

崔惠容还带着嗡嗡鼻音:“你兄长都成婚了,听说还是极配他命格,也极合他心意的女子,阿潜,你也得抓紧了!”

她边说,边把几幅画展开:“这几位待嫁女郎,都是我信得过的闺中密友推荐给我的,我瞧着与你也算相配……”

崔潜起身就走。

早知道崔惠容找他说的是这事,他根本不会过来,平白浪费时间。

“哎!哎!你别走啊!”崔惠容连忙拽住他的胳膊,“这些你若不喜欢,还有一位喜欢舞枪弄棒的阳承公主,我想着你们志趣相投,或许……”

崔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喜好舞枪弄棒,不代表我也喜欢舞枪弄棒的女子。或许我喜欢那等外柔内刚、不慕权贵、不逐浮名的女子。她若愿意嫁给我,必是钟情于我这个人本身,而非崔氏门楣……”

说着说着,他脑海中竟然隐隐约约要蹦出来一个人影,却偏偏那人影被浓雾团团遮挡,怎么都看不清。

而他说的这些话,好似早就在心中酝酿过千百次,以至于说的无比顺畅。

“我不想娶那些素未谋面的贵女,纵使她们门第显赫、贤名在外,能够助我在朝堂上赢得更多的权柄……

“崔家有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人前亲密和睦,人后冷若冰霜……我不想我和我的妻子也如他们一般……”我想娶的,是那个见我受伤,会红着眼眶打我骂我却温柔为我包扎的姑娘;是那个会握着我的手故作坚强地说,不想成为我的拖累,让我想做什么,就大胆地去做的姑娘……”

“她对我满心满眼都是爱慕,不会嫌弃我不知父母,来历不明,穷得连场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她只爱我这个人!”

“娘亲,我!”

是谁啊?快说啊!

快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啊!

崔潜茫然地睁着眼,忽地感觉心脏像是被利器狠狠地挖空了一块,呼哧哧的冷风灌进来,痛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崔惠容怔怔地看着他:“阿潜,你,你怎么哭了?你说的这个姑娘她……”

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砸到地砖上,崔潜头疼欲裂,慌乱地抓住崔惠容的手,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痛苦。

“她一定存在!”

“她一定存在的……”

“可她是谁

啊?她是谁!”

“娘……我好像忘了她是谁……”

“我忘了她是谁了……”

崔潜剧烈地喘息着,泪水不受控制,于瞬息间湿透满面,模糊了视线。

“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我怎么偏偏忘了她!”

第42章 怀疑多培养感情,努力诞育子嗣

骤然得知自己的记忆暗藏古怪,崔潜轻轻推开崔惠容,径直往云啸院而去。

佘十三最清楚他在伏牛山的那段时日都遇到了何人,经历了何事。

但他醒来之后,佘十三为何从未向他提起过他曾遇到过什么女子?

行至云啸院,崔潜仍旧心思不属,眉目间残留着几分阴郁痛苦之色,强撑着端坐在矮桌前,令仆从唤来佘十三。

佘十三刚上职,就被唤到云啸院,心里也有些忐忑,莫非他昨夜偷偷去裴家喝喜酒一事,被三公子发现了?

然而听完崔潜的问话,他才发现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老天!三公子是要恢复记忆了吗?怎么突然问起了林雾知的事?

那他是如实相告,还是继续隐瞒?

不行!这要是昨日之前,裴大公子尚未与林雾知成婚,三公子问起此事,他还能坦诚告之,但现在……就以三公子这等暴脾气,万万不能透露一句啊!

他也是昨日在裴府喝喜酒时,意外发现李学真夫妇竟然充当新娘的娘家人,好奇之下上前打听,这才知道裴大公子迎娶的正妻竟然是林雾知……

这都什么事儿啊!!

哪有兄长趁着弟弟失忆去娶弟媳的?他简直不敢想,裴大公子不让他们把林雾知的事告诉三公子的用意,究竟是为了三公子的前程,还是暗藏私心了……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裴大公子已经与林雾知洞房了……

一女侍奉两兄弟,此事若传出去,崔裴两家的颜面,该何去何从?

佘十三焦虑地盘算着,最终心一横,视死如归般,开口道:“绝无此事!三公子当时身受重伤,只有我在三公子身边照顾,莫非、莫非……三公子记忆混淆,以为照顾你的是一位女子?”

他几乎用尽了毕生演技,咬着唇瓣,低下白皙清秀的面容:“我虽然年纪轻,常被人笑话没有男子气概,但三公子你也不能这般……大早上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一顿吗?”

崔潜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微眯起犹带血丝的眸眼,仔细瞧了瞧佘十三的长相。

杏圆眼,瘦削鼻,巴掌大的脸蛋,身材较寻常男子矮小,且四肢纤长……

崔潜心里骤然泛起一阵恶寒。

怎会如此?

莫非真是他记忆混淆了?

可他方才对崔惠容说那番话时,内心突然涌出的爱慕、酸涩与痛苦交织成复杂的情感,绝非寻常情愫可比。

更绝非他现在面对佘十三时的感受。

崔潜缓缓攥紧拳头,再次抬眸,望向撇过下巴故作气闷的佘十三。

猜疑的种子埋入心底。

“十三……”

炽烈的日光透过窗隙倾泻而入,在崔潜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掩住了他晦涩不清的眸光。

“你没有骗我吧?”

一刹那,佘十三浑身的皮都崩紧了,他最是知晓崔潜的手段,这可是一位能做生扒下活人皮做灯笼的疯子。

但护卫的素养,让他面色始终如常,还能委委屈屈地抱怨:“我骗你做什么?当时真的只有我照顾你呀!你要我从哪儿给你变出来一个姑娘?”

说完这番话,又恍然大悟状:“难不成三公子是想娶妻了?不然怎么平白开始想姑娘了呢?……只是三公子,就以咱们如今四面环敌的情况,你可得好好挑一个出身高贵,心思缜密的贵女啊!”

佘十三这话也是暗戳戳的提醒。

崔惠容身为曾经的崔家大小姐,如今的崔家大姑姑,自小见惯了崔家的阴私,

颇具心机和雷霆手段,依旧经常被大房二房的人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何况别的寻常贵女呢?

崔潜自然比佘十三更清楚其中要害,若非为了他的前程,崔惠容也不至于在崔家这等蛇窟里苦苦隐忍数十年。

他绝不能娶一个无能之辈,那只会让他和娘亲的处境更为艰难……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崔潜垂下眸眼,看似恢复了平静,还翻开矮桌上的书,一目十行起来。

然而等佘十三行礼退出去后。

他的视线长久地停在书中某一页,看似在细读,实则思绪早已飘远。

他不明白。

既然他心知肚明其中要害,方才又为何会对崔惠容说出那一番……不愿与名门贵女联姻,只想与心上人共度余生的话?

他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女子?

让他彻底颠覆了最初对婚姻的期许,甚至自甘陷入危险,也要娶她进门?

佘十三走出院门,刚至一拐角处,就碰到抱着长剑一脸冷漠的佘瑞。

他长叹一声,满脸愁苦:“不知还能瞒多久,三公子压根没信我的话。”

佘瑞回道:“瞒不住也得瞒,起码瞒到三公子行冠礼之后。否则他们兄弟二人当真要应了那一道‘双生子阴阳互噬,相争相夺’的批命,乃至‘弱冠俱殒’了,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佘十三忍不住唾了一口:“裴大公子瞧着是个端方君子,谁料竟是个咬人不露齿的黑心肠,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佘瑞沉默了一瞬,却道:“裴大公子可是满城红妆、十六抬大轿将林雾知明媒正娶进门的,无论出于道义,还是法理,他的行径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反倒是我们三公子……林雾知的前夫是李潜,与我们三公子崔潜有何干系?”

佘十三顿时哑口无言。

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纷纷摇头感慨,说到底,无非是造化弄人……

敬完茶,也陪裴家人一起用了餐,林雾知逐渐没了拘束和紧张,笑意盈盈地与裴家人你来我往地聊天。

林雾知生得讨喜,又因常年习医,浑身自有一股安之若素的气度,这般品貌其实最得长辈青眼。龙兴村那个与林雾知交好的邻家阿婆本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却偏偏一见到她就没了脾气。

故而一场宴席下来,裴家长辈们都对她颇为欣赏,言语间满是夸赞。

临走时,裴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感觉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你和思婉都是乖巧懂事的小姑娘,我瞧着就满心欢喜,奈何我只生了三个儿子,全是冤孽,整日里将我气得头晕眼花!”

裴思婉捏着帕子捂唇笑:“祖母,你前一阵还嫌我烦呢,现在又说我乖巧了,您老可真是……”

裴老夫人就挥挥手让她走:“你也是个没脸皮的!夸你还不行?非要我骂你?和你三叔一个德行!”

裴嵘正在清口,闻言,吐出茶水,擦了擦唇,无奈地道:“我说娘,当着你孙媳妇的面,你好歹也给我几分面子,我怎么说也是做叔叔的人,你这……”

“你都常年不回家,要面子作甚?”

裴老夫人把手镯脱下来一只,不顾林雾知的推辞,戴在她的手腕上:“等你下次回来,知知恐怕都认不出你了。”

林雾知连忙接过话:“认得出,我特别擅长认人!基本上过目不忘!”

裴湛正与裴阶低声商讨政事,听到林雾知的话,忽地掀起眼睫瞧了她一眼,勾唇笑道:“娘子竟这般厉害?”

林雾知眉梢微动,觉出他这话里隐隐带了几分促狭,便回首与他对视,却在看清楚他的情状后,缓缓睁大了眼眸。

裴湛斜倚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扶手,长眉微挑间,满面盛着恣意春色,衣襟处的脖颈上几点红痕若隐若现,偏还噙着

笑意看她,直将人看得耳尖发烫。

林雾知脸上倏然飞红,难为情地怒瞪了他一眼,便暗暗收回了目光,只觉此地实在煎熬得待不下去了——

他竟然用这副情态随她敬茶,陪全家人吃了一顿饭吗?!

让人发现她一个刚嫁进门的小媳妇,新婚夜与夫君这般胡闹……她努力装出来的端庄娴雅气质全被毁了啊啊!!

裴老夫人瞧出她的去意,便率先将自己埋在心里的话趁机说了。

“知知啊,想必你今日也看出来了,我们裴家人丁单薄,偏偏你三叔母不在家中常住,所以你一进门就是要做主母的,但我怜惜你与湛儿才成婚,这几日便不劳累你了,待过几日,我再把账本给你,手把手教你如何操持中馈,你看可好?”

林雾知有些始料未及。

婚前她只听裴湛说过,裴湛的父母早年便已和离,这些年母子几乎未见过面,这也是她愿意嫁给裴湛的原因之一——嫁入裴府后,无需侍奉婆母,倒是成全了她一份难得的自在。

谁料裴湛的大伯母早已去世,三叔母也不在家住……更不曾料到新婚第一日,祖母就想将管家权交给她。

嫁给裴湛之前,她从未想过要做世家望族的主母,更不曾想过要将余生困于深宅后院,终日为丈夫操持中馈。

这全然背离了她最初的追求。

林雾知不由心焦火燎,思索了片刻,斟酌着回道:“祖母可知我会些医术?我想先把爹爹送我的医药铺子打理好,再接过裴府的中馈大权……”

裴老夫人只知道林雾知的父亲是洛京的五品官,继母是太原王氏女,故而从世俗的名义上来说,林雾知也算王氏女,这也是她愿意让林雾知嫁进来的原因之一。

但昨日婚宴,她见裴湛对岳父隐隐厌恶的态度,把裴湛叫过来问了一问。

从裴湛的三言两语中,隐约明白了林雾知与其生父、继母关系不睦的情况。

她也没有多想,自顾自地认为林雾知在林家是被继母欺负,生父冷眼旁观,甚至帮着继母欺负她的可怜处境。

故而她今日就拿出了掌家权,想让林雾知能对裴府这个新家多几分安全感,以后踏踏实实地和裴湛过日子。

听到林雾知这番隐隐推辞的话,也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接受,笑道:“区区几间医药铺子也值得你费心?放心,我手把手教给你,等你学会了,到时候能掌控的,恐怕就是成千上万各式各样的铺子了!”

林雾知缓缓长大了嘴唇。

裴家竟然有成千上万间铺子……她今日再一次,无比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究竟嫁入了一个何等尊贵的世家望族……

然而裴老夫人这话听起来本是诱人,却并非她心中所向,她不想把时间耗费在经营商铺上,而是想专心习医。

正当她茫然无措,不知该推拒,还是该接受之时,裴湛终于过来解围了。

林雾知眨巴着眼睫看他。

而他瞧着长身玉立,一派淡然自若的谦谦君子的模样,实则袖中那只大手已经悄悄地包裹住了她的手。

“祖母,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我还想多与娘子培养感情,努力诞育子嗣,为裴府开枝散叶。如此一来,恐怕近些年还要劳烦祖母继续执掌中馈。”

林雾知:“……”

脸色爆红,悄悄扯住裴湛的衣袖,不可思议地瞪向他。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新婚第一天,怎么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要努力生孩子这种话啊!!!

裴老夫人却是大喜过望,捏着帕子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呦——好好好好!我们湛儿真是长大了,都学会主动疼人了!不过说到底还是我们知知惹人疼……这混小子以前张嘴闭嘴就是不想娶妻生子,如今刚娶了你,就想要孩子了……好好好,那就再劳累我几年,等你二人生下我的小重孙,我再抱着小重孙逍遥自在!”

那位大师说的皆是真言啊!

林雾知与湛儿果然八字极配,乃是相生相和、互助互旺之相啊!裴老夫人真是愈看林雾知,心里愈是满意不已。

裴湛勾唇浅笑,拉着林雾知的手,示意她一起拜谢:“多谢祖母成全!”

第43章 闲趣坐近一些,比如我身边

宴席总算到了尾声。

率先起身准备离去的,竟是席间格外沉默,心事重重的裴珺。

他临走前,望着裴湛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放弃,转而对林雾知说道。

“知知以后若是空闲了,就去崔府多拜见拜见你的婆母,她……”

裴湛立时蹙眉打断道:“昨日拜高堂时不见婆母,那今后也不会有婆母。”

裴珺怔在原地,脸色苍白地道:“她毕竟是你娘,当年之事也错不在她……”

“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何干?”

裴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只知道她近二十年对我避而不见,坚称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在任何场合都未曾与我说过一句话,更未曾看过我一眼……我倒是想问一问你,我的妻子该以何身份拜见她?”

那的确是他的亲生母亲,却又在名义上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年少时,他也曾为她的冷漠找过许多借口,或许她这般待他,是另有苦衷。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长大,忽然间发现当下的缺憾,终究会留在当下,成为人生永远的缺憾,纵使今后尝试千百倍的弥补,也难以弥补完全……

“更何况,你怎知她愿意见我们?既然如此,我的妻子为何要因为我,无故遭受了她的冷眼,甚至闭门羹?”

“我知道你从不在乎我,自然也不会在意我妻子的感受……你如何待我,终究我是你的儿子,是我欠你的,只是我的妻子并不欠你分毫,所以请你不要理所当然地让她去完成你那些可笑的想法。”

“停下!停下”

裴老夫人轻叹一声,手杖咄咄地敲在地砖上:“大喜的日子都少说一句!”

卢芷春也在旁应和:“二哥若是想念前二嫂了,大可以自己去崔府拜见,何必让知知去呢?她俩谁也不认识谁,就算见到面,也好生尴尬!何苦呢?”

裴珺闭了闭眼,一脸颓丧:“你们都误会我了,惠容这些年一直很惦念湛儿,我想她肯定也想见一见儿媳……”

裴阶便走过来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江南的讯期即将到来,你身为户部侍郎,须早日拟出一个章程,现在就随我去书房吧!”

裴珺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面色冷淡丝毫不为所动的裴湛,终是缓缓塌下肩膀,随着裴阶和裴思婉离开了。

这场宴席也彻底陷入了寂静。

自裴湛出声后,林雾知就无比自觉地缩在他身后,神色茫然地看着裴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退让的场面。

她原以为裴家这样底蕴深厚的世家,长辈们该是一副文人雅士的风姿,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讲究的腔调呢,谁知竟和舅父家差不多,都这么吵吵闹闹的……

“是不是吓到你了?”

裴湛回过身,长眸微垂,静望着她,又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了揉。

“别怕,没人能为难你。”

林雾知本来也没被吓到,更没有怕,但见裴湛温柔安静地站在她面前,体贴地安抚她时,心脏还是被戳得软绵绵。

夫君恢复过往的记忆后,不仅气质愈发令人心动,性情也变得更为可靠,更令她有安全感了!嘿嘿嘿……

她强压住上扬的唇角,悄悄贴住裴湛的胳膊,眸眼亮晶晶的盯着他。

“我也想回去了。”

有点儿想抱住这个夫君亲一亲!

裴湛也早有去意。

于是与其余长辈们一一拜别后,他就握住林雾知的手,径直往门外走。

二人本是乘坐轿辇赶往闲溪院的,如今返回兰橑院的路上,因时间宽裕,他们又无所事事,就手拉手步行。

推开闲溪院的大门,就是一道石桥,桥头两侧各有一颗翠色老树,桥下一条清溪缓缓流淌,隐约可见肥硕游鱼。

林雾知梳着高髻,戴着华美珠翠,又拖着较长的裙摆,难免步行艰难。

裴湛颇有耐心,始终紧紧握住她手,走到艰难之处,就回过身半扶着她。

时有风起,二人不觉靠近,发丝和衣裙便在空中缠绵交织,恍若两株相依相存

的藤蔓,今生今世都要紧贴彼此。

“前面就是藏书阁了。”

裴湛揽住林雾知的纤腰,将她从一处高阶上抱下来:“随我进去看看?”

林雾知点了点头:“好!”

说完,嘟唇亲了亲裴湛的下巴。

这个吻她早就想给裴湛了,奈何闲溪院内众目睽睽,她实在不好意思。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耿思猛然一顿,立即摆摆手让侍从们都散了,不可打扰到大公子和少夫人的雅兴!

他望向碧空如洗的天际,感慨了一番今年的春意也太荡漾了,便也随之离开。

“你的下巴扎扎的,”林雾知黏糊糊地贴着裴湛的手臂,抱怨道,“昨晚你亲我脖颈时,又痒又痛,好生奇怪。”

裴湛顿了顿,轻“嗯”了一声:“我以后会仔细把胡子刮干净。”

林雾知便抬起眉眼去瞧他的下巴,还伸手摸了摸,惊奇地道:“这就是胡茬?可你还没到二十岁,怎么有胡茬?”

裴湛:“……”

他摇了摇头,推开藏书阁的门,让值守此地的侍从离开,才为林雾知解答。

“男子十三岁开始长胡子。”

林雾知恍然状:“竟是如此?”

李学真明面上不限制她看医书,但涉及男子生理病理的医书,却是藏着掖着不让她看,担心污了她的心和眼。

裴湛抬手撩开一处轻纱行障,让林雾知先走过去,轻声说道:“这间藏书阁到底不及裴氏老家的藏书阁宽阔,平日里也只有我会来此地修身养性。”

林雾知环顾一圈,叹为观止:“这里已经很宽阔了,而且装潢好生文雅致趣,刚刚我还看到一只吐香雾的鸭子……我喜欢这里,若以后能在这里潜心研学,我定然能进步神速,成为名誉天下的大夫!”

裴湛正在书架前翻找书籍,闻言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我们以后一起研习。”

等他找到要看的书,坐在以往常坐的临窗的位置,才慢慢回道:“吐香雾的鸭子应当是鎏金鸭熏。”

林雾知也在此时找到一本医书,兴致勃勃地坐在裴湛对面:“我又没见过嘛,你家好多东西都好有趣,好新奇……咦?令男子……阳痿的药材?”

裴湛翻页的动作一顿。

电光火石之间,他骤然想起他第二次被迫与崔潜共感后,准备吃些阳痿之药暂且压制欲望,于是来到藏书阁翻看医书,奈何他对医书实在提不起兴趣,看了几页就随手放在书架上了……

他已经感受到林雾知自书页上沿偷偷打量他的目光了。

看来那本书被林雾知找到了。

“这几页被折了起来,所以我一下子就翻到了这几页……”

林雾知眨巴眨巴眼,望向专注看书,始终面色如常的裴湛。

“家里……有谁需要吃这个药?”

她这话问得怯生生的,一副生怕触犯到裴家秘密的模样,然而她满脸兴奋的、求知若渴的八卦之色,压根遮不住。

裴湛手指紧了紧,却装得泰然自若,翻过这一页,漫不经心地答道:“应当是三叔父要吃,三叔母的身体不大好,这么多年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三叔父又不肯找别的女子,为免祖母逼迫,或许他才想寻这药,让祖母彻底断了念想?”

林雾知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走了,连连摇头感叹道:“三叔父可真是个狠人啊!但也是个好痴情的人……”

裴湛暗暗松了一口气,道:“三叔父其实很喜欢孩子,只是顾及三叔母心情,故意满天下宣扬自己讨厌孩子。”

林雾知眉头轻蹙,整个人已不自觉被故事牵动了心神。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忽而轻声问道:“那……三叔母自己想不想生孩子呢?”

李家先祖之一,曾是位医科圣手,留下了几本珍贵的妇科典籍,详细记载着调理妇人气血、助孕安胎的独门秘方。

她曾潜心研读过这些典籍,倒是有几分把握能助三叔母怀孕。

但三叔母若是不想生孩子,只是碍于丈夫和婆家人的期盼,才勉强为之,那她也就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了。

裴湛对此不甚了解:“应当是想的,听闻她吃过不少稀奇古怪的药。”

林雾知心中已定,轻轻叹息:“不能乱吃药啊,万一吃伤了身体该如何是好?等明日我去找三叔母,给她号一号脉,看看有没有治疗之法……”

裴湛轻轻点了头。

然后把手中的书放下来,顺势把林雾知手中的手也夺走,搁置在一旁。

总算彻底避开了“阳痿药材”。

他微微勾唇,叹道:“娘子莫要为三叔母烦忧。是我不好,新婚第一日就拉着你来此地看书研习……传出去怕是有人要笑话我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了。”

林雾知倒觉得他二人无所事事,这般消磨时光甚好,反正她最爱钻研医典。正待开口宽慰裴湛,却倏然想起裴湛对裴老夫人说的那一番“努力诞育子嗣”的话。

她沉默了一瞬,低下脑袋,略有些纠结地摆弄手指,终究没忍住:“我之前嫁给你时,是想早点儿生个孩子,但人的想法总会改变,我如今想先钻研医术,待以后有了一些成绩,再慢慢生孩子。”

这话说完,她好生忐忑。

其实她才进门一天,就已深切感受到裴家人对新生子降临的渴望。

尤其是裴老夫人。

可自那日夫君坠崖,她一身缟素跪在灵前伤心欲绝时,蓦地豁然开朗了——

与其想着如何生个孩子,如何苦等他长大成才再来为自己撑腰,倒不如自己先闯出一片天,做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被困在后宅,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那也太可怕了!

“你想啊,你日后要忙于朝廷事务,我也该有正经事做才是。这样一来,我们俩每天都能有一些新鲜趣事,或者难以解决的烦恼聊一聊了……”

她的话且没有说完。

裴湛就轻轻笑道:“我最爱你自由烂漫的模样,故而一点儿也不想拘束你……那些想和你努力生孩子的话,无非是搪塞祖母,免得她整日要你学后宅的俗务……但想和你培养感情的话,是真的。”

林雾知微微愣住。

忽地咚——一声。

似是椅子往后移动的声音。

她被惊醒,抬起眼,看到裴湛身体微微后仰,空出腿部与腰腹间的位置。

他修长的眼尾好似含了钩子,自下而上地扫视着她,语气危险地道:“新婚第一日就坐在我对面那么远的地方?”

一刹那。

林雾知听到自己愈发震耳的心跳声。

“还请坐近一些,”裴湛唇角上扬,眸色缠绵幽深,“比如,我的身边。”

第44章 隐忍有朝一日,弃他如敝履

窗外春风习习,吹拂着碧色溪水,泛起粼粼波光,一切静谧而温柔。

林雾知一步步走过去。

裙角翻飞翩跹。

她绯红着脸,稳稳侧坐在裴湛腿上,而后仰头看他:“你确定要我这样?岂不是会打扰你看书?”

裴湛单手环住她的纤腰,把她往胸膛压了压,低声道:“不会。”

又随手从身旁的矮柜里取出一本书,递给她:“我也是偶然发现,孙思邈晚年所著的《千金翼方》就在我家的藏书阁,我想娘子或许感兴趣?”

“真的假的?”林雾知着实惊讶,接过医书翻看了几页,“还真是……”

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连这种稀世珍品也有啊?

但她不过惊叹了三两声,就把《千金翼方》轻轻放在桌子上,转而看向裴湛手里的书,好奇地道:“你看的什么书啊?我发现你对我了如指掌,知道我爱吃什么惯用什么,也知道我将来想做什么,可我对你却不甚了解。”

裴湛神色从容地把书塞入她手中,顺势将下巴轻抵在她的肩上。

“洛京盛行的话本,讲述一对身份悬殊的男女,历经重重险阻,最终突破世俗桎梏,终成眷属的故事。”

林雾知诧异地翻了几页,道:“我还以为你看的正经书……你竟然喜欢看这类才子佳人的俗世话本吗?”

她的视线停驻

在某一行。

【郑英英跨坐周昙膝上,玉手环颈,罗带暗解,香肩生晕,粉腮相偎……

……朱唇交缠间,温息渐乱。忽觉昙郎掌心灼烫,自裙裾探入,游移而上,惊得她玉肢轻颤,绣鞋不觉坠地……】

林雾知霎时涨红了脸,如同被火燎了指尖般,将这书猛地掷了出去。

书中情形,与她当前何异?

裴湛还在解释:“非也,我研读此书是想从中参透追求佳人之道,习得令女子倾心相许之法……”

且没说完,一低眸眼,对上林雾知暗含羞恼和怀疑的眼神。

裴湛:“怎么了?”

林雾知:“你好污浊。”

裴湛:“?”

林雾知:“你怎么能如此坦然地坐在如此庄严的地方看这种书呢?”

裴湛:“……”

他的视线在掷落的书与林雾知绯红的脸上间流连,恍然间似有所悟。

忽地朗声笑起来。

林雾知气恼地锤了他一下:“你笑什么笑啊?你看这种书你还笑!”

裴湛一派悠然,大掌裹住她的小拳,隐隐风流恣意:“我看的哪种书?”

林雾知冷哼:“不堪入目之书!”

裴湛眯起长眸,唇瓣靠近她耳垂,压低嗓音:“你我至亲夫妻,便是共赏春宫艳图又如何?娘子为何要恼我?”

林雾知:“……”

她先是因太过讶然而陷入迷茫。

嗯——夫君说的有点道理,他们已是共同睡过许多日夜的夫妻,便是真的在一起钻研房中术,似乎也无不妥,何况夫君只是看了一些香艳之书……

后是因耳垂被含住,齿尖轻轻研磨,而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不,不许!”林雾知推了推裴湛,往后仰了仰脖颈,避开他的吻,“你若是想去软榻、窗台,乃至你的书房……我其实都可以配合,唯独这里……”

裴家的藏书阁修建得委实雅正清明,她行走其中,本就心怀敬畏,发现四周的书柜里全是封皮暗沉的诸子典籍后,更是隐隐总有一种被先贤们居高临下凝视的感觉,于是连走路都战战兢兢,生怕发出巨响,惊动先贤安宁,

又岂敢在此地行|淫|乱之事?

“你和他竟玩过那么多地方……”裴湛忽地低声哑气地说着。

林雾知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裴湛垂下眼,勉强恢复平静:“没说什么……只是娘子误会我了,我不过想让你瞧一瞧溪流里的肥锦鲤而已。”

说着,他抬手把窗户彻底推开。

果然一池碧水铺在窗前,遥遥望去,各色花样的锦鲤于水中悠然而过。

“我心烦时,常在此处喂鱼消遣,故而这些锦鲤比别处的锦鲤肥硕许多,有些鱼胖得憨态可掬,几乎游不动了……我特意让你坐过来看一看。”

裴湛侧对着林雾知,也望向溪流,手臂却是牢牢环住她,低声道:“娘子说想要了解我,知晓我爱吃什么,惯用什么,可其实我也不甚清楚。我似乎没什么喜,也没什么厌,我就是一个平淡的人。

“说起我的日常,娘子或许会觉得枯燥至极。我每日晨起后,便是上朝了,散朝归来,难免在官署里忙碌。天色渐晚,我从官署里回来,才有时间挥毫作画,或来此投饵观鱼……”

裴湛垂下长目,捻起一把鱼食,抛洒于窗外的水面,各色锦鲤迅速涌成一团,争相夺着这一片鱼食。

“我心中隐隐担心,娘子是否会喜欢这样平淡无趣的我?”

林雾知神色怔愣地倚靠他的胸膛,已然将那本书的香艳之处抛之脑后。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若是不喜欢你,为何要违背我的初衷嫁给你?你那日也听到了我表哥如何骂我。”

“我担心你喜欢的只是我的皮囊,若有一天你真正了解我,会不会像当年我娘厌弃我爹那样,最终选择离开我?”

“别胡思乱想啦!我喜欢你,不只是因为你长得俊,还因为你对我好——天底下除了我舅父和亡母,恐怕再没有旁人能像你这样待我好了。”

“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只要夫君往后不会变心,还能这般待我好,我自然不会离开你!”

裴湛终于轻声笑了笑:“我能够感觉得到你对我的感情并非是至死不渝之爱,正如你所说,你只是觉得我待你好,舍不得轻易失去这份好,才任我予取予求。若是有别的男人,像我这样待你好……”

或许你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比如崔潜。

比如你那个表哥!

裴湛闭了闭眼,彻底说不下去了。

他抬手勾住林雾知的膝弯,站起身的同时把她抱起来,径直离开了藏书阁。

这种事,他绝不允许发生!

林雾知却是一脸茫然,不知裴湛为何突然脸色阴沉地抱着她离开。

莫非是觉得她不够爱他,生气了?

她老老实实环住裴湛的脖颈,小心翼翼地回道:“我原本还担忧婚礼繁琐,我应付不过来,谁知夫君事事筹谋得当,竟连我鞋子上流苏都理得齐整……我很喜欢夫君大包大揽的性情,特别有安全感。”

裴湛淡淡地“嗯”了一声,却是脚步不停地抱着她往前走。

看来这些话还不足以破局……怎么就生气了呢?以前分明怎么也不会生气……

林雾知只得绞尽脑汁回忆。

可那些最鲜活的记忆都留在龙兴村。而每当她提及那段过往,裴湛总是流露出排斥之意,她便也不好再提。

只好问一些别的事了。

“先前没敢问夫君,婆母不在你的身边照料你,那你可有什么乳母?”

裴湛蹙眉道:“你没有婆母。”

又道:“乳母心术不正,后来犯下一些错事,被祖母送回老家颐养天年。”

林雾知轻轻“哦”了一声——看来婆母是裴湛心中的禁忌,以后提不得。

“夫君平日里都是独自消遣吗?自小可有什么玩伴?你想引荐给我认识吗?”

“我不喜与人接触,总是独来独往,娘子是我人生的意外。我初见你,就想与你亲近,这或许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林雾知忽略后一句话,只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原来夫君连个玩伴都没有……

怎么觉得夫君以前过得好惨——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还没朋友的小可怜?

错觉!一定是错觉!

她这个贫穷的乡野女子怎么敢同情顶级世家望族的贵公子?

“夫君好像有些孤独。”

不等裴湛回应,她对准着裴湛的唇使劲吻了吻:“但我嫁给了夫君,夫君就再也不会感到孤独啦!我每天陪夫君用膳,给夫君分享有趣的事。等夫君下值回来,我们可以一起下棋、弹琴,我知道好多好玩的东西,我们玩尽兴后再洗漱就寝!

她抱着裴湛的脖颈兀自笑得开怀,像一只被精心呵护的雏鸟,在温暖的巢穴里无忧无虑地整理着翅膀,全然不知危险的阴影已悄然逼近。

“你要永远陪着我,林雾知。”

裴湛倏地停住脚步,再难以抑制般,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却只把怀中人勒疼了一瞬,就猛地泄了力道。

他那双幽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好似风雨前压抑的湖面,静静的看着一脸茫然的林雾知。

“人不能言而无信。你说好要陪我,不让我再孤独,以后就绝不能抛弃我,将我陷入更绝望的境地。”

林雾知顿时哭笑不得:“怎会有你这样的夫君?竟然担心被妻子抛弃?我且还没有担心你以后变心,把我抛弃呢!”

说完,她忽然若有所思,随即仰起脸直直望着裴湛,神色认真地道:“我当然不会轻易离开你,但你身边若有了旁人,我绝不纠缠,转身就走!……我可不要多女侍一夫,我要独一无

二的爱,正如你想要独一无二的陪伴一样!”

裴湛倾身堵住她的唇,唇齿纠缠间,分明是想要将她揉碎了吞吃入腹的疯劲,偏生化作眼尾一抹猩红的隐忍,他缓缓松开了她:“我也要独一无二的爱。”

“成婚第一日,我就不想再忍。”

“你最好尽快爱上我,否则……”

裴府内有金玉做的囚笼,温铁锻造的锁链,还有西域得到来的情药……

无论哪种手段,都能让林雾知就此攀附在他身上,菟丝子一样求他垂怜。

可他怎么舍得?

情之一字,愈陷愈深,如饮鸩止渴,让人甘愿抛弃底线。

或许有朝一日,他甚至可以容忍林雾知心里装着崔潜,弃他如敝履……

第45章 寻爱腹黑者必然闷骚

初夏时节,池塘荷叶初生,游鱼缓缓穿梭其中,拨动点点涟漪。

将崔潜映在水中的倒影揉碎。

“你怎么会怀疑自己在伏牛山遇到了心仪的女子?还要我帮你去找?”

卢子瑜摇着扇子走过来,目光在崔潜略显颓靡的脸上凝了片刻,语气不自主地缓和了几分:“浣花酒楼之事,终究是我狼心狗肺……你果真不生我气了?”

崔潜单腿屈起,踏在一块青石上,另一条腿随意垂落,胳膊懒懒地搭在膝头,指节分明的手拎着一只白玉酒壶。

他近来心中郁结难解,便总忍不住借酒消愁。然而烈酒入喉,胸中那股郁气没有消散半分,反倒随着醉意愈演愈烈。

“我只是感到奇怪,为何一向对我忠心耿耿的侍卫,会隐瞒我一些事?”

“那个女子究竟是何等人物?我虽然失去了有关她的记忆,但一思及她,仍旧心如乱麻,忧思苦闷,彻夜辗转……”

“我若真对她情深似海,非她不可,侍卫又岂敢对她之事三缄其口能?”

“我若不爱她……”

他猛然攥紧手中酒壶,指节发白,眉头刻着烦躁的褶皱:“不可能!我绝对爱她至深……我觉得我的心空荡荡的,却偏偏除了她什么都装不进去……”

他二十载的人生里,还是头一遭尝到这般焦虑却又不知焦虑在何处的滋味。

崔潜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远处,不知是看云啸院的暮色风光,还是看暮色中再也望不见的什么人。

“这些蹊跷之处……从何而来呢?难道有人在背后暗中作梗,怕我恢复记忆,想起关于她的一切?”

卢子瑜只觉得大受震撼,莫非裴家男儿一到弱冠之年,就会突然开了情窍?

今日朝堂之上,裴湛也是一反常态地面带春风,连脖颈间那几处艳色红痕都毫不遮掩,待他委婉提醒——

裴湛竟朗声笑道:“让你见笑,实在是与娘子情深意浓,难舍难分……”

他当即目瞪口呆,鸡皮疙瘩后知后觉席卷全身,都怀疑裴湛中邪了。

等到今日傍晚,他如约而至云啸院,发现崔潜竟也是情愁难消的模样,还对他诉说了这一番难以理解的酸涩之语。

“数月前,你兄长还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清心寡欲,即将得道成仙的模样,至于你,那时说起婚事,满嘴都是‘门当户对即可,儿女情长实非大丈夫所为’,怎的短短数月,你们兄弟二人都像是被月老灌了迷魂汤一般?一个成了纵欲鬼,一个成了矫情鬼……”

真受不了这些陷入情爱之人!

还有他族弟卢叙白。

其实家里人都未曾料到,卢叙白心仪的那位女子竟然成了裴湛的妻子……

这都算什么事啊!

尤其卢叙白不过颓废几日,就雕了一对新婚夫妇的木偶娃娃——新郎眉眼分明是他的模样,新娘则活脱脱是裴湛妻子。

还荒唐到连夜托付给堂姑母卢芷春,让她将这物件赠给裴湛妻子。

偏偏卢芷春还真替他办了这事……

卢子瑜实在不敢想象,裴湛若是发现这对木偶娃娃不仅出自觊觎他妻子之人的手中,更将新郎雕成那人自己的面容,究竟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整个洛京已然乱成一锅粥了!

“纵欲鬼?这话是何意?”

裴湛之事,崔潜总免不得心生好奇,蹙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勾唇冷笑:“他素爱装模作样,谁知道他与他新婚夫人的恩爱究竟是演的,还是真的?”

卢子瑜略微痛苦地用扇面遮住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我只知道裴湛每日都赠给他夫人一枚发簪,昨日还去星云阁买下价值五千两白银的百鸟裙……”

若是装恩爱能装到这份上,也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恩爱了吧?!

果然崔潜也是如此想,委实沉默了好一会儿,淡淡道:“他可真是好命。只是因为命格之说,随便定下的婚事,竟然也能误打误撞,娶到心仪之人……”

“行了!行了!少在这里酸里酸气,瞧瞧你自己这副寂寞愁苦的样子罢!和深闺怨妇有何两样?”

卢子瑜牙疼地摇了摇头,道:“我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你心仪的那位女子,你且和我说一说,那个女子家住何方?姓甚名谁?长相特征?”

崔潜垂下眼眸,黯然道:“偏偏我缺失了一段记忆,把这些都忘了……我想,她大概住在伏牛山附近,劳烦你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打听一下,那附近可曾有什么女子在近几个月去过伏牛山救下什么人,或者新婚不久,丈夫去世……”

卢子瑜敏锐地觉出不对:“你……你这话是何意?莫非你……”

“正如你所想。”

崔潜闭了闭眼,抬手饮了一口酒,满面清忧之色:“我近日常做春梦……我应当和那女子欢爱过,非童子之身了。”

卢子瑜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猛地合起扇子,指着崔潜半晌,也跟着烦躁起来,长叹一声:“你怎么能糊涂至此?尚且未将那女子迎进家门,就毁了人家的清白,如今你又突然离开她……我简直不敢想在那等穷乡僻壤之地,她会面临怎样的流言蜚语和刁钻磨难!”

崔潜的心也随之揪紧,将白玉酒壶搁置在青石上,起身长拜:“子瑜兄!我最信得过的朋友便是你,还望你莫要辜负我这份托付,尽快寻到那女子!”

卢子瑜到底对崔潜心怀愧疚,连忙扶起他的手臂,应道:“伏牛山是吧?也真是巧了,我那个族弟卢叙白,就在象城县担任县尉,伏牛山就在他的管辖之内,我让他给你仔细打听打听。”

崔潜放下心来:“多谢子瑜兄!”

暖月爬上树梢之际,林雾知终于结束了一天的研学,返回了兰橑院。

早在新婚第二日,裴湛便引荐林雾知前去济世堂——这是太医院退隐的御医孙素问所开的医馆,从不招收弟子。

怎奈裴湛亲自登门恳请,孙素问不好驳他颜面,只得点头,勉强应允林雾知留在医馆观摩学习。

这倒是林雾知从未预料到的幸事。

她原以为裴湛能支持她不执中馈、外出经营医馆,便已是难得的开明。

没曾想,裴湛还愿意为她铺路搭桥,要助她在洛京站稳脚跟,立下根基。

她一时感动得柔肠百转,却也不知该如何回报这份恩情。

于是白日里跟着孙素问努力研学,到了夜晚,便在床榻间尽力软下腰身,满足裴湛无止境的索取。

孙素问真不愧是神医孙思邈的后人,一手岐黄之术简直出神入化。

林雾知不过跟在他身旁研学了数日,就对先前读医书时感到困惑的疑难之处,有了豁然贯通之感。

一时之间,她简直如获至宝般,恨不能日日待在医馆里钻研医术。

奈何孙素问年事已高,精力不足,实在难以长久守在医馆,便给她定下规矩:每研习七日,必须回家休沐两日。

今日便是七日之期。

林雾知一想到明日能好好休息,便不自觉的放松了几分,整个人瘫在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杏香团子。

恰在此时,裴湛缓缓走进门来,邀她一起去泡一泡兰橑院的热泉。

林雾知默默翻了个身,与裴湛含笑的眸眼对视了一瞬,转而望向他臂弯挂着两件薄如蝉翼的月色沐衣。

嗯……看来不是单纯泡澡。

她脸颊骤然飞红,只觉白日里因勤恳研学而酸软的腰肢,愈发酸起来。

但回想起这七天,裴湛为免她夜间过于劳累,耽搁白日的苦学,每夜不过压着她草草做了两

回,就一起安歇。

夫君肯定也憋狠了。

林雾知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爬起身,踩着鞋子走到裴湛身边。

然而她的目光再次触及沐衣,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夫君,我们商量一下嘛!”

她抱着裴湛的手臂晃了晃,软软地撒着娇:“明晚再泡好不好嘛?我今天真的好累哦,恐怕不能让夫君尽兴……”

裴湛静静站着,待享受够了小妻子那带着几分娇嗔的嗓音,方才缓声道:“热泉能熟络筋骨,缓解疲乏,你随我泡上两刻钟,便能让我今晚尽兴而归。”

林雾知:“……”

啊!!可恶的夫君!

简直司马昭之心!

她完全知道他想玩什么!

可最终,她还是被裴湛捏着后颈,半搂半抱地送入热泉之中。

兰橑院寝房之后,有一座由八根朱漆木柱撑起的一方飞檐翘角的琉璃华亭,热泉便在华亭之内。

华亭四围仅用素色轻纱环绕遮掩,夜风拂动过,如烟似雾般,美不可言。

裴湛挥退送果盘的侍从后,热泉中就剩下他和林雾知二人了。

窒息的静谧与暧昧也缓缓笼罩。

林雾知怯怯地贴着热泉石壁,拿琉璃瓢往身上浇水,压根不敢看裴湛一眼。

她心知肚明,最多泡上两刻钟,裴湛就会过来为她换上轻薄的沐衣,再把她压在石壁上,行缠绵之事……

思及此,她忽然想起他二人每每待在藏书阁里,她翻着医书认真做笔注,裴湛却是看坊市里流行的房中术秘籍。

那秘籍……她曾不小心看过一眼,当即慌乱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但当她嗔怒地问裴湛为何要看。

裴湛却当着她的面,面不改色地又翻过一页,嗓音淡淡地道:“我忘了我曾经如何与你欢好了,自当加倍努力,免得叫你觉得我不如往昔厉害。”

她立时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但裴湛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径会打扰她看医书,再和她待在藏书阁时,便没有再看过这类书了。

林雾知却是无奈地笑了笑。

是没再当着她面看过。

但背地里肯定是在猛猛看。

不然他怎么一日比一日花样多?!

第46章 热泉今日裴湛又在卖惨

热泉之上,白汽蒸腾缭绕。

不过片刻工夫,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肌肤也被烫出一层娇嫩的粉润色泽。

林雾知微微仰着纤细的脖颈,神情享受得几近昏昏欲睡。

裴湛却在此时涉水而来。

他神色淡然,仿佛不染丝毫情欲,可身上湿透的素白沐衣,近乎透明,走动间蒸得泛红的宽阔胸膛若隐若现。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滑落,留下清亮的蜿蜒水痕,将收束得利落漂亮的腰腹线条,衬得格外诱人。

林雾知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眸,正对上行于白雾之中,看似清冷自持,实则男色撩人的湿身裴湛。

一瞬间头脑清明。

热气直往她心里钻,五脏六腑都像被架在文火上煨着,烫得她微微发颤。

裴湛终于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身,慢条斯理地剥她的沐衣,手指碰到柔软的粉珠时,顿了顿。

二人渐渐抬起视线。

水浪猛然砸落,清脆哗响。

纤细玉臂环住裴湛的脖颈,林雾知微微眯起眼,送上唇瓣。

裴湛怔了一下。

直到舌尖被轻轻勾缠,吮吸时,他的手方才难以克制地压住她的玉肩。

渐渐下滑至柔韧的细腰。

风吹月影斜,热泉内低吟交缠。

裴湛托起林雾知的膝弯,将她的腿架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紧密嵌入其中。

水珠重重叠叠地砸落。

轻纱之外的灯火忽明忽暗。

林雾知终是承受不住,指尖深深陷入裴湛臂膀,低促呼吸着,含住他的唇。

染着豆蔻的脚趾,情不自禁地在他的肩头蜷缩,又缓缓卸了力气。

她渐渐软成一滩,纤长的脖颈后仰,眼神迷离地望着华亭顶部的繁复纹饰。

裴湛却是淡然自若,抽身而出后,踩着热泉水,去岸边拿来一翡翠药盒。

他的额发已然湿透,略潦草地贴在泛着红晕的眼尾、吻得肿胀的唇瓣,却衬得他如浸透春色的芙蓉,纯澈而靡艳。

林雾知呆呆地看着裴湛一步步走来,目光在他水珠蜿蜒的胸腹肌处流连。

待裴湛再次吻住她时,她果然顺从心中所想,指尖抚上裴湛软弹的胸肌。

却有冰凉的润膏探入灼热。

她迷蒙了一瞬,嗓音含糊:“已经做过一次,足以容纳了,夫君为何……”

裴湛轻“嗯”一声:“助兴的东西,能让娘子放松几分。”

说完,顺着她的脖颈吻至锁骨。

林雾知原本心中不解。

直到她趴在粗糙冰凉的石壁上,身后的水浪掀开翻去,而她整个人却像被烈火点燃一般,里里外外都烧得绽开。

她方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夫君……”

“求你,求你了……”

“都给我……再一些……”

她已然不知自己在混说什么了。

眼前的世界像被打翻的砚台,墨汁在雪白宣纸上缓缓蜿蜒,把一切都渲染得乱糟糟的,好似跌入泥潭,浸透泥水。

裴湛潜入热泉水中,托着她腿,让她稳稳坐在岸边,而后抬起脸。

林雾知长发散开,湿漉漉地贴在肩背和前胸,她双手颤抖地撑着地面,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她与阿潜的新婚之夜。

像被化开肚腹的鱼。

生锈的刀在鱼的肚腹来回穿梭,将鱼肚子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

脏污染满刀尖,流了一地。

于是肚腹里空荡荡的。

她感觉自己也如那夜一般空虚,以至于意识朦胧地喊了一声。

“阿潜!”

“停一停!”

顷刻之间——

摇摇欲坠的世界停下来。

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之中。

林雾知心头蓦地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她连忙撑着身子往下方望去。

裴湛的掌心尚且压着她的膝盖,整个人却如同幽暗森然的鬼魂,僵立在白雾缭绕的水面,脸色煞白,唇色尽失。

他缓缓抬眸望着林雾知。

眸中分明残留着欲望,却还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痛意和丝丝恨意。

林雾知顿时吓得呆住。

“夫……夫君?”

“怎,怎么了?”

裴湛沉默了许久,方才伸出舌尖,将唇角的水泽缓缓舔干净。

他似乎已经恢复平静,垂着长眸,指尖在林雾知粉润的膝盖打着圈。

“以前的我也与你做过这些吗?否则你为何会突然唤我以前的名字?”

林雾知莫名感觉到危险,立即乖巧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没有!”

她的眼尾和鼻尖红红的,唇瓣因胆怯紧紧抿着,像是被狠狠欺负过的兔子。

“我们以前没有这样过!我只是、只是觉得舒服,方才唤了夫君名字。”

裴湛冷冷勾唇,根本不信。

但不信又能如何呢?

他也无计可施,不是吗?

他无法回到过去,把崔潜杀了,换成自己与林雾知欢好。

早在成婚前他就无比清楚,林雾知身上残留着崔潜烙下的印记,他怕是要穷尽余生之力,方可将其彻底抹去。

暴虐欲在心底燃烧沸腾。

裴湛呼吸渐渐沉重,指尖猛地攥住林雾知的脚踝,将她拉入怀中。

不容拒绝的,撕咬般的吻落下。

灼烫的匕首迫切入鞘。

林雾知的哭腔都狠狠顿了一瞬。

她下意识觉得裴湛不对

劲,却因助兴之物,被迫沉沦于他略有些粗暴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