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衫的颜霁来不及收拾桌面上的画卷,便匆匆去了那间书房。
门外兵士守门,颜霁还未靠近,便被两人拿着戟拦了下来。
这些日子同这守门卫士多有来往,吃食用水,都是拜托他们帮忙,青萍没少和他们说话,颜霁的银钱自然也没少往出掏。
此刻,这两人神色端肃,如同从未见过颜霁一般,便是那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颜霁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可回想起此人的残暴不仁,将人命当做儿戏,她只能按下心中起伏。
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直见那夜色渐深,院内的烛火高照,灯影摇曳,书房内的人才出现在灯下。
“传膳。”
颜霁站久了,猛然听见声音回过头去,裴济已转身离去。
颜霁看了下门外兵士,见他们并无动作,猜测那话想来是对她说的,只能拾阶而下。
此时那奉膳之人早已在门外等下,为首之人见颜霁走来,躬身问道,“娘子可是有吩咐?”
此人颜霁从未见过,这些时日被禁在内,饭菜皆是兵士取来,但此人似乎却早已知道了她,笑眯眯的对她说,“您若是不嫌,便唤奴一声千升便是。”
颜霁点头,施礼,“家主忙完了,传膳罢。”
千升笑眯眯的应了声,便对身后奴仆拍了拍手,一应菜肴流水般呈入中堂。
颜霁自然一同前往,却仍是守在门外。
入内,膳食已被摆放完毕,一应奴仆皆立在一侧,千升恭敬回道,“家主,膳食已置。”
这话便是请他用膳。
内间的裴济放下笔,开口道,“门外守着。”
言毕,奴仆们悄声退下。
“进来。”
屋内传来一声吩咐,千升顿觉不妙,忙躬身入内,低头请示。
“家主,可有不妥?”
裴济冷声道,“让那婢子进来。”
千升忙应,悄声退下,至门外,对颜霁愈发恭敬,“家主请您进去。”
颜霁皱起了眉头,他这是又要折腾人了。
进入屋内,饭桌前不见人,透过屏风,只见一道身影落在脚下。
颜霁立在桌前,不再入内。
“过来。”
自她进屋,裴济便听到了那磨蹭的脚步声,短短几步,她竟再不动了。
那退红衣衫露在眼前,裴济难得也有了兴致,她面上似乎是个言听计从的奴婢,可内里从未心甘情愿的自认奴婢身份。
若不是以那宛丘城外沈家性命要挟,她岂会来此?又岂会做奴仆之事?
颜霁挪着步子,绕过屏风,进到屋内。
“净手。”
裴济看着她高昂的头,挑了下眉,示意道,“净手。”
颜霁看向那一侧的银盆,抿着唇催眠自己,这些都是在马车上也做过的活了,有什么不适应的?忍了便是。
随手将那丝滑的帕子浸入盆内,挤去水分,送至他的面前。
“请家主净手。”
裴济却不曾接过,只是将手朝她伸了过来。
颜霁略过他的手指,径直看向了他的面容,他就是故意折腾自己,就因为自己拒绝他随意改动自己的画。
颜霁睫毛低垂,压住双眸间翻腾的怒意,将手中的帕子展开,直接一整块盖在了他的手上。
裴济漫不经心的抬眼,眸中似乎带着笑意,“一个婢子,连净手也不会?”
颜霁厌恶至极,可见此情形,也明白自己不得不低头,压下心中的厌恶,面上也挤出了一丝笑,蠕动着唇瓣,轻声道,“婢子……会。”
隔着帕子,颜霁将那只手随意擦了两下,又投进水中,再擦。
如此反复,直至裴济开口,“不行再去跟那小婢子学学,她年岁虽小,却比你会做奴婢。”
颜霁放下手中的帕子,默不作声。
裴济起身,走到桌前坐下,颜霁只能跟随,拿起那银筷子为他布菜。
他一个眼神,颜霁便要去夹。
可裴济起了故意逗弄她的心思,一道菜,他看了三次,颜霁便走到桌尾去夹了三次。
一桌子的菜肴,待他用完,还余下很多。
“坐下,用罢。”
裴济开恩了一般,可颜霁却一点也不想吃,她不喜欢这样吃别人剩下的,即便这桌面上的许多菜都是她用公筷去夹的,也许旁人听了只会感恩戴德,可她就是接受不了。
尤其是裴济这样施舍般的口吻,让她有一种强烈的被羞辱的感觉。
“多谢家主,婢子不饿。”
颜霁放下银筷子,便逃也似的出了门,忙唤那膳房的人来收拾残局,自己站在门外大口喘了好一会儿的气儿。
那千升临走前,还特意与她卖好,“娘子,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可派人去寻婢子。”
颜霁点点头,看着人走出了那道高大漆黑的门。
她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扇门?
做个奴婢,并不是她起初想的
那般简单,随时都可能丢了性命。在这里,奴婢似乎并不是人,只是一个物件,能听懂人话,服从主人的一个物件,同那死物没什么两样。
颜霁觉得可怕,这里看似光鲜亮丽,金银富贵,吃喝不愁,可在她看来,还不如在项家村的日子。
那短短月余的快乐,只是她对自己的催眠,她在这里从来没有真正的自在快乐。
只有在项家村,她得到了自在,无需伪装,无需隐忍,她只是她自己。
颜霁抬头,望着被高高的墙围起来的院落,朦胧的夜色笼罩着这片天空,似乎将她也困住了,幽深的庭院被树影隐映着,一扇扇窗户泛着光亮,被照得如花似梦。
一阵夜风徐徐吹过,身前出现了一道晃动的光影。
“进来。”
颜霁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在洒落的月光下,踏进了那间屋子。
第36章 第36章“你听见什么了?”……
颜霁随他入到内室,一动不动,僵硬地站在门边。
裴济的目光从她那紧绷的脸上扫过,缓缓移到她紧紧抿着的唇瓣,最后落在那紧握的双手上,他猛然发现,这个女子不仅仅是表面那般粗鄙贪财,其内里有着莫名的高傲。
一介乡野女子,有如此傲骨,竟不肯吃他赐下的饭食,这引起了他的兴趣。
裴济张开双臂,盯着那木头般的人,冷冷说道,“更衣。”
颜霁不得不上前,映着屋内昏暗的灯光,将手伸向了他的腰间。
解开腰带,取下玉佩,褪去衣衫。
颜霁在第一步就卡住了,她还没给男子解过衣衫,便是沈易,那夜也是他自己动的手。
摸了两下,颜霁的手就停住了,也不见裴济有所动作,他仍是张着双臂,自上而下盯着站在面前的人。
颜霁又尝试了下,垂下了手,坦诚开口,“我解不开。”
裴济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女子惯会装模作样,他沉声问道,“一介妇人,如何连腰带也解不开?”
颜霁顿了下,恍然意识到他话中有话,她忍住心口起伏,闭了闭眼,不愿与此人多言。
裴济却毫不在意,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伸手自解了腰带,衣衫褪去,一并扔到她怀里,只着一身中衣,踏着步子朝浣尘走去。
“沐浴。”
留在原地的颜霁怀里还托着他刚刚褪下的衣衫,听他这么说,却是定住了脚一般。
他就是故意的。
不就是解个腰带,又无端提起沈易,明晃晃的是在羞辱她,也是在威胁她。
颜霁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可她觉得心口这般憋闷,只怕是无论如何也忍不过三年了。
“进来!”
那命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颜霁将手中的衣衫没好气的往那桙楎架一搭,顺了顺自己的心口,下了定决心转过身去,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平静。
她轻轻步入浣尘,蒸汽氲氤其中,迎面走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股潮气萦绕着,身上的中衣被水浸湿,紧贴着精瘦健壮的躯体,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鬓额,滑落的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闪着微光,随后坠入至棱角分明的下颌间,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颜霁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么火热的场面,转身掀了帘子便走,身后的裴济却眯起了眼,透过那颤动的帘子,盯着一闪而逝的退红衣角。
此女,当令李平一探。
仓惶逃出的颜霁一溜烟跑了出来,院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带着一丝凌厉,将树枝上未曾落下的叶儿吹下,飘散在万籁俱寂的夜中。
颜霁被冷风吹得清醒了很多,尽是那屋内并没有点燃炉火,但有几层黄缎撒花门帘遮掩,内里另有重重帏帐,虽比不得燃烧炉火温暖,也与这院内的凛冽寒凉相差甚多。
守门的卫士已经退到院外,此时院内仿佛空无一人,连她与青萍暂居的屋子也不见一丝光亮。
萧萧北风吹来,散粒的雪花打在身上,颜霁猛打了一个喷嚏,看着那已经关闭的屋门,脚下的步子犹豫再三,终是踏了出去。
“青萍,青萍……”
颜霁抱着双臂,拍了几下屋门,正听得屋内有人应她,还未上前一步,身后又传来了那幽幽的声音。
“进来。”
颜霁眼看着青萍已经打开了门,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可身后也有一道目光紧紧盯着,吓得青萍已经低下了头。
“没事,你回去睡罢。”
颜霁朝她笑了下,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可怖,可她干脆利落的转身,拾阶而下。
低垂着头的青萍没瞧见颜霁的神情,只能隐隐看见那衣衫下摆渐渐消失在眼前,地面上留下一行错乱的白色脚印。
颜霁掀开帘子,进到昏暗的内室,将身体隐藏在阴影之下。
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颜霁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难道……
颜霁不敢再想下去,这些日子她能感知到裴济对她,不过是一种折磨的快感,但到底为什么折磨她,她从来都没有想通过。
她自认为相貌平平,并无什么铅华之处,而裴济既是为了折磨她,将她与沈易分隔两地,逼她为奴为婢,百般折辱,如此还不能满足他变态的快感吗?
若是深夜寂寞,以他河东裴氏家主的身份,什么女子寻不来,只怕是成千上百的女子都要追赶着。
更何况他年岁不小了,身边怎会没有家眷妻妾,又何必要召她?
颜霁脸色煞白,紧握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一切落在裴济的眼中,他又觉得可笑,什么高傲,还是那般的粗鄙浅薄,就这么轻易被自己吓破了胆子。
“过来。”
裴济淡淡开口。
颜霁屏着呼吸,鼓起勇气,走到那危险之处,却不想他随手朝自己扔来一块布巾,往那榻上稍一斜坐,闭上了眼,“将头发擦干了。”
颜霁盯着手中的布巾眨了眨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微湿的长发垂在身后,发梢处还滴着水滴,颜霁站在后面,捧着手中的布巾,一下一下的擦拭起来。
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在脸颊两侧,其中一根贴在那红润的嘴唇间,上首的鼻梁挺直,紧闭的双眸削减了几分寒厉之气,棱骨分明的脸庞又添了几分俊郎。
颜霁悄悄打量着这张面容,曾几何时,她也被这张鬼斧刀工般的相貌吸引过,不想短短几月便物是人非,如今她反而沦落成了伺候他的奴婢。
大约过了两刻钟,夜已深了。
颜霁放下了手中的布巾,如墨长发已被擦拭得半干,她直起身子捶了捶酸痛的后腰,还未走出内室,便听裴济喊道,“留这儿守夜。”
颜霁脚步微顿,将布巾随手一搭,看了看四周,并没有能容身之处,除了那一张床榻。
青砖地面,连一张毯子也没有,颜霁站了会儿,眼皮也来回打架,来回看了看,只能倚着床榻蹲下,蜷缩着身子,双手交叠,将脑袋半垂着。
颜霁头一次守夜,很不适应。
两掌宽的脚踏,不说人怎么躺下,便是能勉强跻身,颜霁也不愿意,她情愿就这么蹲着,至多麻烦些,来回活动活动腿便是。
这屋内没有炉火烤着,冀州昼夜温差本就极大,又赶着冬日,颜霁连个褥子也没有,就身上那么一身临时换的小袄,颜霁只觉得浑身又冷又麻,睡也睡不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正昏昏欲睡时,耳边骤然响起了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背叛我?”
“痦生之子便是不孝,你赔我弘儿,还我弘儿来……”
“卢氏,你我不到黄泉再不相见。”
……
睁不开眼睛,颜霁便伸出手来要揉眼睛,可刚一松胳膊,走了神儿,忘记自己此刻的处
境,一下子栽到那硬邦邦的床榻上,正巧那脚踏磕到了腰,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嘶——”
颜霁痛得发出了声音,手本能的去寻找受伤之处,还没从地上坐起来,便听自那床榻上传出令人窒息的话来。
“你听到什么了?”
颜霁还抚着腰,痛得闭上了眼睛,听到这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瞬,一道阴影突然将自己笼罩了起来,那声音的主人骤然贴近,一个俯身,那白日在捏着湖笔的手指就紧紧捏住了她的下颌。
“你听见什么了?”
他捏的很用力,甚至颜霁不得不随着他的手被迫直起自己的身子,她睁开了眼睛,还没开口回答,又被他一个用力,将自己直接拽了起来。
他很可怖。
双目赤红,散乱的长发,阴冷的声音,似乎是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颜霁本能的摇头,“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怔怔的重复着。
裴济的眼睛微微眯起,冷眼睨着,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怀疑,“当真?”
颜霁还是摇头,她根本就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他现在这样,是发疯了吧?
“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裴济盯着她的眼睛,似乎要钻进去探查真相。
片刻,他松开了手。
颜霁松了口气,正要退后一步,却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拽得很紧,拽得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松开。”
颜霁试图将自己的胳膊抽离出来,奈何敌不过他的力气。
“这是多好的时候啊,你说呢?”
什么多好的时候?
可下一瞬,颜霁突然反应了过来,她仰起头,再不挣扎,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才发现里面露出一丝明晃晃的嘲弄。
他真的疯了!
“你有病!”
“有病就去看医生!”
颜霁这一刻才明白,他就是一个疯子,自己的隐忍毫无意义,只会让他变本加厉,此刻他将自己当做了什么?
便是一个低下的奴婢,便能这般折辱了吗?
她再怎么样,也不会想和他发生关系。
“放开我!”
颜霁只觉得恶心,刚才的恐惧瞬间被恶心席卷,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本能的干呕起来,却因腹中空空,只吐出了一股酸水,也得以从那辖制中解脱出来。
第37章 第37章她要离开这个疯子。
颜霁逃也似的跑了出去,胡乱拍开了门,浑浑噩噩的缩在床榻上,任由青萍为她清理身上的污迹。
“娘子,您怎么了?”
“娘子,把衣衫褪了……”
……
颜霁一句也没听进去,双目空空,脑子里都是裴济那双深邃而又阴冷的眼睛,透露出一种可怕到极点的恐怖,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那双眼睛似乎还在紧紧盯着自己,带着一股不达眼底又极致虚伪的笑意,隐含着奇怪的欲望,自己仿佛是被他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
颜霁无法再想下去,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骗不了自己,也没有办法再催眠自己,这一切不是做三年奴婢就能解决的,何况三年之久,她无法忍受自己时时刻刻都要遭受这种非人的精神虐待。
她的一再退让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
她要逃走。
她要离开这个疯子。
再多一日,都令人难以忍受,她不停战栗的身体,吓得青萍脸色大变。
“娘子,您怎么了?”
青萍压低了声音,并不敢大声问询。
她亲耳听到家主召回了娘子,看着娘子满身的污秽,惊愕恐惧的神情,还有遗留在下颌那两处的红色指印。
她不难猜出,或许是家主幸了娘子。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娘子会变成现在的模样,明明是件好事,娘子怎么被吓成这样?
“他就是个疯子!”
“青萍,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颜霁痴痴地说道,越说神情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娘子,不能胡说,不能胡说……”
青萍被吓得直摇头,她不安的看向门窗,生怕被人听了去。
“青萍,他真的……”
“娘子,不能胡说,婢子非议贵人,这是一等一的大罪,若是被人听了去可是要黥面杀头的,可不能再说了……”
青萍慌乱的拉住了颜霁的手,不住地朝她摇头,试图劝阻下胡言乱语的颜霁。
“青萍,我害怕……”
颜霁甚至不敢闭眼,生怕闭了眼,那双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浑身战栗,紧紧蜷缩着身体。
“娘子……”
青萍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将昔日活泛的娘子吓成这般模样,那位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青萍不敢多问,只是看着娘子这般模样,心里也生出了不忍,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为她勉强褪下脏污衣衫,将厚实的被褥围住了她,以免再冻病了。
颜霁瞪大了眼睛,迷茫的盯着那扇窗户许久,直到她抗不过本能,半倚着床榻内的角落,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多好的时候啊!”
裴济的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颜霁不住地后退,再退,直至退无可退。
回头一看,方才的内室转眼间变成了万丈悬崖,头顶的乌云瞬间飘来,遮掩了光亮,一阵阴风拂面,吹散了围绕在崖底的白云,露出深不见底的可怖来。
再回头,裴济正一步步逼近,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他的气息压了下来,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微微俯身,朝她露出那熟悉的笑容,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可怖,温热的呼吸似乎喷洒在她的面容上。
“想逃?”
“你,一介乡野庶民,能逃到哪里去?”
“便是你逃得了,沈易可逃得了?”
眨眼间,画面又跳转到成亲那夜,只见他提着长剑,逼在沈易的脖颈下,薄唇轻启,吐出的一字一句令她犹堕冰窟。
“你,也不要活了!”
“不!”
颜霁从噩梦中被惊醒,她惊恐地望向自己的双手,纤细白皙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她努力睁大了眼睛,不敢眨眼,盯着看了许久,才终于确定,自己的这双手上并没有出现梦中骇人的红色血迹。
这就意味着沈易还活着,而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正坐在窗前埋头绣衣的青萍听见声音,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赶来,“娘子,怎么了?”
颜霁看见她,才回过神来,“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颜霁大口喘着气,心口起伏不停,想到梦中的可怕场面还心有余悸。
“娘子,腹中可饿了?”
青萍见她也不愿多说,便识趣的主动问道。
“还行,”颜霁的思绪还留在刚才可怕的噩梦中,腹中空了一夜,也觉不出有什么难受了。
“您先试试这件衣衫,”青萍将自己趁她休息时做的衣衫拿了出来,“我这就去把温着的饭端来。”
“好。”
颜霁接过,却是没有听进心里,双手拿着衣衫,一动不动。
等青萍端着温热的饭进来,见到的便是这副模样的颜霁,她心里有些不安,明明是好事,可颜霁的反应太奇怪了。
从她半夜时分从那房内满身污秽的跑回来,又浑浑噩噩的睡了这一觉,直到现在尖叫着醒来,她似乎还没缓过来。
“娘子,用饭罢。”
青萍将饭放在小几上,又走至榻前,从颜霁手中拿起了衣衫,问她,“娘子,合适吗?”
失神的颜霁连眼睛都没眨,维持着原状的身子动也没动,只双目空空的,不知盯着哪里,道,“合适。”
“娘子,您到底怎么了?您别吓婢子……”
青萍属实是被她吓着了,她的反应太不寻常,像是丢了魂一样。
颜霁朝她笑了下,“没事,我真没事。”
可这笑落在青萍的眼中,看得却是愈发心疼。
她一定是遇到事儿了,青萍想。
“娘子,您有什么事千万别瞒着婢子。”
青萍有点怕,她怕颜霁想不开,她更怕颜霁丢下她自己。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只有颜霁和她相依为命,两人勉强算得上是豫州乡亲,青萍本能的相信她,也愿意信任她。
青萍也很害怕,如果没有颜霁,或许她连暖屋的炭火也没得烧,连顿饭也吃不上
热乎的,一件保暖的冬衣也没有。
在这个人人都有些来头的地方,她一个外地的婢子,实在太渺小了,她的性命也实在太渺小了,没人会看在眼里。
只有颜霁愿意把自己阿娘亲手做的衣衫分给她穿,自己的床榻也愿意让出一半给她睡,便是赚的那些银子,也没少给她添置东西。
她不像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贵人,有些高高在上,不把他们当做人看,但也有些贵人心底也善良,却不似颜霁这般亲切,至多会赏赐些糕点银钱。
唯独颜霁,她待自己至诚,就像是自己的亲姐妹,知道为她好。
“青萍,你为什么说我的衣衫都不合适?”
颜霁从噩梦中惊醒后,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要离开这里。
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她怕自己迟早会被裴济逼疯。
便是沈易,她从前还拿不定主意,以为自己随他离开,他会放过沈易,至少能让沈易避开此祸。
可如今沈易愿意同她站在一起,颜霁便不怕了。从始至终,沈易都没放弃过他们之间的诺言。
他们可以一起离开,离开宛丘,换一个裴济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颜霁下定了决心,她要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疯子。
“青萍,我的衣衫怎么了?”
青萍不想颜霁突然问起,谨慎的看了看门窗,压低了声音,“婢子在驿站时,曾听驿丞大人特意吩咐婢子等,当日贵人有所忌讳,最恶桃红杏粉,必不能有所疏忽,惹了贵人不快,否则轻者怪罪,重则……故此昨日婢子才不敢……”
闻言,颜霁这才明白了缘由,尽管青萍并没有直言贵人便是裴济,可当日下榻驿站的也仅有一位值得驿丞亲自去迎的,那便是裴济了。
娄氏为她做的衣衫,多绣着桃花杏粉,这是寻常人家最常见的花儿了,连那些时日他们母女俩赖以生存的那些帕子上,也多是绣了这些。
“他因何厌恶杏粉桃红?”
颜霁不解,这些物什怎么就能惹得他了?
“婢子不知,”青萍只是驿站内一个小小婢子,涉及不到什么机密,自然也不可能会知道裴济为何厌恶桃红杏粉的内情了。
故此,青萍绣制的衣衫上不见一朵桃红杏粉,仅有些不知名的花儿稍作点缀。
颜霁没有探得,也便不再多问,自己是迟早要离开的,也没什么必要再费心力去了解这些无关紧要的了。
“娘子,您别多想,哪位贵人没些忌讳,去年在驿站时,有位高门士族家的娘子留宿,驿丞大人也曾嘱咐过,前去伺候的小娘子必要小心,千万不能打扮的太过清白,越是粗鄙艳俗越能保命。”
颜霁想了下,问,“可是那位娘子是个清贵的?”
青萍摇了摇头,“听闻那位娘子嫁的夫婿,瞒着她养了个小的,一招一式都是那清白人家的做派,可不知怎么就敢攀扯到了那位郎君,听说那位娘子当日便将人打死了……”
“那位小娘子也是可怜,听说腹中还怀了孩儿,没想到就这么死了,高门妾也不是好当的。”
“是啊,”颜霁被这个能随意草菅人命的时代惊住了,随便打死个人,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掀不起任何波浪。
“项小娘子,你的信!”
第38章 第38章“红袖添香的雅事,岂不……
颜霁看了远山道长捎来的信,又将其压在枕下,当日她便写了一封信,拜托远山道长请人快马带回,定然不能让沈易来到这里,她心中已有了别的打算。
为奴为婢毫无尊严,还要对那疯子的百般命令言听计从,甚至还要满足他的变态行为,即使颜霁能克制内心的不适,勉强做个寻常婢子,可她再也无法强迫自己的内心忍受这样的荒唐行径,她无法跨越自己内心的红线,强迫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羞辱。
或许那些事于旁人而言非是羞辱,而是求不得的富贵赏赐,可颜霁只觉得那是强迫,是羞辱,是禁锢。
连一餐饭,一件衣,她都无法听从自己的内心,事事皆要以一个疯子的喜恶为先,甚至于这个疯子被冠以主人的名号。
她一个独立的人,竟然会有一个主人?
颜霁从未想到她会有一个“主人”。
收到沈易的书信,颜霁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一夜裴济他提剑相逼,颜霁抗衡不过,只能妥协,她也曾无数次的催眠自己,不过三年,她便是咬着牙忍着扛过去,日后还有再回去的一天。
可是,她忘记了。
裴济从来就不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反而恩将仇报,她又能如何相信三年之后自己还会重获自由?
在这里的日子不是长久之计,如何还能让沈易千里迢迢赶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颜霁只能手数一封,请远山道长请人快马加鞭往回赶,必要赶在沈易进城前将人拦下,若不然,后果颜霁无法再想下去。
事情迫在眉睫,颜霁不得不将青萍暂且托付给远山道长,若是真到了那一日,她自保尚且不能,更不能牵扯到青萍,想来想去,也唯有远山道长还能护住她了。
“道长,您可能将青萍一并带走?”
远山道长自从被裴济找到,便失去了自由,用老家主昔日对他的救命之恩压着远山道长,逼得他不得不为他办事。
此次来此,不仅是为她捎一封沈易的书信,也是来问问她的意见,一旦过了裴济的家主复位之日,远山道长便要逃了。
他几次三番没有拒绝裴济诸多要求,便是看在老家主的面子上,可要他带兵打仗,涂炭生灵,是万万不能的。
若不是因着他算的那命,想来那裴济也不会借机发怒,拆散了小神医和项小娘子,多好的一对姻缘啊!
远山道长心中不忍,不能自己逃了,把这个小娘子给落这儿了,他还有何颜面再见小神医,也对不住昔日雪中送炭的情谊。
“她一个底下来的小丫头,至多是在这府中另寻个差事,裴济不会为难她,可是你,这次若是不跟我走,还真在这儿等沈易不成?”
颜霁想了想,坚定的摇了头,“您把青萍带走便好,这封书信快马送回,务必拦住沈易,至于我,我便是另想个法子,怎么也能逃的出去。”
颜霁不想拖累远山道长,他孤身一人,能从这深深庭院中带走一个已是百般筹谋,何况她曾经答应了青萍,如何能只顾着自己,倒把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留在这儿?
以这些日子她的观察,裴济此人心狠手辣,格外变态,等他发现自己逃跑,未必不会拿青萍出气。
那日被打死的人,画面还仍在眼前。
颜霁不能拿一条人命去赌。
“那好,明日一早我将人带走。”
远山道长劝她不动,也不再多言,两人细细商定,又说起近日这河东郡的事来,若是能寻得一丝可乘之机,未必逃不出去。
明日便是裴济复位之日,城内上下定要大贺,种种琐粹不提,只那三日昼夜不歇的庆贺,迎来送往,人员繁杂。
但凡能出了这河东郡府,出城便不是难事了。
颜霁心中有了思虑,便要想着如何出府,还要同青萍交待一番,到时务必要随着远山道长趁机出逃。
“娘子,婢子走了,你怎么办?”
青萍初闻,略有欣喜,但紧接着又为颜霁的去路操起心来。
“你别担心,等你先和远山道长离开,我这边没了顾虑,便好行事了。”
颜霁又从自己的小荷包掏出了两张银票给她,“这些你都收着,出门在外,总是有些银钱好办事。”
青萍不肯收下,“娘子,您给婢子的碎银子还有许多,还能花好些日子呢。”
“那些你自己留着花,这些银子我也不知够不够你置办些家业,若是能行,你便买上几亩地,买个小院子,将地赁出去,收些租子过活,想来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青萍越听越难受,“娘子,您不要婢子了?”
“不是,”颜霁朝她笑了下,安抚着她,“我还想回去见我阿娘的,等我接上了她,到时再去寻你,你在那提前帮我先置办好不是更好吗?”
青萍听了,这才收下了银票。
颜霁安顿好青萍,便理过衣,整过妆,去那间书房门外做一个婢子去了。
她到的时候,屋内正有人议事,颜霁顿了下,忍下心中的不适,方才端着茶点入内。
此时,屋内端坐在上首的裴济听见声响,连眼皮也没抬,倒是坐在下首的裴湘余光看见那一抹天水碧,愈发低下了头。
他倒是听说裴济此次灭贼回还时,身后多了一驾马车的事,自然也知他那马车上迎的是位女子,却还不曾亲眼见过。
余光见那女子莲步轻移,从面前经过,不见裴济有所制止,裴湘便继续说道,“郑成此人,暗藏祸心,此次派使者前来,暗中似与青州有所勾结,可要警示一番?”
裴济展开了面前的奏文,细细看了,才道,“无需,豫州旱灾方解,郑成便是有心也无力,王勉可不是个善人。倒是梁荆二州,要多做防范。”
裴湘应道,“大贺之事,再检已定,韦将军亲自带人守着巨鹿台,兵士守卫已安排妥当,只有些细文,还得您亲自过目。”
裴济接过奏文,随手放下,“这等事还是你安置的妥当,我最放心。”
话锋一转,裴济又问,“卢氏那边也要盯紧,若是她出了岔子……”
裴湘颔首,起身拱手道,“此事交于李平去办,他谨慎有慧,亦直亦曲,同卢氏次子卢浚有些交情,劝住卢贤当不是难事。”
裴济点头,微微扫了一眼仍立在身侧的人。
裴湘趁机说道,“长兄稍忙,臣弟先告退。”
裴济颔首,“退下罢。”
裴济开了口,裴湘躬身退出房内,直至退至门外屏风处,方才抬头。
裴济的目光此时又落在面前的桌案上,略过了方才奉上的一盏茶,一碟点心,自然连那人也一起视若无睹了。
颜霁立在裴济身旁,隐约扫见了那奏文中提的大贺几字,结合方才这两人的对话,她瞬间联想到远山道长提起的事来。
或许,这就是她逃出去的最好时机。
于是,颜霁将他面前的茶盏端了起来,面中含笑,“润润嗓子,歇会儿罢。”
闻言,裴济微微挑眉,半歪了身子,似笑非笑的睨着颜霁,却不曾伸手去接。
他倒要看看,这次她想耍什么把戏?
颜霁仍是笑吟吟,手中端着茶盏,心里却在怒骂。
眨了眨眼,颜霁笑问,“可是这茶不合您的胃口?”
“非也,”裴济晾了她一会儿,才说,“红袖添香的雅事,岂不是要美人亲为?”
颜霁身子一僵,笑容也瞬间消失,这个疯子得寸进尺。
“请家主饮茶。”
面上的不适转瞬即逝,颜霁重新挤出笑来,将手中的茶盏更进一步,递到了他的面前。
可裴济仍是笑着看她,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如同隔着云端看她。
见颜霁不解,裴济的手终于抬了上来,一翻一起之间,那张脸骤然贴近了自己,温热的气息吹在脸上,颜霁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后腰上多了一条胳膊。
随即,又听耳边一呼一吸之间,响起了一道极具魅惑的声音。
“好好喂。”
颜霁眨了眨眼,看着被举到自己面前的茶盏,又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的一根线忽然断了一般,串在线上的珠子一颗颗坠落在心上,似乎还带着回响。
颜霁还没做出反应,腰间忽然被人掐了一下,颜霁的身子瞬间僵硬,她看着再一次被推到眼前的茶盏,忽然笑了下。
他就是要逼自己,颜霁好像知道了他的心思。
“家主可是要婢子以口渡之?”
裴济盯着方才还呆怔的人,此刻朝他璀然一笑,唇瓣微启,将茶水含在口中,渐渐靠了过来。
“没兴致。”
裴济松了手,将人一把推开。
颜霁踉跄了一下,退后两步,稳住身子,愈发确定,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折磨自己,可又嫌弃自己是一个乡野庶民。
她赌的就是这个。
“家主,待您大喜之日,可否允准婢子也一同随行?”
颜霁说完,裴济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
“想出去?”
颜霁睁大了眼睛,装出一副好奇模样,“婢子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场面。”
裴济轻嗤一声。
“你一个乡野庶民,能见过什么场面?”
第39章 第39章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冀州的夜色同项家村不同,空中是一样的月色朦胧,举目间,冀州却有着格外明亮的灯火,盏盏宫灯高悬,犹如星河倒影般绚丽夺目。
松雅山房,守卫兵士立在院门两侧,院内空无一人,不见一丝烛火。
屋内。
青萍不住地劝道,“娘子,这水太凉了,您浸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颜霁听她劝了半天,仍然尽数褪下了衣衫,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迎着从四处大敞的窗户里刮来的呼啸北风,踏入浣尘。
跨入浴桶的瞬间,冰冷的井水,天然的带着一股寒气,瞬间爬上了她的脚趾,以极快的速度从下至上沿着她的肌肤透进了心脏,颜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直跟在身后的青萍,一同感受着这冬日井水的寒冷,看着颜霁闭着双眼,不停颤栗的睫毛,心中愈发不忍。
“娘子,您出来罢,您这身子才好了没几天,现在又要因为婢子生生的把自己冻病了,婢子心里不好受……”
颜霁深知,此时自己不能露出一丝的脆弱,她甚至不能抱住自己稍稍取暖,只能将两条胳膊静静地放在水中。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只有她生了病,请远山道长来诊脉,再借少药的借口,才能将青萍带出这个密不透风的院子。
“没事,我不怕冷。”
听着颜霁的安慰,青萍的心里更难受了,颜霁说话都带着颤音儿,可想而知她已经被冻成什么样了。
青萍知道她对自己好,除了她阿爹阿娘,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就是颜霁了。
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颜霁为了自己一个不足轻重的婢子,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娘子!”
颜霁听见扑通一声,她忍着周身的寒气睁开了眼睛,“青萍,你起来!”
此刻,青萍正跪在浴桶旁,她垂着头,满面泪痕。
“娘子,您别为了婢子害了自己,您不是最怕吃苦药了吗?”
“婢子就是不出去,也不妨事的,婢子本来就是一条贱命,在哪儿活着不是活啊?”
“您快出来罢!娘子!”
“都怪婢子,多嘴多舌,不然您就随远山道长好好的走了……”
“婢子本来就是天生做婢子的命,这河东裴氏的郡府,比驿站不知好了多少倍,您明日便随远山道长走,婢子留下,也能对赚些银钱,也能享些富贵,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青萍见颜霁不肯去,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非是要将颜霁劝出来不可。
“青萍,你起来!”
颜霁的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坚硬了,在这冰冷的浴桶中,一吐一吸间,她觉得连自己的牙齿都冒着寒气。
“青萍,你快起来!”
青萍摇着头,眼中的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娘子,您先出来,您出来了,婢子就
起来。”
颜霁不得已,她明白青萍待她的苦心,可她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必须扛下去,不然真的把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留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她自己又怎么过得去心里的坎儿?
“青萍,你来扶我一下,我……我没力气了。”
颜霁双手撑着浴桶的边缘,尝试了两次,没有作用。
青萍见她要出来,自然急忙忙跑了来,连面上挂着的泪来不及擦。
颜霁将青萍骗到了身旁,她紧紧的握住了自己身旁唯一的热量来源,坚定又认真地看着她。
“青萍,你听我说。”
颜霁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思想,毕竟和她一个深受封建思想毒害的人讲什么人人平等的新时代观点,是不现实的,而她和青萍所接受的思想教育,又相差得实在是有些遥不可及。
她只能尽量安抚她,和她慢慢讲道理。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青萍,你别觉得欠我什么,也别觉得你就是天生的婢子命,在我看来,人都是一样的,都是爹生娘养的,也都只有一条命,没什么两样。”
“你不要看轻了自己,也无须妄自菲薄。”
“自打我那天向你讨了几个馍馍,我就记住你了。你是个好心的人,可你又因为我被迫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没遇见个好人家。那日你也见了,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在他身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丢了性命,你明白吗?”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我不可能眼睁睁的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我自私的和远山道长不管不顾的走了,我的心里只怕会煎熬一辈子,往后的日子再也快活不起来了。”
“所以,你明白吗?这不是你亏欠我,你不要有这样的想法,从始至终都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如今我必须得把你完整的送出去,我没有办法违背自己的良心。”
“至于我,你不要担心,我总能想到法子逃出去的,等我逃出去了,接上我阿娘,到时便去寻你。”
颜霁似乎渐渐麻木了身体,她松开了青萍的手,沉在井水中,倚着浴桶,继续说道,“到了地方,你可得记住先买个院子,再买些地,以后我去了,就跟你一起当个小富婆,不愁吃来不愁喝,可好?”
青萍被她轻松的语气逗笑了,即使颜霁从未向她透露过自己到底要如何出逃,劝解她时一直在努力卸下她的心理负担,连未来,向她描绘的都是触手可及的美好。
可青萍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可到底在担忧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此刻看来,似乎一切都被颜霁解决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直到颜霁坐不住了,她才对青萍交代,“别忘了,等会儿就去喊人,一定要远山道长。”
“婢子记住了。”
青萍不敢忘,她郑重的点了头。
颜霁强撑着精神,被青萍从桶里扶了出来,挽起的头发没有被浸湿,但那自带寒气的井水也在无知无觉中藏进了发丝间。
“娘子,您躺好,我这就去喊人——”
颜霁紧闭着双眼,还是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拉住了青萍的袖子,“先……别去……等我起了热……”
青萍听明白了她的话,她守在床榻边,为颜霁掖紧了被子,双手不停的搓动着,稍稍起了热,便从床尾伸到被褥里,摸着她冰冷的双脚,不停的搓着。
这时,颜霁已经被冻得感受不到温暖了,她蜷缩着身子,碰到膝盖的手,也是冷冰冰的,犹如置身于冰窟一般。
过了一刻钟,青萍再摸,颜霁已经起了热,她慌忙唤了守卫的兵士,特意将备好的银钱也一并塞了过去,“求求您二位了,我家娘子受了寒,高热不退,再不请远山道长来,出了事可怎么是好?”
守卫兵士相视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这个关头,明日正事家主的复位之日,此刻家主不在此院,连韦将军也不在,大裴掌事还卧病在床,他们两个小小兵士,岂敢轻易拿了主意?
犹豫再三,其中一位拿了主意,“我这就去禀李大人,你先想法子伺候着。”
这院内的项小娘子是他们家主头一个带回来的女子,更何况这项小娘子已是家主的人了,那日他们亲耳听到家主将人带回了房内,夜间也听见了院内的动静,如若这项小娘子在他们当值期间真出了什么事儿,那后果不是他们能担待的起的。
这厢,见人忙去送了信儿,青萍忙进了屋,这个时候,不能干等着,以她之力,只能尽力为娘子解解热。
不出一刻钟,裴荟便亲自带着远山道长来了。
接到消息的裴荟,不敢冒然去扰裴济,只能将最熟悉情况的远山道长请来。
裴荟守在外间,心内惴惴不安,若是这项小娘子出了事,以他对裴济的了解,只怕是要问罪的。
他还不想重蹈裴荃的老辙。
内间。
青萍守在一旁,她心里着急,也耐着性子等远山道长诊了脉发话。
“受了寒,接着吃药罢。”
远山道长该做的样子还得做,出了内间,对裴荟也是一样的说辞。
“这项小娘子又受了寒,她这幅身子,上次的病还没好利索,这就又倒下了,不是折腾我吗?”
青萍一脸的歉意,不敢多言。
裴荟只能打圆场,“辛苦您老了,用什么药最好您吩咐便是,我这就差人去办。”
远山道长故意夸大了病情,皱着眉头又说,“药倒是不稀奇,就是这药引子,只怕你寻不来。”
裴荟一听,忙追问,“什么药?”
远山道长摇了摇头,故意卖关子,“这药引子可不是现成的,要十九味药材研磨而成,再辅以常药,不出三日,定然能恢复如初。”
裴荟听他说完,还是恭恭敬敬的说,“只要您老吩咐一声,我这就唤人准备。”
远山道长吊着他,还不肯松口,“这倒好说,只能那药引子是我观内秘方,绝不能轻易就露了相。”
说着话,远山道长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沉默的青萍身上。
青萍了然,立刻跪倒在了地上。
“道长,求求您了,您就救救我家娘子罢,她要是出了事,婢子可怎么交代啊?“
第40章 第40章“不就是仗势欺人,没什……
“沈易?”
颜霁没想到自己会见到沈易,他站在那篱笆门外,霞光洒满天际,给大地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晖,透过稀疏的枝杈照在他身后,愈发显得宁静深远。
“沈易!”
见他对自己微笑,却站在原地不动,颜霁又喊了他一声,可对面的人还是只笑。
喊了几次,颜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阿娘,沈易怎么不理我?”
回头问娄氏的瞬间,眼前的房屋如云雾般消失,再抬头去看,连沈易也不见了。
“沈易!”
颜霁被这个梦惊醒,她明白了。
尽是一个梦,颜霁心中也有些低落,她许久没见沈易了。
如果这次逃了出去,她还能同沈易一起过个新年,一起守岁,一起去看花灯,一起去集市……
颜霁蜷缩着身子,任由自己的思绪飘散。
“娘子,可醒了?”
青萍听见了声音,忙放下炉子里的汤药,匆匆赶了来。
“青萍?”
颜霁听见她的声音,抬起了头,一连串的发问。
“你不是走了吗?”
“现在什么时候了?”
“可是出岔子了?”
颜霁看见她还在这里,脑子里一下子清醒了,身体也本能的弹坐起来。
“没事,什么事也没,”青萍见她反应这么大,立刻就站在了她身边。
“是远山道长说的,您还病着,婢子就这么消失了,回头没人伺候您,连远山道长也不见了,府内的小裴掌事定要问起来
的,到时漏了馅,您便走不了了。”
能听青萍短短几句话,就想到这个计划的缺陷,自然只能是远山道长了,可其中未必没有青萍不愿抛下颜霁的心思,因此听远山道长一提,便趁机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远山道长怎么说?”
颜霁又问,如果因为她拖延了两人,再想寻找这样的机会,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远山道长说还得您先想法子出去,要正大光明的,到时他便寻个借口将婢子带走,就不会有人注意了。”
“我?”
颜霁想了想,事实也的确如远山道长说的这样。
如果她能正大光明的走出这个院子,到时远山道长将青萍带走,想来这些守卫也不好阻拦,也能为几人多争取些时间。
可她想正大光明的走出这个院子,除了让裴济开口,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个院子里里外外的守卫,表面看着不多,可出了这个院子,还有一道又一道的查验,没有裴济这个院子的主人开口,她便是能走出这个院子,也走不出这个郡府。
“青萍,这是大贺的第几天了?”
颜霁心里有了主意,她的目光从那扇半开的窗户上收回来,重新看向青萍。
“等天亮便是第二日了,昨儿您起了高热,一天都没醒过来。”
青萍也正因为见她病得严重,才不愿抛下她一个人熬着,自己就那么快活的离开。
“昨夜,裴济可回来了?”
颜霁略过她的身影,透过那扇窗户,瞧不清对面的情形。
青萍摇了头,“还没。”
自那日她从那屋里逃了出来,便再没有见过裴济了,一连几日,他都没有回来,颜霁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得想个法子,主动出击。
喝了药,颜霁同青萍交代了几句,便窝在床榻上等着。
事到如今,只能这么办了。
青萍走至院内守卫的兵士前,同他们说了几句,便见那兵士匆匆离去。
“娘子,这个法子能行吗?”
青萍盯着门边的方向,目不转睛。
“他们不是很紧张我吗?”
颜霁慢慢合上了沈易的书信,此刻她不能不坚定。
既然这些守卫,还有那小裴掌事都以为她和裴济有了什么关系,那她就得好好的利用一下,何必白担了那个污名?
不就是仗势欺人,没什么难的。
果真,不出一刻钟,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可是娘子传召?”
门外有人恭敬问道,颜霁朝青萍使了个眼色,放下帏帐,青萍走了出去。
“裴掌事。”
青萍向他施礼,裴荟岂敢受,见她神色自若,心中也安定了些,面上还是急切的紧,问道,“可是娘子有何不妥?可要请远山道长前来?”
青萍不语,只轻轻的摇了摇头。
裴荟见她似有不便,悄悄朝内看了一眼,又问,“那……”
青萍压低了声音,眼睛朝内一瞥,悄悄说,“娘子有事问您,您可小心些,娘子病中……”
话无须说尽,裴荟见这小丫头对他好心提点,也暗中记了她的人情。
“多谢青萍妹子。”
青萍牢记颜霁的嘱托,见他上了钩,笑着说,“快进去罢。”
裴荟低头躬身进了内室,隔着几重远,恭恭敬敬,“小人裴荟给娘子请安。”
此人的来历他不清楚,但作为头一个被家主带到这松雅山房的女子,他不敢轻看。更何况他暗中不是没有问过李平,连他都不开口,更别提去问那冷面的韦牧了。
说不定,此刻这女子已有了家主的血脉,他岂敢不恭不敬?
坐在床榻上的颜霁冷了片刻,才淡淡开口,“我听青萍说了,还得多谢你夜间辛苦,寻了远山道长来,不然我只怕还病着。”
裴荟答道,“小人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颜霁将备好的荷包从递了出去,“这些银子也不多,你暂且拿着,过几日得了闲,也去喝盏清茶。”
青萍接过,顺势递到裴荟面前。
收到主子的打赏,裴荟极给面子,不论是多是少,头一次打赏,不收不合适,他从青萍手中接过,当即表态,“小人劳烦娘子挂心,还不知您身子修养的如何?可以什么小人能做的?这院内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颜霁作势轻咳两声,夹着嗓子问,“身子也好多了,这院子里我倒是没什么过不去的,就是这些日子不见家主,我心里总惦记着。”
闻言,裴荟立刻请罪,“都怪小人,您这次害病,小人不敢冒然扰了家主,故此家主……”
“我知道,家主大好的日子,平白教我惹了去,岂不是个忌讳?我倒是想着,如今既是我好了,便是我亲自带着贺礼去同家主贺喜,岂不更美?”
颜霁说完,便看向了裴荟。
不想他却在自己面前卖难,“这外头正是人多繁乱的时候,小人岂敢将您置于险境,回头家主怪罪下来,小人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用你兜着,”颜霁摆了谱,也冷了脸,“我这是去令家主欢喜的,能有什么危险?”
青萍见状,立刻开始发挥她的作用,忙上前劝道,“娘子,小裴掌事也是为您好,便是您能出去,也得给小裴掌事些时间准备不是?”
说着,青萍朝裴荟使了个眼色。
裴荟自然明白,可没有家主的令,他岂敢将人放出这院子,可若是得罪了这位,也难保日后不给他暗地里上眼药,一个枕头风只怕他就过不去。
裴荟犯了难。
颜霁趁势说道,“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正赶上这个好时候,就是为着一个惊喜,我岂能不备贺礼去亲自贺一贺?再说了,好容易没了宵禁,我还想亲眼看看大贺三日的场面,去凑个热闹。”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裴荟看的明白,可也没法子硬抗过去。
“成!”
裴荟硬着头接了下来,“小人这就去安排,只是您这一路,必得小心为上。”
“我明白,”颜霁这时也露了笑,又拿出一个荷包交给青萍,“这些银子你拿着,回头给手底下的人喝口酒。”
“多谢娘子。”
裴荟收下,临出门前又问青萍,“娘子的病可是好了?若不然我再去请远山道长来看看?”
青萍谢过他,“这倒不妨事,有什么不适我便请守卫大哥们去便是,瞧着你都忙成这样了,这回娘子的事儿还得请您多费心。”
“唉,”裴荟叹了口气,“只要是为了主子们好,咱们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
两人寒暄几句,青萍亲眼看着裴荟离去,忙回了屋内。
“这些银子您都拿回去罢。”
这一次出的钱可不少,找裴荟这样身份的人办事,少了银子可不行,颜霁将这些日子画画换来的银子都填了进去,连自己的体己钱都拿了出来,青萍都看在眼里,自然将自己的那些也都拿了出来。
“你自己收着。”
颜霁如何要她的那点钱,她手里不是没有。
青萍一股脑的都拿了出来,“您都收着,本来这也都是您给的。”
“你忘了?等咱们出去了,这些钱还得留着买地买院子了,到时你先走,我还得去接我阿娘。”
颜霁自己还有挣钱的门路,但青萍不同,她只依靠着伺候人做苦力,想攒下钱只能委屈自己,颜霁不是没体会过这种感受?
“那婢子先收着,等您接上老夫人去了,一准儿给您都捯饬的好好儿的。”
华灯初上,满城的烟火长燃,将无边无际的黑夜照得璀璨如白夜。
透过帘子,看向繁杂的街市,颜霁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从那深深庭院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