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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颜 九冉 17699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第41章“好戏登场了。”……

“人到哪儿了?”

裴济放下湖笔,目光从那奏文中移开,落在压在奏文下露出的一角上,摩挲着茶盏,面上的笑意藏于氤氲之中,不达眼底。

“韦将军派人来报,一刻钟前刚出了郡府。”

裴济起身,缓步行到楼阁挑空之处,负手而立,目之所及皆是冀州。

“好戏登场了。”-

来到冀州这么久,颜霁头一回在夜间出来,人群熙熙攘攘,车水

马龙,马车碾过下面的青石板,咯吱作响。

转过角,见一条波光粼粼的长河,沿路的灯火映在水面,灯影重重,望着那水边摊贩处,有一郎君为身旁的女子挑选面具,羞涩的女子略微低头,红透了脸儿。

她和沈易也曾有过这样的美好。

那一夜繁星当空,圆月高悬,草市中的五彩灯笼映着两人的身影,她手里也拿着一个面具,是牛郎织女的样式。

“牛郎织女?”

颜霁喃喃低语,如今的她和沈易也正如牛郎织女一般,相隔千里不得相见。

砰的一声,颜霁抬头,瞧见正水边炸开了烟花,接连几声刺耳的声响,一簇簇烟火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爆裂出无数的花火,随即又如同流星般洒落,格外绚丽夺目。

是啊。

过了今夜,她就自由了。

她就可以回到项家村了,可以见到沈易了,还有阿娘,不知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不过,有沈易照看,想来也不愁生计温饱。

在格外灿烂的烟火之中,一个宝蓝色的身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颜霁拨开车帘,探出了头,再去看时,那道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停!”

“快停下!”

“娘子,怎么了?”

为首的兵士下令停车,车夫当即拉住了缰绳,马车两旁护卫的兵士都停下了步子。

颜霁顾不上回答他,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推开车门,望着茫茫人海,她终究没有再看见。

“娘子,可是寻什么人?”

一句话让颜霁的理智立刻回归,她摇了摇头,不欲多说,“走罢。“

说着,合上车门,又进了马车内。

叹了口气,放下车帘,颜霁有些失望,方才那人的背影和沈易太像了。

可沈易此刻应当还在宛丘城外的小村落中,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能是她想太多了,眼睛也出现幻觉了。

她信中也交代过的,让沈易就在家里好好等着自己,等她逃了出去,立刻就回去和他团聚。

到时,带上阿母,还有沈阿父,云儿,他们一起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知沈易做好准备没有,骤然离开,不知道沈阿父愿不愿意和他们离开,还有沈家的药铺,也得安置妥当。

琐碎的事情太多了,都需要沈易在家中操持,他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颜霁拍了下自己发昏的脑袋,摸了摸身上的荷包,她得想个办法下车,再趁机逃走。

那裴荟也太谨慎了,自己就出个门,身后派了十几个人跟着,她现在就算下得了车,又怎么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也不知道这里的布局街道,有没有小路,城门又在哪里?

可颜霁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这个时候,远山道长应该已经找借口把青萍带出了那个院子,不知道他们此刻逃出城没有?

颜霁透过那一掌大小的车窗,细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人多的地方最好溜。

“停车!停车!”

颜霁捂着肚子,歪着身子,哎哎呦呦的喊着。

“娘子,可是……?”

为首的人一摆手,马车便停了下来。

颜霁还歪着身子,哼哼唧唧,“我肚子疼,附近可有井匽?”

为首的带队人暗暗叹了口气,就知道今儿这活儿不好干,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可是麻烦的紧。

“前面便有,娘子可忍上一忍。”

说着,一挥手,马车又动了起来。

颜霁听着声响,时不时地哎呦几声。

“娘子,到了。”

一听见声音,颜霁忙拉开了车门,踩着脚凳下了马车,一眼看到题着井匽两字的旗子,忙快步走了几步。

又急忙忙跑回来,对那为首的人交代,“这些银子你们拿着,离得远一些,都不要催我。”

这话说的极是跋扈,仗势欺人的劲儿可是淋漓尽致,可那掏出来的银子,可是没人会拒绝。

那为首的人自然连连点头,在颜霁的注视下,往后退了十数米,看着距离差不多了,颜霁才又捂着肚子,急忙忙跑了过去。

进了井匽,颜霁的着急劲儿便消失了,她将身上的衣衫褪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青布长襟,这是青萍特意依着她的身量给她做的,就是为着这种时候。

颜霁将自己的头发散开,随意绾了一个男子发髻,又去了耳饰,擦去了面上掩人耳目的粉儿,这些都是裴荟为了满足她为裴济准备的惊喜,特意送来的东西。

如今脸儿一擦,衣衫一换,想来外人不仔细看,是认不出她的。

颜霁抱着换下的衣衫,从井匽里大摇大摆的出来,走过拐角时,看了眼还在那路边守着的兵士,心跳得很快,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的的快了起来,她必须即刻融入人群中。

此刻再热闹的场面颜霁也无心观赏,怀里的衣衫还是得想办法丢出去,颜霁只顾着埋头往前走,时不时的回头看看。

她还得找人问问路。

走了片刻,颜霁见身后没有动静,才寻了个上了年岁的阿婆,“阿婆,小生请问,您知道这最近的城门在哪吗?”

“小生?莫不是个小娘子?”

那阿婆眼力极好,一眼就认出了颜霁是女扮男装。

颜霁也不再伪装,顺势编了个借口,“您老眼力真好,我是想出城寻人的,只是我走错了路,向您叨扰一番。”

那阿婆心里大约有些猜测,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便也不说破,好心指给她看,“顺着这条路直走,到了头再向左,走到大路上,一路向北就是了。”

“多谢您老,”颜霁朝她施了个礼,将自己仅剩的那点子银子递了过去,“您若是不嫌弃,便收下罢。”

这阿婆如何肯要,“出门外在,总是不如意,只是我老婆子有句话劝你,一个好生生的小娘子,何必就这么跟他跑了出去,这么着,日后难免要吃苦头的哩!”

“您收下罢,”颜霁虽然明白这阿婆是为自己好,可她眼下没有多少时间了,她还是将那点银子塞了过去,又请求道,“阿婆,若是有人问,只求您别说出去,便是帮我大忙了。”

“唉,”这阿婆无奈的摇了摇头,终究是答应了下来。

颜霁谢过她,匆匆沿着路线往出走。

刚看见城墙,颜霁还没走近,便看见了道路两旁跑来的兵士,排队列在城门前,为首的居然是韦牧。

颜霁的心又不安起来,难道这么快就发现了吗?

韦牧不是跟在裴济身旁吗?怎么来这儿了?

颜霁停下了步子,眼下情况不明,她不能轻易上前,韦牧可是认识她的,说不定一眼就认出来了。

颜霁不敢赌。

低着头,颜霁朝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几步,停在一个摊贩前,掏了几个铜板,坐下要了碗云吞面,以便随时观察着城门方向的情况。

城门前,韦牧一一查过城门来往情况,交代几句,又带着兵士,将马车上的人押了出来,一并上了城墙。

这时,一直暗中盯着的颜霁才发现,被韦牧压着的人竟然是远山道长和青萍。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被抓了?

颜霁大吃一惊,远山道长怎么会被抓?即便是她被抓也没什么可惊讶的,可远山道长的计划是早已筹谋好的,他可是个逃跑老手了,甚至连通关文牒他都准备好了,怎么会被抓到?

是她和青萍连累的吗?

颜霁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作为一个能在贵人严追死守的情况下,屡次都成功逃脱的人,不可能这次逃不出去。

想来想去,只能是她和青萍的问题了。

如今,远山道长和青萍都已被捕,想必她逃走的消息也要被裴济知道了。

看着城门前骤然增派的兵士,颜霁心里打起了鼓,想必她这次也难了。

果真,不出片刻,颜霁便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方才护送她去见裴济的兵士,此刻正带队朝着城墙跑去。

这时,颜霁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裴济并不在裴荟说的什么饮山云院,他应该在这个城墙上。

这才是

他真正的藏身之所。

可为什么裴荟会告诉她在饮山云院?难道连他也不知道吗?

不太可能。

如果他不知道,那么护卫她的人此刻怎么会这么快就来到了这里?

这当然不会是巧合。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从始至终,裴济都知道这一切,他故意的,他暗中监视他们。

也许,现在自己的身后就有这么一个人,一直在背地里盯着她。

若不然,远山道长不会这么轻易被他抓到,而她,早已经是裴济的瓮中之鳖了。

此刻,他或许正在嘲笑自己。

颜霁不自觉的战栗,冷汗直流,她抬起了头,对上了城墙的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见薄唇微微一动,吐出了几个字。

“好玩吗?“

第42章 第42章“一个婢子有什么自由?……

自返城归来,裴济就下令命人盯紧了远山道长,他是个惯犯,不惜遗力的想法子跑,一跑就是成年累月般,踪迹全消,便是去那云益观也堵不着人。

早先也无异常,到底时间久了,他便按捺不住了。

几次三番,从那项晚的屋子里出来,总要找借口出府,裴济令人暗中查探,明面上是拿了几幅画卷去换些银子,可暗中不仅同宛丘有书信来往,还另有蹊跷。

命人拦截下书信,裴济看了才知是那沈家药铺寄来的,这沈家的小子倒是有些东西,能将书信送到河东郡,还能暗中和远山道长攀上联系。

尽管信中并不涉及他冀州事宜,可看着那项晚写的回信,裴济才知这无知浅薄的人竟如此大胆,生出了叛心,竟然试图跟着远山道长一起逃出他这郡府。

可笑至极,莫不是以为他这河东郡是摆设不成?

裴济按兵不动,大行方便之门,冀州事务一应如常,暗中令韦牧亲自带兵盯着,他倒是要看看这场戏他们能演到什么地步?

直到昨夜那府内传了报,留守郡府的李平来报,项晚害病,又请远山道长。

果不其然,今日便寻了借口要出府。

裴济自然应下,此刻亲眼看着这一干人等齐聚这数丈高的城墙之上,他大笑几声,拍起了手,连连称道,“好戏,好戏……”

此刻,被请上来的颜霁自然知道他们已是败了,而裴济也早知道他们的逃跑计划了,他们折腾了这么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闹剧。

笑了几声,又听裴济问道,“这场戏唱得极好,只是可惜,看戏的人太少,若是再添上一位,应当更妙。”

听着他这般戏谑嘲弄,颜霁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便是要杀要剐,你也痛快些,何必如此?”

裴济起身,扫过面前众人,面上的笑还在,可语气格外冷静,他淡淡问道,“要杀要剐?”

立在一侧的李平悄悄打量了裴济的脸色,心中暗叹不好,这个时候项小娘子怎么还敢火上浇油?莫不是真不想活了?

“你?也值得我动手?”

裴济连眼也没抬,慢悠悠走到远山道长身旁,神情慵懒又带着几分的漫不经心,“师傅,你这是什么说法?”

“我……我能有什么说法?”

远山道长是打死不肯承认,讪笑两声,“不就是跟着你的大喜之日凑点热闹,带着小娘子出来热闹热闹……”

裴济点了点头,又问,“师傅,经年累月,可是有了成家的念头?徒弟将人拨到你身边伺候,如何?”

这可把远山道长吓得不轻,刚喝进口中的茶都呛住了。

“我哪有什么念头,你别胡说,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成家?师傅就是图个热闹……”

“热闹还是自家的好,”裴济说着站起了身,“李平,即日起便将这婢子拨去抱山斋伺候。”

青萍被这话吓得不轻,拉着颜霁不敢松手,即便她知道远山道长是个好人,可离开自家娘子,她心里还是觉得害怕。

“你少吓唬人,”颜霁紧紧握着青萍的手,朝着李平狠狠瞪了一眼,“青萍不是你那郡府的下人,是去是留都是她的自由,你别想支配她。”

裴济冷笑一声,“自由?一个婢子有什么自由?你不也是一个婢子?”

颜霁再一次被他的话刺到了,他们的计划既然已经失败了,也没什么好再伪装下去的必要了。

颜霁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最爱非笑似笑嘲讽人的眼睛,掷地有声的发出自己的声音,“她便是一个婢子,也有她自己的想法,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是你这郡府的人,你少吓唬人!”

听见这些话,裴济只觉得可笑,她为什么每次都觉得自己是在吓唬人?看来还是那场对裴荃的杖责还是没让她见识到自己的厉害。

如果不是这样,她又怎么敢生出叛逃之心,妄想离开自己?

她和那些人一样,即便已经是最低微的婢子,也敢生出叛逃之心,这是他不能容忍的。

“你又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人?不就是凭借着祖辈父辈积攒下来的威望,站在他们的肩上,利用传递到你手中的权力为非作歹,肆意妄为,草菅人命。你又何曾问过她的意愿?我的意愿?凭借着你的权力威胁人,又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你的眼里根本没有任何人,你只能看见自己,一切都要以你的需求为先,你根本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你将手中的权力化作一把长剑,逼着人必须困在你身边,可你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感受,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上冀州裴氏的家主?”

颜霁将压在心底的怨怼倾泻而出,一连串的输出,声音越来越高,她对裴济实在是忍够了。

“你根本就是一个疯子!”

裴济的脚步顿住,他眼中的戏谑瞬间消失,浮上一抹令人胆寒的怒意,周身也散发出浓浓杀气。

除了还在气头的颜霁,这城墙上的众人都敏锐的觉察到了裴济的愤怒,见他忽然抬步靠近,远山道长当即起身拦下,“伯渡!”

裴济不语,更近一步。

此时,在外守卫的韦牧来报,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只见他靠近裴济,低声耳语几句,裴济重新坐回主位,韦牧一声“带进来”,便有兵士压着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沈易?”

颜霁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心里又惊又喜,在马车上她没有看错,果然是沈易。

“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你先别来,在家里安顿好一切,等我回去吗?”

颜霁冲上前去,却没有将人从那兵士手中解脱下来,她看向坐在首位的裴济,怒视着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裴济却丝毫不受影响,他大手一挥,兵士便松了手。

颜霁站在沈易身旁,方才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是紧紧盯着他,不离片刻,眼中情意绵绵。

沈易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冀州,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同晚娘相见,也看见了给他留下嘱托的远山道长,他行了一礼,“道长。”

远山道长点了头,心中却知今夜又是好一场闹剧,这夫妇两人难得相见,绝然是要离开的,可那裴济岂是肯低头放人的?

果然,颜霁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不用再问,也知道沈易也在裴济的监控之中。

“沈易,你回去罢,等我坐满三年,就回去了,阿娘还得你多照看。”

颜霁说着话,拉着人就要往出走,将人送出这危险之地。

可韦牧还站在门外,没有裴济的命令,任何人都出不去,他将剑挡在人前,无需出鞘,可威胁之意尽显。

看着眼前被拦住的去路,颜霁明白,她还是斗不过裴济,她的软肋被裴济捏在手里。

她斗不过他。

“你到底要什么才能放过我们?”

裴济闻言,终于笑了,他看着方才还挺直脖颈,傲气质问自己的人,此刻如丧家之犬一般垂下了脑袋。

“你们?”

裴济看着她那副男子装扮,嗤笑一声,“放过他,还有点可能,倒是你,竟敢对主人生出了叛逃之心,诛杀也不为过。”

裴济的声音平静到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那日寒冷的井水中浸泡过的。

“你说罢,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他们?”

颜霁心里做好了准备,她格外的冷静。

“做冀州最低等的人——”

“我答应。”

不等他说完,颜霁就出声了,她只想让沈易立刻离开这里,一刻都不能停留。

沈易千里迢迢才见了颜霁一面,就被这眼前的一幕惊住了,此时他也反应过来了,对着颜霁不住的摇头,“晚娘,你我夫妇一体,便是一辈子为奴为婢,我也不能再舍你而去,将你一人留在这里,便是我答应,丈母她也不会答应,我又有何面目回乡?”

此时的颜霁最不能听这样的话了,她的眼中瞬间就红了,盈满了泪水。

“不,沈易,你回去,你和远山道长回去,带着青萍,离开这里,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这里的事不要告诉我阿娘,一句都不要说……”

颜霁的心快要破碎了,她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沈易轻抚着她的发髻,他还从没见过她男子的装扮,这是头一次。

“晚娘,你忘了我们的誓言,我们要白头偕老,我还要给你做云吞面……”

“带走。”

目光落在面前互诉衷情依依不舍的两人身上,裴济的表情越来越沉重,心口觉得厌烦至极。

韦牧得令,立刻上前,拽着人就往出走,身后的颜霁被人持剑拦下,她甚至和沈易只说了几句话,都没有来得及问问阿娘的情况,人就被带走了。

可她没有时间悲伤,颜霁重新抬起了头,牵着青萍走向了远山道长,“道长,晚娘多谢您,在项家村时愿意以名助我,即便在这里,也几次三番为我看诊,您的情谊我不敢相忘,只是青萍,她还太小,就拜托给您了。”

“唉!”远山道长叹了口气,也无法应承下来,这裴济怎么会放了他,项晚还是不明白冀州形式,也不明白裴济吞并天下的野心。

“家主,府中来报!”

第43章 第43章“风言风语?”

千华苑内,卢太主正端坐首位,其下立着一女子,观之,可谓是新月笼眉,春桃拂面,又娴静自然。

“阿兄定要将婉娘配与那逆子?”

下首端坐的卢贤缓缓点头,“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弘儿已逝,你又与他不肯相见,可我卢氏一族不能随着你就此沉寂下去,待婉娘作了这冀州主母,诞下儿脉,这冀州天下也有我卢氏一份。”

提及裴淇,卢太主心中痛楚万分,轻声啼泣,“即便弘儿已逝,他膝下也有钟儿,阿兄何必还要那不孝之子?令人暗中击之,扶持钟儿岂不更好?”

卢贤登时斥道,“糊涂!以弘儿之子为续,岂是上策?他是老家主在时定下的家主,当日弘儿之死,其下家臣俱灭,无名无势,如何能成大事?”

卢太主听了,掩面而泣,愈发悲痛。

立在一侧的卢婉轻声劝慰,“阿姑,未曾牵连钟儿,好歹是为弘弟弟保留了一丝血脉,您将人接来亲自教养,日后也堪担大任。”

卢太主拭了拭面上的泪,看向卢贤,他略思虑一番,点了头,“婉娘说的不失为一个法子,来年她能诞下儿脉最好,便是有所差池,裴氏一族的血脉也得尽在掌握。”

卢太主自然认同,如今弘儿已去,她被困在这千华苑,面上还是冀州的太主,可实际上权力尽失,如那落魄的丧家之犬一般。

到底如何,还要再看今夜。

马车上的裴济闭目养神,卢贤竟敢在他冀州大贺之日,不顾兵士阻拦,以舅家探妹之名硬闯进那千华苑,丝毫不顾及虎视眈眈的他州,将冀州大局抛之脑后。

看来不仅是他小看了卢氏的野心,这卢氏家主的位置也是时候该换个人了。

卢贤此人,愚蠢至极。

被捆绑着扔在脚踏上的颜霁并不知道那密报上写到什么内容,可她知道一定很重要,不然裴济也不会这么急匆匆的就往回赶。

最好是有人造他的反,夺他的权,他这样的疯子怎么能当上裴氏家主,掌管着千里冀州,万万臣民?

颜霁歪着身子,双眼紧紧瞪着那个疯子,眼眸中闪烁着怒意的火光,宛如愤怒的火焰般,毫不克制。

若有可能,颜霁只想将他烧个干干净净,熊熊烈火须要将他烧得跪地求饶不可。

感受到被人怒视的裴济,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她这幅炸了毛,浑身刺的模样,他觉得可笑,也难得有了几分兴致。

如果把刺猬身上的刺,一根根拔净,露出里面的粉嫩肚皮,动动手指,便教她翻不过身来,一定很有趣。

“你很好玩,有做戏子的天分,尤其是和那沈家药铺的小子唱得那出戏,堪比梁祝在世。”

颜霁没想到,他睁开眼就对自己说了这样羞辱的话,看似轻飘飘的,可在颜霁听来,只有无尽的愤怒,他是在嘲弄自己,嘲弄她和沈易的感情。

自己的愤怒,自己的出逃,自己的一切,在他看来,只是一场戏。

“好玩吗?”

颜霁此刻被他刺激到了,她忽然笑了下。

“可是你连个愿意陪你唱戏的人都没有?”

“他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因为……你就是一个疯子!”

颜霁说完,仰头大笑。

这个疯子,除了权势,他还有什么呢?

从她和沈易的新婚之夜,一直到今日,她都不明白裴济到底是因为什么要拆散他们?

可就在刚才,那些杂乱的线索在她的脑子里瞬间就串联起来了。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叛逃,可他呢?

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他的命,致使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家主也会沦落到一个小村落里?又是什么人会让他在此刻如此烦躁?

她来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有任何女人,也没有任何人关心过他,是不是也有人这样背叛过他,离开过他?

看着裴济顿时阴沉的脸色,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散发出一股杀气来,颜霁知道,她说对了。

“一个疯子,是不会有人欢喜的……”

颜霁还未说完,骤然贴近的人脸,还有禁锢在脖颈上渐渐收紧的大手,令她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你想死?”

裴济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被戳到的痛处才缓解了几分。

“你死不了,不要妄想激怒我,你不会有任何的处罚,沈家药铺的那小子,想必十分愿意承受我的怒火。”

颜霁瞪大了眼睛,涨红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用尽全力,却说不出一句话。

“对了,还有跟着你的那个小婢子。”

裴济说完,大手一松,抬脚便下了马车,只有伏在地上的颜霁,不停的咳嗽着,大口呼吸,不停起伏的心口和额间暴起的青筋,显示着她无尽的愤怒。

“把人送回去,严加看管,等我回来再审。”

扔下这句话,裴济便看见了已经提早一步赶到的韦牧,径直踏向千华苑的方向。

此刻的千华苑,已经被韦牧带着兵士重重包围,便是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中堂内,只余卢贤与卢婉二人,竟不见那密报中要诉他不孝的卢太主。

“伯渡。”

卢贤见到来人,面露喜色,丝毫不见方才那谋算时的狠厉漠然。

“伯渡哥哥。”

一旁的卢婉见状,也面若桃花,略带粉红,娇羞的为裴济奉上一盏茶。

裴济不言,似乎没有瞧见面前端着茶盏的女子,淡然坐下。

被人忽视的卢婉没有任何不满,面上仍然含着笑,见卢贤对她微微颔首,方才对裴济施了一礼,“伯渡哥哥请用茶,婉娘去陪陪阿姑。”

待人离去,此间仅有他二人,卢贤才再次开口。

“伯渡,自你八月返城至今,你我舅甥二人还不曾见面细谈,阿舅知道,只怕是你听了风

言风语,不信任阿舅了,与卢氏也生了隔阂间隙。”

裴济笑了下,看向卢贤,问道,“风言风语?什么风言风语?我这里还不曾听闻。”

听他这般呛人,卢贤打量了一眼裴济,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伯渡,弘儿年轻气盛,也不懂事,不知受了哪个挑拨,竟想出那等险恶的法子,又逼迫你阿母为他筹集兵马,出面正名,说到底也是你阿母一介妇人,心软又不识世面,受人蒙蔽,这才害了你啊……”

说到动情处,卢贤还痛心疾首般捶了两下胸口,可这一番话,却将这一干人等都摘了个干干净净。

“弘儿,他怎么说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好在他膝下还有一丝血脉,你阿母如今举止无状,又悲伤过度,便将那小儿教与你阿母教养,也算聊表她悲痛之心。”

裴济端起茶盏,小饮一口,他道是此番大费周章的折腾,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想必也不仅如此,暗中还要害他,再扶持那黄口小儿,以便随时篡位。

他膝下无子,裴湘名义上虽是阿父养子,可实际上并无继承家业之名。如此看来,只有那黄口小儿一人,堪称他裴氏后继之人。

裴济心中了然,他可并没有立刻松口。

“阿母她举止疯癫,若是发病伤了小儿,如何是好?若不然……”

话说到这里,裴济看向了卢贤,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响,可也实在是小瞧他裴济。

卢贤此人,野心勃勃,却实在德不配位,又愚蠢之至,比不上那卢氏先主一个玲珑心思,只可惜他膝下无子,英年早逝,卢氏一族至此,落到了这卢贤手中。

“若不然,便先养在我膝下,由我亲自教导,日后也好继承裴氏大统。”

裴济说完,不等卢贤反应,紧接着便问,“阿舅此番前来,可以了了心愿?”

心愿?

卢贤顿了下,他能有什么心愿?

那不过是他闯进这千华苑的一个借口,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此时裴济却一再逼问。

“已了,已了,”卢贤的目光落在那盏影青釉葵口盏上,他真的的目的已经达到,也没有再逗留下去的必要了。

临走前,卢贤丝毫没有在意裴济的脸色,又是一句,“你阿母上了年岁,难免有些昏聩,你还要多多侍奉,以免落人口舌。”

裴济听了,起身便要走,却被从内间冲出来的卢婉拽住了袖子。

“伯渡哥哥,我知你最是孝顺阿姑的,阿姑每年寿辰,你进献的都是冀州绝无仅有的宝物,如今怎么变得这么狠心了?”

这话戳到了裴济的痛处,他盯着那池塘里的几尾鲤鱼,一个脚蹬,那汉白玉铸造而成的栏杆扑通一声都摔进了池中,炸起了那平静的水面。

不出片刻,澄澈见底的水面涌出一股股血水来。

看着远去的人,卢贤摇头叹道,“婉娘,此人甚险,你留在这里还要多加小心。”

卢婉点点头,她并没有被这几滴血就吓得魂飞魄散,她不是屋内只会掩面哭泣的卢芷。

姗姗赶来的李平没有见到裴济,只见到了这一残局。

“今日之事,绝不能外传。“

今日这样的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只怕天下人都要知道他裴氏一族的家丑,那么这大贺之日就要沦落至众人的笑谈了。

第44章 第44章“我倒要看看你这骨头能……

窗外夜色如墨,屋内月光幽幽,呼啸的北风打在窗户上,簌簌作响,颜霁站在窗前,看着檐下被狂风卷起的宫灯,仅有那丝丝光亮,转眼间也被吹灭。

她又重新回到了这间屋子,早先离开时,她从未想过,短短的几个时辰,她会再回到这个地方。

深夜寂寥,本应是好眠,颜霁却无心睡眠,只是透过那扇木窗,越过高高的围墙,遥遥望着远方。

沈易不在,远山道长和青萍也不在,如今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如果以自己一人之身,能换得他们三人的自由,似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道理颜霁是懂的,可此刻她却没有什么欣喜,只是觉得疲惫,看着紧闭的木窗,心口似乎喘不上气来。

她推开了木窗,任由狂风灌进屋内,在本就寒凉的屋内无声肆虐。

烦躁的裴济打发了韦牧,一人踏进院内,呼啸的北风没有吹散他体内的燥热,只扬声道,“备水。”

身后自有人领命而为。

裴济踏进屋内,又进浣尘,一桶桶冷水淋在身上,呼吸却愈发急促,甚至难以集中精力,眼前的木桶都变得扭曲,视线也愈发模糊。

裴济定了定神,再次睁眼,发红的眼眸中透出极致的狠厉,一脚踢翻了那盛满水的木桶,转身离开,身后倒下的木桶,正汩汩流出。

是那盏茶,他竟被人算计了。

卢贤此人,该退位让贤了。

屋内抬头望天的颜霁,听见了自门外传来的那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推门的吱呀声响起。

她没有动,仍旧蜷缩着身子,还痴望着头顶的那轮弯月,不知沈易此时到了哪里?青萍和远山道长呢?

最好要逃出冀州,离开裴济能掌控的范围。

直到方才,在马车上裴济甚至还在用他们来要挟自己,她实在没什么忍受的必要了。

她只是想,沈易要快些逃走,带着阿娘他们。

至于她,或许再也逃不出去了-

屋内幽幽,仅有泻下来的银辉照地,裴济扫了两眼,床榻上的被褥整齐,书案前也无人。

“人呢?”

裴济心烦意乱,眉头紧皱,门外的兵士听见声音,立刻跑来听命。

“家主。”

裴济压了压心中的□□,再问,“人去哪儿了?”

兵士抱拳回命,“李大人亲自将娘子送回,属下们就在门外守着,不曾有人离开,娘子此刻一定还在屋内。”

答话的兵士有些紧张,他敏锐的觉察到了头顶的不悦,甚至于李大人安顿好后,还特意再三嘱托,这位娘子的安危关系到他们一队人的颈上头颅。

兵士答了话,恭敬的立在下首,过了片刻,只听家主一句“去罢”,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缓缓落下。

裴济转身入内,径直坐在了书案前,此刻愈发燥热的他没有兴趣浪费时间。

“你最好立刻出现,别搞什么把戏?此刻不过子时,沈家那小子怕是还未赶出百里。”

此话一出,裴济便见这书案和床榻帏帐间有一空隙处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长长的帏帐遮掩住了缩在角落里的人。

“过来。”

幽幽夜色,一盏灯都未点燃,裴济映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人从那帏帐后露出面来,她的嘴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线,直视过来的眼睛像是藏着刀刃,似乎随时要将他刺死。

果真是个天生的叛贼。

“过来。”

裴济再度开口,他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看着人立在书案前一动不动,他一把将人拽了过来,可不巧拽到了那绳结捆绑时留下的痕迹,只听她嘶了一声,又对自己怒目而视。

裴济毫不在意,仍旧抓住了她的双手,将人带到面前,将其抵在两人面前的书案,另一手随着那衣衫的花纹慢慢缠绕而上,一把握住了藏在冬衣下的身体。

颜霁的脑袋懵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是那不知人事的小娘子了。

她那被困住的双手立刻就挣扎起来,可裴济常年练武的人,岂能被她一个小娘子轻易挣脱开来?

一手紧握,另一手解下她那发间的天水碧发带,那两只手三两下就再一次被他轻而易举的捆住了。

手上挣脱不得,颜霁的腿脚也挣扎起来,她胡乱蹬着,拼了命的往后退,试图远离一再靠近的人。

可裴济不会让她再一次从自己的手中逃走,他的胳膊很长,颜霁拼命拉开的距离,被他一个摊手就赶了上来,一把抓住,将人彻底按在了那书案前。

面颊被压在书案上,上

面还铺着她未作完的画,墨迹已经干了,可颜霁却想不起她作的是什么画了?

她的神经紧绷起来,她什么都看不到,身后的人却一再靠近,慢慢的,颜霁颤栗起来。

覆在身后的大手,解开了蔽体的衣衫,从腰间滑落的小衣,垂落在脚踝处的亵裤,这一切都让颜霁再也冷静不了,她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她似乎也变成了一个疯子,她不停地大喊着。

“裴济,放开我!”

“裴济!”

她的喊叫声没有让身后的裴济有所停顿,骤然笼罩在身后的气息,让她脑子里的那一根线瞬间崩溃,圆滚滚的泪珠倾泻而下。

“裴济!你就是个疯子!”

“放开我!”

……

身后的人无所顾忌,耳边的喘息声令她恶心,灼热逼人的气息罩在身上,或轻或重,令她感受到一种羞辱,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无力地咒骂着,发出她的反抗,眼角滑落的泪水滴落在书案上的画卷上,洇湿了早已干涸的墨迹,不知不觉间,那墨迹蹭到了她的脸颊上。

此刻的颜霁就像待宰的羔羊,任由身后的掌控着,或动或停,或快或慢,或急或缓,一切都被身后的人掌控着,甚至他卑劣的令她的身体产生了微妙的反应。

颜霁紧咬了银牙,心中的怒火愈盛,却也无力再骂。

此时的裴济看着眼前停止挣扎的人,眼底的乌青烦躁消散,浮现出了笑意,心满意足的裴济停下了动作,却没有抽身离开。

裴济起了兴致,一点点探索着这具身子。

常年练武的手掌略带茧子,抚摸着身下光滑的肌肤,清冷的月光映在书案前,散落的青缎丝的长发,大片落在皎洁的瘦背上,偶尔几缕顺着耳廓滑落至身下,也有几缕贴在她细长的脖颈上,身下那修长的玉腿勾着一处裤脚,半掩住了那双脚。

二十又七年,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滋味,她相貌平平,甚至不及这府内的任何一歌舞婢子,也仅有这月下的一副皮囊尚可入眼。

那一滴眼角的垂泪,落在裴济眼中,他怜心顿生,抬手便要为她拭去,可身下的人骨头太硬,一个偏脸,避了过去。

裴济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心中生了薄怒,“你倒是骨头硬,我倒要看看你这骨头能有多硬?”

说罢,那书案上的画卷早已被撕裂,如同颜霁此刻被撕裂的心,已经瞧不出原本的模样了。(这里不是已经审核过了吗?为什么又锁了?爆哭)

至那窗外的天见了青,裴济才起身离开。

这一次,他未曾停留,起身便走。

偌大的房间,徒留颜霁一人无力的滑落在地,眼神空洞,却又无声的落泪。

被发带不断磨蹭加重的伤口,被撕裂般的身体,还有被肆虐的心口,这种种痛苦,她似乎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只有她的那颗心,似乎被彻底的撕碎了。

片刻,自门外匆匆赶来了两个低眉顺耳的婢子,看着屋内的混乱的局面也似是未见,只是愈发低下了头,一字不发,轻轻的将委顿在地的颜霁扶了起来,又勉强为她披了衣衫,扶着人勉强走至浣尘,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将人送进了温热的浴桶内。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颜霁甚至抗拒不了,酸软无力的身子浸泡在水中任人摆弄,被解开的双手见了血迹,无力的搭在桶边,由着婢子为她上药。

身前被磨破的肌肤,同样不能见水,颜霁被半扶着上药,身上的淤青显了出来,瞧着便十分可怖,令人不敢轻易触碰,她只能再一次忍受着疼痛,任由那一层层药膏刺激着伤口。

片刻,婢子将她扶起,擦拭过后,裹着干净的衣衫,将她缓缓送到那张床榻之上。

同样送来的还有一碗散发着苦味的汤药。

颜霁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婢子,她甚至都不知道送来的又是什么?

“娘子,请用药。”

那两婢子又跪在了脚踏前,举着手中的汤药,只有这一句话。

“这是什么药?”

颜霁刚问出口,就看见他们对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避子药吗?”

好像除了这个,没什么药是要在这种时候吃的。

看着他们的反应,颜霁心中了然,起身一把接过,又一饮而尽。

这样的好药,便是多来几碗她也能喝得下。

两婢子看了眼这么痛快的人,悄悄退到门外,同小裴掌事交代起来。

裴荟听完,也不敢冒然猜测,这二位到底是什么关系?

总之都是他得敬着的主子便是了。

第45章 第45章可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等颜霁迷迷糊糊醒来,入眼还是那青色帏帐,眨了眨眼,顿了片刻,感受着浑身尽是那酸软无力,她才想起昨夜发生的噩梦,起伏不停的胸口,不得不张大的嘴巴。

这一刻,颜霁再次明白,自己如今已是那砧板上的鱼儿,离了水源,连这片刻的呼吸都都是奢侈。

颜霁再也忍不得,只觉得这窄小的床榻之间,是困住她的牢笼,她慌乱的起身拨开了帏帐,露出尺寸大小的空隙,屋外已是大亮的天色,瞬间刺到了面前。

颜霁下意识的伸出手去遮,却一眼就看见了手腕处的伤口,低头再看,不仅是两个手腕,连自己身前,尽是泛着粉嫩的伤口,其间还掺杂着成片的青紫。

垂落的帏帐再一次遮挡住了那仅有的光亮,颜霁盯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眼睛里忽然泛了酸。

一直在屏风外守着的绿云听见了动静,悄声进了内室,瞧见那微微晃动的帏帐,她上前小心问道,“娘子,可是要起身?”

床榻内没有声音传来,绿云静默片刻,正要转身离去时,才听自那床榻里传来了一句嘶哑的声音,“我想洗澡。”

还不容绿云琢磨明白什么是洗澡,床榻内又传来一句“沐浴”。

听得吩咐,绿云立刻应道,朝外悄声嘱咐了叩香,忙捧着新衣入了内室,掀开帏帐,又问,“膳食已备下了,娘子可要用些再沐浴?”

颜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不饿。”

尽是腹中空空,颜霁也没有一点食欲,她只想尽快处理掉自己身上的这些印迹。

绿云不敢再劝,只是低垂着头伸出了手,却不见娘子就此起身,又听她问道,“我的衣衫呢?”

颜霁昨夜沐浴擦了药后,倒是被这两婢子伺候着穿了一身,可这不是她自己的衣衫,再好颜霁也一点不愿意穿,这些无时无刻都会提醒她昨夜发生的噩梦。

绿云却是不明所以,只当她是要换一身新衣,忙将织造房连夜赶制的新衣都呈了上来,供她挑选。

可颜霁仅仅看了一眼,便摇了头,“我的包袱呢?那里面有我的衣衫。”

昨日离开前,为了不惹人怀疑,阿娘和青萍为她做的衣衫一并都留在了这里。

绿云顿了下,昨夜间她和叩香匆匆被小裴掌事寻来伺候娘子,匆匆给娘子沐浴擦药后,两人便退去了外间,她还当真不知娘子的包袱放在了何处。

看着缩在床榻内的颜霁,绿云只得禀告请罪,“娘子可稍待会儿,婢子这便去寻。”

颜霁不是那等平白为难人的,她点了头,看着人要出去寻,又开口把人拦下,“应该还在内室。”

绿云明白这话是对她说的,回过头向颜霁施了一个谢礼,又从那紫檀嵌螺细花鸟顶箱里翻出了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果然是成衣。

绿云挑了两身,捧到颜霁面前,“娘子,您看穿哪身?”

“就这身罢。”

颜霁指了一身胭脂点绣花袄,衣衫上照旧绣着娄氏惯常做的绣活儿。

桃红杏粉。

绿云没有丝毫的犹疑,将颜霁选好的衣衫奉至面前,伺候着颜霁穿好了衣衫,梳洗过后,只待叩香那边捯饬好,两人又将人扶进了浴桶中。

颜霁坐定,将人遣了出去,她不喜有人在身边看着自己。

至于昨夜,是她实在无力,更无心沐浴。

温热的水浸泡着身体,渐渐缓解了身上的酸软无力,颜霁顾不得热水会刺激手腕和身前的伤口,只是不停地揉搓着,试图将那痕迹全部擦去。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上有这样的痕迹,她无法控制

自己不去回忆昨夜的噩梦,那一切都让她觉得羞辱。

不单单是对沈易没有守住贞操的愧疚,更多的是对自己,对自己被当成一个毫无尊严的玩物所带来的羞辱。

可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颜霁愈想,手上的力道也在不知不觉中加重,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脱离出来。

而此刻一直守在浣尘外的绿云率先感受到了不对,时间太长了,这不像是正常沐浴。

她对叩香眨了眨眼,低声说道,“时间久了些。”

还未同颜霁打过交道的叩香也不是个傻子,她二人虽然不明白这位娘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可看着小裴掌事的态度,她二人也不敢等闲视之。

叩香点了点头,两人才问道,“娘子,时候到了,可要净身?”

内间没有声音,只有水花撞击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绿云再问,“娘子,您还未用膳食,时候久了对身子不好。”

又是沉默,水花撞击的声音愈来愈烈,两人眼中露出了担忧。

“还是进去看看。”

绿云开口,拿了主意,两人这么等下去不是个办法,里面但凡出了点事,只怕都能摘了他们的脑袋。

且不论这位如今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可他们家主头一位在松雅山房幸的娘子,可是板上钉钉了。

想来,日后便是迎了主母进府,这位娘子的造化也不会小了去。

这般想着,绿云同叩香一并踏进了内间,却不想撞见的是一血色场面。

本是清明一片的浴桶,此刻却成了红色漫漫,倚靠着浴桶的娘子低头揉搓着身体,鲜血自两个手腕处汩汩流出,身前的伤口不断变大,微微渗出的血迹染在了垂落在身前的长发。

绿云看得有些心慌,心中隐约有些猜测,却不敢冒然问出,嗫嚅半天,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娘子,伤口可是裂了?伤药还有,婢子扶您出来出换药可好?”

她的沉默在绿云的意料之中,可眼下的情形不允许她就这么看着,贵人伤体,是他们婢子的罪过。

叩香见状,也上前走到了另一侧,“娘子,时间久了对身子不好,婢子这便扶您出来。”

可颜霁丝毫没有注意到出现在眼前的人,她盯着自己身上的痕迹,手上丝毫不肯放松,仿佛擦出别的伤痕来,便能遮盖住被那个疯子留下的印迹。

“娘子!”

扑通一声,两人跪在了浴桶边上,他们强迫不了颜霁,可他们也承担不了贵人伤体的后果。

“娘子,您出来罢!”

直到此刻,颜霁才恍若初醒般回过了神,她注意到了被染成血色的浴桶,却没有看到血从何来,极致的疼痛,令她分不清楚到底是哪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娘子……”

这时,颜霁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两人,她下意识的便说,“快起来,怎么能随便跪拜?”

听到这话的绿云和叩香虽然不解,但也只是想到这位娘子大抵是个好性子的,不容他们多想,颜霁也注意到了自己手腕处还在冒出的鲜血。

“娘子,可慢些。”

绿云同叩香见机将人扶了出来,不敢抬头,匆匆擦去身上的水珠,还未换上中衣,先是拿了伤药来。

不停的揉搓,刚刚结了一层痂的伤口再次破裂,多数亦有加重的迹象。

两人看着手中的伤药,只能再敷上一次,那手腕处又使了帕子包扎,只是身前的那些伤口,很是不好处理。

颜霁见他们蹑手蹑脚,这般小心,淡淡开了口,”没事,抹了药总会好的。”

安慰人的话颜霁总是脱口而出,仿佛这伤口不在自己身上,倒像个惯会劝人的旁观者。

对青萍,也是如此。

可缩在床榻上切身感受着肌肤之痛的也是她。

“娘子,已过了午时,您还是用些膳食罢。”

绿云和叩香小心的看着床榻上的人,再一次向颜霁提了出来。

“我不饿。”

颜霁看也未看,她并非推辞,而是真的感到不到饿,尽管她也明白自己这是心理作用,生理上这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自己一定会难受,可她就是没有一点欲望。

“这羹您可要用上几口?听说这道菜是扬州那边传来的做法,您尝尝可好?”

绿云盛了一小碗,端到床榻前,贵人不食,一旦问罪,他们二人仍然逃脱不了干系。

“娘子,您看看如何?听说扬州那边最是富贵,连吃食也跟咱们这儿很不同,这羹婢子还是头一次见,您可见过?”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无非是让颜霁吃上一口。

颜霁明白,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于他们,可她的确没有食欲,她只是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娘子,您就吃一口,一口可好?不然婢子们没法子交代……”

两人端着膳食,跪在床榻边,一动不动。

颜霁睁开了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妥协,即便这并不是她对裴济的抗争,可她似乎已经输了。

颜霁点了头,被他们扶起来,那盏被他们夸的绝无仅有羹也端到了她的面前,可是她却端不起来。

手腕处的伤口还隐隐作痛,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绿云极是妥帖的开口,“婢子喂您。”

颜霁没有抗拒,看着面前的羹,犹豫半天,她张开了口。

一口没吃,颜霁就吐了。

“我吃不下。”

颜霁无力的摇了头,由着他们给自己收拾了残局,也无心再吃了。

“你们出去罢,我困了。”

绿云和叩香对视一眼,也不敢再劝,只能低着头将膳食原模原样的又端了回去。

“这可怎么办?”

“只能向小裴掌事如实禀告了。”

第46章 第46章“骨头够硬,可从没人还……

颜霁醒来时,屋内骤然见暗,她睡得昏沉沉却并不踏实,挡开那层青色帏帐,只见窗外夜色已深,幽幽月光透过内室,亦有几簇烛火隐隐照着。

内室无人,颜霁也没有起身,只是侧过身子,盯着那落在冰梅纹窗的月影,由着自己的心去。

已过了一整天了,不知道沈易他们到了哪儿?

宛丘距此千里之远,想来沈易刚托人快马带来了那封信,人是紧接着安顿好家中一切,就匆匆赶来了。

若是快些,或许还能赶上正月十五,能去草市上看个灯会。

真不知宛丘的除夕会怎么过?

可要吃饺子吗?

阿娘的身子应当无碍吧?

她好像忘了告诉沈易。

别等她了。

……

向小裴掌事禀告过后,绿云和叩香便一直在外间守着,只盼着娘子醒来后,能用上几口饭,膳房送来的吃食也一直烧着炉火温着,只便娘子要用时随时都能用。

绿云看了看天色,悄声入内,看了看紧闭的窗户和取暖的炉火无碍,又拿起金剪,取了灯罩,依个挑了挑微弱的烛火。

走近那床榻,她才发觉娘子的手腕露在了外头,等她上前才发现娘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只是双眼无神,盯着外处,不知遥遥看向哪里?

“娘子,婢子伺候您起身用些膳罢?”

绿云将那露在外面有些冰冷的手腕托起,等着颜霁的回复,小裴掌事便是知晓娘子午间未曾用膳的事儿,除了向上禀告也别无他法,眼下也只能令他二人想法子劝劝娘子罢了。

“什么时候了?”

颜霁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已是酉时了,婢子伺候您起身罢,膳房刚刚送来的吃食,叩香正在外间温着,您瞧瞧可想用些什么?腹中空了一整日,总要吃些的。”

按理说颜霁也该饿了,可她就是感受不到,她只是觉得疲累,便是此刻睡不下,也不想动。

“别折腾了,我不饿,你们去歇着罢,这么冷的天,不用守着。”

颜霁

说的很平静,说完又道,“把烛灭了罢。”

绿云见她还是这般不吃不喝,心里着急,可她一个婢子,又能如何?

“娘子,您便是用不下,喝些羹也好,膳房方才送来的是甜羹,是咱们冀州自己的做法,醪糟配的,最好喝了,您喝几口暖暖身子也好,您这脚可是冷的很,等会儿婢子给您添个汤婆子可好?”

颜霁朝她笑了下,“别折腾了,我真不饿,若是你们不嫌弃,吃了也好,总是不浪费。”

只是这抹笑落在绿云眼里,更加心焦了,娘子的面色苍白,嘴唇也干得紧,瘦削的脸上只有一双极大的眼睛,整个人就像是这冬日里即将凋零的花儿一般。

“娘子,您便是用上几口可好?婢子求您了……”

说着,绿云跪在了床榻边,且不看娘子如今这幅身板,便是一个正常人没病没灾的,不吃不喝,又能撑几天?

若是娘子出了事,她和叩香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娘子,您用上几口——”

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不吃东西有什么大碍?”

绿云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忙低下了头,随后又见一双藏色云缎镶玉锦靴从面前经过。

“去罢。”

上首发话,绿云自是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而在床榻上的颜霁看见来人,原本平静的内心登时就生了火气,扯下帏帐便要将此人在眼前隔开,可与此同时,一只大手随意一挥,牢牢拽住了垂在床榻边的帏帐。

便是拽不动,颜霁也不肯松手,她用尽力气紧紧攥着这层帏帐,恨恨的瞪着探进床榻内的那张面孔,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