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死也得经过我的同意。……
荫山第一场霜雪降落的时候,岁初骤然从梦中惊醒。
正是二更时分,暗夜静谧,她辗转反侧,却再难入眠。
她心烦意乱,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望向黑沉沉的夜幕,似乎有一颗长星倏然坠落。
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怔怔出神,尾指带来的灼烧再也无法忽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推门直奔竹楼,远远地听到里面一声痛苦的嘶吼。
比推测的日子还要更早一些。
房内留着一盏灯,原本安安稳稳睡着的人已跌落床榻,衣衫乱成一团,痛到蜷缩。
她赶紧将他抱到床榻上,拨开他被汗湿透的长发,对上他的失了焦距的眸子,唤了他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几声抑制不住的喊声。
他流了一身汗,岁初索性直接将他的衣服拽下检查,他后背的鬼花已经蔓延至全身,像一只蛰伏的恶兽,看上去恐怖异常,稍有不查,他整个人便会吞噬殆尽了。
灼痛通过双生契虽然削减不少,但还是无可避免的传递给了她。
原本躺着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翻过身,拼尽全身的力气撞向她,岁初身体失衡堪堪稳住身形,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颈上一紧,整个人猛地被按在了墙上。
殷晚澄掐着她的脖子,低声道:“你又想干什么!”
原本颤抖的眼睫睁开,里面竟是猩红一片,隐隐有鲜红的诡光闪过,流淌着彻骨的杀意。
他的眸光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冷过,好像蛊毒控制着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岁初平静地凝视他。
眼下他的状态,根本对她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你恨我恨到这个地步,竟找了这东西来,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为什么……”声音越来越轻,他咬住唇,颤抖个不停。
岁初冷淡地道:“我是谁?”
听他这话,似乎清楚是谁暗害他,眼下也应该把他认成那个人了。
面前的人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里,颤声嘶哑着声音道:“我不是……不是……”
岁初攥住他的手腕,强迫他抬起头,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开口:“又发什么疯?该说的不说,我问你话呢,我是谁?”
殷晚澄茫然地望着她,似乎是终于认清了,喃喃道:“是你……”
而后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羞辱我,是不是很开心?”
“羞辱你?”岁初唇角微勾,“是啊,看着我最讨厌的殷上神被蛊毒折磨成一个傻子,对我言听计从,我开心的不得了。所以,你为什么要清醒过来?”
既然他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她自然也不会对他和颜悦色。
这张嘴一说话,尽说些她不爱听的。
“殷上神,你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吧?滋味如何?”
“滚!”强烈的屈辱促使他奋力挣扎,但无异于蜉蝣撼树,殷晚澄觉得岁初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猫,还是一只剪了利爪,被关在笼子里供人取乐的猫。
印象里,她一直都是这么恶劣的。
“滚?哼。”岁初短促地哼笑一声。
“殷上神,我看你是痛的脑子又坏了吧?我要是滚了,可没人管你了,不消片刻,你就会成为一具尸体了!”她的声音愈发冷淡,俯身凑近了他的脖颈,“殷上神,对你的救命恩人还这么无情吗?你的身体里明明还有我的妖力,却翻脸无情不认人,主人之前是怎么教你的,全都忘了是不是?”
殷晚澄半眯着眼睛,一字一顿,硬撑着,断断续续强忍着痛苦说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若是死了,所有一切都会结束……你也不会得逞……”
岁初的身体忽然就冷了,过了好一会,才问:“再说一遍。”
殷晚澄没说话,眼中划过一抹狠厉,仔细看,里面一丝光亮也没有。
他在用死威胁她,来躲避她的触碰。
岁初忽然笑了,脸上表情冷到极致:“好。”
她毫不犹豫地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头,徒留房内的殷晚澄痛到重新蜷缩。
明明这次的蛊毒让他像置身熔浆,难受的出了一身汗,而他却像一瞬间坠入了极北之地,第一次蛊毒发作带来的冷意不及这次万分之一,好像她一走,唯一的一丝温度都被她带走了。
“别走……”
恍惚之间,他又见到了面前的漆黑的妖影,再一转身,一道纯白的影子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为什么还活着呢。
他们都不想让他活着。
当带着冲天怒气的岁初短暂击退外面的不速之客回到房里的时候,殷晚澄已经痛到失去意识了。
她的火气还没消,扶住他瘫软的身子,将人抱到怀里,一只手臂横在他身前,冷笑:“我说什么来着,没有我,
你马上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了。”
“你已经欠了我了,哪是一死就能还得清的?我要你活着,你就得给我活着,死也得经过我的同意才行。”
眼下他是没力气反抗了,岁初也不再废话,埋首,重新咬住他的脖颈,重新给他注入妖力。
如郁肃所言,这次的蛊毒凶猛,发作时候连带着他的血都变得腐坏难闻,好像这具身体行就将木,垂垂老矣。
岁初很不喜欢。
肘间忽觉痛意传来,她嘶的倒吸一口凉气,她咬他,他反过来也不让她好受,这一口,是想把她的皮肉咬碎吗?
行,至少还有力气咬人,烦人的声音没那么大了,岁初专心输送妖力,却不想外面霹雳乓啷又响起了声音。
结界破了。
她刚才便察觉到了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擅闯结界,是他座下那不友善的小鸟,她必须先把殷晚澄稳住,只能匆匆布下结界回来。
这对主仆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她分出一丝神思相抗,原本与她势均力敌的蛊毒趁这机会一口反噬而来。
岁初口中一片腥甜,猛得咳出一口血。
守在门外的竹青自然听到了这一声,着急地问起:“山主,您没事吧?”
“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岁初捂住胸口,将唇角的血随意拭去,就这会功夫,先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面前咬住她的人突然松了口,虚靠在她怀中,身子一软,手臂颓然垂落。
她心中一慌,探手抓住他的手腕,还好,还有脉搏。
“老实一点。”她捧着他的脸唤他,便见他摆出一副抗拒的姿态,张口说着什么,但他痛到狠了,没有声音。
她从他的口型辨认出这是“放了他。”
“你想死?”真有那么不情愿吗?哪怕是死也不愿意让她触碰?
“你堂堂上神死于不知名的蛊毒,传出去,是不是要被人笑话?你今天要真的死了,那我就把你的死讯传出去,让那些害你的腌臜玩意狠狠笑你一番,对了,是谁害的你?”
“与你无关……”他的眼睫渐渐落下,遮住了眼底的残存的心疼,出口的声音虚弱到根本没有威胁力。
“怎么会与我无关?告诉我,明天我就去见识见识这是谁,和他分享一下你死的消息,让他也跟着庆祝庆祝。”
这种时候还死要面子,岁初偏不如他所愿,捧着他的脸让他涣散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我可不是在救你,你有什么好的,冷脸脾气臭,你听清楚了,我救的是澄澄,不是你。如果不是为了澄澄,你要是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这人讨厌,你养的那只小鸟也讨厌,不是他刚才那一下,我会是现在的模样吗?”
他已经闭上眼睛了,没有回话,不过岁初也不需要他回话。
“你教不好,我替你教训他。”
她施展灵力强迫他变回原身白龙,自己化为原身青蛇,将他一股脑地缠起来制住,重新咬上他的后颈,制着他不要命似的将大半的妖力通过双生契全都给了他。
*
辛烨被结界冲得碰了一身伤,千年蛇妖的结界可不是普通的结界,将荫山罩了个严严实实,几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好在妖女不知因为何事心绪不稳,被他找到了破绽,结界一破,上神的气息无法隐藏,他心急如焚,越往里走,隐隐约约传来他痛苦的嘶喊。
他心想,果然如此,那人所说不错,上神是被妖女藏起来了。
一想到上神失踪了这段时日皆是因为被囚在这里,不知被妖女折磨成什么样,他攥紧了手指,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总之,他今日定要救上神脱离苦海,自然,也不会放过那条蛇妖。
寻着上神的气息找到殷晚澄所在之处,他眼中愈发疑惑,这是荫山?看着为何像不归渊?
门口一位侍女拦着,他正想进去,眼前缓缓出现一条青色女子的身影。
“小鸟,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殷晚澄差点因为他的擅闯而死,他一手带大的小鸟,阴差阳错差点要了他的命。
可她必须要死死瞒住这件事,不能透露一丝一毫。
辛烨感觉到她的妖力并不稳定,脸色苍白,连手臂上都是一排流着血的牙印,她似乎刚刚从一场鏖战中挣脱。
难道是上神极力反抗,才……
“你家上神没有教过你,来别人家做客,一出手便毁了主人的布置,是无礼的行为?”岁初抬起头,狠狠将唇角的血沫拭去,微风吹拂之下,血腥味弥漫开,辛烨察觉到她唇边的是殷晚澄的血。
“你……”他正要斥责,便见岁初抽出一条青色长鞭,“殷晚澄教不好你,我替他好好教导你。”
“小鸟,今日你休想安稳回到不归渊。”
犯她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第42章 第42章小蛇咬上他的手指。
殷晚澄推开房门,门外正飘着雪,挂在后院新种下的红梅树上,红梅映着白雪,在白雪的覆盖下显得清冷动人。
竹青抱了一床被子进来,见他站在廊檐下,不由分说将他往屋子里推,顺便又递了一条大氅。
“外面冷,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快进屋子里去,要赏红梅,屋子里就能看到了。”他的衣襟上一点热乎气都不沾,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阿初呢?”殷晚澄站在原地,没有接。
竹青递出大氅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道:“不是说过了么,山主她有些事情要办,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这些你都问过好几次了。”
每天他都要问上这么一句,比起第一天找不到人的慌乱,现在的殷晚澄倒是冷静了许多。
只是他越是平静,她便有一种没来由的心虚。
替他整理好新的被子,回头见他还凝视着外面的红梅发呆。
以前她不明白山主种红梅的用意,现在殷晚澄静静地看着窗外她才明白,无论是竹楼还是红梅,分明是给上神特意准备的。
“咳咳……”
几声抑制不住的轻咳唤回她的思绪,她敛了心神,又将药碗端来,殷晚澄木然地一句话不应,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阿初是不是不想见我?”
声音极轻,像窗外的雪,落下的时候没什么重量。
竹青吓坏了,止住他的胡思乱想:“怎么可能,山主只是有事情在忙而已……”
“约好了的,红梅花开,要陪我一起看。”他捡起案上写着她名字的纸页,数了数,共有十三张,他已经整整十三天没有见过她了。
相比她的失约,他更在意她的不告而别,这说明在她心里,自己根本没什么分量。
“是我又生病的缘故吗?”低头,失神道,一向柔顺的发也失了颜色,身上的白几乎与外面的雪融为一体,轻飘飘的,就要化了。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要说的话,便是他那天醒来后突然又病了,喝了药后睡的浑浑噩噩,可是他病成这样,她都没来看他。
所说忙的话,他用双生契建议她,也不见她那边回应。
这根本是生气了。
竹青说不通他,于是只能指着外面的红梅道:“山主心疼你还来不及,红梅,新衣服,还有新被子,都是山主特意交代给你置办的,担心你冻着了,怎么会不想见你……”
不是不想见,是山主现在根本不能见。
殷晚澄并未因此显得开心,他将案上写的岁初名字的纸页一张张按照日子依次放好,提起笔要写今日的名字,蘸了墨却迟迟无法落笔。
“我想阿初了。”他说,“我昨天梦到她了,她很不好。”
竹青心里咯噔一声:“你这是忧虑过度,山主能出什么事。”
她见桌上的糕点还是昨日拿来的,纹丝未动,于是转移话题:“最近清荷做了一些梅花酥,你尝尝鲜,好不好?”
“不好。”他完
全不给面子,“我不要梅花酥,我要见阿初。”
实在劝不动,也不知道山主平日里与上神是怎么相处的,总之在她面前,上神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惹得她频频头疼。
前几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似是打定了主意岁初还在,最后还是身体受不住了,被送回房间锁起来才作罢,又比如吵着闹着不喝药,就连最喜欢吃的糕点也不要了,硬生生等着岁初来见他,最后还是羲缘仙君过来看他,强行灌了药。
后背被轻轻戳了一下,竹青侧身,便见他垂着眸,恳求道:“这些不要,能让我见阿初吗?”
竹青望向他。
“新衣服没穿过,不要,被子送回去,不要,红梅拔掉,也不要了。”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至沉入冬日的雪中,了无生机。
竹青有些动容,却没忘了岁初的吩咐:“山主最近很忙。”
“我不去烦她,”殷晚澄忽然说:“一眼。”
他扯住她衣角祈求:“你就让我见阿初一眼,见她安然无恙,我就回来。”
竹青狠心道:“真的不行……”
殷晚澄眼中最后一丝期望破灭,指尖嵌入掌心,掐起一片白,慢慢走到桌前,又是一阵沉默。
“你真是被阿初惯坏了。”
阴鸷的声音在他耳边划过,话音刚落,天地间无端起了一阵风。
殷晚澄缓缓抬眼看向来人。
风雪四散过后,九头蛇的身影显现。
阿初不见踪影后,月昇倒是日日来到荫山四处转悠,但他好像有事情要做,也来不及找殷晚澄麻烦,只是远远地瞥来一眼,看样子对他分外不喜。
他披着一身玄色大氅,左手擒着一盏琉璃灯,站在白雪中,衬得他像一只孤魂野鬼,对殷晚澄冷酷地笑:“殷晚澄,你何德何能……”
琉璃灯撞在风雪上的灯火忽明忽暗,却没有熄灭,黑影闪身到殷晚澄面前,抬起洁白的左手,一把攥住了殷晚澄的衣领,九个蛇头张开血盆大口,几乎要把他一口吞掉:“真是个害人精!”
殷晚澄看着蛇头,没有退缩。
“妖王大人,息怒……”竹青的还未说完,月昇便道,“有什么好瞒的?这事因他而起,干嘛让他这么舒坦?”
此时他以第三个妖魂的形态出现,此妖魂暴虐无常,不似寻常那般好说话。
“因为救你——”月昇声音冷寒,对上殷晚澄懵懂的眸,见他不怕更是一怒,“不是想着见她?对,是该让你见的,让你看看你究竟害阿初变成了什么样!”
荫山一处封闭暗室内,月昇取下快要燃尽的琉璃灯,替换上新带来的那一盏,这本是养魂恢复的宝物,可岁初伤的太重,琉璃灯的作用微乎其微,和普通的灯火无异。
原本昏暗的室内因新续的琉璃灯重新变得明亮,让殷晚澄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她伤到连妖身都无法维系,只能缩小身形避免妖力散的太快,此刻一圈一圈盘在金丝软榻上,睁着眼睛,仔细一看,眼珠却是不动的,根本没有神采。
“她现在这副模样,随便一只新出生的小妖都能轻轻松松把她杀了,没有一两个月根本无法恢复。”
想到这里,月昇更是生气,为了护这个傻子,她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看殷晚澄的眼神愈发冷淡。
殷晚澄讷讷道:“这……这是阿初?”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蛇首,指尖传来的温度冻得他蓦地瞪大了眼睛。
蛇身冰凉,了无生机,似乎连呼吸都没有。
她现在身体太小了,身体最粗的地方只有他十指的宽度,完全不像之前缠着他的时候,青色的蛇尾张扬地铺满一床。
太小了,好像轻轻一碰就消失了。
他心头难过,眼睛一下也不眨地望着她,嗓子一瞬间变得干哑无比:“阿初……”
阿初,死了。
他双腿一下子无力,站也站不稳,慌乱地将小蛇从榻上捧起,似是觉得手心的温度太冷,于是又解开外衣,放进怀里,又严严实实用大氅捂好。
只要暖过来就会好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直到掌心有水光流过,才惊觉他已经落了泪。
月昇又是一阵冷嘲热讽:“哭抵什么用?你见了,满意了吗?不是因为护着你她能变成这样吗?识相点你赶紧离开荫山……”
他是一心想着把殷晚澄赶走,竹青忍无可忍:“妖王大人,不要再说了!你忘记当时山主是怎么嘱托的吗!”
那日岁初几乎动用了全身的妖力压制殷晚澄的蛊毒,而后拖着虚弱的身体应战金乌。青光与火光照亮了大半个荫山,辛烨能力虽不如殷晚澄,但归根结底还是一只上古神兽,若是正常的岁初尚能游刃有余的对抗,可她妖力损耗大半,又是个不愿服输的性子,站在原地就是不让辛烨接近那屋子一步。
偏偏辛烨也倔,两个人谁也不让,他那脾气上来以后当场就想把岁初杀了,如果不是羲缘找到这里,将重伤的金乌好说歹说拖走,他们两个势必要折损一个。
两败俱伤,岁初伤势更重,化为原身前,对竹青交代照顾好殷晚澄,不要让他知道自己负伤的消息。
月昇意识到,岁初应该是真的对殷晚澄动了心思。
但是,值得吗?现在殷晚澄是傻了,无论他是生是死,总会变回原来的殷晚澄,殷晚澄对她是个什么态度,岁初自己也清楚,现在沉湎其中,到头来却是黄粱一梦徒增伤感。
何况,他根本瞧不出殷晚澄有什么好的。
“山主她没事,只是天气严寒,山主休眠而已。”竹青见到殷晚澄这样,解释道。
蛇类在冬日不进食,变得懒散,称为冬眠,成妖后不会因环境的改变陷入沉睡,但岁初这次重伤,妖力不足,化了原身,迫使她进入冬眠期休养。
殷晚澄不懂休眠,他感受到的是岁初一动不动,捧着的也是一条没有生命的绳子。
他怕极了,身躯不住的发着抖,不是因为冷,是自心底而生的恐惧。
恍恍惚惚中,这幅场景好像也是经历过的。
手心捧着的小小青蛇,青色和雪色交织……那画面只是一瞬突然破碎,他无论如何再也想不起来了,仿佛被什么阻隔开来,关于更多的细枝末节都无迹可寻。
一想,头疼欲裂。
转瞬后,她咯着血却异常坚定的眸闪过,半是嘲弄半是怜惜地在他面前:“你死一下试试?”
紧接着,山涧清冽的泉涌流而下,意识稍稍清醒,耳边响声缥缈不定的声音。
“你的血很珍贵,能治百病。”
能治百病……能治百病……那会不会起死回生?
这是他在混乱中唯一抓住的念头。
让竹青和月昇始料未及的是,一直沉默宛若一尊雕像般殷晚澄竟兀自咬开手指,而后将手指递到小蛇嘴边。
“殷晚澄,我看你真是脑子有病,琉璃灯都无法让阿初恢复,几滴血就能让阿初醒过来?”月昇嘲讽道,“别白费力气了,你就是把一身血全给她也是没用的。”
殷晚澄岿然不动,避开了竹青要来拦着她的手臂,执着地递着手指,血顺着手指落下,沾到了他的素白衣襟上,犹如雪上落了朵朵红梅。
时间仿佛静止,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睡着的小蛇动了动,轻轻探出头,仰头寻找气味来处。
竹青瞪大了眼睛,连月昇都惊掉了下巴,要知道岁初化为原身的十几日,便是他喂灵丹妙药,也不见得岁初动一下。
难不成他的血真有作用……
小蛇慢慢在他手上攀爬,似乎终于找到了来源,毫无预兆地,一口咬上
了他带血的手指。
第43章 第43章小蛇直往身上钻。
岁初自沉睡中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就在她的眼前,凭借着本能,张口将其纳入口中。
回到蛇类本初,吃东西并不需要咀嚼,殷晚澄的手指被她咬住,蛇尾顺势借着他的手臂一圈圈缠紧。
几个眨眼,如雪一般的手臂便染上了几条青紫,看起来显得可怖异常。
她的下颌一点点蠕动收缩,指腹被吞下,岁初仍觉得不够,仍在努力向前,很快便咬到了手指的骨节。
殷晚澄的手指修长漂亮,常年练剑又题字,生了薄茧,抵上她喉咙的时候,岁初微顿了片刻,而后变本加厉地用尾巴绞紧。
竹青看着这一幕急道:“不能让山主咬着你!她会将你整只手指都吞了!”
岁初作出这样的架势,他整只手臂都会废掉了。
她的牙齿并未伤到他的手指,殷晚澄感受到她喉道蠕动收缩的力道,他不知是不是手臂麻木以至于生出了错觉,竟在她喉间察觉出些许的暖意。
他期待地问道:“阿初是不是醒过来了?”
“你想多了。”月昇不客气地说,龙血可提升妖力,也不至于见效这么快。
竹青手忙脚乱地抱了一坛酒过来,她得想办法让小蛇松口,她刚一靠近,想要让岁初松口,殷晚澄却侧身避过:“阿初讨厌这个。”
“先把你的手保下来再说。”竹青愁眉苦脸,无法想象等山主醒过来会怎样震怒。
那一日,她昏迷前再三嘱咐她看好殷晚澄,完整如初的他,少了一根头发丝唯她是问。
眼下这情形……
“只要阿初没事,手指可以给她。”他有十根手指,哪怕十根全部废了,他也毫无怨言。
说话间,岁初已经将整根手指毫不费力的吞入,上颚碰到了两指间的缝隙,她感觉到猎物似乎有个比手指还要粗壮的尾部。
她开始变得兴奋,尾部发力,她要将其绞死,方便她吞咽。
龙血使她又有了些许力气,尾巴的力道越缠越紧。这样下去,没其他办法让她松口了。
月昇看好戏似的看了半晌:“废他一根手指怎么了?阿初为了他命都差点没了,一根手指哪有阿初的命重要。”
眼下殷晚澄一条手臂就要残废了,他自然乐得其成,岁初的绞杀能力他是知道的,哪怕她如今是一条小蛇,对付如今的殷晚澄也是绰绰有余。
会骨折的吧?
他好像听到了骨头轻微碎裂的声响。
断首之恨依稀在昨日,他也该让殷晚澄尝尝断手的下场。
竹青实在看不下去,但在吞食食物的蛇是不会主动放弃猎物,强迫她放弃会弄伤她。
月昇还在煽风点火:“不如直接砍下来好了。”
他只顾着自己开心,从来不考虑岁初的想法,也不管是怎样的后果。
“妖王大人可不能乱说,若真这样了,山主会生气,指不定也会将你的头砍下来。”竹青也有些生气,她夹在两人中间,不得已将岁初搬出来,一边给月昇使眼色让他不要乱说话,一边将所有尖锐的东西收起来,按照上神如今一根筋的性格,他一个想不明白真能干出砍掉手指这种事。
这时,小青蛇似乎是咬累了,竟主动松了口。
殷晚澄的手指很快结了痂,没有血的味道,岁初自然对手指失去了兴趣,但她转而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但她盘着的这东西好暖,她下意识地蹭着,一点点往他衣袖里钻。
月昇瞧着这画面实在气不过,作势就来抢蛇:“阿初凭什么就爱缠着他?应该靠着我才对。”
在他看来,既然殷晚澄的作用仅仅是用血来助岁初恢复,那每日取几滴血养着就是了,其他时候,还是他来照顾岁初比较好,他是蛇,懂蛇的习性。
他还在想,如果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说不定会感动到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安静绕在殷晚澄手臂上的小蛇抬起头来,面向月昇的方向做出防备的架势,尾巴快速拍动晃出一道残影。
同样是蛇,他自然清楚,这是生气的表现,她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如果他硬要上前,她指不定会竭力反抗,他估计要被岁初厌恶死了。
啧,被殷晚澄抢了风头,真不甘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殷晚澄带着小蛇走了。
有了殷晚澄血的滋养,竹青不再拦着殷晚澄去见岁初,但预防再发生先前的事,竹青拉着殷晚澄反复交代不要想不开。
她是真担心殷晚澄听了月昇的鬼话。
幸好山主如今只是一条小青蛇,最大的限度只能吞掉殷晚澄的手指,心血来潮咬上那么一会儿又松开,倒也没有伤到他了。
殷晚澄无时无刻将岁初带在身侧,时不时喂几滴血,几天之后,小蛇身形便大了一圈,竹青担心岁初恢复之后一个不察把他的手臂勒断,嘱咐殷晚澄不可不防备,但说什么也不让他将带血的手指在岁初面前晃了。
*
白雪簌簌而落,四周冷寂无声,他并不知道在雪地里走了多久,回过神来,只有手里捧着的一团青是四周唯一的亮色。
小蛇缩成一团,似乎是冻僵了,无力地搭在他的掌心,他抬眼,望向白雪里一闪而过的深褐色影子,迷茫地站在原地。
他记得,自己隐隐约约在寻一个人,这条没有生命迹象的小蛇不应该绊住他的脚步。
这念头一生出,他隐隐约约察觉出一丝不对。
她是阿初啊,他怎么会想要不管她……他站在雪地里迟钝顿住脚步,白雪下的越来越大,最终将手心里的青色盖住,再也不见踪迹。
殷晚澄迷迷糊糊睁开眼。
连续几日,他一直反复在做这样的梦。
说是梦,却又无比真实,但他却是想不明白。
凉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腰,他回过神来,松散的寝衣之下,不安分的小蛇已在他腰间缠了一圈。
岁初喜欢趁他睡着的时候缠着他的身体,更喜欢往他怀里钻,似是按照本能寻着热源,跟竹青一提,竹青吓得脸色发白,反复叮嘱下次一定不要让山主缠了,山主这是在用身体仗量他的大小,满脑子想着把他吞了。
但……现在她还是这样小,殷晚澄没有制止她。
冰凉的蛇腹贴在他敏感的腰间蠕动,让他的呼吸有些轻轻错乱,心跳回荡在黑夜里,小蛇歪了歪脑袋,寻声靠近他的心脏去了。
他到底没有将她扯开,对于小蛇肆无忌惮的侵犯,他没有反抗,伸出手来,温暖的指尖轻抚她的脑袋,又宠溺地捏了捏小蛇的尾尖。
小青蛇做坏事被逮个正着,于是晃动脑袋躲避他的手指,尾尖不耐烦地扫过去,又被重新捉回手里。
岁初想,被她当作食物的猎物竟然来挑衅她,这是看不起她呢,她就是硬吞,也要把他吞了。
腹部鳞片收缩,用力箍紧,蛇口一张,嗷呜一口咬上了他的胸膛。
这样小的蛇,咬人并不痛,对于殷晚澄来讲和挠痒差不了多少,但他胸膛敏感,嫩牙抵在上面,被她这样叼着,不时收缩下颚去吞,有些痒,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唯恐伤到她的嘴。
相较于他的僵硬,岁初才没这么好心体贴,蛇身收缩,像一条绳子勒住了他。
“阿初,太紧了,松一松。”
铁了心的小蛇才不会听他说话,反而越绞越紧,测量着他能承受的极限。
殷晚澄无奈,最后任由她妄为,只要她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黑暗里倏然起了一阵风,金色的羽毛在黑暗里如一场金色的雨悄然洒下,映得窗外明亮如白昼。
明明是冬夜,殷晚澄忽然觉得无比炎热,像是有一团火缓缓欺近了他。
金色男子凭空穿过墙壁,出现在他面前,男子眼睛里饱含的千万情绪,从沉肃到不可置信,进而转变为欣喜,末了,长睫沾了湿意,眸色复杂地望着他。
里面的情感太复杂,殷晚澄不该作何反应,但陌生人闯入还
是让他紧张地将怀里的岁初藏好。
“上神……您真的在这里……”
辛烨见到活生生的殷晚澄,唯恐是梦,不敢轻易破坏。
那一日他与岁初斗的两败俱伤,被羲缘带了回去,养伤至今,才寻了机会才见他。
分隔大半年,上神一点没变。狭长的双眸,轻抿的唇,微微颔首的习惯都与从前如出一辙,但也和之前有些许不同了。
若他没有看错,在被羽毛映亮的双眼里,是不加掩饰的防备,还有一转而逝的恐慌。
“上神,您不认识我了吗?”辛烨愣住,颤巍巍向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探查他的情况。
殷晚澄皱眉,躲避了他的触碰:“你想干什么?你再靠近,我就喊人了!”
“我差点忘了,您不喜旁人触碰。”辛烨着急忙慌地撤回手,在床边跪下请罪,但还是不甘心道:“上神,我是辛烨。”
他不信殷晚澄不记得他了,几千年的情谊,难道都如风般烟消云散,一点踪迹也没有了吗?
还是说,在上神失踪的这些时日,是那个妖女对上神做了什么?
殷晚澄闻言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微微蹙眉,眼神飘渺不定,似在认真思索他是谁。
辛烨期待地看向他,企图殷晚澄能够记起,而后对他不再那么防备。
被冷落的小蛇不满意殷晚澄的失神,从他的衣襟露出脑袋,寻着辛烨的声音望去。
她此刻不能视物,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陌生人闯入了,似乎是想要跟她抢夺猎物。
辛烨正在认真盯着殷晚澄,自然看到了从他身上探出脑袋的青蛇,微微一愣。
这妖女好不知廉耻!怎敢如此贴近上神的仙体!
他目眦俱裂,上前钳住岁初的脑袋,揪着她从殷晚澄身前抽出:“什么玩意也敢往上神的身子上缠!”
殷晚澄反应过来,下意识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冷道:“别碰她!”
第44章 第44章更傻了。
殷晚澄先前还瑟缩不敢出声,此刻却紧紧护着小青蛇,强撑着瞪着对方,眼里残存的恐惧仍未彻底消散,那绝非是故人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深深的嫌恶。仅仅是因为,他碰了那小青蛇一下。
辛烨觉得眼中发涩,仅仅这段时日不见,殷晚澄却变得这样陌生。
“你出去!”殷晚澄指着门口,虽不理解看见辛烨的亲切从何而来,可是他对阿初凶,那他就不是好人。
辛烨呆呆地愣了一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不停地重复,“上神……”
殷晚澄蹙眉:“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认错的。”辛烨几近哽咽,摇头苦笑,“您是仙界令无数魑魅魍魉胆寒的神将殷晚澄,也是将我带回不归渊,一点点将我养育成如今模样的殷上神。”
几千年,殷晚澄于他的存在不只是主子,更是恩师,是唯一的亲人,是他的主心骨,他不能忍受不归渊没有殷晚澄的日子。
越想越是痛心,他执着地诉说着过去的一切。
辛烨用沉痛的目光看他,视线又落在他手心的青蛇上,她受了惊,又咬上了殷晚澄的手掌。
他清楚地看到了殷晚澄眼底的纵容,这样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怀里的青蛇似有感应般微微仰起头,沿着殷晚澄的手臂往上攀爬,直至蹭到他的颈间,蛇芯在他脸颊吐息,从上直下,从眉毛一路落到唇上,蛇尾虚环一周,尾巴搭在喉骨间缓慢厮磨。
殷晚澄眯着眼睛,任由她盘着,一动未动。
这副画面落到辛烨眼中又是一颤,他尊敬着、无比崇拜、如同神明一般高高在上的上神,竟被这妖女如此轻佻地亵玩。
上神没有一丝反抗,甚至,甘之若饴。
辛烨红了眼:“上神,您怎么能让这妖女……”
“阿初不是妖女。”殷晚澄抬眸,目光愈发不善,显然,之前的话他都没有认真听,就算是听进去了,他也不会相信。
“我要和阿初睡觉了,你走吧。”殷晚澄牢记岁初的教导,对擅闯者来说,他理应不留情面的赶走他,只是触及到辛烨眼中的委屈时,他有一瞬间的动摇和迷茫,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脱口而出:“你受伤了,回去好好养伤。”
辛烨猛地抬头看向他:“上神,您还关心我,您还记得我是不是?”
殷晚澄不言,疑惑地垂下目光,刚刚那句话,是他说的吗?
他又认真地看向辛烨,从记忆里搜索,他觉得应该是见过他的,只是回忆一片空白,从清醒时睁眼的那一刻,他的生命里好像就只剩下岁初了。
想到岁初,她已慢慢攀到他的头顶,撑起前身看向对面,在辛烨看来,她这是在冲他耀武扬威。
“上神,您不能信这妖女所言,我猜,她是封了您的神智,才致使您忘记了自己是谁。”辛烨说完,不管殷晚澄的抗拒,攥住他的手,探到他原本干净的气息沾染了妖力,更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放手!”殷晚澄手脚并用挣扎。
辛烨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眼中一片决绝:“上神!得罪了!”
哪怕是以下犯上,他今日也必须将殷晚澄带回去,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他也一会定护殷晚澄周全。
“吼——”
一声龙吟,从殷晚澄身上荡开一层银光,像涟漪一般层层扩散,将辛烨生生逼退,撞到竹楼的墙壁之上。
自银光中走出的一条修长人影,长长的龙尾拖在身后,一步一步逼近他。
辛烨吃痛,愣愣地看着殷晚澄铁青的神色,盘旋在他龙角上的小蛇也是一副伺机进攻的架势,让他觉得他们才是相识多年的挚友,他才是外人。
上神不会轻易动怒,可一旦真的生气了,流血三千里,眼下上神不记得他,他却不知死活惹到了他,上神定会一点情面都不留。
可殷晚澄却只是停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而后身形一晃,支撑不住似的重重跪坐下来,俊美的面庞上泛起一阵迷惘,声线微微颤抖。
“辛烨……”
辛烨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扶着他的肩膀,急切地问:“上神,您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他喊了他的名字,虽然是喑哑不稳的声音,他还是听出了一丝昔日的亲切。
小青蛇以极快的速度咬住了辛烨的手臂,他来不及去管,想着借力将殷晚澄带走,他却岿然不动,殷晚澄在抵抗他的力量。
“上神,既然清醒了,为何不走?”他失声道,“您不想离开吗?”
殷晚澄重重呼吸几下,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叮嘱:“你回去,替我守好不归渊,别让他出来。”
“他”是谁,不言而明。
“我不是他的对手,上神,不归渊不能没有您。”辛烨急切地说。
“我回去,是你的累赘……不能拖累你……”殷晚澄在痛楚中艰难维持最后一丝清明,没有在盛怒之时一爪子将辛烨拍成肉饼,但仅限如此,辛烨再想说什么的时候,他面上的神情又变了。
“坏人!”他重新将小蛇抢回来笼到袖中,像防备仇敌似的瞪着他,刚刚那一瞬的清醒好似只是辛烨的错觉。
辛烨愣道:“我不是……”
上神一但提起“他”,总是这幅消沉的模样。
不远处的灯火亮了,脚步声渐起,有人正在往这边来。
辛烨很不甘心,只留下一句“我会再来看您”便化为一团金色的流光远去。
金色消失的瞬间,门被推开,竹青一脸惊愕地望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和瘫倒在地上失了力的殷晚澄。
*
岁初尚未彻底清醒,半睡半醒间,不免记起一些久远的事。
她是在大雪封山的时候遇见他的。
是一个隆冬,她未完全成妖,只寻了一个洞口暂避,将身子一圈圈盘起来陷入沉眠,按照她的想法,这一闭眼,再醒来应该是春日。
可刺骨的寒冷让她轻微地睁开一条缝。
是一只身形矫健的獾妖——是蛇的天敌。
它
扒开了她藏身的岩石,粗鲁地将她拽了出来,她因寒冷的天气身子不听使唤,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即将成为獾妖的盘中餐。
谁让她倒霉。
妖界弱肉强食,许多弱小的妖怪像她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更别提那时她只是一只刚刚破壳一年有余的小青蛇,艰难地活到现在已是侥幸。
她被獾随意地摆弄来摆弄去,被扯得晕头转向,筋骨仿佛要被弄断了。
视野里只有白,无尽的白,她以为这就是生命的尽头了。
由冷至热只是一瞬,麻木的身躯被暖意包裹,是獾的胃袋?
等到她稍稍回暖才意识到,獾身上怎么可能会有清冽的香气。
她没有成为獾的腹中食物。
她努力地掀开眼皮,透过微睁的缝隙只看到了垂下来的发丝,如雪的白裳,还有一双满是伤痕的手。
是人类的手,那个人类把她拥进了怀里。
暖烘烘的,也是这样的温度。
岁初从混沌中醒来,入眼是一片的纯白,仔细看是雪白的寝衣,她正缠着他的身躯,以一个十分亲昵缠绵的姿势汲取着温暖。
她直起前身,看向那人安静的睡容。
殷晚澄,又是殷晚澄。
几千年前见到他的第一眼,她便觉得殷晚澄和雪夜里把他救下的人类相像,一样的让她讨厌。
但她知道,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样貌不一不必说,那人转生无数次,都被她找了回来。那些对待畜生一样的行为,她都一点点事无巨细的报复回来,哪怕是隔了好几世也不会让他好过。
而殷晚澄,几千年一直是孤高的殷上神,自然不会和那个卑贱的人类一样轮回,那些卑劣的行径,殷晚澄也不屑去做。
她环视了自己如今的情形,果然,妖力散尽之后化为小蛇,她推算一下不禁疑惑,按照她的伤势,醒来最早也是惊蛰。
她睡了多久无从得知,却从窗外的雪色来看,这个冬天还没过去。
正在沉思,睡梦中的殷晚澄又揉了她的脑袋一下,她晃着脑袋避开,试着变了一下人身,还是行不通的,只能维持这条小蛇的形态不知还要多久。
殷晚澄还在睡,岁初小心翼翼从他身体里滑行试图爬下去,但还是吵醒了他,他轻微皱了一下眉,随后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
岁初赶紧不动装死。
殷晚澄还未彻底清醒,半睁着眸,将手伸向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小的匕首,看到的瞬间,她浑身都僵硬了。
殷晚澄拿着匕首的样子,和那个人类的背影,一瞬间重合到了一起。
岁初悄无声息地做好防备的姿势,只要他敢对自己动手,不管她如今是各种模样,她高低也会把他的头扭下来,绝对!
但匕首并未落到她身上,而是落到了他的手指,匕首划过,割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殷晚澄这才清醒了些,又摸过一旁放置的瓷碗,让血液滴进去,而后将其递到她的面前。
岁初没想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无缘无故放血,愣了半天她又是生气。
她不是说过他的血珍贵,没事不要乱折腾自己,这下看来,他是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心上。
岁初继续装死。
殷晚澄眼中慢慢露出疑惑之色,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岁初正跟他置气,憋足了劲没有反应,殷晚澄等了半晌她都没有像往常一样饮血,他垂下视线认真去看,岁初也赌气地一动不动。
殷晚澄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惊恐,脸色骤然煞白,一下子慌了手脚,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得穿,慌忙起身,却是忘了床边有床榻,一脚踏空,摔了出去。
岁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反应。
难不成,上次蛊毒发作,让他……更傻了?
若是让人知道殷上神摔了跟头……岂不是被众人耻笑一辈子?
殷晚澄顾不得狼狈,也顾不得膝盖摔破了皮,又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两手颤抖地捧起她拢在袖子里,她差点没被他抓稳从手上抖下去,只能勉强平衡稳住身子,就见殷晚澄披头散发地跑了出去,边跑边扯着嗓子哭喊:“竹青,竹青……”
岁初简直要丢脸死了,她真是瞎了眼,怎么就……
这个时辰正是殷晚澄喝药的时间,他每天都会给岁初供血,劝也不听,竹青唯一能做的就是照看好他,不让他把自己的血放空,于是特意从道魁那里诈来的药材里,精挑细选给他熬药养着。
眼下,她正端着药往竹楼里走,就见殷晚澄哭嚷着过来:“竹青,竹青,阿初……阿初她……”
竹青心里一咯噔,道:“山主怎么了?”
殷晚澄咬住唇,眼泪重重地砸在了岁初的脑袋上,岁初正发着懵,便听殷晚澄哑着声音说:“阿初她不动了,她死了……”
第45章 第45章“我怕。”
殷晚澄视线微垂,恰好与仰头盯着他的小蛇相对,他微微眨了眨眼眸:“又……又活了……”
“闭嘴。”就没死过。
岁初深吸了几口气,屋外四周挂了桃符,新岁快要到了,按照人间界的说法,这个时候说这些很不吉利。
这样下去,都快被他气死了。
殷晚澄直愣愣地看着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试探性的戳戳她的脑袋,岁初不情不愿,顺着他的手滑到雪地上。
刚一落地,她便后悔了——真冷,她快要冻成冰块了。
岁初仰着头大声道:“你脑子是不是摔坏啦?这么冷的天,谁让你跑出来的?”
殷晚澄笑得灿烂明媚,忽略了她声音里明显的掩饰和尴尬,将她从雪地里重新捧起来,又小心地将她一身的雪温柔拭去。
倒是挺会看眼色的,岁初气稍微顺了些。
“地上冷,来我怀里。”他说着,搭上衣领正要解开衣服,却突然看到竹青还站在这里,于是侧过身,背对着她,解开衣襟,将她往自己胸口塞了进去。
岁初暂且化不了人身,刚醒过来身体还未彻底回缓就撞上了他滚烫的胸膛。
“阿初的心跳有些乱了。”殷晚澄眉开眼笑,“是不是为我而乱的?”
“那是你的心跳,不是我的。”岁初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气急败坏地又要滑下去,却被捏住了七寸,重新按了回去。
“礼义廉耻你是一点都不记得,松了你的爪子!”再碰一下,她一定会咬上去的。
“不行。”他回答得心有戚戚,“太冷的话,阿初会睡着。”
“我都已经醒了!不会睡了,松手!”一条小蛇的力量自然比不过一个成年男子,昔日被她控制的人如今却反过来制她,岁初想想就窝火,她堂堂一只千年蛇妖被一个灵力尽散的白龙欺负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大概是忘了自己也妖力全无,此时和他半斤八两。
她在这边抗议挣扎,殷晚澄败下阵来,颓然地说:“我怕。”
怕?岁初倒是诧异这个词能从殷晚澄嘴里说出来,他早早便成为响彻三界的上神,面对邪祟的进攻一人可敌,又在迎战邪祟无妄中神魂几乎尽毁,从濒死之境中挺了过来,他也因此成为震古烁今的神明,长剑出鞘,天地为之震颤,就这样的人物,他会怕?
岁初慢慢绕上他的手腕看着他,殷晚澄闭了闭眼,语气低沉地说:“怕再被丢下……”
更怕生死相隔。
岁初顺着他的手臂溜到他的肩上,看向竹青,疑惑道:“那药是做什么的?再不喝快要凉了。”
“是给我的。”殷晚澄走上前接过来,药尚有余温,他一饮而尽。
她在他身侧,寒风一刮,药味直往鼻孔里钻,不用想就知道这药有多苦了。
没有人喜欢喝苦药,殷晚澄也不喜欢,第一次蛊毒发作后生了好久的病,而他素爱跟她耍些小脾气,每次喝药都不肯乖乖配合,非得讨几颗糖果劝着才勉强答应,然后被她好好修理了一顿才稍稍收敛了些。
一碗药,磨磨蹭蹭大半天,哪像现在,只是略微皱了下眉头。
“之前想让你喝口药像要了命似的,竹青一端来,一句话不说就一滴不剩地喝了,怎么,我给你的是毒药不成?”岁初冷哼一声,先前待他太好,把他惯坏了,等她好了,一定要好好制他,让他哭着向她求饶,然后如此这般如此那般。
殷晚澄紧张地道:“不是这样的……”
岁初闷着气:“怎么不是?你记性那么不好吗?你问我要了多少芝麻糖?”
他不吭声了,若他直接承认就是为了让她喂他糖果,她会不会生气啊?可是她好像已经生气了。
岁初看他那副纠结的样子气又散了大半,他不过是孩子心性。
尾巴环在他脖子上,催促道:“别愣着了,快点回去,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定会冻死。”
她冻不冻死还不一定,他就这么赤着脚走在雪上,那双脚是不想要了。傻到连冷都不知道了吗?
殷晚澄虚拢过一只手往回走,等进了屋,二话不说又取了匕首割了一下,岁初看着他又不忘他的小瓷碗,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割上瘾了?”
她真的很不喜欢看他苍白着脸负伤流血,哪怕是个小伤口都觉得不舒坦,奈何她现在只是一条小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阻止不了。
简直气死她了,等她恢复人身,先啃他两口再说,省的不知道自己的血有多珍贵。
“给你喝。”他将小瓷碗递到她面前来。
“我干嘛喝你的血?”
她刚才想的什么,他竟然能猜出来吗?
殷晚澄面容苍白,哑声道:“能恢复。”
正说着,跟进来的竹青见到了这一幕,忍不住低声道:“山主,您昏睡这大半个月,都是澄澄用自己的血供着的。”
岁初神色一僵,没有回答。
“山主,您别怪他,他是因为太担心了。”竹青说这话心里是矛盾的,她知晓山主的性子,若是让山主知道承了别人的情,肯定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又会别扭地生闷气。
但她不说,总感觉在欺瞒着山主一般,更何况岁初这架势是已经生气了,谁让上神傻乎乎地被抓了个正形。
良久,她听到岁初说:“把伤口包扎好,匕首收起来,不要再让我看到一次。”
竹楼里生着炉火,将外面的风雪隔绝在外,岁初却觉得浑身不舒坦,身子仿佛都不是自己的,越来越无力,最后还是从肩膀上落下来被捧在手心里。
定睛认真地看向他的手指,才发现上面残留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然而新割出的小血口却很清晰的展现在她眼前。
不完美了。
她一向不喜欢疤痕、刀痕遍布的手,她觉得那些是残缺的、丑陋恶心的东西,和那个人一样恶心,她以为这样的手不会出现在殷晚澄身上的。
她躺在他的手心,用尾巴一点点将其盖住,双目无神地盯着她的尾尖:“一股血腥味,我才不要喝。”
声音都心虚地软了几分。
干嘛要因为她变成这样啊,她根本不需要,以后还怎么心安理得地欺负他。
岁初越想越气,欠了她的命,才不需要他以这样的方式还回来。
殷晚澄想了想:“我……我去加点甜的东西……”
“这么紧张我?”岁初快被气笑了,语气讥讽道:“怎么,是想挟恩图报,然后让我以身相许?”
“啊……”殷晚澄自然是担心的,完全想不清楚后面话的意思,恍然点点头:“阿初想的话,那也可以。不过,澄澄不需要。”
岁初只觉瘀滞气闷,这小傻子竟敢说不需要,他敢嫌弃她?
“殷晚澄!”岁初烦躁地喊了一声,“是我根本不需要你的血,手痒了非要割的话,我把你爪子剁了,一劳永逸。”
殷晚澄心口一震,黑白分明的眼中飞快略过一抹异色,眉头紧紧蹙起。
一旁的竹青冷汗直冒,这样直接喊他的名字,真的好吗?而且山主发这么大的火,若是让她知道前几日上神在她桌前晕过好几次,估计连床都不让他下了。
良久,殷晚澄低下头黯然道:“嗯。”
岁初一时激愤,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
“放我下来!”
他果真听话照做,将她放下之后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床上,将帘子放下再也不看她了。
被说委屈了吗?
岁初冷静过后,又想起遍布伤痕的手。
他是真真切切地将心都掏给了她,拿血来供养提升她的妖力,但这些是被豢养起来的低贱小妖才会做的事,他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看做是她的奴隶了。
她闭上眼想摆脱,可是他的失落的脸、以及他的伤像粘在她眼前,如影相随。
不受控了,不受控了。
“竹青,带我出去。”她必须要迫使自己去做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梳理这段期间发生的事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房门开合之后,房间重新静下来,殷晚澄闭着的眼微微睁开一丝,纱账渗出的微光落进他的眼底,明明灭灭,整个人如同陷入光与暗的边缘,深邃莫测。
他微微翻身,从袖口掉出一张写着字的纸,他疑惑地拿起来沉默地看完,随后起身下床,将其放在烛火上悄无声息地点燃。
火舌将其一瞬烧成黑灰,他的视线静静落在正在燃烧的那句“清醒时日越来越长……毒发身亡”上,自嘲一笑。
随后,他眼神微微一晃,强撑着扶着桌子才站定,回过神来望着那一团凭空出现的黑灰,目露茫然,喃喃念叨:“阿初怎么不见了……”
外面的房间里,竹青一五一十地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尽数告诉了岁初,自然也包括郁肃的来信一并呈上。
“这信到了多久了?”岁初问。
“有半月了,一直放在您的书桌上,和其他来信一起压着。”
“你出去吧,我自己看。”荫山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人来翻她的东西。
她盘在桌上一字字认真看,信上先是说了一下近况,近几日隐隐有邪祟开始作乱,有不少受伤的仙兵需要救治,寻找解药的事便被搁置了下来。
这些事是在她沉睡期间,难怪她一无所知,心中不仅感叹没有殷晚澄在,有些不安分的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接着,信上提到蛊毒一事,岁初的心揪了起来。
“中了‘忘魂’,无法根治。”
她看到这里的时候,心跳停了一瞬。
她赶紧翻开新的一页去看后面的内容,信中又写:所以我想,或许这个办法可以一试。但谁也没有把握,只因这两样东西世间难寻。
岁初只想着去看接下来的办法,没有察觉到这信的内容有什么不对。
一种是青萝芝,可庇护转世轮回,世人却鲜少知道它也可稳定神魂。
岁初想起,她之前得过一株,虽然被兔妖偷偷用了,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找不到一株新的。
至于另外一种,她看到的瞬间便皱了眉,只因这东西几乎不可能找到。
是成年龙角。
“龙角可解天下奇毒。或许配合青萝芝可以一试。”
但龙角可贵之处就是所有灵力蕴藏在龙角内,一旦失去龙角,意味着一身修为全部被废,是以不会有龙心甘情愿送上龙角。
如果说拿殷晚澄的角来解毒呢……她想起他头顶上那小角,怎么看都不能算得上“成年”,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入药的。
有点难办了……
她发了一会呆,发现信中还有一页,上说,郁肃在查询龙族相关古籍时,其中一本残缺的古籍让他很在意。
“好比群妖鉴记载下妖界出生至死的一切,龙族作为孕育而生的灵兽,每一只龙出生时都会被家族记录在册。白龙一族里,殷式最为庞大,血统最为纯正,可不单单是白龙一族,连同其他古籍有关于龙族的记载,翻遍了也没有殷晚澄的名字。”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有关殷氏的记载突然间中断了,此后古籍里都没有殷氏白龙的相关记载,像是
被人刻意抹去了。”
岁初很诧异。
那本古籍一并送了过来,岁初用尾巴翻动查阅,信上所言不虚,的确没有殷晚澄的名字,殷氏最后一只白龙是殷承胥,寥寥几笔单单记录的他也是仙界一位神将,后面的内容只写了两个字:全族倾颓。意味着在这之后,殷氏白龙彻底不复存在。
难怪郁肃觉得不对,岁初也想不明白,就算殷晚澄不是殷氏后代,他既然是一条龙,为何龙族里也查不到他,能查到的只有他飞升上神后,在仙界的历史中记载着他的功勋,至于在那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她想的入神,冷不防又被人温柔地捧在手心。
“阿初,你在看什么?”
第46章 第46章“阿初喜欢我,阿初就是……
以血养她这段时日,方才又在雪地里冻了一段时间,身体本就虚弱的殷晚澄情况更加不妙,唇色难掩苍白,许是因为不笑了,倒显得有几分严肃认真。
他顺手拿过那本古籍,淡淡扫了一眼便丢下了:“阿初,我困了,回去,我们睡觉。”
他不识字,因此这些信件、书籍,她从不避着他。
岁初支起前身,看着他捧着自己慢慢走回床上放好,而后又慢条斯理地解外衣,岁初仔细地瞧着,突然问道:“你是龙吗?”
她看过他的原身,他是白龙,这点毋庸置疑,但古籍记录的殷氏一族族规森严,其他龙族亦是如此,他是龙的话,龙族怎会放任血脉流落在外?
殷晚澄沉思片刻上床后,跪坐在她面前认真地说:“自然不是。”
岁初诧异,便听到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不是蛇吗?”
之前她骗他是白蛇,到现在他都没有怀疑过一次。岁初被堵了一句,顿了顿,摇头叹息:“你就是个傻瓜。”
他皱眉反驳:“我不是傻瓜。”
“不是?”岁初慵懒地趴伏在床上,笑道,“只有傻瓜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说到这里,她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我问你,你认识我之前的事,你还记得什么?”
她记得他曾经半睡半醒间记起过别的事情,羲缘说过,他怀揣着不能对外人说的心事,现在这种情况,他会不会主动说出来?
“啊?”他歪了下脑袋,一脸的迷茫,“我应该记得什么?”
岁初无奈,换了种说法:“或者说,你有没有什么是没有真正发生过,却觉得无比真实的事?”
这个问题把殷晚澄难住了,他低着头认真地回忆,这样一说是有些一闪而过的熟悉记忆,可是再去细究,无论如何也记不得,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我记不清……”
岁初说:“记不清,那就是有了,零星的片段应该记得吧?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不管他是不是真的。”
殷晚澄眉眼低垂,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淡淡阴影。
“有个模糊的白影。”低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岁初一愣,她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一个人。
“然后呢?她是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可有印象?”
殷晚澄摇摇头,语气有些低落:“我不记的她是谁,只记得,她……不要我。”
她那时候对他说过什么,可他只记得她一开一合的唇,看来的最后一眼,是嫌恶,还有一分怜悯,更多的,他分不清。
每每想起,身体仿佛有所预兆涌上万蚁噬心般的痛。
岁初轻轻皱了下眉头,对于白萱的记忆,还是不能彻底的根除,这股突如其来复杂的情绪让她烦躁。
“我……我还记得……”他有些犹豫,“我还记得,有人好像对我说,我是耻辱,还有人说,我早就该死了。”他沉默片刻,慢慢蹭到她身旁,可怜兮兮地望向她,“阿初也觉得我该死吗?”
岁初怔怔地望着殷晚澄,一向冷静自持的殷晚澄竟会露出如此寥落黯淡的神情。
“也是她说的?”
他想了想,缓缓躺下怔然望着纱帐说:“不记得,旁人说的,好多人都这样说,他们好像都很恨我。”
岁初以为,死于殷晚澄剑下的邪祟妖魔不知凡几,恨他的、盼不得他去死的大概就是他所说的这些人了,只是她没想到,像殷晚澄这般的神将心里是麻木的,没想到他云淡风轻的外表下,竟如此在意他们的看法。
“你管他们说什么他们恨你,见不得你好,又能拿你怎么样?你在此伤怀,不是正趁了他们的意?”她实在见不得他这么消沉,耐着性子劝解,又不悦道,“那你干嘛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