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啊。”
岁初愣了一下。
殷晚澄又道:“他们不喜欢我,我生气,我不想理他们,我才不要喜欢他们,一个都不喜欢。”
是稚子的气话,正是因为他不会隐瞒,这些话才出自真心。
无论之前他和白萱发生过什么,他口中的“喜欢”或许不是她所说的“喜欢”,但总归对那人不再有不应该的感情了。
她想起方才竹青对她说的话,殷晚澄毫无保留的对她,甘愿为她供血,甚至不惜废了自己的手臂,如此重情重义的男子,不知几人能做到,更何况,重情不该是他的错处。
“眼光不错。”她心情稍霁,“那样的人不值得你留恋。”
殷晚澄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她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乖顺地搭在他的手臂上望着他,他有些不解,“阿初为什么这样看我?”
“没什么。”就是想看着你罢了。
分明还是一只小蛇的样子,他却从中看出来依恋和爱慕。
殷晚澄慢吞吞地反应过来:“阿初喜欢我。”
岁初顿了一下,恼羞成怒地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然后窜进被子里去了。
她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傻子,说出去她千年蛇妖的面子都没了。
留下殷晚澄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直笑,低声重复:“阿初就是喜欢我。”声音像含着一汪春水,温柔得直扣心门。
“闭嘴。”若她现在是人身,一定狠狠抽他一顿,笑得那么开心做什么。
殷晚澄不说了,贴过来在她脑袋上轻轻亲了一下,如他的笑声一般出奇的温柔。
“那我说,我喜欢阿初,阿初还让我闭嘴吗?”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徘徊,岁初神智一瞬间溃散,怎么都不能聚焦。
她只知道,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清醒的殷晚澄对她说这句话,她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以往的经验让她知道,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基本上就离死不远了。
一连几日,殷晚澄每天都会抱着她说上好几句“喜欢”,肆无忌惮、不厌其烦。
岁初总算体会到了什么是束手无策的感觉,他虽然傻,但也知道一条小蛇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不痛不痒地咬上他一口,这一幕被竹青瞧见,还眨眨眼睛暧昧地说,这是“情趣”。
殷晚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难怪我觉得阿初咬我,我很开心。”
她彻底没办法了,决定冷落他几天,晚上说什么都不要上床,坚持让竹青在床边做了一个竹篮睡在里面。
谁知次日一早,她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钻进他寝衣里面去了,半截身子横摊在他的身上,睡得四仰八叉。
她暗想,这小白龙胆子还挺大,竟敢趁她睡着把她掳上床。
但她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半截蛇身是死死缠着他的腰的。
这样看来,好像是她主动的……
她想趁着他熟睡的时候溜走,但一触及外面寒凉的天气便缩了回去。于是心安理得地与他贴得严丝合缝,抻着脑袋来看他。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嘴角微扬,似是在做什么美梦。
“不是什么人都能喜欢我的。”
除了月昇,谁也不知道她在那个冬天过后,再也没有相信过别人,如今下意识的举动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心里已经这么信任他了。
现在回想起来,之前也有好多次,她睡醒后第一眼便看到他趴着她的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有时还会替她轻轻掖被子,不吵不闹,安静等她醒来。
他走路无声无息,但她长久养成的习惯还是会听见细微声音,但是对于他,她从来没有防备过,因为
他的情绪赤裸裸的写在脸上了。
从冬眠中醒过来看到他安安稳稳守在他身边,她那一刹是觉得安心的,看到他活着,好好的睡着便好了。
一直以来心口遗失的东西得到填补,但她想不通这种复杂的感情是什么,但不妨碍允许他的靠近,纵容他的喜欢。
不知看了有多久,他还是没有醒的意思,她刚准备溜下来,谁知身体突然像泡在温水里,她有些控制不住,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变回了人身。
她陷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双手按在他的胸口,额头相抵,鼻间离得那么近,近的都能感觉他的呼吸了。
他忽然“唔”了一声,一条小蛇和人的重量到底是不同的,他长睫轻轻颤抖几下,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眸。
岁初刚才钻进了他的寝衣,此刻的她也是缩进他的寝衣里,撑得他系带散落,寝衣大开。
她一点也不心虚,很想看看殷晚澄是什么反应。
他缓缓眨了几下眼睛,似是没发觉什么不对,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前,就任由她这么压在自己身上,继续睡过去了。
根本不设防,也不顾这姿势有多么不对劲,甚至觉得这就是正常的。
岁初的心跳动得格外剧烈,无奈地笑道:“傻子。”
但冬日里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她还是不想轻易远离。
*
殷晚澄最近收敛了不少,实在是因为岁初一恢复,便变着法地欺负他,更别提她折腾人的点子层出不穷,殷晚澄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放肆了。
竹青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岁初又变了蛇身,将殷晚澄的两只手腕缠在一起,蛇芯在腕骨轻轻触碰,殷晚澄红着脸,艰难地用笔在写着什么,每落一笔,岁初跟着颇为挑剔地说:“这一笔又是不稳的,重新写。”
“嗯……”殷晚澄应一句,换了一张新的,碍于岁初的捣乱,他做什么动作都显得迟缓,废了好久才重新铺好一张。
“先前不是说的很利落,怎么现在不会写了?澄澄,你只会嘴上说说吗?这可不行,一点诚意都没有。”
竹青走上前一看,满满一桌的纸页,写的都是歪歪扭扭的:“澄澄喜欢阿初。”
这是岁初新教他认的字。
他已经努力写的很好了,偏偏岁初还在在他手腕上动来动去给他添乱,甚至还要对他的字挑挑拣拣。
山主……真会玩。竹青想。
岁初抬眼见竹青脸上又露出一副暧昧的表情,估计她的脑袋里又在想什么情趣了,但眼下还有重要的事,她顾不得训斥,开口问:“有消息了吗?”
“有了。”竹青收回视线,将帖子递上来,“三日后,还有一场妖界拍卖会。”
第47章 第47章“有几个小澄澄?”……
妖界拍卖有不少奇珍异玩,许多看似明面上遍寻不得之物或许能在那里碰碰运气。虽然那样的氛围令她生厌,但考虑到殷晚澄的身体拖不得,无奈出此下策。
只是……
她拿过帖子看了又看,道魁为了拍卖会能够顺利进行,安排了这样一个日子。
“阿初,不许去那什么拍卖会。”眼前暗了一片,殷晚澄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将她手里的帖子抽走,眨眼间便被他藏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去。
他抿着唇,抱着她的手臂央求:“你答应澄澄了,一整天都要陪我,要陪我一起看烟火……你不能食言,把它推掉。”
岁初轻轻抚了抚他的柔顺的长发,笑道:“我不用帖子也可以去,你藏起来也没用。”
“那我也去。”
岁初挑眉:“不怕遇到上次妖王寿宴的事了?”
靠在肩上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强装镇定:“我要去。”
他现在越来越依赖她,视野里没有她便觉得不安,无论他如何软磨硬泡,岁初这次是铁了心的拒绝。
那样糟污的地方,不适合他这样干净的人。
殷晚澄闻言松了手,背过身往桌案边走了,重新坐到案前拿起笔,咬牙切齿地在上面狠狠划了几道。
岁初交代完竹青,身后人搞出的动静太大,一时半刻忽视不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细语问:“生气了?”
“阿初骗子,讨厌。”他抬起头来哼道,顺手将刚才涂涂画画的东西举起来给她看。
一条奇形怪状的蛇,被一个满面怒容的小人踩在脚底,怕岁初看不明白似的,还在旁边贴心地标注了名字,旁边还有不容忽视的几个大字:澄澄讨厌骗子阿初。
教他的字,倒是写的越来越顺。
“你过来。”她对他勾勾手指,殷晚澄半推半就看似不情不愿挪过来,岁初伸手在他额间轻轻一碰,他愣了片刻,眼前岁初的身影急剧升高,等到视野不再变化,他抬头,正好看到她的青色裙摆。
那张纸飘落下来,他呆呆地看着,怎么连这张纸都变得这么大了,他画的小蛇在他面前放大了无数倍。
他想将那张纸捡起来,惊愕地发现伸出的手变成了爪子。
殷晚澄还未反应过来,视线翻转,岁初蹲下身,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提着他的尾尖,懒洋洋道:“怎么办呢,小澄澄,现在看来,是我将你踩在脚底啊。”
第一次看到他变得这样小,只有她掌心这么长,她好奇地戳戳他的脑袋,又捏了一下他的龙爪。
“我还没玩过这样的你呢,说起来,我们蛇都有两个,我们澄澄有几个小澄澄?”
被提着的小白龙在空中晃来晃去,晕晕乎乎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又什么两个几个的,只道:“只有一个澄澄!”
“我不信。”岁初笑道,“你让我检查一下。”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顺着腹部摸下去,小白龙伸出两只爪子抱住脑袋:“阿初……我要晃晕了……”
“知错了没?”
“明明阿初说话不算话……”还欺负人,他摆动着身躯挣扎着。
岁初眼神一暗,仍是笑意盈盈:“什么时候嘴变得这么硬了?比你的角都要硬,好吧,我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她改提着他的后颈,将他拎到榻上去了,许久之后,竹楼里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求饶:“错了……澄澄错了……”
*
几千年不见,拍卖会已被道魁挪到了浮山地底,却不显得逼仄,灯火亮起时如白昼,若不是她亲眼所见,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个地下暗室。
此处穷奢极侈,正中央的琳琅台被一方金色帘幕罩起,管弦丝竹声声不停,赴宴的妖怪没有因为新岁而显得稀少,席位上到处都是直白令人作呕的荤话。
“上次我从这得来的那一个小奴,都说是流落在外的小皇子,长得不输给我的夫君,但是人懵懵懂懂的,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倾心于我,果然还是人类比较有意思,就是生性无趣,玩几次就腻了。”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上次买了个人间的小娘子,一身反骨,说是有了夫君不能从了我,刚到家不久便抹了脖子,我看我这次就挑一个乖巧的好。”
……
月昇见她皱眉,凑近她耳边低声说:“现在这拍卖会也做了那档子生意了。”
岁初不理解,大多妖怪成妖时便带了骨子里的劣性,没有人间的约束,哪怕结了妖侣,双方光明正
大找其他妖怪的也不是没有,彼此心照不宣,玩腻了也不多做纠缠。
“伤害人类,他们是不想活了吗?”
明明妖怪之间寻欢作乐没有人说什么,偏偏铤而走险伤害人类致死,若是被仙界知道了统统关进天牢。
月昇道:“仙界哪有人管,如今仙界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何况,来这里的都是妖,做得隐蔽,就不会传到上面去。”
岁初冷哼:“你倒挺清楚的。”
月昇立刻表明态度:“阿初,我绝不像他们一样,我对你一心一意,不会买什么人类。”
“你今日这样说,明天换了个脑袋就把这话忘在脑后了。”
“阿初,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月昇一脸受伤。
但岁初就算再看不惯也没办法干涉分毫,只是觉得好笑,都说妖界归顺仙界,邪祟来犯该同仇敌忾,但这些妖怪享着仙界庇护的好处,却过着醉生梦死花天酒地的日子。
不过,她也和这些妖没什么不一样,她也是贪图享乐的妖怪,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可她为什么会为仙界感到不平?还是因为跟殷晚澄待久了,不自觉地站在他的立场考虑?
“这不是大忙人岁初吗,怎么,今日百忙之中总算光临我们这小小拍卖会了?”一声讥讽的娇笑响起,不用想就知道是她最讨厌的蔺盈盈。
蔺盈盈昂首阔步地走进来,在岁初面前站定:“新岁来这里消遣,是你之前养的小宠满足不了你?没关系,最近这里进了一批好货,保准不比你那小宠差。”
岁初轻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盏,笑意盈盈地看向她,启唇,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对蠢货,多说一个字她都觉得浪费时间。
蔺盈盈脸色泛白:“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先前牡丹花妖失去花妖王位置那件事是你从中搞鬼吧?不过,你也很快嚣张不了多久了。”
她俯身,笑道:“道魁哥专门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嗯,我想,你应该开心的,毕竟是故人重逢呢。”
“哦,是吗?”岁初笑一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有没有人对你说过,脑子不好就别出门乱晃,省得本就不多的脑子晃着晃着——”
她停顿一下,调皮一笑:“哎呀,脑袋怎么就没了。”
“你!”蔺盈盈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道,“我看你现在笑得这么开心,一会怎么笑得出来。”
蔺盈盈走后,月昇碰碰她的肩膀道:“你怎么说她脑袋没了?难道她与我一样也掉脑袋?”
岁初白了他一眼:“蠢。”
道魁既然是拍卖会的主办,瞧着这奢侈的样子,这么多年定是搜刮了不少好东西去,蔺盈盈全都带在身上招摇,殊不知与他关系越密切,等道魁一倒,倒霉的就是她。
岁初不知道多久,但她有预感不会太久了。
只是蔺盈盈所说的故人,她倒是有些意外,毕竟和她交情好的没有几个,不会有什么故人才对。蔺盈盈为何那么确信她笑不出来?
想起上次莫名其妙的请帖,估计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了。
忽然,一身红衣的少年旁若无人地走进大厅,众妖见到是他微微停顿一瞬,但随后又不避讳地说着各自的事,好像对此见怪不怪。
少年视线环顾一周,看向岁初的方向,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容,而后快步走到岁初旁边顺势坐下。
“岁初姐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妖王大人怎么来这里了?”
在她面前的不是旁人,正是万妖王玄长衍。
岁初自认为与他没有熟到这种地步,无非是妖王寿宴见了她一面,换作之前连话都说不了几句。
“往年仙界新岁,都会有相应的宴会,可是今年仙界忙的很,匆匆小聚各自散了,我觉得无聊,妖界里也没有个说话的人,便来这里了,兴许能带回几样趁心的宝贝呢。”
岁初皱眉,道:“听说最近仙界并不太平,妖王大人还有如此兴致?”
“嗯?我为什么没有?”玄长衍自顾自倒了一杯酒,“不是有殷叔叔在么?仙界有他就够了,我操什么心。”
岁初总觉得玄长衍话里有话,此时丝竹声断,妖族侍女将几碟珍馐一一摆上桌,琳琅台上帘幕缓缓揭开,站在正中央的道魁豪爽宣布:“感谢诸位今日到来,今晚诸多珍宝,希望诸位尽兴。”
欢呼声后,席间热情高涨,一道道宝贝呈上来,每一道价格极度飙升,岁初皱眉,如果这里真有龙角,她也是拍不下来的。
不过拍不到又如何,大不了她去抢过来,反正这种事不会捅到仙界,顶多会让她的名声在妖界愈发不好。
她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她也不在意这个。
其中有人类出场的时候,席间拍卖愈发火热,玄长衍两手撑着下巴看的津津有味,岁初问道:“妖王大人不管此事?”
他虽然是妖界人,但也是仙界人,按理说,他应该将这件事告知仙界,眼下他纯粹就是看热闹,甚至在拍卖时跟着掺一脚。
玄长衍笑了:“我为何要管?仙界是有规定不能伤害人类,他们只是买回去养着。说白了,好吃好喝伺候着,又没有杀害人类,至于逼迫什么的,仙界的人坐的那么高,谁也没有那个耐心去管弱小人类的死活。仙界规定妖怪不能杀人类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可是有人类因此而死了。”岁初道。
“那又如何?”玄长衍无所谓道:“可凶手又不是妖怪,是人类自己杀的啊。”
岁初一愣。
玄长衍又道:“岁初姐姐,你在为人类抱不平?”说罢他摊开手,“没有必要啊,世上有那么多不公平之事难道要一一去管吗?比如说,妖怪不能伤害人类,可人类却肆无忌惮伤害其他生灵也包括妖怪,这弱者受欺是因为他们弱小,怨不得旁人,谁让他们出生之时没有投个好胎。”
岁初沉默一会,说:“妖王大人在含沙射影地说谁?”
她曾经也是被人类伤害过的,此时玄长衍这几句话句句戳她心窝,好似在说她一般。
“我只是实话实说。”玄长衍笑笑,“不过嘛,说是含沙射影,这话倒也不错。”
岁初没兴趣去问了,玄长衍也没打算继续说,而是指指台上,笑得意味深长:“有好东西哦。”
第48章 第48章一个玩腻了,再换一个便……
琳琅台上,赫然出现一座被红纱覆盖的巨大金丝鸟笼,一帘影子投在纱帐上,随风轻轻而晃,白色衣摆若隐若现。
“浮山之主这次搞的这么神秘?”有妖跟着起哄,“难不成这次搞到的是个极品?”
道魁但笑不语,轻轻拍了一下手。
里面的影子微动,轻轻抬手,丝丝缕缕的琴音徐徐传出,缠绵婉转恍如天籁,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撩拨来宾掀开绫罗红帐,共赏一轮巫山风月。
众妖听得心痒难耐,纷纷猜测这后面的影子是何方神圣,连挑剔的月昇也禁不住夸赞一声。
岁初只瞧了那人影一眼,随后无聊地看着杯中茶叶起起伏伏。
玄长衍见她似乎不怎么热忱,笑着问:“岁初姐姐不喜欢?”
“故弄玄虚。”
她曾听过更惊艳的琴音,珠玉在前,什么声音都入不得耳了。
“搞这么大阵仗,估计这便是最好的东西了。”
岁初哼一声:“最好的东西?”
如果这便是最好的东西,还不如留在荫山陪着殷晚澄过新岁,说不定他随便拨弄两下,都比这有意思。
想起他,又想到小傻子这几天不知道和竹青嘀嘀咕咕搞些什么,也不主动跟自己说话,没有一天到晚缠着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要不要与他说说话呢?
她看着自己的尾指,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哄他一句,毕竟这次是她食言在先。
回去的时候,给他带着好吃的吧。
“阿初,你一样宝贝都没拍,没有喜欢的吗?”月昇自己又入了几样东西,见岁初手里空空如也。
“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她只是不想放过能拿到龙角和青萝芝的机会,别的东西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用。
月昇来了兴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我送你啊。”
岁初环顾四周,见众人还沉浸在琴声里,压低声音道:“我想要龙角。”
月昇沉吟片刻:“龙角……不好得吧?阿初,你想要龙角做什么?”
他想说直接把殷晚澄的龙角取下来,但又想到岁初护着殷晚澄唯恐他伤到一点的架势,识趣的闭嘴了。
“哦,岁初姐姐原来想要龙角啊。”玄长衍在一旁低声笑道,
“话说回来,这里拍卖过一次龙角,只是不知被哪只妖怪拍下了,你若是想要,我帮你问一问?”
岁初眉梢微蹙,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还是被他听到了。
直觉告诉她,玄长衍别有用心。
“可惜啊,那时候我金银不够,要不然还真想拍下来收藏呢。”玄长衍一手撑着下巴,面上颇为遗憾,“那龙角玲珑剔透,十分漂亮,摸上去温温凉凉的,也不知是哪位白龙的角落到这里了。”
白龙角……
岁初眸光微闪。
现如今在三界熟知的白龙也就仅有殷晚澄一个了。
“说起来,我也有点印象。”月昇插嘴道,“我记得,当时浮山之主介绍时说这龙角的主人是从一条白蛇的手里得来,攒了好些年没舍得用,不是为了飞升成仙才不会轻易拿出来拍卖,当时是为了换一只妖兽吧,忍痛割爱。”
捏在手里的杯子微微一顿,岁初屏住呼吸:“你刚才说,白蛇?”
“那个妖怪是这么说的。”月昇嗯一声,不理解岁初为何对白蛇反应这么大。
岁初捏紧手中杯盏。
白蛇,白龙角……会有那么巧的事吗?
琴音转入高潮,音调越发缠绵惑人,周遭妖怪嘈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岁初只觉得头脑都有些不清楚了,甚至,有些无法呼吸。
“妖王大人,若我说一个名字,你能帮我查到她的生平吗?”
如果妖怪没有被群妖鉴除名,是会被玄长衍记录在册的。
有些害怕得知真相,却根本不想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玄长衍似笑非笑地饮了一口酒水,肆意地斜躺在榻上斜斜看过来:“岁初姐姐想查谁呢?”
“白萱。”岁初一字一顿,“蛇妖白萱。”
“可以啊。”玄长衍笑容更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只是……”
他将空杯放到桌前:“姐姐,请人办事,哪有空手的道理,更何况,不能你说要查,我就乖乖地替你查泄露要紧事吧?”
“开个条件吧。”她是个直性子,也不想与玄长衍拐弯抹角,“我也不用你查其他的,你告诉我,刚才说的那个出手过白龙角的白蛇,是不是她。”
白萱,这个名字时不时就冒出来刺她一下,虽然殷晚澄说他不喜欢白萱,可岁初总感觉殷晚澄和白萱的渊源远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也不仅仅是一个不喜欢就能消抹的。
她希望这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条件么……”玄长衍笑道,“这样一说,我还真想不到合适的条件,不如不妨先放一放?等我想好了再来找姐姐?”
月昇小声提醒:“阿初,别跟他谈条件,你想知道,我去查。”
更不要。
月昇去查势必会寻问相关妖怪,已经过了几千年的事情连带着刨出来,万一……殷晚澄真的与白萱有过什么,他这一问,搞的人尽皆知怎么办?
这件事,越少妖知道越好。而玄长衍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定是在设计框她。
她不觉得玄长衍能提出什么好条件。
玄长衍突然笑起来,摆摆手:“好啦,逗姐姐玩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
岁初拧眉,玄长衍这表情真想把他揍一顿。
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尤其不爽。
“我倒是真想开一个条件,可惜了,我也帮不到姐姐,我查不到她。”
嘴上说着可惜,嘴角却勾着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你又在与我说笑?”有名有姓,为何查不到?
“我还小呀。”他摊开手,有些无奈,“在我出生之前她就已经诞生了,后来编录之时也没有收录她的名字。”
“没有补录吗?”岁初更是疑惑,按照他的说法,那他们这些千年老妖更不会登记在群妖鉴上了。
除非沦为邪祟。
“我可没有偷懒,我是补录了,可是呀……”他话锋一挑,意有所指地悠闲品了口茶,故意吊到半空中,岁初等着他的下文,他却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三百万。”
此刻琴音还在继续,尚未开始拍卖,群妖已经在喊价了,他故意喊价,只是在等岁初开口问他。
“只是什么?”岁初硬着头皮问。
他像才回神似的,故作抱歉一笑,这才悠然道:“有人特意交代我,将她的事情全部封存。”
岁初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强撑着问下去:“谁?”
“还能是谁?”玄长衍拖着长音道,“就是……那个总是管我这管我那的老叔叔,仙界人人尊敬的——”
他笑着看向她:“殷上神呗。”
果然。
岁初沉了脸色。
“不过嘛,姐姐这样一说,我倒是想明白了。”他以拳击掌,状似恍然大悟道,“啧啧,那白龙角的来历是……”
“先前说的条件依然有效,妖王大人想必不是会乱说话的人。”岁初不想听某些确定的事实从别人口中说出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若真的清清白白,哪会将白萱的事情封存,不让任何人知道,难怪所有人都不知道殷晚澄喜欢过旁人,只有他自己珍藏着故人的东西,写着故人的名字。
哪有那么凑巧的事,白龙原本就稀少,偏偏是她得了白龙角,还有琴上刻着的模糊名字。
难怪,他明明是活了几千年的白龙,却有那么小的角,原来早就送了别的女人。
真够掏心掏肺的。
亏得她还以为他给自己龙鳞,又用血喂养着她,原来他不单单会这样对她,连龙角都送人,想必龙鳞、龙血也送过她了,还有什么能送的?偏爱和深情统统都献给她了,他还留下什么?
可就是这样深情的殷晚澄,白萱却不要,甚至弃如敝履,将他的龙角像货物一般出手,践踏他的真心。
而她自己,却还想着花大价钱帮他找一副龙角尝试救他的命。
光是这么想着,胸口那股被蚂蚁噬咬的感觉又回来了,几杯茶水下肚,却依旧掩盖不住心中的苦涩。
她岁初算什么?只不过是趁他忘记前尘过往,痴傻不懂事的时候,哄骗他真心卑劣小人,跟白萱相比,她什么都不是。
自欺欺人的幻想被揭开之后,他会怎样看她?
岁初平静地坐回原地,面上表情依旧沉静如水。
玄长衍噙着笑,不再言语,倒是月昇替她端茶倒水,趁机献殷勤:“别不开心了,惹你不高兴的男人,踢了他,换一个就是。”
他从之前的对话中拼凑出了来龙去脉,暗中淬一口殷晚澄有了女人还想着勾引阿初,真不是个东西,回头他可得好好修理殷晚澄一番,给阿初出气。
“我几时有过不开心?”岁初端着平静无波的声调睨了他一眼,冷笑,“男人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取乐的玩意罢了。”
对,就是取乐的玩意,死活与她无关。
魂飞魄散更好,清净。
月昇心道:取乐的玩意?都给人弄上院子了,还特意为了他屈尊来这地方,定然是十分在意了。
“阿初,你瞒不了我。”他盯着岁初的表情,不想错过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你分明就是动心了。”
岁初眉心微蹙:“对谁动心?”
月昇小心地瞟了一眼玄长衍,后者正兴致勃勃地拍卖竞价,似乎并未注意到两人的谈话。
月昇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啊。”
岁初重重地将筷子一撂,抬眸瞪着他。
“你脑子有病就去治。”她脸色难看至极,“我会喜欢殷晚澄?他有什么好?”
月昇嘴角抽抽,他刚才可没说是谁啊。
岁初还在细数殷晚澄的罪状:“成天摆着那张臭脸,话都说不了几句,无聊得要死,身子那么弱,根本不经玩弄,堂堂上神被小小蛊毒暗算,还把命给了一个不喜欢他的女妖,结
果人家却不当他是个东西,可笑,丢脸。”
殷晚澄是个笑话。
喜欢他的人更是笑话。
岁初抵死不认。
她想走了,就不该来这里,好似在这里,那股耻辱就紧追着不散一样,周围喧闹的声音,似乎也是对她无形的嘲讽。
她站起身正要离席,玄长衍却侧目望过来喊住了她:“姐姐说得不错,男人嘛,就是取乐的玩意,这种东西肯定是多多益善,一个玩腻了,再换一个就是。”
岁初看向他,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玄长衍笑起来:“不如,我送姐姐一个吧。”
此时,最后一个琴音落下,琴声绕梁不绝,台上正中央的道魁道:“诸位,久等了,这便是今晚的压轴宝贝。”
红绸掀开,里面是一位清清冷冷的白衣美人。
他端正跪坐在笼子正中央,周边似拢着一层寒霜,如皎皎明月,身上只着一件不加任何修饰的白衣,却有意无意地能轻易撩动他人的心神。
他抬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来到岁初所在的方向时微顿片刻,紧接着又不准痕迹地移开。
而岁初却在他望过来的瞬间瞪大了双眼。
视线猛地转向上座,正与望过来的蔺盈盈撞个满怀。
她唇角微扬,绽开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随后红唇轻启,一张一合,岁初认出她说的是:故人相见,这份大礼,可还满意?
他们知道了,却不知道,他们已经知道了多少。
“呵。”
她用口型回敬:满意极了。
好啊。
好一个故人,好一份大礼,她满意得不得了。
月昇拽拽岁初的衣袖道:“吓死我了,刚才一掀开红绸,我还以为是把殷晚澄拐来卖了,结果抬头的瞬间却又不像了。”
是,殷晚澄远远看去,一直与“故人”相像,仔细看却能分辨得出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人,“故人”仅仅有三分容貌像他而已。
席位上有人嚷嚷:“浮山之主,您也不介绍介绍,这美人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作为压轴的东西,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道魁施施然笑道:“他叫阿辞,长相和琴艺我就不说了,大家有目共睹,不过这对诸位来说是不值钱的。只是他非比寻常人类,而是他身上自出生以来就带了一粒青萝芝的种子,青萝芝是什么东西,不用我说吧?”
岁初觉得有意思,冷笑着眯起了眼眸。
台上,道魁的介绍还在继续,“青萝芝是多难寻的东西,不用我多说了。想当年殷上神可是寻遍了四海八荒,才堪堪得到一朵。”
这话,岁初眼中稍微闪过一丝疑惑,殷晚澄当日不是说过不要青萝芝吗?为何还要花那么大功夫去寻青萝芝?
不过转瞬之间,她就想明白了,殷晚澄这是在嫌弃她呢。
是因为那天她开口要青萝芝,他觉得被一只小蛇妖看上的东西,辱了他上神的脸面。
为了不和她扯上关系,他宁愿多废那么多时间去寻青萝芝。
众妖一听青萝芝更是激动,蔺盈盈跟着上台,温柔一笑:“只不过嘛,加上青萝芝,这身价,怎么说也得千万两黄金起拍,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拍的起的。”
她又看向岁初的方向,轻笑。
岁初,我就是明白的告诉你,这就是你的故人,可你资格把他带回去吗?
“我要了。”一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响在会场。
玄长衍取了一缕头发捏在手里随意把玩,眼底含笑:“他,我要了。”
蔺盈盈刚笑了两声,便见他转头,向岁初甜甜一笑:“就这个礼物,送给姐姐,如何?”
第49章 第49章殷晚澄,我玩腻了。
新岁是人间最隆重的节日之一,和人界接壤生活的久了,每到这时,妖界也会像模像样办灯节和烟火,倒也沾了几分烟火气。只是岁初已看了千年的灯,千年的烟火,对这些再也没有了最初的新奇,每年让人随便准备些吃食,再往榻上一盘,这个新岁也就这么过去了。
殷晚澄自岁初离开便从床上爬了起来,趴在窗台上向外看去。大雪下了三天,新岁这天傍晚,雪堪堪停住,整个荫山覆盖上一层纯白,抱着酒坛的辛烨正静静站在他的窗前。
殷晚澄心道:这个怪人怎么又来了。
“去年冬天上神心心念念酿的梅花酒一直没有启坛,我给上神送过来了。”辛烨挂念着最近动乱的事,从仙界的宴会上早早离开,想着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殷晚澄不在身边的新岁,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哪怕殷晚澄对他不理不睬,他还是抽时间来这里见他一面。
殷晚澄不说话,也不接,辛烨只好放到他的桌子上,念念不舍的离去。
“等一下。”清冽的嗓音响起,辛烨回头,正见殷晚澄将一张剪纸放在他手心,“新岁大吉。”
失忆的殷晚澄从不主动与他说话,辛烨未曾想过他会说这个,眼神诧异地看向他。
“阿初说,这是新岁时候的祝福,收到祝福之后,一整年都会平安顺遂,我看你孤零零的,连个和你说‘新岁大吉’的人都没有。”殷晚澄说,“新岁大吉。”
辛烨眉目间霎时染上一分喜色:“上神,新岁……”
殷晚澄连连摆手:“我不要听你的,我要听阿初与我说,你快回去吧,阿初见我和生人说话一定不开心。”
辛烨只觉低落,低头看着手里的剪纸,称赞一句:“上神,您剪的这龙真漂亮。”
殷晚澄立刻就不开心了:“什么龙,看不出来吗,这是蛇。”
“……”辛烨默了默,赶紧补救,“蛇,嗯……好看。”
的确是蛇,只是他先入为主,以为殷晚澄剪的是龙。
“好看就对了。”殷晚澄笑了笑,“回去贴到最显眼的位置去。”
辛烨有些尴尬,不归渊不贴龙就算了,贴一张蛇上去……但上神所做的决定,他从不质疑。
蛇就蛇吧,今年人间恰逢蛇年,贴蛇怎么了。
总之,上神说什么都是对的。
辛烨走后,殷晚澄又在竹楼里翻箱倒柜,裹着大氅跑进跑出。
不一会又从屋里捧出两张剪纸,踩在凳子上,在门框上认真比对,时不时微微下移,对了几遍仍是不满意。
屋外,整个院子的红梅枝头都挂上了做工精巧的各色花灯,将整个院子的景象都照的明亮如昼。
竹青刚带人挂好花灯,回头见他踮着脚努力地贴剪纸,吓得她当即一个激灵,死死盯着他脚下的竹凳,生怕他摔了,不断重复:“快下来吧,这些我们来做就好,万一摔了,山主又要生气了。”
她也不知道殷晚澄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神秘兮兮地拉着她说要好好为阿初准备新岁,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让岁初知道。
绯红的大氅在雪中犹如一朵傲立枝头的红梅,殷晚澄漫不经心地应道:“我又不傻子,摔不了的,何况,你们贴的一点都不好。”
还嫌弃她们毛手毛脚的了。
竹青盯着窗上被他贴的整整齐齐的窗纸,再看他认真比对距离的模样,无可奈何。
那天贴桃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说的,明明山主说随便贴一下有个新岁的味道就好了,看热闹的殷晚澄却在一旁指点江山:“歪了,下面一点,上面一点,你们好笨啊,我来帮你们贴。”
因为他的“帮忙”,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做完的,硬是贴到了天黑。
“前几天不是还和山主吵架,关在屋里说着不愿见山主吗?”竹青好奇地问。
“那是阿初说话不算话,澄澄生气也是应该的。”他嘀咕一句,“但是阿初稍微哄一下,我就不生气了。阿初以为我生气,自然想不到我会准备这些,这是‘惊喜’。”
竹青早就习惯他们两人的相处方式,回答道:“山主见了一定欢喜。”
冬日一道,天黑的越早。因着殷晚澄想好好度过两个人的时光,竹青带着一众人心照不宣的回到各自的房间去了。
殷晚澄在廊下蜷缩着身子,在灯光的暗影处等了很久,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个
冷淡萧条的影子陪着他。
无聊得紧了,他捧起地上的雪,专注地捏着两个雪团子。
朔骨寒风吹着红梅树枝,灯光在红梅的掩映之下随之明明灭灭,手中竹青塞给他的汤婆子也冷到没什么温度,满心期待也随之冷却。
明明说好会早些回来陪他的。
许是路途遥远,又或许是那里的规矩不容她提前离席,殷晚澄给她找了好几个理由,嘴里不断念叨着:“阿初不会骗我……一定不会骗我。”
山脚下相隔百里的烟花声响逐渐息了,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再也没有其他。殷晚澄裹紧了大氅,有几盏花灯的灯油燃尽,院子里霎时昏暗几分,他起身从竹楼里小心翼翼捧出烛火,护着火苗,来到红梅树下。
天寒,手指几乎被冻到失去知觉,手中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他的手亦是哆嗦着怎么也无法点亮其中一盏。
额间突然一片冰凉,他仰起头,纷纷扬扬的雪花簌簌而落,虚弱的火苗被冷风一吹,忽闪几下,做了最后的挣扎。
荫山重归一片黑暗,连一丝光亮也没有了,裹着的红色大氅一点点覆盖上霜雪,而后又被重重墨色吞噬。
殷晚澄平静地望着黑夜,迎面来的寒风像是钝刀,割开了他的外袍,每一刀都割在了他的心头。
感觉不到冷了,疼痛一点点蔓延。
思念难捱,他头一次用双生契试探着与岁初说话。
“阿初,还在忙吗?”
“我在院子里等你回家。”
“几时回来呢?”
尾指的红线亮起,虚延向一个方向,却又很快断掉,红线的另一头,始终没有听到他想听的回应。
她可能在忙吧……
殷晚澄委屈地坐在冰冷的石阶上重新环抱住自己,手里抓着烟火,出神地望着院子的另一端。竹青中途经过,见到房门外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你不要在这里等,快回屋子里去,小心冻坏了。”
殷晚澄摇摇头:“我要是不等她,阿初回来见没有人等她,一定很失落,我得等她,我想跟她说新岁大吉。”
“花灯都灭了。”
殷晚澄眨眨眼睛,花灯灭了没关系,他还准备了烟火。
等她多久都没关系。
竹青无奈,只好重新给他灌了汤婆子,又重新抱了被子,和他一起坐在廊下挨冻。
殷晚澄一夜未曾阖眼,直到天光乍亮,白雪压住枝头,将花灯盖住。恍惚间,雪地上似乎响起被踩踏的咯吱声,有人正在往他这边走。
是阿初吗?
他缓慢地抬起头,眼里的光如同风中残烛,看到岁初的那一刻眼神亮起来,可对上她冷冰冰的视线后骤然僵住,余光瞥见身后跟着的白衣男子上,眼里的光亮一寸寸熄灭。
他微微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出声时嗓子已是涩哑,想唤一声她的名字,却只是嘴角翕动,什么都说不出口。
岁初望着他被雪沾湿的衣角,微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眉头,竹青迎接她的时候显然也看到了身后的男人:“山主,这是……”
“新买回来的小宠,他叫阿辞。”岁初漫不经心地答,“以后荫山就是他的家。”
殷晚澄身子紧跟着颤了一下,很快像变成一座雕塑似的再也不动了。
那边,岁初还在交代:“给他安排一处住所,还有,将我收着的丹药拿过来,每天按时给他,早晚一粒。”
竹青听完了她的交代,却见她没有其他话说了迈步便往卧房里去,似是没看到殷晚澄坐在那里。
当她掠过殷晚澄身侧时,被小心地拽住了衣角。
殷晚澄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敢小心的揪住她的裙摆,连轻微的褶皱都不敢留下。
他抬起头,艰难地从唇边挤出几个字,声音微颤,几乎是在祈求:“阿初……还要不要放烟花……”
竹青见殷晚澄这幅失魂落魄似要哭了的模样,心中不忍,赶紧帮他说话:“山主,他在这等了您一夜,您就陪陪他吧……”
“竹青,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管闲事了?”岁初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迈步往前走,衣角便从殷晚澄的手心抽走,“我交代你的赶紧去办,至于无关紧要的其他人,爱做什么做什么。”
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一点点愧疚,连一句话都不愿与他说,声音平静到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殷晚澄听不懂她话语里的嘲讽,有些踉跄地从地上站起来,不安地重复道:“阿初,要放烟花吗……”
他脸色苍白到接近透明,唯有一双眼睛红透:“我不闹了,也不发脾气了,你理理我……”
“我累了。”岁初背对着他,“竹青,把他带下去。”
冰凉的手贴上她泛着冷意的指尖,殷晚澄怕冷着她,改成了扯住了她的袖子:“不想放烟花,我陪你睡……我们一起睡……”
“我们?”岁初哼笑一声,“我们,你说的是谁?”
殷晚澄愈发不安:“自然是阿初和澄澄……我们,只有我们……没有旁人啊……”
岁初回身看他。
“阿初……你答应了我……”
“骗你的。”岁初猛地从他手中抽出衣袖,再不看他一眼,“骗子的话,你还当真了?”
手中一直攥住的烟火掉落在地上,殷晚澄似是愣住,被冰雪冻住的额发遮住眼睛,有些刺痛。
明明裹得严严实实,屋里也很暖,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像在雪地里滚了一圈,冰渣子冻得生疼。
“我不信你骗我……”殷晚澄喃喃地说,“你不会骗我……”
“不信?”岁初招招手,一旁静静看着的白衣美人上前来,与她并肩而立。
殷晚澄攥紧了手指,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今天,陪他了。”他心口一阵酸涩,麻木地说。
“嗯。”岁初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为什么?”殷晚澄问,“阿初已经有了我了,为什么还要买他?你说的,只有我……只喜欢我……”
我可以很乖的,再也不闹,只留我一个,还不够吗?他嗓子干哑,像被沙石堵住,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岁初脸上不加掩饰的嘲讽,还有那白衣人脸上的怜悯。
他在可怜他。
殷晚澄觉得自己也很可怜,他好像突然间就被抛弃了,没有什么缘由。
“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岁初往前一步,掐住了他的下颌,指尖用力,“那你跟我说,我只留你的理由。嗯……说来我听听?”
殷晚澄脑中一片空白。
“是不是说不出来?那好,我说给你听,阿辞比你更听话,会弹琴,会习字,带出去赴宴也不会乱说话,不会给我丢脸。可是你呢?除了闹脾气,你还会什么?身子骨太弱,荫山还要用大把的药材养着你。”
她说得越多,殷晚澄越觉得无地自容,沾了雪花的羽睫脆弱地颤动:“我……”
竹青还想想劝解:“山主……”
她不知道岁初是为何突然说这些违心的话,先前对他的偏爱她都看在眼里,离开荫山时还交代看好殷晚澄,她会早些回来陪他,明明过了一夜,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竹青,谁是你主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又是一声冷斥,竹青只能将话止住。
“殷晚澄。”岁初仍是直视着他,一字字道,“我今天就跟你说实话,你只是一个玩物而已,现在,我玩腻了。”
第50章 第50章岁岁如初。
一片死寂。
岁初看着自那之后沉默的殷晚澄,正要开口奚落,忽然有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像一块小小的冰凌,不带有一丝温度,在手背上泛起一小阵刺痛。
她手指一抖,缓缓松开手指,说:“哭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呆呆地站在原地。
岁初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听到他说话,烦躁地瞥向一边,无意间看到她的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两个小小的雪人。
两个雪人笑容灿烂,两只手紧紧地牵在一起,腕上系了一根红线。
他做的灵动,一眼便能认清这两个人是谁。
她拿过来在翻转了一眼,又道:“这就是你要送我的新岁礼物吗?”
“不是……不是这个……”
话音刚落,两个雪人顷刻坠地。
“不是的话,不要随便把这些东西带到我房间来。”岁初看着他,眼中的神情晦暗不明,“真想送我礼物,那也得送我世间绝无仅有的东西,而不是这种小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
白雪易碎,真心难得,再把真心送给旁人,拿这种东西糊弄她,她只觉得好笑。
“这些东西,我不缺,也不稀罕。”
殷晚澄沉默着蹲下身,一点点摔碎的雪用袖子拢起来。
“竹青,你还愣着干什么!把他带走!”
在她眼里的殷晚澄绝色无双,何曾落到这样伤心的模样,像是失去了灵魂,只有身体机械性地重复着动作。
“阿初……”
“别叫我阿初。”
殷晚澄接连几次被凶,嘴唇几度开合,想喊主人,却害怕连喊主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你不喜欢我了吗?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岁初顿了片刻,开口:“你只是个玩物。”
殷晚澄不死心,像是抓住最后一丝期望问:“对玩物也没有一丝感情吗?”
“不然呢?”岁初讥讽道,“殷晚澄,我不像你,处处留情,不喜欢的东西,我从不留念。”
我不像你,处处留情,我不像你,为一个人可以连命都不要。
殷晚澄垂下眼睫,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嗯。”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声音重复,“我是玩物。”
说罢,抬眸淡淡看她一眼,泛红的眼眸里澄澈一片,半点生机也无。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脚步又顿住,开口低声说了一句:“新岁大吉。”
而后随手将摔碎的雪人扔到外面的雪地里,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等殷晚澄走了很久之后,岁初揉着才眉心道:“没你什么事了,回你房间去,以后没别的事情别来我面前晃。”
阿辞抿唇,手指掐入掌心,小声道:“奴听主人说累了,奴可以帮主人揉肩膀。”
“我不说第二遍。”岁初道,“你只是别人送我的玩意,连玩物都算不上,给我记住我留下你是因为什么,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跟殷晚澄置气,教训殷晚澄是一回事,而留下阿辞是另外一回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想勾引我,你还不够格。老老实实给我呆着,若是说了些不该说的,或者做了不该做的,我脾气可不好,可随时要你的命。”
阿辞脸上的表情变幻,额发垂下遮住眼底凝上的阴云:“奴知道。”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方才动了动,走到外面望着雪地。
她刚刚握着雪人,没有拿好,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晚了。
碎掉的雪人已和落下的雪融为一体,只下一条红绳孤零零的躺在雪地上。
岁初将它捡起来,满脑子都是殷晚澄离去的背影。
明明刚才在她面前还止不住眼泪,可当那句“只是玩物”说出口之后,他脸上还有泪,但立刻停止了哭泣。
新岁大吉。以前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新岁大吉。
红梅树枝压不住雪,抖落在肩头,一盏花灯坠落在她脚边,在雪地滚了一圈,一张字条散了出来。
她蹲下身,拾起纸条慢慢展开。
这字写的方正,像是一个刚习得写字不久的孩童落下的,谈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写它的人定是怀着十二分的虔诚。
上面写的是顺遂无虞。
她一回来便心神不宁,未曾注意院子里的红梅树挂满了花灯,寒风将盖在上面的雪拂落,露出一盏盏燃尽了蜡烛的花灯,灯托里尽是烛火燃尽又凝固的烛泪。
岁初站在红梅树下,望着被寒风吹拂得四处摇摆的花灯,沿着枝头一盏一盏,将里面的字条一张张拆开。
喜乐长安。
所愿必成。
万事胜意。
都是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词,连“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这样的吉词都写进去了,她不由得失笑,又展开下一盏,手却蓦地一顿。
——岁岁如初。
这才是他送给她的新岁礼物。
殷晚澄沉默地走回竹楼,关上房门,先前强撑着的力道一瞬间消弭,摇摇晃晃顺着床榻跌坐。
从前历经诸多数也数不清的战斗,能成为别人口中战无不胜的上神,只有他自己清楚靠的是什么,拿起剑的时候,他就没有后退的路了。
正是因为连命都不要,他才感觉不到痛。
最重的一次伤,从右肩一路延伸至左胸口,利剑刺入身体,仅差一寸,就再也没有人能救活他了,那时候的刀痕在这具躯体的作用下彻底消失不见,他也几乎忘却了。
那道伤,都不及她这一句扎话得痛。
像攥住一把匕首剜进了他的心脏,风雪中远去的背影、与她冷淡的神情相互交织,结了痂的伤口重新裂开,挑得他鲜血淋漓,永远无法愈合。
屋子里是岁初特意让竹青燃着的碳火,就算是隆冬也不会觉得冷的,不知是在雪地坐了太久,身体连同心也被冻僵了,觉察不出一丝暖意。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房间的每一处。
这是她亲手为“澄澄”打造的另一个家,却唯独不是他的家。
“连澄澄……都不喜欢了……”他的声音仿佛梦呓,听上去脆弱又可怜。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他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坐在原处,直到竹青端了新熬的药进来,还以为他睡着了,点了灯才发现他靠在床榻一动不动,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不去躺着休息?”
她着急地问了几句,殷晚澄没有回话,始终呆呆地望着一处地方,目光却根本没有落点,竹青叹了一口气,无奈将药放在桌前,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去。
直到很久,殷晚澄才艰难地转了转眸子,凝视着桌上已经放凉了的药。
早晨晚上各自一碗药,澄澄怕哭,又刻意放了蜜饯,澄澄为了不让她烦心,一直在乖乖地喝,没有一天落下。
可是他不是澄澄,不了解他的想法,殷晚澄是殷晚澄,不会死皮赖脸地呆在这里。
反正,他也没有几日好活了。
他端起桌上的药碗,打开窗,将其倒在了雪地里。又在飞扬的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再迈开步子,竟是往山下的方向走了。
乌黑的发上落满了雪,视野渐渐陷入一片纯白,将他的脚步生生扯住。
呼吸困难,双脚深陷在雪地里,灵力尽失的他怕是走不出这个困了他半年的荫山。
但他也不会回去。
不知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最终,他倒在了冰凉的雪地上。
呼啸的雪地里,一抹鲜艳的亮色自纷扬的雪地里逐渐清晰。
“这就想逃了吗?”
来人慢慢蹲下,将失去意识意识的殷晚澄从雪地里拉出来,轻轻拂去他面上的雪花握住他的腕子,随后一道少年略带慵懒的嗓音被雪天模糊。
“可是这才刚刚开始啊……”
*
次日一早,竹青睁着睡眼惺忪的眸子,早早推开殷晚澄的房门送药,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竹青心中一慌,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最终在一棵红梅树下找到了他。
他孤零零地蹲在雪地上挖着什么,全然不顾手指冻得通红,竹青吓坏了,几步跑到他身旁。
身旁是几盏被风吹落的花灯,他埋着头在雪地里翻找,任凭竹青怎么拉他,什么都不肯说。
竹青实在没办法了,只好道:“我去喊山主过来。”她想,殷晚澄总归还是听岁初
的话的。
殷晚澄这才有了反应,抬头喊道:“别去……竹青,别去。”
嗓音失去了原有的清亮,变得又干又哑。
竹青一愣:“你是不是病情又重了?”
殷晚澄摇摇头:“我没关系。”
他不知道为什么,昨日在听到那句伤人的话之后,意识就陷入了一片模糊,好像做了噩梦,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似乎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寒意,而他却在漫无目的地走,脚步沉重。
这样的情景,好像曾经真正经历过。
醒来的时候,汗水湿了薄衫,浑身泛痛,他不记得是怎么回到了床上。
身上没什么力气,这样的情形不适合下地了,但昨天岁初说的话他还记得,这些花灯都是她不缺的东西,不能留在院子里碍她的眼让她厌烦。
有些花灯被埋进了雪里,他只能一盏盏挖出来,可是里面的东西却不见了,被她看到的话,又要说他了。
但那样的东西在雪地里如何寻得?
“你要找东西的话,稍后我让大家帮你一起找。”
“不行。”
大家一起找,她定会问起,到时候她什么都知道了。
“那你把药喝了,昨天冻了一天定是病了。”
“不行。”
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失落,随后视线又落到雪地上,“阿初讨厌我喝药。”
昨天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
“山主怎么会讨厌你,她昨天那样说大概是心情不好,你说两句好话哄哄她便好了。”竹青回忆起昨夜,岁初站在殷晚澄窗前,分明是一副想进又要面子不敢进的样子。
如果岁初真的讨厌他,根本就不会走出房门来看他。
可岁初却吩咐说,不许跟他乱说。
竹青叹息一声:“你不喝药,我只能去告诉山主了。”
“别……”没等殷晚澄拦下她,竹青便自顾自敲响了房门:“山主,您醒了吗?澄澄来看您了,他有些话想对您说。”
她实在看不得两个人明明都很难受又不说开的样子,一个嘴硬,一个被吓得不敢出声,就这样僵持着,旁边还有那个不怀好心的新小宠……那可不是个好东西。
“哐啷”一声响,从房内传来,似乎是什么被撞到了地上,跟上来的殷晚澄听到了,心下担忧,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径直便往里闯:“阿初……你怎么了……”
房内,茶盏碎裂一地,阿辞半敞着里衣领口,静静地往身上裹着外袍。
他的身侧,岁初不紧不慢地抬眼望过来,视线与殷晚澄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