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铣要回的不是江府,而是他自己的家。
皇帝赐姓封爵之后,他已是与江恒平起平坐的当朝一品国公,剿灭高昌,建立西州之后,又加封他开府仪同三司,可自行开府置官署。嬴铣挑挑拣拣,竟还是将新家定在了怀远坊,就在齐国公府正对面。
每次朝会前,江恒、江谦父子刚一出门,就能同信马由缰的嬴铣打个照面,没过多久就逼得江家父子弃用了开在坊道上的大门。
回家之后,嬴铣吩咐手下喂好马,又让松烟收拾准备好行装,果然,午时刚过,圣旨就到了,让他出任幽州都督,即日赴任,不得迁延。
松烟傻了眼:“幽州都督?”
嬴铣随手把圣旨交给他过目,松烟捧着往下读,这一读更是惊愕。
“殿前无礼?只因殿前无礼就要将您贬出长安,大将军,您……”
原以为他要问究竟如何殿前无礼,惹得皇帝生了这样大的气,可松烟犹豫一会儿却道,“大将军,您还没改好吗?”
嬴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叫我即日赴任,延误不得。”嬴铣拿回圣旨,收好放进包袱中,看着院子里满地的箱笼,即便一回来就开始收拾了,还是来不及。
既然如此,也就只有先行赴任,随后再让松烟押送箱笼上幽州了。
圣旨在前,嬴铣不敢迁延,也没有迁延的必要,他孤身一人,想要赴任,带上赴任文书与信物,骑着马就孤身出了城。
但春明门外,早有人在等候他。
那是一辆青色篷布的马车,从外观上看并不起眼,却并没有任何人敢轻忽,别说马车周围把守的甲奴个个人高马大,就说这四驾的马车,原就非公卿不可用。
马车四角挂着木牌,刻有篆书描红的“燕”字,这是燕王府的徽记。有这个徽记在,燕王府的车架,就算没有过所,没有事由,也可以随意通过城关。
马车就挡在城门边,分明就是来送行的,嬴铣不可能装作没看见,一来这太过失礼,二来也没有必要。
嬴铣翻身下了马,栓好缰绳,大步走过去,停在窗边躬身行礼。
“燕王妃。”
女官打起帘帐,里头女子肤白如雪,高髻如云,琳琅珍珠玉饰罗绮遍布全身,却遮掩不住她本人丝毫光华,眉间一点花钿艳红如血,更衬得她双眸如星,妩媚动人。
正是当朝燕王继妃,长孙镜。
“五郎,好久不见。”
饶是嬴铣已经出族,已经被赐姓,同从前那个江铣分割得一干二净,长孙镜却仍是这样唤他。像是对那声冷冰冰的“燕王妃”的控诉,又像是沉湎旧梦不愿醒来。
可又还有什么旧梦呢?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嫁入燕王府做续弦,也已经两年有余。
“当年幽王谋逆,你坐罪下狱,父亲原本要我毁弃旧约,另许他人。可是我不肯。”
一句不肯,让长孙镜带着那枚羊脂白玉佩在沙州苦修三年,让她逾期不嫁,被全长安的女眷取笑嫁杏无期。回到长安后,长孙镜明知到嬴铣已经与一个庶人有了首尾,却仍是折节相交,甚至不顾声名也要向他要一个结果。
可结果却是,嬴铣不要她。
却肯为了一个庶人,把自己弄的背离宗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长孙镜自然不服,但是长孙越对她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江铣已经是弃子,她的婚事也已经再拖不下去,必须尽快择定一位夫婿。
世上最好的男儿已经没有了,长孙镜想,那就如她的姑母一般,嫁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子吧。
于是她就成了燕王妃。
长孙镜坐在车架上,隔着薄薄一层窗棂望过去,她看见嬴铣曲折的脊背和扎着玉冠的发顶。
如今她是君,他是臣,自然只有他拜她的份。
饶是嬴铣再如何骄矜,君臣名分之前,终究要低头。
长孙镜积郁多年的不忿终于消减不少,可随后,却又更深的怒意涌上来。
“我在沙州苦等三年,你为了一个庶人,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闹得鸡犬不宁,我念在她确实曾经照顾过你,也原谅了。可是你呢?你在陛下面前说要娶她为妻,为了她离家出族,为她丢尽所有颜面时,可曾想过我?”
那日丢尽所有颜面的不止是江铣,还有长孙镜。堂堂长孙氏嫡女,皇后侄女,当朝唯一异姓县主,多少重的身份光耀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庶人的存在。
但如今她终于一雪前耻,扬眉吐气了。
长孙镜抚着尚不明显的孕肚,长舒一口气:“你自以为得了赐姓,得了封赏,能与令尊同列国公,平起平坐,宠遇优渥,便已是如日中天了。但须知飞鸟尽,良弓藏,没有家族荫护,你不过就是一个孤臣而已。”
就如今日,在朝堂上,分明是他与长孙乾达相争闹事,本是各大五十大板的事,可到头来,被贬谪出京的只有嬴铣一人而已。
高句丽征战在即,派遣部队先行探路,或是筹备粮草,都是寻常事,可这样的活计,往往是分配当地官员筹措。幽州地处边境,嬴铣从右卫大将军兼兵部尚书出为幽州都督,是再明显不过的贬谪。皇帝之所以将嬴铣发往幽州,命他亲力亲为,去做这样的工作,一则意在敲打,二则,是因为皇帝可以。
因为嬴铣只是一个孤臣,只要皇帝一道命令,或生或死,他根本没有商榷的余地。
“五郎,你可曾后悔?”
嬴铣仍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恕微臣愚钝。”
可长孙镜却笃定他明白她的意思,带着一丝不明不白的执拗,她道:“只要你承认后悔,我现在就可以让燕王请陛下收回成命,你今日根本不必出城赴任。”
嬴铣沉默一会儿:“微臣以为,王妃是来送行的。”
长孙镜的眼神瞬间冷淡下去。
“若你仍不知回头,我也可以是送行。”
长孙镜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嬴铣没有回答,反倒低低笑起来。
“阿孟说的没有错,你我这样的人,果然是受了一分苦楚,便要委屈成十分,还要作出十二分的模样来。王妃口口声声说在沙州等我三年。可是王妃潜心修佛的那三年,我却是筋骨尽折,受尽折辱,一步一步爬回长安。”
长孙镜神情一僵,纤长手指握紧窗棂,嬴铣慢悠悠地直起身,看见她慌乱的眼神,还有她手上艳丽精致的蔻丹。
这样一双手,孟柔从来没有过。在长孙镜“苦苦等待”他的那三年里,孟柔将手浸在冷冰冰的河水中,一件又一件地浆洗衣物,只为换银钱来给他治伤看病。
只因为长孙镜出身高贵,而孟柔生来低贱,虚度的光阴就能比三年日夜磨砺来得更金贵。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嬴铣觉得可笑,可转念一想,他从前也是这样想的。
他从没将孟柔放在平等的位置上看待,所以也从没有将两人的付出平等比较。以至于分明是他亏欠了孟柔,却总是想要再从孟柔身上索取更多。
而今孟柔终于什么也不想给他了,反倒是他,怀有满腔爱意,也不知该如何弥补。
唯有征战四方,不求名利地位,只求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这样他的心上人,或许也能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处,过得更好一点。
“故人肯来送行,某心内感激。”嬴铣再拜致谢,“但为王妃声誉着想,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相见了。”
“五郎,你……”
长孙镜想要叫住他,可嬴铣已经回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向幽州方向赶去,长孙镜简直气得五内俱焚。什么委屈,什么公平,她身为世家贵女,肯剖白心志,肯费功夫等待嬴铣,本就殊为不易,嬴铣却还是要将她的种种牺牲去同一个庶人相较。
浣衣,劳作,这些都是庶人天生该做的事,他凭什么……
指尖深深掐紧窗框,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很快崩裂出种种粗糙痕迹,女官惊呼道:“王妃,小心手疼!”
长孙镜倏然松了劲。
正要开口让车夫调转方向回王府,却有小厮急匆匆从城内赶来,气喘吁吁跑到窗下。
“启禀娘子,郎主听说娘子正在城外,特地让小的将此物送来给您。呼,可算是赶上了……”
小厮是赵国公府的,长孙越有东西交给她?
女官接过锦盒打开:“王妃,这是……”
长孙镜垂眸一看,瞬间浑身冰凉,僵直着定在原地。
里头正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同她腰上从不离身的那一枚,本是一对。
嬴铣早已归还这枚玉佩。
第87章 第87章姻缘劫
医书,装好了,油纸,裹好了,抄本也带上了。唔……还有医案,医案的抄本,干粮……
林寓娘对着列好的单子一一检查,再三确认行李都已经收整好了,满意地拍拍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要回江城了。
此次北上幽州城,一
则是替掌柜的前来医治病人,而今老夫人病体已经痊愈,掌柜的不能亲自前来,也是为了尽孝,解释清前因后果,又没耽误了治病,刺史也就没有再怪罪掌柜的与他的同年。
至于第二个原因,则是楚鹤的医书。
楚鹤耗费毕生心血写成这部书,为的是广济天下,普度世人,让医者能有所依凭,病人也能粗通医理,或能寻找到途径自救。可版印医书并非那样简单的事,刻制木板就要耗费一大笔银钱,印书的纸张、墨耗也是一大笔钱,再有印出的书籍该发放到谁的手里,又该如何发放,也都是个大难题,若是不弄清医书的去向,就算印出来也是拦在手里,岂不是白费功夫。
林寓娘原本想着,此事惠民利民,且楚鹤的医书写得很好,虽不敢说能与《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相提并论,但若是能传世,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一件好事。若能有官府公门牵头,或许能够事半功倍。
但林寓娘不是在籍医工,带着医书上衙门求见主事,根本没人理会她;就算在籍医工也是一样,林寓娘到幽州后,也曾将老师的医书给几位医工过目,医工们亦是赞不绝口,甚至还有一位认出些许痕迹,问她老师是不是姓楚,只可惜对过姓名之后,那位医工所识得的并非楚鹤。
官面上的路子走不通,林寓娘就想着,能否借一借刺史府的光,可惜也是不成。
若说银钱,刺史府自然十分不缺的,只是谈到驻颜古方,养生之道时,刺史夫人或许还会被勾起几分兴趣,可一提到要印医书,立时就是摆手推拒。林寓娘旁敲侧击地提过几回,知道没有机会,也就没再提了。
反倒是刺史夫人,不知去过什么地方问了人,回来之后屏退旁人,将她招到身边鬼鬼祟祟,却又十分严肃地再一次拒绝了她。
说是怕沾上因果,扰乱了旁人命数,这等大功德,凡人轻易不敢沾身。
林寓娘简直哭笑不得,也只得说好。
其实心灵明镜似的,刺史夫人这样犹犹豫豫,说到底还是信不过她,信不过楚鹤的医书。
至于那天在宴席上,林寓娘有意露脸引起宾客兴趣,看着像是招揽客人,实则也还是为了医书的事。但不知道是刺史夫人提前同她们通过气,还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宾客们就同刺史夫人一样,把脉,看诊,都可以,写下的药方,经医工查验过若是可行,倒也愿意用。但一提到别的,立时就露出警惕的目光。
活像林寓娘要骗她们钱似的。
但仔细一想,林寓娘自己也笑起来。
可不就是要骗她们的钱来印书么。
待在幽州城的时日已经足够久,该医治的病人医治好,医书既然没有指望,林寓娘也就该准备离开了。否则等到冬日河水结冰,不论是陆路还是水路,只怕都难走。
又再检查了一遍箱笼,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林寓娘便背上医箱出了门。
除开刺史府的几位贵人之外,在幽州城的这几个月,林寓娘倒是没闲着,还接手了几位病人,有些是帮那位同年收治的,也有些是自行找上门来的,其余几位的病症都已经见好,有些还需要长期调养的,也都交托安排好了,等再给最后一位病人复诊,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她也就能离开了。
孙家就住在北城墙边,绕过一片杂乱的荒草堆,循着袅袅炊烟走去,也就是了。
房瓦陈旧,院墙塌了个缺口,没有倒塌,那就是还能用。林寓娘也住过这样的屋子,起初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直到进了屋,给躺在床上的病人把过脉,这才皱了眉。
孙家人口简单,老父亲早逝,家中只剩下一位寡母并两个儿子,大儿子娶了妻,正是躺在床上的这一位。孙家大儿媳先前怀过孕,而后失胎,女子妊娠或是失胎原本是寻常事,在田间乡野更是无人在意,大儿媳落胎之后觉得晦气,只将死胎裹起来埋在树下,而后就如常去田间劳作了。
但随后两个月,就像是被那死胎缠上似的,大儿媳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面色越发蜡黄,到后来,甚至连站都站不起身。孙家人这才发觉不对,去庙里求了菩萨,烧了符纸,费了好些功夫都不管用,听说城中新来了个女医,这才辗转托到林寓娘跟前。
林寓娘一到孙家,一见病人全身透黄的肌肤就察觉不对,再一把脉,分明仍在妊娠。此话一出口,孙家婆母同孙大郎更是哭天喊地,叫着骂着说娶了个丧门星,要将她退回娘家去,林寓娘再三解释才同他们说明白,大儿媳不是鬼胎上身,而是当日所怀的是一对双胞胎,后来胎死腹中,其中一个滑坠下来,另一个却仍留在胞宫中折磨着母体。
这样的病症,林寓娘从前只是听说过,问过城中其它医工,也都不敢接手,楚鹤医书中倒是提过这样的案例,也留了利下的方子让尽快取出死胎。只是大儿媳的身体被拖了整整两个月,已经虚弱不堪,用药若是过于刚猛,只怕母体的性命也会不保。
林寓娘只得慎之又慎,先固母体元气,再用利下的汤药涤荡病气,滑堕死胎,期间几次排出淤血时,大儿媳险些支应不住,也都是她施针救回来的。
好不容易才保下这条命,林寓娘见孙家家贫,又拿出一半诊金给大儿媳买剩余的药材
可病人到底有没有按时吃药,一搭脉就都知道了。
林寓娘看了眼大儿媳青青白白的脸,看了看她的眼睛和舌苔,又掀开被子捏了捏她的四肢,瞥了眼倒在墙边的扫帚,心下叹息。
不是人人都能砸锅卖铁只为治病,人命从来如草芥,她只能尽己所能,至于其它,她无能为力。
林寓娘洗净双手,短暂怔愣过后,神色复归于平静。
“气血冲和,万病不生,反之亦然。娘子虽然留得性命,但气血大伤,若不及时调养,日后只怕病痛不少。”林寓娘坐回桌案之后,提笔写下药方,“上次开的药若有剩余,还能继续用,吃完之后,再拿这张药方去抓药,每日早晚各一副,需得连续吃上七日。”
“是、是,都听林娘子的。”
孙家婆母袖着手,方才林寓娘给她儿媳看病时,她远远地站在墙根边上,皱着鼻子像在避晦气,等到林寓娘开方时又凑上来左看右看,哪怕根本不识字。
“上回为了十九娘的事,家里乱糟糟的,也没来得及问,听说林娘子是个寡妇,还是阵亡将士的军属。啧啧啧,军属啊,也不知朝廷抚恤能有多少?若是寡妇再嫁,可还能再领?”
“不晓得,县衙发放多少就是多少。”
林寓娘随口应了一句,她只管看病,不管其它,写好药方又道:“过几日我就要离开幽州,病人若是
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到城中的吉春堂找赵医工问诊。”
“离开?!”孙老婆子尽力掀起层层叠叠的眼皮,浑浊的眼珠里写满震惊,“林娘子要去哪里?”
林寓娘对她的惊讶莫名其妙:“自然是回乡。”
虽然江城原本也不是她家乡。
林寓娘不欲说太多,她的去向,同孙家人又有什么干系。可老婆子却眼珠一转,抱着她医箱不撒手。
“回什么乡,寡妇再嫁,寻个依靠才是正经事!正巧,我家二郎还没有婚娶,也不嫌弃你是个寡妇……这样,我做个主,你与我儿子成了婚,唤我一声母亲,这儿可不就也是你家了!”
第88章 第88章万里客
“你说什么?”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寓娘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孙婆子却觉得她在害羞。
“咱们这样的妇人,若不是家里没有个主事的,哪里肯这样抛头露面,风餐露宿的呢。林娘子别见怪,我是见你这孩子面善,咱们家又多了这些往来,不像那些个盲婚哑嫁的糊涂人家,也就省去了请冰人做媒的麻烦事……”孙婆子亲亲热热地坐下来,“再说你也是嫁过一回的人,也不贪图那些表面功夫。”
“你这老妇是发癔症了吧!”
林寓娘一把抢过医箱,狐疑地盯着眼前的孙婆子,老妇人年纪虽长,眼白也变得发黄浑浊,可那黑黢黢的瞳仁里精光乍现,并不像是神志昏聩。
且她口齿也极伶俐,一听林寓娘这么说,孙婆子立时嚷道:“怎么还骂人呢?!你一个寡妇家,无缘无故三番四次地跑来咱们家,可不就是图我儿子年轻力壮嘛。说什么药回乡,你乡里若是有人,还能放任你这么大老远地,不清不白地上男人家来么!”
“什么无缘无故,我是来给病人看病的。况且什么男人家女人家,你一家老小都挤在这院子里,这时候倒想起要避嫌了?”
林寓娘猛地站起身,瞥了眼站在墙边,袖着手佝偻着脖子看热闹的孙家大郎,后脖颈汗毛突然立起。
左右病人已经看完了,药方也已经开好了,她直觉不能再待下去,提着医箱就要走。
“做什么这样急赤白脸的,好娘子,你也是嫁过人的,这里又没有外人在,何必作这些扭捏样子,白费功夫不说,也显得咱们生分。你若不是看上了我儿子,何必又是奔前忙后,又是减免诊金的?哼,老婆子也不是没见识的人,我那个侄儿在刺史府里做活,可全都看见了,连长史看诊你也要收五钱银子,每回到了我们家,你却只收十个钱。好孩子,你的心,老婆子自然都知道,我做个主,今日就将事情定下来……还是说,你看中的不是老二,是老大?”
孙婆子枯瘦的手掌拽住医箱带,毕竟是庄稼人,就算上了年纪,动起手来也很有一番力气,她嘴边噙着暧昧的笑,眼神中却略有些嗔怪,像是在同林寓娘说,让她别再惺惺作态,装什么未嫁新娘子。
比起那些荒唐的话,更气人的则是孙家母子那如出一辙的理所当然的态度,林寓娘气得眼前直冒金星,猛地一使力,好歹是将医箱给抢了回来。
“我为什么减免诊金,你们自己还能不知道吗?瞧瞧你们家都穷成什么样了,大儿子已经成家,小儿子也已经成人,却还是不分院子不分家,不清不白地住在一处,就连你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强行打下来的。还不是因为养不起,所以不敢生,好好的双生胎,就这样活生生断送在肚子里!”
孙婆子扬起眉毛:“你、你这话可不能瞎说,明明是老大家的自己不当心摔了一跤,这才……”
林寓娘冷嗤一声,埋在树下的那个胎儿她没亲眼看见过,但那日大儿媳娩下死胎时林寓娘就在边上,死胎有些月份,已经有了个人形,身上全是青紫发黑的瘢痕。
这样的情形,林寓娘从前在江城也曾见过,尤其在瓦舍里头最为常见,甚至就连她自己也亲身经历过,即便当时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男女居室,精血相合,就会诞育子息,但并非人人都期望着能有个孩子。瓦舍里头的娼妓,操持贱业,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全,若是不幸妊娠,诞下孩子,也不过是多了一个人在世上受苦罢了。于是或摔或打,或是抱着肚子往水里坠,吃冷水,吃炉底灰,幸运的或许就能就此了结不该有的母子情分,而不幸的,就只能用上更厉害的手段,朱砂,马钱子,甚至乎雄黄,或吃或用,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
见惯了这些事情,再想想当日在江府里头的遭遇,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上红花汤,石花菜。戴怀芹虽然心肠狠毒,但论起要人命的功夫,还是外头的人本事更大,胆子更大。
死胎浑身瘢痕,大儿媳也嘴唇乌青,面色白如金纸,除开死胎不下的缘故,也有是用了朱砂的缘故。
“你的两个孙子,一个死了埋在树底下,另一个藏在肚子里,折腾得大人也快要死了这才找上门来要我救命,我若是不减免诊金,你们能给她吃药吗?她还有命活吗?!”再看看倒在墙根的扫帚,这么多天了,大儿媳躺在床上,屋里的这三个人竟没有谁去扶上一扶,孙婆子竟还以为当她的儿媳是什么天大的好差事,林寓娘既觉得恶心又觉得晦气,“我帮了你们,你们却要来害我——你要这样害我!”
“什么害不害的……”
孙婆子还要说些什么,一直倚着墙的孙大郎突然直起身:“孙子?那是两个男胎?”
“那是、那是……”孙婆子突然有些结巴,“哎呀,你别打岔,现在在说你弟弟的婚事呢!”
“阿娘不是说,她肚子圆滚滚的,又越怀越漂亮,生下来一定是个赔钱货,这才让我赶紧……怎么又成了男胎!”孙大郎却急了,妻子两次落胎时,他都不在身侧,掉下来的两个孩子,也因为母亲说晦气所以没靠近,这下听说是个男胎,顿时气炸了,“那可是我儿子!我的两个儿子!阿娘,你……”
孙婆子也一改方才的泰然:“阿大,阿大,你听我说……”
母子俩在床边争执,躺在床上的大儿媳眼珠颤动,眼皮掀起窄窄一道缝,可很快又抵挡不住疲累垂下去,只有一行眼泪划过眼角,没入单薄的床褥里。
林寓娘趁乱抱着医箱往外走,却被等在门外的孙二叫住:“林娘子安好,我嫂子可好了?”
方才他一直蹲在门边上,此时突然站起身,几乎要比门洞还要高,林寓娘被他吓了一跳,又听里头孙婆子嚷嚷:“林娘子,林娘子留步,诊金还没给呢!”
“林娘子还没拿诊金,怎么就要着急走……”
都到了这份上,林寓娘哪里还敢要什么诊金——他们怕不是要给她诊金,而是要图她的诊金吧。想到方才孙婆子说的话,他们连她平时看诊收多少诊金都打听到了,还要问她朝廷给的抚恤有多少,根本就是贪得无厌,图她给他们做劳力不算完,还要图她的钱!
“林娘子留步!”
此地不宜久留,林寓娘拔腿就朝外头冲去,快到院门前,她突然福至心灵,身形一矮。
竟有一块石头擦过她肩膀落在地上。
林寓娘愕然回头,孙婆子正站在房门前,手中还拿着另一块石头跃跃欲试,被她发现了,竟然还羞赧道:“林娘子怎么这样着急,好好的一桩婚事,何必闹得大家都难看。”
说着朝孙二使了个眼神,孙二挽起袖子,一步一步朝林寓娘走过去。
这就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了。
分明是心善要帮人,结果又还是变成了这样。孙婆子一家住在城郊,周围除了荒草堆并几亩薄田,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不见,林寓娘就是想要高声呼救,只怕也没谁能来救她。
孙家人显然也清楚这一点,荒乡僻壤,附近就只有这一户人家,生米煮成熟饭后,林寓娘就是不愿嫁,也只能嫁了。
但林寓
娘敢独自从江城一个人上幽州来,也并不是毫无防备,当即便从医箱里掏出把匕首护在胸前。
“你别过来!”
日光下,匕首银光凛凛,锋芒毕露,可握着匕首的小娘子却是如此娇弱,纤细的手腕仿佛一掰就折,孙二郎果然没有再上前,却宽和地笑起来。
他并不怕她。
孙二郎的笑容十足淳朴温和,看着林寓娘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孙婆子也不满道:“做什么动刀动枪的,万一伤着人了可怎么好。”
好像犯了错的那个人,竟然是林寓娘。
林寓娘又气又急,荒唐,实在是荒唐,可在场的所有人,竟只有她一人觉得这事情不可思议,母子俩理所当然的态度也越发让人毛骨悚然,她握着匕首在胸前乱画,可孙二却仍是步步靠近,逼得她步步后退。
“你别过来!”
孙二笑了笑,突然冷下脸,一个扑身上来要夺去她的匕首,吓得林寓娘用力一划,孙二手臂立时见了血。
“啊——你,林娘子,你……”
孙二没意料她当真敢伤人,鲜血喷涌出来,两三个呼吸就流淌一地,他捂着伤处一阵眩晕险些栽倒,孙婆子匆忙赶过来扶住儿子,问他疼不疼,头回对林寓娘手中利刃露出几分忌惮。
“看你做的好事!老大,老大快来,老二受伤了,你快抓住那女人,千万别让她给跑了!”
这一家人的无理取闹令人叹为观止。林寓娘攥紧匕首半蹲下身,摸索着捡起地上石块,朝着两人扔过去,也没顾得上扔没扔中,抱起医箱转身就跑。
盛夏烈日炎炎,照得草木都泛起一层焦枯,树木枝叶却越发生得苍翠。林寓娘踏着破碎光日光跑得浑身冒汗,直到再也看不见孙家屋院时才敢喘口气。
这才发觉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匕首。
匕首上还沾着血珠,林寓娘连忙扔开了,左右看看衣袖上没沾到血,按着狂跳着的心跳,仍是后怕,闭着眼睛喘口气,眼前竟又浮现出孙二捂着手臂血流不止的模样,她赶紧睁开双眼,盯着树干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事原是林寓娘有理,逼婚良家,就算说破了天也是孙家的错。可是林寓娘动了刀子,让人见了血,这事可就不一样了。孙二郎的伤口流了那样多的血,应当是伤到了要紧处,孙家地处荒僻,他家里又缺衣少食,显然不会有伤药,若不及时处理伤口,不但保不住手臂,甚至失去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若真到了那时候,以孙家人的性情,必定会与林寓娘不死不休。
生出这样的事,幽州城她是再待不下去了。林寓娘心脏狂跳,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衣袖,确认看不出端倪,喘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心神快步往回走。
回到屋前,屋主的一对儿女仍旧在追追打打,一见她回来便嚷着道:“林娘子回来了。”还朝她伸手,“糖!”
往常林寓娘出门回来时,总会带些糖串甜嘴之类的哄孩子,可今日她自顾都不暇,连声招呼也没打就推门进了屋。
行李是一早就收拾好的,过所也在,来不及向刺史夫人辞行了,林寓娘匆匆把医箱往里头一塞,转过身,两个孩子竟摇头晃脑地跟了进来。
这倒是正好,林寓娘拿起留在桌上的一串铜钱塞到姐姐怀里:“三娘,这是剩下的赁金,你帮我同你阿爹说一声,我不住了,这屋里的东西随他处置。”
话音刚落,却听见震天一声哭喊,胡四郎含着指头,原本正在等糖吃,可林寓娘却理也不理他,只塞了一兜子硬邦邦的铜钱给了姐姐,顿时嚎哭起来。
“不要金子,要、要糖……”
三娘也小嘴一扁,跟着抽搭着流下眼泪鼻涕,说的却是:“林娘子别走。”
林寓娘简直哭笑不得,狠了狠心就要走了,姐弟俩却一边一个抱着腿不肯放人,她心里急得火烧眉毛似的,可又怕不当心弄伤了他们的小胳膊小腿。
幸而隔壁屋主很快听见了动静,胡娘子挺着肚子匆匆赶过来:“怎么了,怎么了?”瞧见林寓娘一怔,“林娘子这是要走?”
林寓娘如蒙大赦,顿时松了一口气,顶着胡氏警惕的眼神指了指被三娘丢到一边的铜钱:“娘子见谅,我家中来信出了急事,要马上回乡。原本与您家郎主定的赁期要到下个月,赁金也都在这里了。您看……”
既然银钱齐了,胡氏的态度也就温和许多,竖着眉毛叫开两个孩子,又道:“这是出了什么事?走得这样急。”
“家里死人了。”
还要去渡口搭船,林寓娘实在没功夫同人掰扯,随口搪塞一句就要往外走,却又被人堵在院门口。
“这里是……胡家巷子,你可是林寓娘?”
林寓娘抬起头,三个差役身着青衣,手持长棍,将小小巷口堵得密不透风。
他们竟来得这样快。
林寓娘握紧包袱,脸色一片霜白,她颤抖着唇瓣正要开口,却又有一道声音自屋内传出来,替她应答道:“对,她是林寓娘。”
胡家娘子给四郎抹着鼻涕走出来,看看差役,又看看林寓娘,奇道:“各位老爷,寻林娘子有什么事吗?”
差役没理会她,上下打量一圈林寓娘,收起棍子。
“你既然已经收拾好行李了,那就随我们走吧。”
第89章 第89章喜相逢
差役们将林寓娘带回了县衙公廨,却没让她进大牢,而是将她押入了一处庑房。
庑房年久失修,房柱漆面早就斑驳,上头还有虫蛀的眼,蜘蛛各处都结了网,光线从直棂窗的破口处透进来,照亮了漂浮着的灰尘,林寓娘用袖子捂着鼻子呛咳几声,抬起头,屋里竟已经站了一屋子的女人,身边也同她一般带着包袱,不像是被抓来待审的罪犯,倒像是聚在一处准备要远行。
林寓娘突然想起出门前差役说的,她既然已经收拾好行装,就该同他们一道走。
寻常差役抓捕犯人,也会让提前收拾行装么?
心中残余的惊骇还未尽消,一路上隐隐生出的疑惑又渐渐升起来。林寓娘环顾四周,屋子里的妇人她大多都不认得,只有其中一位有些脸熟,似乎是哪家药堂的娘子,夫家姓余。
余娘子较她年长许多,两鬓已经霜白,发间别着支略有些模样的银钗,林寓娘进来时,她正坐在墙边安抚一位低头抹泪的年轻娘子。林寓娘瞧见她的功夫,余娘子远远地也瞧见了她,拍了拍身边的娘子,低声说了几句话,起身朝她走过来。
“余娘子,这是……”
“林娘子怎么也来了?”还不待林寓娘询问,余娘子先蹙起眉心打断她,看了看周围,将她拉到远离人群的另一处角落。
林寓娘顿了顿,没提孙家的事,只道:“我原打算要回乡,行李都收拾好了,可差役突然上门拿人……敢问娘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周围的情状,差役拿人,似乎与她伤人一事无关,可莫名其妙被带到这里来,林寓娘仍是一头雾水。余娘子欲言又止,分明是知道什么,可却又忌惮着没有多说。
只压低声音提点道:“娘子听我一句劝,等会儿若是有人问你懂不懂医术,识不识字,或是认不认得草药,林娘子只一概否认,装作什么都不会,他们知道找错了人,应当就会放娘子离开了。”
余娘子声量压得低,语速却很快,林寓娘晓得她是好心,即便糊涂也暂且应答下来,又听余娘子叹了口气。
“娘子不是本地人,在范阳无亲无故,是独身一人,应当不难脱身。只是咱们拖家带口的,难免会有这一遭。”
两人才刚说了几句话,紧闭着的木门被推开,又一个妇人被差役推进来,妇人一身簇新衣裳,发间还别着几朵颜色鲜亮的花,显然是才刚新嫁的妇人。
林寓娘猛然惊觉,屋里的所有女人包括她在内,头上挽着的竟都是妇人发髻。
新进来的妇人同其他人一样,手上也抱着一个大包袱,只是比起其他人来,年轻的脸庞上比起绝望与麻木,更多的是惶然无助,腮旁还有没来得及擦净的泪水。她环顾一周,看见余娘子时眼神一亮,两人显然也熟识。
余娘子拍了拍林寓娘的手,道了声“切记”,而后便去同那妇人说话去了。林寓娘远远看着她们抱成一堆,看着其余妇人也上前一同安慰新妇,她没过去,独自在墙边坐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又被打开,这回进来的不是新人,而是差役们送了食水进来,众人没滋没味地就着冷水吃下些粮饼,勉强算是垫垫肚子,填
饱了肚子,眼泪也都止住了,情绪冷静下来,便也有些好奇的视线朝林寓娘看来。
在场女子似乎大多都相互熟识,也都认得余娘子,但对她们来说林寓娘却是个生面孔,只有余娘子认识她。旁人不知她细谨,难免要探问几句,林寓娘远远同余娘子对视一眼,看着她同旁人摇摇头,看口型像是在说抓错了,弄错了之类的话。
屋里门窗都紧闭,也不知外头天色什么时候暗下来,就这么囫囵过了一夜,林寓娘正伏在膝盖上打瞌睡,耳边猛地一声巨响,是门又被推开了。
外头天色还没全亮,差役们站在门前打着呵欠,没再往里领人,只呼喝着让所有人都起身,像驱赶羊群一样将她们赶到院子里排排站好。林寓娘束着手正无措,不一会儿,又听见隔壁屋子的门也被推开,里头的人一样都被赶出来,却都是束着发髻的男人。
林寓娘匆匆一瞥,打眼看过去,竟有好几个熟面孔,都是在城中医堂、药堂里头见过的。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夫家姓什么,作何营生,嗯……可会包扎伤口?”
那头差役们已经开始盘问,林寓娘连忙收回目光,竖起耳朵仔细听。
正如余娘子所说,差役问过姓名之后,果然开始盘问是否掌握医术的事。两个差役,一人问话,另一人拿笔记录,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遴选略通医术的人。林寓娘心脏砰砰跳起来,她牢牢记着余娘子的提点,反反复复在心里头编着话。
被抓来的妇人都是医家药家的女眷,除开那位新妇以外,大多都粗通医术,也懂得识别药草,而差役们所要的也只是懂得包扎伤口,会辨别治疗外伤用的草药的人。大多数人都被留了下来,只有那位新妇,她是新嫁,对医药上的事情一窍不通,差役们放她走时仍旧像来时那般一派茫然。
差役们很快就问到了林寓娘跟前。
“姓名,住所,夫家是做什么的?”
仍旧是一样的问话,林寓娘一样样按照过所上写的答了,问话的差役却是一顿。
“你是……军士的遗孀?那你为何在此……”他看了眼同僚,“你可懂得什么医术?”
林寓娘连忙摇头:“不晓得,只是以前在药堂做过几日杂工。”
余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差役皱起眉头:“只做过几日杂工,那你可会包扎?识得什么药草?”
“妾在药堂只做洒扫的活计,病人的事都是掌柜的亲自过手,妾手脚笨拙,也不敢碰。”
差役们又对视一眼,记录的那个搁下笔,站在她跟前上下打量,问话的那个则扶一扶官帽,一溜烟跑到屋里去了,过不久,屋内传出几声呵斥。
“简直瞎折腾!原本就不该这样办,随便从大街上拉人进来,害得可是前线……”
身着官袍的主事风风火火冲出来,方才进去的差役点头哈腰地认错,险些没能跟上步伐。
说话间就到了她跟前:“就是她?”
“是,是。”
主事摊开手,身旁差役递上名册:“林……寓娘,是江城人?”
林寓娘一愣:“是。回官爷的话,妾正要回江城,不知官爷为何召我前来?”
“不干你的事,你既要回乡,那就回乡去吧。”主事摆摆手,“该去哪去哪。”
“多谢老爷。”林寓娘压抑住心中狂喜,行礼道,“我的行李还在屋里……”
“去拿吧。记得出去之后别乱说话,不干你的事,不要乱打听。”
“是,是。”
林寓娘连忙应了,快步回屋取出箱笼就要走。
院子里,主事敲着差役脑袋又骂了几句,背着手逛到另一头。那边排成队的则是各家医药堂中的学生,也有两个差役正在问话。
“……除了这些人,你还知道有谁擅长治疗伤病?”
“当然知道,扁鹊,华佗……”
“不是问这个。”差役不耐烦,“是问城里你认识的,除了在籍的医工,还有谁也懂得医治外伤?”
“外伤?咱们这些医生,哪个不会治外伤……哦,对了,城中半年前来了位女医,极擅治外伤。不知老爷有没有听说过刺史尊堂受伤的事?就是去年,老夫人礼佛的时候在山上摔了一跤,腿上受了伤,生出好大一个脓疮,城中好些医工都去看过,家父也去过,因为伤在要紧处,都不敢轻易动手。偏偏这位女医妙手回春……”
“女医?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
“叫什么不晓得,只听家父说是姓林,年岁不过二十上下,极年轻,是受人之托,特地从江城来给老夫人治病的。”
主事听了半晌:“姓林的女医,江城人?”
“对,没错,就是江城人,某记得……”
……
还没踏出院门,林寓娘就又被差役们半押半扣地给带了回来。
走进院子时,赵石说得正兴起:“……虽说女医不能参考入籍,不能做医工,但别说咱们这些未经考试的学生,林娘子的医术,就是比起正经医工也不差什么。我父亲说,她虽是医治外伤的能手,但真正擅长的其实是妇人病。药王有言:凡妇人之病,比之男子十倍难治……”转眼看见林寓娘,立时拍手道,“诶!对,对,就是她,她就是林娘子。”
林寓娘平生难得编几句瞎话,谁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人当面戳破了,惊惶地看着主事。主事斜眼看着她好一会儿,冷笑一声,竟没说什么,皱着眉头思虑一会儿,让差役将她安排在这堆男人后头,就站在赵石身边。
赵石看不懂人脸色似的,乐呵呵道:“林娘子安好,还记得小可?我们见过的,某是……”
“吉春堂赵医工的儿子。”林寓娘抿了抿唇,“你父亲有个病人,曾请我帮忙量度用药。”
同为杏林中人,林寓娘在幽州停留的这段时日,难免要同当地的医馆、药堂打交道,这位赵医工就是其中之一。当日赵医工接诊了一位病人,是个胡商,因水土不服有些犯痢疾,赵医工顾忌着胡人与汉人体貌不同,再有用药当因地制宜,胡人生在漠北,却身在幽州,比起土生土长的幽州人士,或是土生土长的漠北人,又是一层不同。用药轻省或是重复,赵医工难以决断,便请来林寓娘帮忙把关。
但林寓娘心里清楚,幽州是繁华地带,常有胡人商队来往,赵医工是范阳县本地人,又是在籍医工,怎么可能不晓得该如何用药。不过是看林寓娘区区一介女医,不能考试,不能入籍,心里实在信不过,又不好明说,只以此聊作考校罢了。
“对!你们商议药方的时候,某正在旁边掌称,”赵石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娘子还记得!”
那时候林寓娘心里憋着一股气,满心扑在病人身上,不肯有丝毫差错,一双眼睛只顾盯着称上准星,哪里还能记得是谁掌称。
但她瞧着满脸雀跃的赵石,还是僵着脸,点点头。
她只怕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人。
差役们盘问过后,天色已经大亮,所有人仍旧被分成男女两队——更准确地说,是医生一队,粗通医术的女眷一队。林寓娘虽是女子,但因为赵石的大力引荐,也被归到前头那一队。
差役们押着他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走过一段山路,就有一队披甲军士列队前来接手。比起押解,这些军士们倒像是在护送着他们一行人,不但没像差役们那样凶神恶煞,动辄呼来喝去,反倒十分克制,见有人跟不上队伍,还会停下来帮忙提行李。
但要问起此行究竟去往何处,却都讳莫如深,闭口不言。
倒是赵石见林寓娘闷闷不乐,又凑上来说:“林娘子放心,咱们这去是要立功呢!”
林寓娘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听见这话连忙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你忘了,我阿爹是医工。”赵石笑起来,“半个月前,城里在籍的医工就全都被征调走了,我阿爹也是那时候离的家,听人说是往前线去了。大约是人手不足吧,这才把我们也叫上。”
林寓娘眉心一跳:“什么前线?”
“林娘子竟不知道?几个月来街头巷角可都在谈论这件事!”赵石见林寓娘有些不耐,连忙道,“年前新罗使臣在大殿上状告高句丽与百济欺压太过,哭求陛下出兵解救,陛下吊民伐罪,当即决定派兵出征,机会难得,县里年岁相当的青壮几乎都去参选入伍了……娘子竟然不知道么?”
林寓娘的心彻底沉下去。
果然是要打仗了。
仔细想想,她确实许久没见过赵医工了。但东征这样的大事,她竟然半点消息都没留意,这些
日子她在做什么?她忙着看顾孙家儿媳,忙着查阅典籍复验药方,忙着敷衍刺史夫人,还有那些宾客……
想到这里,林寓娘愤愤一锤腿。
版印医书没着落,在孙家还险些将自己搭进去,早知如此,当日治好刺史母亲她便该回江城去,再不管其他。
“咱们虽然只是未经参考的医生,但能够为国效力,也是难得的机会。说不定立了功,陛下大手一挥,就能免了我们的考试。”赵石细细打算着,见林寓娘似有不愉,又宽慰她道,“林娘子,虽说女子不能入籍做医工,但能够救死扶伤,也算是件好事嘛。”
“好事?东市西市都在长安,幽州城里哪来的什么好事。”
林寓娘没好气地白了赵石一眼,就算真有什么好事,也从来轮不到她身上。
又在林中走了三五日,远远看见岗哨后,林寓娘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重重砸在地上,当年为了寻找江铣的下落,她是到过军府的,并州城的军府,同幽州城的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
没人在意他们愿不愿意,也没人同他们交代前因后果,左右人已经到了军府,何去何从,也只能听任安排。
军士们一路护送他们进营,又将差役盘问时的记录交给队正过目,军府里显然正缺医工,若不然,也不必这么着急忙慌地将他们这群老弱妇孺给抓来了,队正没有多废话,三言两语就将各人都分派出去,按名录念到林寓娘时,却是一顿。
“女医?”队正看看册子,又看看林寓娘,撇了撇嘴,“我要女医来做什么用,给营妓看诊吗?”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军士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促狭的笑,林寓娘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没错,女医不顶用,快些让她回家去吧。
赵石却又嚷嚷起来:“别小瞧人,林娘子可有用!别说咱们这些医生,她可比在籍的医工还厉害,极善治外伤。若不是女医不能考试……”被林寓娘瞪了一眼,这才讪讪止住声。
队正笑着又要开口,突然想到什么,目光盯住林寓娘,上下打量一圈。
“你当真会治外伤?”
林寓娘心里把赵石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可都问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再否认。
点点头又摇摇头,只道:“凡学医者,多少都经手过外伤病人。具体如何,得要看到伤者才能知道。”
队正看看林寓娘,又看了看赵石,忽地将名册一收。
“你随我来。”队正伸手点了点林寓娘,又对赵石道,“还有你,你说的,她比你有用,那你就过来给她打下手。”
林寓娘同赵石相互对视一眼,只得提着行李跟上。
一路走来都是山路,外头的岗哨也并不显眼,越往里走,翻到越能看出军府占地有多宽阔。来来往往都是列队的披甲军士,有的持刀枪,有的持戟持长槊,林寓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男人,有老有少,个个血气方刚,甚至还有满头白发的军士高声呼喝着训练军士,瞧着精神极矍铄。
经过一堆又一堆的草垛和帐篷,远远地能瞧见一大群军士围在一处,不像是在操练,倒像是在看热闹。队正扒拉着分开他们:“让开,都让开些,医工来了!”
“医工来了?!”
周围军士们连忙往后退,紧接着却七嘴八舌地冲赵石嚷起来:“医工,您快给他看看,马上就要开拔了,若是现在不能好,他可就只能回乡了。”
“怎么这样背时,操练箭术也能一脚踏空摔下来,把手都给跌折了。依我看,能回家倒是件好事,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少说些风凉话,还是先看看他能不能好吧!”
几十个男人同时在耳边说话,有如洪雷一般响,赵石捂着耳朵险些晕过去,连忙指向林寓娘:“我不是医工,她才是,哎呀,她也不是医工……队正!队正!”
队正早不知被挤到什么地方去了,赵石被人团团围住,竟没一个人听他说话,林寓娘则趁机蹲身钻了进去。
军士们你推我挤,吵吵嚷嚷,却颇有默契地在草垛周围让开一个空旷的圈,以供伤者休息,草垛上正坐着一个年轻的军士,身上也穿着一身轻甲,看上去不过十六、十七岁,豆芽一样又高又瘦,右手臂上绑着厚厚的纱布,左手则捂在眼睛上,像是要把淌出来的泪水堵回去。
林寓娘一看那层层叠叠的纱布就皱了眉,伸手解开,军士右臂果然受了伤,前后手臂之间弯折扭曲,看上去像根被折断了的筷子,又像是雷雨天气被劈成两截,险险没能断开的树干。先前给军士包扎的人大约不是医工,只是个心善的庄稼户,眼见树干要被掰折了,就压上两根夹棍,再用厚厚的纱布缠裹起来,期待它能自己长回去。
可人的手臂不是树干。
林寓娘拆下夹棍,沿着军士的手臂上下捏按几下,提着他手腕往上试了试,确定了骨头没断,便一手握住他肘间,另一手拽住他手腕,轻巧一错劲,便听见军士身上发出“咔”地一声响。
军士这才被惊动:“你在做什么?你这女子,你把我的手给掰断了?!”
“这、这……”其余人也发现了林寓娘,“你是谁,你怎么混进来的……医工,医工?”
众人又乱哄哄地吵嚷起来,队正喊了好几声都不见停。
“你做了什么?!”
“他的手没断,只是脱臼了。”林寓娘没好气地将夹棍扔到边上,“就算是骨头断了,不把断裂处复位就上夹棍,是想让他手臂一直这样断着吗?”
她教训人时,很有一番气势,被医治的军士也回过味来,壮着胆子动了动手臂,惊讶道:“好了?我好了!”
“没有好。”林寓娘按住他,“再动就接不回来了。”
军士瞬间浑身僵直,扶着右胳膊一动也不敢动,而他的伤处也确实如林寓娘所说,复位之后立刻开始红肿起来。
众人这才看明白,来的医工不是赵石,而是林寓娘。
“医工娘子,方才多有冒犯了。”军士小心翼翼问道,“我这伤多久能好,明日能好吗?”不待林寓娘答话,他又自言自语下去,“北征东突厥的时候,某因为年岁太小没能入选;前两年征薛延陀,又因为孝期没能赶上,如今好不容易能够上战场,终于能够建功立业……”
“我不是医工。”林寓娘皱起眉,“建什么功立什么业,一个月内不可提重物,不能做重活,不要再受伤,或许能够完全恢复。想要明日就能好,你做梦呢?”
一个月。
大军明日就要开
拔,战事在即,没人会在乎一个需要养伤的小小军士。西征高昌是在三年前,东突厥一战更是好几年前的老黄历了,这次若是不能出征立功,下一次又不知要在什么时候了。
才刚止住的眼泪唰地又落下来,军士嚎啕大哭。
明日就要出征,却在今日操练时受了伤,他实在倒霉,也实在可怜,众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又去问林寓娘。
“这位医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他明日就好?”
“明日就要拔营,他这伤,伤得实在不是时候啊……”
“我不是医工!”林寓娘打开不知谁伸过来搭上她肩膀的手,皱眉道,“我更不是神仙,说让谁好就能让谁好。”
军士闻言,哭声又更大了些。
“好了好了!医工要治伤,你们也都回去训练去吧,留意脚下千万别再受伤了,不然就得……”
剩下半句话实在晦气,队正含在喉咙里没说出口,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一些人散去了,还有一些人留下来安慰军士,队正也得空将林寓娘同赵石捞出来。练场周遭全是草垛箭靶,连张像样的桌案也没有,林寓娘只得就地打开箱笼,掏出纸笔,垫着医箱写下药方。
“这位……林,林娘子。”队正犹豫一会儿,“当真没有办法,让他立刻就能好吗?”
莫名其妙被抓到县衙,又兼连日奔波,林寓娘本就有些头昏脑涨,方才被挤在军士堆里被臭烘烘地一熏,险些就地晕过去。
这还只是第一天呢。
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林寓娘开口时就难免带出几分:“我说了,我不是神仙。谁要能让他明日就好,你们就去找谁治。”
队正才刚见过她施治,知道她确实有几分本事,被顶撞了这几句,竟也没顾得上生气,反倒对林寓娘越发看重几分。
“娘子莫要见怪,只是他……他是家中长子,父亲三年前去世,家中除了寡母,底下还有一对弟妹没成人,全家人都指着他能赚功转过活。若是明日不能随军出发,他就只能回乡了。”队正搓着手,回头看了一眼,“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也不必全好,就只让他能够拿起弓,一同出征就是了。”
林寓娘还没答话,赵石先不赞同道:“这叫什么话?这可是伤筋动骨,不好好将养着,若是这条胳膊废了,该算谁的?”
“这、这……”队正也知道这太过强人所难,只是,“二位说说,明日就要开拔了,他却在今日受了伤……还是失足跌落高台摔伤的,实在可惜,实在可怜啊。”
“他就是再可怜,咱们又不是神仙,也不能立时就让他的伤好过来呀。”赵石仍嚷嚷。
林寓娘却没答话。
她不是神仙,但想要快些“好”,确实是又办法的。活血化瘀,行气止痛,针法辅以汤药,确实能在短时间内缓解疼痛,让伤者忽略知觉,看上去就像没受伤一样。
但那只是权宜之计,关节脱臼过后,不可能毫无痕迹,不好好将养,反倒用受了伤的手臂去弯弓射箭,极易再次脱臼。林寓娘对军士说的话并不是在恐吓他,若是不好好将养,下次再脱臼,就不知道能不能接回去了。
只是,明日若还拿不起弓,这个军士就要回家去了。
队正同赵石仍在争论,林寓娘垂眸看着药方好一会儿,又蹲身提笔,划去其中两样,又添上几笔,将重新写好的药方递给队正。
“按照这个药方拿药,三碗熬成一碗吃下去,吃完了药再来找我行诊。如此,应当能够撑个三五日。”林寓娘强调,“但此法只是权宜之计,伤处虽然不疼了,伤却还在。接下来的一个月若是不好好休养,日后不要说拿弓,只怕就连这药方都抓握不起来。”
可战场上刀剑无眼,出征之后又如何能好好将养?军士与队正求的不是出征,而是要用这只手臂去赌一个功成名就。
是顶着残疾的可能也要出征,还是带着遗憾黯然归乡,在林寓娘眼里,这根本是不必思量就能做出的选择,但她还是写下了这张药方。
毕竟只有亲身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明白孰轻孰重。
队正满脸凝重地接过药方,朝她拱手道:“谢过娘子。”
若是当真感谢,何不如送她回江城?
心里这么想着,林寓娘嘴上却道:“分内之事而已。”
军士的伤拖不得,队正随手抓了个人来送他们去住处,自己则拿着药方匆匆离开了。
队正走远了,带路的军士远远走在前头,赵石紧了紧包袱,悄声问:“林娘子,你……你不查一查药典么?”
赵石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做贼,林寓娘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提起心,但她听见这话却是一愣:“药典?”
脱臼复位,包扎外伤,不要说是医工、医生,就连军中惯常受伤的军士说不定都略通一二。赵石所惊讶的并非林寓娘医治军士的手段,而是她写下的药方。
“林娘子,我知道你会针法,可是擅自修改医方……”赵石远远瞧了眼前头军士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外伤脱臼,复位后应当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我看娘子方才开的有柴胡和红花,像是……活血汤?只是怎么换了马钱子和全蝎。这些药材是同麻沸散一样的用处?娘子不查药典,怎么敢用在药方里头。”
林寓娘瞅着他一时没说话,又见赵石期期艾艾道:“娘子若是没有带药典,可以找我借用,军士们虽然五大三粗,但医者仁心,有治无类,林娘子下次还是不要……”
是不要随意用药还是不要草菅人命,赵石嘟嘟囔囔半天也没说出口。
林寓娘顿了半晌:“令尊开方的时候,也要查药典吗?”
“我阿爹?”赵石一愣,“自然不用。太医署考试有《本草》一门,常用药材的性状、归经,若是没有熟记于心,根本不能通过考试成为医工。”
两人又走了几步,赵石没等到林寓娘回答,又道:“林娘子没有查药典,是因为常用那药么?可是君臣佐使,经方应用虽是量体裁衣,但也不能轻易删改,即便是经年的医工,用药时也得慎之又慎,可不敢将药材随意添入方中。若有下次,还是要先查药典为好……不不不,就应该按照经方写的来,怎么能……”
“令尊开方的时候,也是照本宣科么?”
“什、什么?不,”赵石结舌,又隐隐生出些恼怒,“这说的是什么话?家父是医工,怎么会是照本宣科……不对,我明明说的是林娘子,这样随意更改经方,可是会……”
“不是随意更改。”林寓娘打断他,“我把《本草》整本背下来了,因而不必再查药材的用法。”至于增添药方,赵石既然看不明白,她也就怠懒解释了。
可这已经足够让赵石惊讶了,他瞪大了眼睛:“什么?《本草》!那么厚!那可是……家父是在籍的医工,可就连他也不敢说全都记下来……林娘子,你竟然……”
林寓娘随口应了一声。
不单是《本草》,太医署医工考核的《甲乙经》和《脉经》,早在学医的第一年,楚鹤就强逼着她全都背了下来。除此之外,四诊,开方,针石,禁咒,楚鹤也是把能教的全都教给她了。
即便她愚钝,即便她学得慢,即便她是个女子,永远也不能参加太医署考试,成为真正的医工,可楚鹤也从没有放松过对她的要求。
“那样大的一本书,里头的药你全都认得吗?除非你是神农氏下凡。”
赵石仍不信,撸起袖子立时提出几种药材作为考问,林寓娘干脆答了,赵石反倒有些犹疑,抱着箱笼要拿药典出来,查验是否当真正确。
林寓娘不由叹气:“我老师比我厉害百倍,不但能背药典,自己还能写药方,编撰医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上会背药典的只怕不少,你与其一个个考校过去,倒不如自己也试着背一背……”
正说着话,身侧一队骑兵飞驰而过,带起一阵劲风,赵石箱笼开了一半,里头成摞的书册竟被带着吹了出去,他连忙伸手去捞,却仍是被吹出去好几卷。
成册的医术就这么被摔在地上,赵石来不及合上箱笼,躬身去捡,可一弯腰,箱笼里头的书卷又跌出来。
林寓娘见他手忙脚乱的,毕竟心疼那些医书,不得不帮忙一起捡。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林寓娘只以为又是哪个经过的军士,头也没抬,随手拍了拍书上灰尘,正要放回赵石的箱笼,却被人拽着手臂扯起来。
林寓娘吓了一跳,仓皇之间,看见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赢铣攥着她的手臂,面上是与她如出一辙
的惊骇:“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90章 第90章假作真
林寓娘浑身僵直,她整个人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拔腿就想跑,可另一半却牢牢定在原地,让她动弹不得。
江铣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也想问江铣怎么会出现在此地。她没忘了三年前的最后一面,江铣被发跣足倒在地上,他说他已经离家出族,已经是个庶人了,他终于同她一样什么也没有了,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军府大营中。
“阿孟,回话!”
赢铣迟迟没听见应答,心里的猜测瞬间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他拽着人翻来覆去的检查,衣裳齐整,发髻也一丝不苟,倒不像是受过什么欺负的模样,可他还是不能安心。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阿孟,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这位,这位将军,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赵石看着林寓娘被死死攥着的胳膊,手指动了动,忍不住上前道,“她姓林,恐怕不是您所要找的那位……”
话还没说完,赢铣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吓得他一个抽气,险些没噎住。
这又是什么人?
赢铣的目光在赵石身上扫了一圈,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门道,越看脸色越黑。他恍然想起来,这几日幽州要送来几批医工及其家眷随军出征,眼前男人身形羸弱,下巴上一圈青茬,看着不过才及冠,背着个比人还高的箱笼,十足的一副书呆子模样。
军府大营哪来的什么书生?想来这应当就是送来的医工之一了。
那么林寓娘,自然就是……
赢铣盯着她梳理得齐齐整整的妇人发髻,掌心力道不自觉又加重几分。
林寓娘闷哼一声,强自镇定着开口:“江铣,你先放开我,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个楚鹤还不够,又来一个。林寓娘,”赢铣语气古怪,“你当真喜欢医工。”
林寓娘一愣。
赵石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没料到两人原来认识,眼下只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道:“您误会了,某与林娘子之间清清白白,某尚未成家尚未婚娶……不,不是,我是说,某与林娘子都是范阳县的医生,不对,林娘子是江城来的,她是长安人……”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听得赢铣直皱眉头,而林寓娘也终于回过味来。
江铣这是在说她与赵石有私。
暌违三年,江铣果然从来没有变过,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够将她贬低到尘土里头去。江铣从来瞧不上她,瞧不上楚鹤,瞧不上庶人,赵石也是庶人,自然也入不得江铣的眼。她又同庶人厮混在一处,他自可以尽情嘲笑她。
但别说她与赵石清清白白,就算她当真再嫁了个庶人,再嫁了个医工又如何。
同他江铣有什么干系!
林寓娘不是不恼怒,不是不激愤,正有一堆话要骂出口,目光落到赢铣腰间倏忽一顿,胸膛起伏一阵,终究还是忍耐着道:“你也听见了,我并不是自愿来的。”说到此处,鼻尖一酸。
她原本是该回江城去的,若不是差役上门拿人,她早已经坐上南下的渡船。
又怎么会在这里白白受人奚落。
顺着她的目光,赢铣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挂在腰间的佩刀,正要开口,突然有人从远处大踏步跑来。
“大将军,禀告大将军,属下……”那人跑到近前,瞧见赢铣身前站着的一男一女,“……林娘子?”
林寓娘抬起头,来人是个年轻郎君,身着圆领袍,发上束银冠,瞧着有些面熟,她慢了片刻才认出来,这竟然是江铣的小厮松烟。
三年过去,松烟的变化也不小,腰杆挺得直直的,同当日在麟游县时卑躬屈膝的模样大不相同,略带些尴尬朝她行礼:“多年未见,林娘子安好。”
林寓娘冷笑一声,别开脸没有理会,赢铣看了她一眼,蹙眉让松烟直说。
“何事如此慌张?”
“回禀大将军,是范阳县送来的那批医工,属下查验过名册,竟在里头看见了……”松烟看了林寓娘一眼,低下头,“看见了林娘子的名讳。”
此次东征既是为一雪前朝三征失利的耻辱,又是为高句丽、新罗及百济吊民伐罪。营州、莱州等地的百姓听说消息,都争着抢着要建功立业,自备战马盔甲的青壮挤得军府门庭若市,再有归降之后亟待立功的胡人士兵,有心参战的军士顿时增员不少。
按律,军队开拔时每五百人需置医工一名,药童若干,若是置员不满,主事者以故杀论处。幽州军府原本置有医工定数,参战的军士骤然多了这许多,军中原本的医工不够用了,各州县便征召各地的在籍医工随军,今日范阳县该送来的正是最后一批医工。赵石说他是医生,从习医药者为医生,经太医署考试方可入籍为医工。想来是本地医工不够,县衙就又征了一批医生来填数。里头甚至还混了个女医。
林寓娘的确不是谁人的家眷,她是被当成医工送来的。
赢铣眉头一松,随即又紧紧皱起。
在籍医工皆有名录,按照名册一个个查访过去,无论如何也不该缺人到这种地步。医工不够数,实则不是人员不足,而是被藏在旁人后院做府医去了。州县主事不敢得罪权贵,又怕人数不够犯死罪,只能欺上瞒下,以次充好。
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回发生,有胆量这样做的,当然也不会只有范阳一县,各州县的情形只怕大差不差,难以杜绝,更难以追责。往常赢铣根本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事,但他们将林寓娘牵扯了进来。
“你带着人,去将所有医工再排查一遍,凡未经考试,未曾入籍的,留下供词供状。”赢铣吩咐道,“派人去问问幽州刺史,究竟还要不要他脖子上的那颗脑袋。”
“是。”
松烟领命正要离开,赵石却急了:“大将军,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像是才意识到身边还有这么个人,赢铣拨冗看过去,眼神晦涩不明。
“我们?”
“大将军,与我们同来的的确都不是在籍医工。”林寓娘学着松烟的称呼,心中升起几分讽刺,终究没有表露出来,只尽量克制着情绪道,“既然是一场误会,不如现在就放我们离开回范阳县?”
顿了顿又改口,“方才我答应了要为一位病人行针,还请大将军容我为他行过针再走。”
江铣同松烟虽然没有解释,但从他们的话里,林寓娘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军府确实人手不足,但他们所需要的是正经医工而非医生,更不是什么女医。既然如此,何不如就放他们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林寓娘一样想离开。
“林娘子何必妄自菲薄,我们虽然只是医生,但同正经医工也就差了一门考试而已,包扎伤口,治疗外伤,军营里头的军士这样多,总有缺人手的地方。”赵石当即嚷道,“况且林娘子虽然只是女医,不是医生更不是医工,但论起医术,同正经的在籍医工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林寓娘干脆不去理会赵石,只对赢铣几近哀求道:“放我走。”
赢铣却没有应答。
大军明日就要开拔,幽州刺史就算是跑断了腿也不可能一
夜之间将医工搜罗齐送来。赵石说的不错,医生虽然未经考试远远比不上医工,但也总比笨手笨脚的药童更有用些,刺史的过错虽然需要追究,但赵石等人自然也是要留下的。
可林寓娘……
赢铣捏着林寓娘瘦伶伶的胳膊,环顾四周,来来往往的可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壮郎君,就连身边的这个赵石也是男子。这里是军营,也是赢铣最不愿意看见林寓娘的地方。他是常在战场上过活的人,很清楚男人们聚成一堆究竟有多荤素不忌。
对于将帅来说,府兵只要足够勇猛,能够上战场,打胜仗,那就足够了,至于品德修行之类,实在不能苛责。莫说军中本就有营妓供人取乐,有些不讲究的军府,攻克敌军后甚至会准许军士肆意入城劫掠,不论抢夺金银钱财还是美色,根本无人管束。别说前线刀光剑影,朝不保夕,便是此时尚未出征,林寓娘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落在这军府大营里头根本就是羔羊落入了群狼窝。
林寓娘不愿留在这里,赢铣也不愿她待在这地方,更不愿她跟着去前线。可别说大军明日就要开拔,皇帝亲征,百万兵马齐出,他身为主帅根本不可能轻易离营,就算他当真能抛下一切送林寓娘离开,又能将她送到哪里去,又能将她托付于何人?
江城?
沉默良久,赢铣错开她目光,对松烟道:“去给幽州刺史发信,再派人将医生们好好安置。”
这就是不肯放人走了。
“谢过大将军!”
赵石欢天喜地地笑起来,他虽然不是医工,可身为男子,谁心底里没有几分报国尽忠的豪迈?他是志得意满,林寓娘的眼中却连最后一丝光芒也暗淡下去。
她抿紧唇,没来由地笑了一声,低着头不再看江铣,用力掰动还留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掌。
“大将军若不打算放我离开,还请松开手,我的行李还没收拾,还有位病人要等着我施针……”
“施什么针,你跟我走。”
四周刀枪锋锐,寒光熠熠,那些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却比比刀枪更加危险。赢铣还没想好该怎么安置林寓娘,但眼下情势,还是将人护起来再说。
林寓娘发觉不对:“你要带我去哪?”
人多眼杂,赢铣不欲多说,攥着她的胳膊就要带回绛帐,林寓娘却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忽地煞白,越发用力想要从他手掌下挣开,细白的手指用力到泛红,却撼动不了分毫,甚至连人带包袱都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蹭了几步。
“江铣!”林寓娘又惊又怒,竟连害怕都顾不上了,干脆踢了他一脚,“你这个混账,你放开我!”
小腿骨一阵剧痛袭来,赢铣也不由得动了气:“阿孟,你安分些!”
听见这个称呼,林寓娘挣扎的动静反倒更大了:“我不是阿孟,谁是你的阿孟,我是江城的女医,是良籍的身份,你们莫名其妙将我抓来军营,现在还要逼良为娼?!”
她声量极高,吐字也清晰,一时间就连习箭场上的军士们也放下弓箭看过来。杵在边上的赵石走不知该往哪里走,留也不敢留,缩着脖子一副鹌鹑模样,林寓娘则是又踢又咬,尖叫喝骂不止,赢铣又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场面像极了欺男霸女。
“江铣,我的良籍身份是陛下亲口承认的,你难道还要抗旨不成吗?!”
赢铣终于还是停住脚步松开手,倒不是怕抗旨,实在是林寓娘骂得太脏。什么叫逼良为娼,他想要带她走,想要护着她,他们本是夫妻,林寓娘竟这样羞辱他。
赢铣面沉如水:“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林寓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有些变形的衣裳,高声道:“我是女医,你强留我在此,我自然是去女医该去的地方,做女医该做的事。还请大将军放尊重些,男女授受不亲,也请大将军清誉为重,不要动手动脚。”
授受不亲?清誉?她知道清誉两个字该怎么写吗!
赢铣简直要被气笑了:“你能做什么女医?”他伸手指向赵石,“你要去同他睡一个屋子,同一群男人睡在一处?”
说到这个,林寓娘也有些发怵,若说男女同室居住,当年她随同楚鹤南下江城时,早把这些忌讳抛得一干二净。只是才刚发生了孙家那样的事,此刻身在军府,又更令人多添几分不安。
可难道江铣的身边是什么好去处吗?
“大将军若是不认为我能做女医,瞧不上我的医术,放草民离开就是。”
林寓娘也不愿待在军府,比起军府,比起江铣,荒郊野岭潜藏着的野兽与虫蛇都算不上什么威胁,别说她打小就能上山砍柴,就是这些年来,她为了采药也没少与这些东西打交道。
赢铣只觉得她胡搅蛮缠:“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林寓娘紧了紧手中箱笼的系带,“我不是医工,本没有被征召的资格,更不是药童或是医工亲眷。你要么放我离开,要么让我去医舍。”
林寓娘想得简单,她不是医工也不是医工的家眷,更不是营妓,偌大的军府里头全是男子,丝毫没有她的立锥之地。江铣根本没有理由留下她,既然看不上她的医书,自然就该放她走了。就算当真要留她下来,那也该是女医的留法。可在赢铣眼里,她提出的两条路,他一条也不想选,更别说这番说辞太过天真,根本站不住脚。
军府大营什么时候是讲礼法的地方。
“你要做女医是不是?”
林寓娘一见他这副模样就发慌,强撑着梗直着脖子道:“我原本就是。”
“好,你说是就是。”
赢铣怠懒再同她扯皮,躬身将林寓娘连人带箱笼拦腰扛在肩膀上。
视线陡然转换,林寓娘手忙脚乱地攀住他肩膀,惊叫道:“江铣,你疯了?你要做什么?”
“林女医,近日天气热,某腿脚旧伤复发,颇有些不适,还请娘子代为看顾一二。”赢铣道。
她要做女医,那就让她做个尽兴。
……
林寓娘一路挣扎,一路叫骂,而赢铣视若无睹,大摇大摆地将她扛着回了绛帐,帐前两个守卫见他空不开手,还在他将人抱进去后主动放下帘帐,将所有挣扎和叫喊遮挡在厚重毡毯后。
守卫们难以遮掩的促狭一闪而过,林寓娘愣了一瞬,紧接着又奋力挣扎起来。
“你这个混账,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我不是你的姬妾,不是你的奴婢,你怎么可以……”话还没说完,视线再次倒转,这回是被扔到了柔软的床榻上,林寓娘忍过晕眩,看清周围环境,不由得惊惧道,“江铣,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赢铣只道,“方才一路走来,你可曾见有人阻拦?”
林寓娘呼吸骤然一滞。
赢铣带她回来时并没有避着旁人,可那些身披盔甲的军士全都是他的下属,主将扛着个女人招摇过市,他们也只当没看见。
想想也是,松烟叫他大将军,大将军,好高的权位,就连幽州刺史也要听凭他问罪。他想要个女人,就算是在幽州,在范阳县大街上,又有谁会多说些什么——难道她还能再一次面见天子,告他的御状?
况且她一介草民,原是十辈子修福也难以得见圣颜,上回遥遥一见,也是因着江铣的缘故。
林寓娘坐在锦被间浑身发抖,一半是被气得,另一半却是出于畏惧。
或许是公务繁忙,又或许是终究还顾忌些脸面礼仪,赢铣虽然将林寓娘扔到榻上,却没当真拉着她白日宣淫,反倒整整衣袖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林寓娘抿着唇满脸隐忍,赢铣察觉出什么。
“你就算出了行帐,又能去哪里,去同那些医工男男女女地睡在一处?”赢铣俯身,制住想要往后逃开的林寓娘,屈指拂去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浮尘,“你最好打消那些蠢念头,一旦离开绛帐,就连我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林寓娘悚然一惊,等再想起该打开他的手时,赢铣却已经掀开帘帐出去了。
正是盛夏时节,行帐四处被毡布围得密不透风,充作门扉的帘帐一垂下来,不多时便能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林寓娘听着他步伐像是走远了,手脚并用着就要爬下脚踏往外冲。
可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江铣说的不错,离了这行帐她还能去哪?外头都是江铣的人,只怕不过片刻就又会被扭送回来,在绛帐或是去医工舍间又有什么区别,总之都是在江铣的地界,除非能够逃离军府大营,坐船南下彻底离开此地,否则窜来窜去反倒像是矫情。更令人脊背发寒的还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林寓娘不是深闺后院中娇养着长大的小娘子,自学医以来三教九流什么样的
人都见识过,更别说她才刚经了孙家的事,几乎是立刻便领会了江铣的言下之意。一个女子无有依傍,孤身行走在军府大营之中,遭遇什么样的事情都不鲜见,更别说军中还有正经八百的营妓,若是被人误认了强掳了去,她可没有后悔的余地。
如此说来,江铣的营帐竟是她最好的安身之所。
这实在太过难堪,也实在太过折辱人。
她原本能够好好做个女医的,若不是被孙家人带累,若不是幽州刺史随意抓人填坑,甚至若不是被江铣认出来、又被他像个匪徒似的扛在肩上强掳进他的营帐……她原本可以安生地做她的女医,治病救人,安身立命。
可如今江铣闹了这一出,全军营上下还有谁会将她当成正经人?
当日在江府时是如此,如今她已经更名改姓,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却还是如此。她终于又落到江铣手里了。林寓娘没再鲁莽地往外闯,鼻尖却是一酸,数不尽的委屈层层涌上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总是这样倒霉,没有一点好运气。
林寓娘垂头看着自己的足尖好一会儿,忍下泪意,松开握紧裙摆的掌心,这才有功夫打量周围环境,绛帐地方不大,仅以一张屏风隔开内外,内里最显眼的便是一张四足酸枝榻,余下还有些衣架、巾栉之类的常用物件,相较起来,放置在外头的书案、文书则显得没那么私人,桌案上甚至还有一套杯盏,或许除开处理文书之外,此处也能用作会客。
不愧是大将军,哪怕是行军在外也受不着亏待,所居绛帐比起普通人家简直是云泥之别。林寓娘看着那些书卷,想起被江铣扛回来时,倾倒一地沾满尘土的、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医书,还有两人骤然重逢时,江铣穿着金光灿灿的盔甲,站在日光下有如天人的模样。
林寓娘越看越气,忽而怒从心头起,一脚踹翻了身边灯架。
……
“大将军……”
几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全黑,营中各处都点起了火把照明,赢铣与几位将军议完公事走出营帐,吴丰已经等候许久。
“大将军,末将亲自去检查过草场,饮马的溪流和遮阴的树林都没有问题,溪流上下游也都安排了人手戍卫,左近城镇也都打好招呼探过路……”吴丰跟在赢铣身侧边走边说,“……只是时间太紧,来不及再找其他备选地方供圣驾驻跸,大将军,要不要……”
“战事要紧。”赢铣抬手止住他话头,“比起接驾不利,延误战机才是大罪。”
“是。”
数月前,赢铣被出往幽州任都督,人还没走进幽州军府,要他兼领营州府军的圣旨便追赶着来了。幽州虽临近边关,但尚有商队来往,算得上是富庶之地,但营州却是实打实的边陲不毛之地。赢铣被一贬再贬,看上去像是彻底得罪了皇帝,但明眼人都清楚,皇帝要动高句丽,贬赢铣到营州,实则是要他率领当地军府做前锋。自打几年前京观被毁之后,高句丽人表面上谦卑称臣,实则却在边境修筑长城,防备秦军。从初春到盛夏,赢铣大多数时候都在营州练兵,试探高句丽防线,为真正的大战做足准备。
就这么等待了好几个月,辎重人马都齐备,寒刃蓄势待发,京中果然降下圣旨出征高句丽,但除此之外,皇帝竟然也决定要亲征。
打从决定要征高句丽开始,皇帝便隐隐透露出要亲征的念头,只是朝中附议者少,劝谏的声音更多。皇帝不是没有过征战,甚至乎,当今大秦的半壁疆土都是他即位前打下来的。只是数十年过去,皇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轻力壮的皇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天子?况且前朝三征高句丽失利,损兵折将,直接导致国家覆灭。一次战争失利不要紧,但天子的成败,却可以影响到一朝存亡。
朝中重臣连番上书劝阻,圣驾到了洛阳行宫,洛阳留守也拄着拐杖恳求他收回成命。赢铣得知消息,却什么也没说,立刻从营州前线折返幽州准备迎接圣驾。
那些人也果真没能劝住皇帝,亲征的事就这样确定下来。
明日大军就要拔营,接驾的事,就算稍有不足也是无可奈何。二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儿就到了赢铣所居的绛帐。
如今吴丰早已经不再是赢铣手下的小小副将,他在高昌一役中得立战功,已是云麾将军,但跟在赢铣身侧时,仍忘不了旧时习惯,看见篷布垂着便要上前亲自掀开。
赢铣眉心一跳,突然伸手拦住他。
“大将军?”
“属下见过大将军。”正在此时,松烟不知又从哪里窜出来,“吴将军也在。”
吴丰连忙松开手朝他见礼:“宋参军。”
吴丰与松烟曾在长安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从前是赢铣的家仆,但如今同在军中任职,自是与以往不同。两人相互行过礼,吴丰见松烟遮遮掩掩,提着个箱笼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与赢铣还有其他事情要谈,识趣地躬身告退。
转身就要离开时,又被赢铣叫住。
“我记得,令妹这次也随军了?”
吴丰一愣。
交代完事情,吴丰同松烟都离开了,就连门前的守卫也站得远远的,所有人都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赢铣提着松烟拿来的,据说是林寓娘所携带的行装,颇有些哭笑不得。
掀开帘帐走进去,帐内没有点灯,四处皆昏暗,他一抬腿就踏到了倒在地上的灯架。
“阿孟?”
没有人应声,但隐约能听见有谁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杂乱,赢铣没有再做声,只摸索着扶起灯架,拿出火石点亮后,呼吸一滞。
暖黄色的烛光照亮绛帐四壁,也照亮了一地杂乱。被踢倒的不仅是灯架,桌案坐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书格散架,文书、笔墨散落一地,好好的屏风只剩下半根木杆还站在原地,鎏金雕漆的大板上添了道裂缝,好险没散开,只歪歪斜斜地靠在木杆上摇摇欲坠。
乱兵过境也不过如此了。赢铣没去管倒塌的桌案与坐具,先去捡起沾满尘土的文书检查,幸好,林寓娘即便发脾气耍性子也算是有分寸,只将东西弄乱了,没当真毁坏什么重要的文书,又或是她其实并不懂,弄到桌案,毁坏书架、衣架又有什么用,涂黑了这些文书,那才算是给他添麻烦。
忙了一整日,夜半三更还要应付这些场面,赢铣捏了捏眉心,忍着脾气将重要文书收存放好,扶起倒塌的器具,至于破了的屏风和书架,只能收放到一起,等天亮再说了。
大将军任劳任怨地收整好一切,顺带把屏风后头被扔在地上的被褥也捡拾起来,偌大床榻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块床板,林寓娘蜷缩成一团躺在上头,衣袖遮着脸,像是睡熟了。
但赢铣知道她醒着。
赢铣在床边坐下,朝她伸出手,顿了顿,却又收了回来。
再开口时换了个称呼:“林娘子,我今日举止的确有失妥当,对不住。”
平心而论,白日若非林寓娘一见他便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先是要逃,后来又出言顶撞,赢铣怎会当众发难?但现在不是追究细枝末节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话得要说清楚。
“此去路远,战事一旦开始,我未必能够时时守在你身边,事事护你周全。这些时日,你就安分些,待在绛帐内,绛帐远在后方,门前也有护卫日夜值守,相对安全。”林寓娘留在绛帐内,赢铣也能勉强安心。
相对于漠北和西境,东边的情形要复杂许多。前朝三征失利,虽然大部分是因为决策失当,但与辽东易守难攻的地势脱不开干系,且东境春夏潮湿,秋冬极寒,这样的天气也并不适合跋涉征战。天时地利都不合宜,唯有盖苏文横征暴敛,高句丽百姓翘首待援,勉强算得上是人和。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仗注定艰难。陛下亲征能够稳定军心,有利于振奋前线,但无疑也加重了事态的复杂程度。大战在即,林寓娘又突然出现
在眼前。
“你不该来。”赢铣像是在自言自语。
简直是最坏的情形。
自顾自地说了半晌,赢铣从满腹愁绪中回过神,才发觉林寓娘一直没有给出回应。
当真睡着了?
“林娘子?……阿孟?”
赢铣犹豫着伸手探过去,就在快要碰上她肩膀时,林寓娘却突然旋身躲开。
“别碰我!”
林寓娘满脸惊惶,身体向后撤,手臂却直直朝他挥来,赢铣一抬手便制住她,看清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是一支削尖了的铁簪。
似曾相识的场景,立时勾起了两人共同的回忆。三年前在麟游县,林寓娘便是这样,将赢铣亲手戴在她发间的金簪刺进赢铣的身体里。
赢铣眉目一沉:“没完了是吧!”
林寓娘手臂仍在用力,像是没死心,往前挣不过了才往后扯,赢铣自然察觉到了,脸色越发青黑,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她仍旧满脸倔强,根本不肯认错。
林寓娘自然不会认错,她根本就没错,为何要认。
“我本不该在此地,你也不愿意看见我,为什么非要强留我在此?”林寓娘想到他刚才说的,他不但要留她在军府,还要带着她去出征,“我绝不会去东境,放我走!”
林寓娘的确不想再遇上孙家那样的污糟事,可是被他关在绛帐内,走不能走,逃不能逃,同当初在麟游县,同在江府偏院里,又有什么区别?林寓娘光是听着就遍体生寒。
说到底,东征与她究竟有什么干系?她分明是被意外卷进来的,江铣不但不肯放她走,甚至还连她的去处都决定好了,林寓娘感到不甘,更觉得荒谬。
她挣扎一会儿,突然松了手劲,将铁簪递给赢铣。
“当年我不知你母亲与……何氏的算计,你要寻仇,也该去寻他们的仇。”
她自问从没亏欠过江铣什么,非要说的话,大约只有三年前刺他的那一簪。
那时她深恨江铣,恨江铣不讲道理地禁锢她,也恨江铣对楚鹤做下的那些事,伤了他,算是她这个做徒弟的给老师寻的公道。但是在江铣看来,这大约是她又欠他了吧。
林寓娘憋着一口气,干脆道:“在麟游县,我伤过你,你也伤我一回。你我两清。”
江铣是大将军,林寓娘不过一介草民,形势比人强,自然是想要多少债都只能听凭他处置。她在他身上扎了一个窟窿,那就也让江铣在她身上扎一个窟窿,一个不够就两个,他总不至于杀了她。
“我是良民,不是你的奴婢姬妾。两清之后,放我走。”
林寓娘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像是在暗示他该往哪儿捅,赢铣看在眼里,只觉得浑身血气都在往上涌,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寻仇,两清?你当真以为我现在是要报复你……你说这些话,不过就是仗着……”赢铣咬牙,“你明知道我不可能伤你!”
林寓娘的眼眸毫无波澜,赢铣手上握着她的脉搏,自然知道她并非佯装平静。
她的心绪没有为他起一丝波澜。
这份冷静远比外物更伤人。
赢铣死死地盯着林寓娘,他似是有许多话要说,到头来,却只是自嘲一笑,松开手。
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就是这样愚蠢又下贱。林寓娘欺他骗他伤他,弃他而去,一回又一回。他明知道她鄙弃他,却还是放不下她。三年了,他不敢探听她消息,生怕自己的出现会引起她更深的厌恶,好不容易再遇见,又生怕她受了欺负,巴巴地将人带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他想要护她周全。
可是在林寓娘心里,却是他要报复她。
林寓娘揉了揉手腕,看着躺在掌心的铁簪,收拢手指,仍旧握紧这件防身的利器。
江铣说他不会伤她,难道只有皮肉伤才算伤吗?
月明星稀,军营各处灯火明彻,列队整齐的军士来往巡视,沉重的步伐伴随着铁甲摩擦声整肃而过。又半晌,赢铣开口。
“你执意要走,可是已经想好了去向?若是想要南下江城,只怕不能成。”赢铣道,“你来幽州时坐的应当是官船。”
林寓娘皱眉正要开口,听了他后半句话只得咽下反驳:“那又如何?”
“晚了。”赢铣摇头,“你现在想要南下,已经没有官船可坐。”
凭什么?林寓娘正要反驳,不知为何却倏忽一顿。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当是年初从江城乘船,在莱州渡口改陆路至幽州。但此刻已经没有官船能带你南下。”赢铣道,“此次远征高句丽共分三路大军,你我所在的只是其中一路,江城一带广造官船,实则也是为此战所做的准备。官船自江城出,至莱州,便会按朝廷的指令出发渡海往辽州去。”
林寓娘却道:“没有官船还有商船。”她来时能坐上官船,本也是依托了幽州刺史的荫蔽,坐不上官船那便搭私渡,要价还能比官船便宜许多,“你放我离开军营,我自能寻车马去渡口。”
“你寻不到。”赢铣仍是摇头,“陛下决议亲征高句丽,圣驾早前便已离开洛阳行宫往幽州来,又有十数万大军随行,就算你肯出钱,只怕也没有商旅敢在这时候往外走。况且这里已经靠近蓟州边界,附近都是山林,人烟稀少,你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否则一旦撞上军府,别说东西留不住,只怕连商队也要吃挂落。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发动一场战争,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百姓,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从来民不与官斗,就算是在大街上遇见官车出行,庶民也得避让。明知朝廷要出征,行商的谁敢上赶着犯忌讳,又有谁会为了林寓娘一个人出车往南走。
原来那时候她就算成功离开了范阳县,一时半会儿,只怕也出不了幽州城。
林寓娘虽直觉事情当不至于像江铣所说的那样糟糕,但几番交谈下来,她的脑子也终于冷却下来,理智告诉她,荒郊僻壤的,路上只有行军踏出来的痕迹,一旦走偏了方向,饿死都还算好的,保不齐还会遇上野兽与山匪。
这不是能够侥幸的事,可她实在不愿意留在江铣身边,更不愿意随他同去什么高句丽。
赢铣看出她的动摇,又道:“我知道你是被强征来的,并不甘愿留在军中,但不甘愿被强征的又岂止你一人。若不是遇上我,你可还会执意要离营?你我重逢,原本是一场意外,并非是我有心算计,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可是又何必拿自己的安危赌气。”
林寓娘皱眉:“我没有赌气。”
今日她说的所有话,只有这句最像在赌气。
赢铣好说歹说,终于说林寓娘态度软和几分。是,林寓娘也清楚,若今日遇上的不是江铣,她对于自己的处境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幽州刺史说强征就强征了,军府说强留就强留了,医工,医生,甚至乎她这样的女医,说到底不过是任人施为的庶民而已。
但若没遇上江铣,她也只是个被强征来的女医而已,只管治病救人,又怎会被人强掳进营帐中。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既然是这样,你就该放我去医舍……”
“你想都不要想。”
放她去医舍,同那个姓赵的医工甚至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同室而居吗?那样的场面,赢铣稍一想象便要气得火冒三丈。
林寓娘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冷笑道:“我这样的庶民,出行在外能有落脚之处已是不易,况且我也不是没有睡过通铺,也不是没同男人……”
“够了。”赢铣面色铁青,根本不敢再听下去。
她费尽心思,想方设法离开他,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她宁愿过这样的日子,也要离开他。
赢铣深吸一口气别开脸,他怕再多看林寓娘一眼,便要忍不住掐死她。
“你与旁人打通铺,倒不如留在我帐内。医舍内也都是男人,绛帐内只有你我二人,至少清静许多。”
林寓娘眉心一跳,她不愿留在江铣身边,自然是怕他会……
“你不必多想。此去东境是为了打仗,战事一旦开始,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你大可以安安心心地留在这里。”林寓娘不愿意看见他,赢铣实则也没什么时间来看顾她,赢铣强忍着脾气,“等此间事了,我派人送你回江城,我回长安,你我再不相见。
“你满意了吗?”
林寓娘当然不满意,可是情势所逼,好像也只能如此,可脑海中天人交战,就是迟迟不肯应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赢铣见她还是犹豫,干脆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这是他在高昌一战中缴获的战利品,刀鞘是用金子做的,刀鞘和刀柄上镶满了各色宝石,又沉又硌手,只是好看而已,并不实用,但赢铣得来之后便一直放在身边,也不知是为谁留着。
“这刀开过刃,你拿在手上,我若欲行不轨,尽管往我身上捅。”赢铣将匕首递过去,林寓娘没有伸手,他就放在了两人中间,“你总不至于下不了手。”
毕竟当年在麟游县时,她就已经捅过一回了。
林寓娘听出他在激将,心里竟没有什么反感,干脆大大方方地拿过匕首检查,精巧装饰之下,确乎是精钢打造的一把开刃利器,寒光闪闪,还开了引血槽。
有这件利器在手,的确能够防范江铣用强。林寓娘又听他道:“如此,可能够放心了?”
林寓娘没有回答,只用匕首更换了手中铁簪,犹疑道:“你为什么这样帮我?”
留她在帐中荫护,又给她匕首自保,战事了结之后还要送她回江城,江铣看上去根本毫无所求,同林寓娘认识的那个胸襟狭窄,睚眦必报的江铣,简直判若两人。
“只当是……”赢铣喉间艰涩,停顿片刻才道,“就当是你我夫妻一场,我不忍再见你遇险。”
夫妻?他们是哪门子的夫妻。
林寓娘不由轻嗤,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她到底算是受了他几分恩惠,终究没将这话说出口。
一别三年,二人终于又躺在同一张床榻上,中间像隔了道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林寓娘心里到底对赢铣有忌惮,紧握着匕首缩成一团,直恨不得贴着床边睡,赢铣也恪守承诺,甚至连衣裳也没换,只直挺挺地躺在外侧,一点冒犯越界的心思也没有。
帐内熄了火烛,外头的光透过毡布隐隐照进来,昏黄得让人打瞌睡。
江铣没再说话也没再动作,应当是睡着了吧。
林寓娘抱着匕首,仍是不大敢入睡,但毕竟多日以来奔波劳累,她终究是没捱过困意,阖上眼皮。
就在她呼吸变轻的那一刻,身后的男人却在昏暗中睁开眼,稍稍侧过身,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凝目望着枕畔的女人。
不过咫尺,伸手就能触碰到,是他思之若狂,却从不曾入梦的人。
静谧中,赢铣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