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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枝与叶

皇帝虽然宽赦了江铣的罪过,但国法之下,还有家法。

江家别业的书房同长安主宅中的格局大致相似,一面巨幅山水画挂在墙面上,想要阅览画上的壮丽风景,唯有抬头仰望。若是转换视角,倒像是画像上的山水,在俯瞰来来往往的庸人。

才刚回到家,江铣就被五六个持棍护卫压着跪在书房,其实根本不必这样大阵仗,江恒让他跪,他有哪一次反抗过?

不过是为了震慑他而已。

“逆子,逆子!倒行逆施,自以为是。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多少年前的事了,早都过去了,竟然还拿出来说嘴!夫人说的当真没错,你就是个天煞的孤星,不祸害了我们全家性命就不肯罢休是不是!”江恒手持筇杖,一下又一下地责打江铣,“父为子天,有隐无犯。你是不知道吗?!你是她的儿子,她是犯了谋反还是谋大逆,竟值得你状告殿前,在陛下面前哭诉委屈!”

亲亲得相隐,既是天理人性,亦是律法所准。连律法都要求卑幼为尊长隐匿罪过,江铣却将崔有期的事情翻到明面上。

朝堂上发生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但江恒仍是忘不了那时的肝胆俱颤。太险了,太险了。

刘静揭发江铣,大理司直控告江铣,若是他认罪,所折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可他不但没认,反倒牵扯出崔有期。按律子告父母者当绞,除非罪在不臣。江铣今日在朝堂之上的所做所为,是拼着绞刑也要拖崔有期下水。

分明是要拖着全家人一起去死。

若不是那句“天下大赦”说得皇帝龙心大悦,将这一场闹剧草草揭过,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可即便如此,朝堂上闹了这一出,如今人人都知道崔有期是个妒妇,让江铣与一个庶人缠杂不清,而江恒,

治家不严,懦弱无为,以至嫡庶相争,家宅不宁……那些人会怎么在背地里非议他,弹劾他,根本不需猜。

江府的脸面,江恒的脸面,甚至整个兰陵江氏,连带崔氏一族的脸面也给丢尽了。可崔有期做了什么?不过是给江铣娶了个庶人妻子而已。

“你究竟有什么可委屈的,啊?那个女子……你不是很喜欢吗?不是珍之重之,一会儿要娶作正妻,一会儿又要抬进宗祠……那样一个庶人,一个贱籍女子……也值当你这般费尽心思。”一想到在朝堂上,江铣一纸卖身契差点就能逆转局势,江恒就气愤不已。

有这样的心智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和一个庶人厮混,还要让她做江铣的妻子,做他江府的儿媳,她也配!

气冲上头,江恒没有留力气,三两下就抽得江铣见了血,离开离宫时尚算齐整的一身素衣,现下却是经纬断裂,落拓不堪。

“你!你明日,不,你今日就把她赶出麟游,赶出京畿……听说你在麟游还置了产业是吗?金屋藏娇,当真是不知所谓。你今日就同她断了,给她钱,打发她和她家里人一道滚回并州,再也不要回来。”

区区一个庶人,因她闹出这样大的风波,不药死就算不错了,肯让她全须全影离开麟游,倒不是江恒宽宥,实是此人已经在圣上面前露过脸,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不宜再生事端。

江恒支着筇杖不住喘气,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江铣应声。

自从两年前那个庶人“死”后,江铣就一直是这样,打不听,骂不听,闷不吭声得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也像团软絮,叫人根本没处使力,不声不响地就能气你个仰倒。

再对比朝堂之上,他为了那个庶人女子殚精竭虑,据理力争的模样,江恒怎么还能反应不过来。

江铣根本不是什么性情大变,更不是经过事变得沉稳了,他就是故意要气他,气死他父亲!

江恒气得又打了两下:“你听见没有!”

江铣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恕儿子不能从命。”

江恒的棍棒再次落下来。

“逆子!连你父亲的话也敢不听,我看你当真是反了天了!”

“孟柔的卖身契是如何落到刘静手里,孟壮又是如何闯入护卫重重的离宫犯禁,父亲当真不知道吗?”江铣顶着筇杖抬眸,说的虽是质问,可他面目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岑十六是什么人,您与她夫妻多年,儿子究竟有没有说谎,您还能不清楚吗?子为父隐,父为子隐,如此才能算得上亲亲相隐。今日之事究竟是谁捅上天听……”

“住口!”江恒惊疑不定地瞪着他,倒退一步。

也不知道是惊愕于江铣所说的内容,还是惊愕于他竟然宣之于口。

“她害我,要毁我的前途,害我的性命。当年种种,今日种种,哪一样不是她有心算计。父亲,”江铣道,“如若换做是您,当真能够做到亲亲相隐吗?”

“住口!住口!你这个逆子!”

江恒想着要让江铣闭上嘴,下意识挥舞着筇杖打上去,江铣侧过脸,颧骨上赫然多了一道伤痕。

皮肉迅速肿起,丝丝血痕鼓胀着渗出来,似是因为疼痛,江铣眼眶迅速变红,唇角却挂上一丝笑。

似在嘲讽江恒,又似是在嘲笑他自己。

房内一时无人敢说话,仆从们对视一眼,悄悄退出去把守在房门外头。

“你如此怨恨……到底是怨恨你母亲,还是也连带着怨恨上了,怨恨上了……”

江铣只顿首:“儿子不敢。”

是不敢,而是没有。

怎么可能不怨恨?五年前是如此,五年之后也是如此,崔有期要他死,江恒或许舍不得,可若崔有期只是想要让他吃点苦头,江恒权衡之下,便会顺从妻子的意思。

而当江铣声名受损,前途无望,失去所有利用价值时,便是要他死也无有不可。

毕竟崔有期是他的正妻,育有嗣子成年,又是崔氏女。江恒当年能够顺利坐上这个国公的位置,能够坐稳工部尚书这个位置,可都多得清河崔氏襄助。

父不父,子不子,还谈什么亲亲相隐。这样的事,明明五年前发生过,这样的结局,明明他已经经历过,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江铣默念着这句话。孟柔说的没错,明知道江府是个虎狼窝,他却不肯另宅别居,只怕因此而背上不孝罪名;明明恨极了崔氏的暗害和江恒的放任,却还是将他们当成父母对待,不敢反抗,不敢失礼。

不过是因为不敢。

“崔氏五年前勾结狱卒,戕害庶子,有违律法,且犯七出善妒。父亲身为家主,不追问,不追究,不治罪,不休妻,只问我为什么要将此事翻出来……”

还问他为什么喊冤,他本就冤枉,喊一喊又怎么了?

江恒被说到痛处,脸色唰地惨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住口,住口!你当真是……”

“父亲的为难之处,儿子全都明白。”江铣却语气一缓,“家族声誉不容有失,而今兰陵江氏全凭国公府支撑,若是国公府被弹劾丢爵,不但父亲官位有失,只怕整个江氏全族都将难以支应,家族一旦败落,便会被人鲸吞蚕食,子孙沦为覆巢之卵,安能保存自身。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则是因为,放不下家族声誉,万世传继。”

心存畏惧的何止江铣一人。

老国公去世之后,江府长久未再有出息的子弟,继任的江恒又才干平平不得重用,兰陵江氏已然出现颓势。江恒在朝如履薄冰,下朝攀附崔氏,弹尽竭虑,也不过为了保全自身,保全家族不要败亡而已。

江恒的所有质问堵在嗓子眼:“……你既然知道为父的为难之处,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

江铣当然知道。江恒两次放弃他,表面上看是为了保全嫡妻,放弃庶子,但江恒真正要保全的,是兰陵江氏与清河崔氏的姻亲,是国公府的赫赫门庭。血脉亲情,夫妻之义,在真正的利益得失之前,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江铣低低笑起来:“可是我该放下了。”

江铣能够读书,能识字,能够参与科考被点为探花郎,是因为出身兰陵江氏。旁人为生计奔波,为了升斗粮食埋头挥汗时,他能够在家中彻夜苦读,也是依托于兰陵江氏。甚至就连当年幽王案发时,江铣没有被就地处斩,能

够活到入狱受刑的时候,也是因为兰陵江氏。

家族荫护子弟,子弟回报家族,就像树根支撑枝叶,而枝叶遮蔽树根。而若是枝叶于树干有害,就该干脆利落地斩断联系,远远抛下。被抛下的枝叶也不该有怨恨,因为就连他们的存在,也都依托于盘旋的大树根基。

他出身兰陵江氏,是江恒的儿子,是崔氏的庶子,因为家族,他科考中举,名扬长安,也因为家族,他从不敢真正逾越礼教。就连怨恨都不敢,何谈报复?父母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就算他因此而死,又怎么敢叫屈。

难道想要回到那个暗无天日,断绝所有希望的牢狱里,做一个动弹不得,生死都不由自己的江五吗?

被家族抛弃的日子,他已经经受过一次了,没有家族荫护的日子,他也已经过够了。可他却不甘心。

孟柔说他既要又要,实则没有说错。即便回到了长安,回到国公府,做回了江铣。可每每看见江恒,唤他做父亲时,江铣总忘不了小厮转述的那句“晦气”;每每唤崔氏做母亲时,膝上旧伤就入蚂蚁噬咬般抽痛;明知道自己该遵循所有世家子弟的规则,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做正妻,从此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却不肯放开孟柔的手。

毕竟让他流落到安宁县的,正是他的父母亲族,对他不离不弃却是孟柔。

他是被抛弃水中的浮木,是飘萍,牵系着他扎根泥土的,也从来不是家族荫护,而是孟柔。他不敢失去家族荫护,可当他失去一切时,扶持着他重新站起来的,也是孟柔。

江铣早该意识到这一点,是他弄错了,全都错了。

他害怕再一次成为江五,可其实变成江五,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所想要的,所该要的,其实从来就只有一个孟柔。

“儿子自知不孝,无颜侍奉父母膝下,自请离家出族。”江铣以额加地,“从此,再不以江氏子弟自居。”

第82章 第82章当远游

江恒觉得江铣疯了。

不,他确定江铣疯了。

土地,宅院,金银,对于寒门或者庶族来说,离家出族所失去的或许就是这些吧,可是又何止那样简单。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父母在堂而另立宅院,不知供养,已是有亏于孝道,何况是出族。

族谱去名,从此兰陵江氏再无此人,江铣失去姓氏,成为无名之人,哪怕沦落乡野也该遭受唾弃。官身自然是不必再想了,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事孝亲,故忠可以移于君”,父母家族,手足骨肉,这是天生的血脉亲缘,若连自己的族人都背弃,甚至到了被逐出家族的地步,还谈什么忠君报国。

不孝不仁,不悌不义,就连为人都不配,何谈为官呢。

一场朝堂会审,江铣声名扫地,又牵扯出崔有期等一干事情,此时若是出族,倒是能让所有矛头都指向他,或许有关崔有期贿赂狱卒,私下戕害庶子的非议,也可稍减一二分。

只是……

江恒看着江铣,手中筇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这终究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么下得了手。

何况江恒是兰陵江氏家主,自己膝下出了个这样的不孝子孙,只怕难免族老一场申饬。

江恒不肯答应,可江铣却已经做了决断,家法不能叫他畏惧,棍棒不能让他服软,江恒根本拿他毫无办法,也只能暂时关在书房令他自省,严命封锁消息,另急书召留守长安的戴怀芹前来麟游。

江铣当年被赶出长安,花费整整三年才回来,却为了一个庶人闹出这样多的风波,又闹着要离家要出族,戴怀芹得知消息险些晕倒,当即便套了马车往麟游赶。

“五郎!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父亲说的是真的?”戴怀芹攥紧他肩膀,“你当真要——”

戴怀芹在路上走了几天,江铣就在屋里跪了几天,江恒铁了心要让他吃教训,没让送食水,也没让人进来给他看伤,只让他跪着反省。

这么多天了,江铣受杖刑时没喊过疼,忍饥挨饿时没出一声,被扣住肩膀时才忍不住闷哼一声,吓得戴怀芹立时松开手。

这才看见儿子发丝散乱,衣衫褴褛,处处血痕透出来。

“你……你父亲打你了?哪里伤着了,让阿娘看看。”戴怀芹关心则乱,一双手虚虚地护着儿子身躯,竟不知该在哪里放下,也没发现她方才触碰到的那侧肩上实则并没有出现血痕。

江铣没有解释,只是稍稍侧过身护住左肩:“阿姨怎么来了。”

“郎主传信说你要……你要……”提到正事,戴怀芹面上的担忧僵了僵,出族两个字太重,即便房内只有母子二人,戴怀芹还是没有再说出口,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好一会儿,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门道,换了劝说的语气,“五郎,阿娘知道,你素来是最孝顺的孩子,你父亲虽然平日不爱说,可心里其实还是很看重你的。父子俩哪有隔夜仇呢?你好好同他说,别再说这些吓人的气话……”

“阿姨知道我说的不是气话。”江铣抬眸看向墙上的巨幅山水,风景极眼熟,像是兰陵老家的大宗山,他轻声问,“阿姨,你为什么杀了我的孩子?”

戴怀芹浑身僵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娘不知道你在说什……”

“你给孟柔下药,瞒着她让她堕胎小产,还下红花药想要让她……你明知道,”江铣眼眶泛红,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带上哽咽,“那也是我的孩子。”

屋里连滴漏都停了,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浅浅的,控制不住的呼吸声。

“五郎,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糊涂。尚未娶妻,先纳姬妾,这也就罢了,她还是崔有期安排的人,还是个庶人下流。”再开口时,戴怀芹也带了哭腔,“她的孩子要是生下来,那就是你的长子,你还怎么议婚?还怎么同县主娘子结亲?有个庶长子在前,日后你的妻子如何做人,又该如何抚养你真正的嗣子!你如今也看到了,那个孟……孟柔,她根本就是来害你的,你……”

“大郎也是庶子。”江府的大郎,夭折早逝的长子江锦,正是戴怀芹亲生,他也是庶长子。

提起去世的长子,戴怀芹眼泪立刻掉下来:“这怎么能一样?我怎么能同她一样?我是……”

“阿姨自然不一样。”江铣道,“因为原本,江府的主母应当是你,对吗?”

齐国公江府原是军功封爵,世代习武从军,先老国公江源离世前,亦是当朝名将。老国公与夫人鹣鲽情深,夫人在世时不曾纳妾,在夫人离世后,也未再续弦,只一心一意教导独子江丹。江丹天资聪颖,年少成名,若是没有意外,也当能有一番作为,可惜的是,未满十三岁就早早去世。

江丹是江源唯一的儿子,独子去后,江源一蹶不振,再加上旧年在战场上积存的暗伤一并发作起来,短短一月就病入膏肓。齐国公是倒了,可齐国公府不能倒,兰陵江氏的族老日夜兼程赶上长安,没费什么功夫就说动江源收养旁亲子弟为嗣子。

在众多候选者中,唯有堂侄江恒血缘最近,年岁也最合适。但江恒亦是家中独子,古往今来,从没有独子出嗣的道理,若是江恒出嗣,绝嗣的岂不就成了他的亲生父亲?

可到最后,江恒还是过继到了江源膝下,成了齐国公府的嗣子。

清河崔氏与江府原有婚约,只是原本定下的是江丹,如今江丹死了,齐国公府的嗣子换了个人,婚约也就换成江恒履行。江源病得快要死了,为着冲喜,也为着避开孝期,过继之礼刚行完,便是江、崔两姓联姻。新嫁娘上百台的嫁妆堵得坊道水泄不通,人人都争着抢着抓花钱,哪有人还记得,江恒亲生的高堂姓甚名谁。

更没有人知道,江恒原本订过一门亲,只是在出嗣之前就毁约了。

那个未曾过门就下堂的未婚妻,正是谯郡戴氏嫡女,戴怀芹。

埋藏多年的心头隐恨,

多年胸中不平,多年筹谋算计被人骤然点破,戴怀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便是往门外看去。幸而江铣自请出族一事事关重大,外头的人只是把守,并不敢探听。

“五郎,你……你说的什么糊涂话,阿娘怎么会……”戴怀芹盯着儿子,不认识他似的,目光极为陌生。

崔有期是五姓七望出身,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她虽然嫁入江府做夫人,但打从骨子里瞧不起抛弃生父出嗣也要做国公的江恒,更瞧不起戴怀芹这个宁可做妾也要挤进江府的贱妾。

妾通卖买,生下的庶子也只能认正妻做母亲,就算再出息,就算得了诰命,该受封的也是他正经母亲。至于妾?妾不是庶子的阿娘,只是阿姨而已。

可江铣也曾唤过她阿娘。在戴怀芹的记忆中,小小的江铣没有膝盖高,才扶床学步,就知道跌跌撞撞地来牵她的衣角,软软糯糯地喊她“阿娘”。

是什么时候改了口?是……

“阿姨进府不过半年就生下大郎,大郎是庶长子,阿姨又与父亲有旧约。即便父亲轻诺毁约,但因为这份旧日婚约,阿姨便觉得,有朝一日也能使庶子袭爵。可是大郎死了。”

江锦是戴怀芹头生的儿子,又是早于江谦落地的庶长子,谯郡戴氏虽然没落,但终究是一地豪族,戴怀芹拼着不要名声也挤进齐国公府,自然不是毫无想望。

况且江锦那样聪慧。想到早早去世的孩子,巨大的痛苦漫上戴怀芹心间。江锦天生聪慧,五岁能诵,七岁能文,在他的对比下,江谦几乎是个痴儿,江恒无数次私下谈到过,等到江锦中举任官,或许能请陛下恩典,立江锦为嗣子,而非江谦。

可江锦没能顺利长大,她分明那样精心照料,精心呵护,一刻不敢离开视线,可江锦还是死了。未满十三就死了。

大郎出殡的那一日,戴怀芹几乎哭尽了所有眼泪,回过头,向来被忽视的幼子江铣,跪在身后泣不成声。

论资质,江铣远不及江锦,论地位,他不占长也不占嫡。可他是戴怀芹的最后一个儿子,也是唯一一个儿子了。

于是一月之后,戴怀芹声泪俱下,逼着江铣弃武从文,同他兄长一般走科考的老路。江铣也的确争气,不但一举得中,还被点为探花郎,有了那样好的姻缘。

可是后来……

“阿姨来了麟游县,十二郎怎么办?”

江铣冷不丁发问,问得戴怀芹措手不及,她直觉这是个极重要的问题,可她根本来不及好好想答案。

只支吾着道:“十二郎有傅母在家照料,暂时无碍。”又流着泪发劝,“五郎……你……”

江铣瞥见她衣袖上的墨点,讽刺地勾了勾唇角,没再追问,深吸一口气打断她。

“阿娘,”听见这一声唤,戴怀芹猛然想起来,自江铣弃武从文那一日起,江铣就再没唤过她阿娘。

“我已决意出族,族谱除名之后,我便不再是江家子。阿娘若是与我一同离开,儿子会尽心尽力奉养您。但若是您要留在江府……”江铣道,“此后你我母子亲缘,就此断绝。”

第83章 第83章还骨血

戴怀芹愕然。

“你是我亲生的儿子,是从我身上掉出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断绝亲缘?!”想到他正闹着要出族,又语气一缓,“……事情还没到这地步,你父亲说的那都是气话,况且你圣眷正浓,你看,崔有期有心算计你,闹到圣上面前,那不也是没成么……只要你服个软,你父亲就算看在陛下的份上——”

一连串未尽的话语,在江铣的视线下戛然而止。

江铣说,他是决意出族,没有再可转圜之地。他想要出族,总能逼得江恒不得不答应。

戴怀芹悚然一惊:“就、就为了那个庶人……你要抛下江家,要、要抛下我?我是你的生身母亲!”

可戴怀芹害死他亲生血脉,下药拖死孟柔的时候,可曾想过她是他生身母亲。

江铣问了最后一遍。

“阿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走?走去哪,去麟游,去长安?一个庶人,一个没有家族荫护,没有亲友尊长庇护,背宗弃家,无根无源,遭人唾弃的庶人,究竟能去哪?

戴怀芹看向江铣的眼神几乎带着恐惧,这里是江恒的书房,地砖是特制的防火砖,一块能抵上千金,紫檀的桌案,湖州的笔,鲛人织造的软罗纱,在这里不过是糊窗用的。

江铣生在这样的地方,长在这样的地方,竟然要抛下这一切去做个无名无氏的庶人——

他当真是疯了。

戴怀芹没有回答,江铣便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实则这答案也在意料之中。

江铣哂笑:“你害死我的孩子,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也是个不需回答的问题。

……

虽然江恒有心拖延,可江铣到底是留不住了——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兰陵老家的族老们竟日夜兼程赶到了麟游县。

算算时日,竟是江铣出事的当日,族老们便已然收到了消息。崔有期正在江府别业,消息究竟是如何传到兰陵老家的,简直一目了然。

戴怀芹苦劝无果,江铣态度坚决,再有族老们声色俱厉地要江恒除恶务尽,事已至此,江铣终于是留不住了。

别业大门敞开,六位族老齐齐坐在堂上,就连家主江恒也只能屈居末位。江铣仍旧穿着那身烂衣衫,被小厮们架上堂前时,脸色白如金纸,仿佛下一瞬就要晕厥。

可当荆棍抽到背上时,他却挺直了脊梁,没有一瞬退缩。

“悖逆祖宗,忤逆父母。不敬不孝,是不是你!”

“是。”

“士庶通婚,玷辱门庭,良贱相婚,有违律法。不忠不信,是不是你!”

“是。”

“为人臣,无才无德,为人子,弃义离亲,为人兄弟,苗而不秀,不足为训。”族老的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既然知错,可会悔改?”

荆条抽在身上的那一瞬,全身肌肉也跟着绷紧,伤处激起一片又一片的战栗,还没忍过这阵疼,下一道刑罚如期而至。江铣浑身都被血水、汗水打湿透了,大颗大颗混着红丝的水珠顺着发丝低落下来,击打在地面上,散成一团水花。

足足三十棍,肋骨似乎断了,肩骨也应当折了,江铣紧紧闭着眼,咬紧牙关,腮骨突起。

开口却是:“不悔!”

怙恶不悛,顽固不化,既然不肯悔改,自然就该出族了。

族老长叹一口气,微微抬手,四周仆从簇拥上前来,剥去江铣衣衫,扯去他的鞋靴,拔去他束发玉簪,让他同罪人一般被发跣足,又有人捧来香案供炉,笔墨纸砚。江氏列祖列宗都在长安国公府内院,情况紧急,来不及在祖宗牌位面前清算,只能以三柱清香为媒,请天地神明都来做个见证。

再有沉甸甸一大本族谱,业已翻到正业。江氏子铣,行第五,字晦明,政启十七年中举为探花郎,武功四年征东突厥擒可汗有功,升右卫中郎将。

余下的事还没来得及抄记上去,族老便提起朱笔,将江铣二字,连带他的所有事迹一笔勾去。

自此,兰陵江氏再无此人。

“今逐尔出族,戒之慎之,好自为之。”

族老们远在兰陵都能及时赶到,麟游县百姓们更是消息灵通,一大早,别业门前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众人摩肩擦踵,从清晨直等到烈日高照,终于看见一个散着头发,光着脚,浑身伤痕的人蹒跚走出来。

“他就是那位大将军?茶博士说他有九尺高,力大如牛,身如重山……这怎么……”

“浑身都是伤,又这样瘦弱,倒同那些打马过街的少年没什么区别。”

“他出来了,这就是被出族了……他还是大将军吗?”

“去去去!都一边去!国公府邸门前怎可如此放肆!”松烟抱着披风匆匆赶来,一边呵斥着围观者,一边抖开斗篷遮住江铣头脸。

五郎生来尊贵,年少成名,向来心高气傲,平日受了再重的伤也不肯轻易表露颓色,怎可这样轻易被人看来看去,议论不休。

可他的驱赶不但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倒招惹来进一步的羞辱。“啪”地一声响,不知是谁掷来一枚鸡蛋,砸在两人身前碎裂了。

“不忠不孝的东西,还有脸苟活于世,呸!”

这仿佛是一声号令,人群中又有许多人扔来杂乱的东西,烂菜叶,烂泥巴,还有路边随手捡来的碎石块,只要能发泄厌憎之情,都只管往江铣身上扔去。群情激奋之下,松烟自顾都不暇,又哪里能护得住江铣。幸而很快有披甲武侯赶来。

“国公府邸门前,何人在此喧哗!”

周围百姓止了声,前头的人想走,又被后头的人堵在巷道中,一时竟是动弹不得,松烟瞅准机会,连忙扶着江铣悄悄离开。

江铣已经出族,江府别业,江府的所有产业,已再无他容身之地。幸而江铣早早在麟游县置了另一处院子,原是为了安放孟柔,如今看来,倒像是有先见之明。

院子里住着的是庶人,院门也十分简朴,跨过门槛绕过照壁之后,才能看见连绵不尽的亭台楼阁,如画一般的小桥流水,还有无处不在的丫鬟仆妇。

江铣伤势颇重,能够强撑着走回来属实不易,见到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下一松,竟是瞬间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松烟捞不住他,连忙招呼众人:“死了吗?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搀扶五、五郎。”

江铣被出族,原先的行第就同他再没什么干系了,兰陵江氏自他以下的弟妹都会重新序齿排行,七娘会变成六娘,十二郎也会变成十一郎。

院中的人,也不当再称江铣为五郎,而该改口叫郎主了。

想到这里,松烟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亭台楼阁的维护需要钱,水道疏通也要钱,豢养这样多的仆婢,每日也都开销不小,如今江铣已经被赶出江府,虽说原先置办院落,购买仆婢,外加每日管理院子的开销都是从江铣私库中出的,同江府原就没什么关系,但出族之人,按律是不能任官的。

不能任官,别说接下来进项没有着落,这样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没有官身庇护,也难保不被人盯上。

偌大的一个院落,院落中这样多的人,往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松烟也算是这院子里的管家,知道这院子如今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盛着满腹心事,但瞧瞧江铣浑身是伤,站都站不起身的模样,终究是将话咽回肚子里。

众人抬着江铣回到后院,乌泱泱一群人,惊动了原本坐在窗边看书的林寓娘,她趿拉着鞋皱眉看众人把江铣搬进屋里,又看着他们笨手笨脚地将人抬起来,置放到床榻上。

揭开披风之后,浓烈的血腥气直直冲出来,缠着纱布的光裸身躯上,满满当当都是伤痕,杖责,鞭打,还有临行前,林寓娘用发簪在上头戳出来的一个洞——或许因为被纱布绑缚得太久,竟是江铣身上唯一没在渗血的伤口。

那日她离开万年殿,被内官亲自送回这里后,就再没见过江铣,可如今也不过才短短几日。

江铣竟然受了那么多的伤。

面色青白,下唇被咬出深刻的痕迹,只一双眼眸璀璨如星子。

倒有些像当日在安宁县时,她初嫁给他时看见的模样。

仆从们打水的打水,扯纱布的扯纱布,忙活得脚不着地,可江铣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阿孟……”

林寓娘厌恶地皱起眉:“我不是什么阿孟。”

江铣像是被谁迎头一棍,张了张嘴,本就灰败的脸色更加惨淡下去。

顿了顿,却又重新挑起笑容。

“孟……孟柔,不,林寓娘。”江铣默念着这个名字,笑容里甚至带着点谄媚与讨好,“寓娘,我今日已经出族,与江府再无关系了。”

好一会儿,没听见任何回应。

江铣却没有气馁,自顾自地开口:“……我知道你生气,你气我自作主张,逼着你与何氏和孟壮断绝关系,又将你落入奴籍……可你也看到了,要将你卖成奴婢的并不是我,而是他们,至于你身上的奴籍,我原打算等事了之后就将你放良,只是你那时候……”

只是孟柔等不及他的放良文书就逃跑了,甚至让人以为她死在了城门口。

“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只想着事以密成,未做成前,不敢提前对你说明详细……”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江铣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有些僵硬,“你说的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崔有期利用你,江婉、郑瑛肆意羞辱你,我阿姨……戴怀芹害死你我的孩子。江府害得你我变成这样,我现在也已经和他们断绝关系,再不是江家人了。

“阿孟……”终究还是忍不住唤回她本名,江铣到底有多忐忑,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我和你一样,也同他们断绝关系了。你可以原……”

林寓娘打断他:“出不出族是你自己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林寓娘神色漠然,语气也十足生冷,江铣心中越发慌乱,推开正在往他身上倒药粉的松烟,攀着床柱问:“怎么和你没有干系?你,我……我如今已经出族,不再受家族桎梏,我可以……”

对上林寓娘冷若冰霜的目光,江铣通体冰凉。

“阿孟,我……”

外头又是一阵嘈杂声响,似是有谁在叫门,林寓娘对江铣原就兴致缺缺,不过是因他受伤,多看两眼罢了,见众人都忙着照顾江铣,打了声招呼便往外走。

院外挤挤攘攘站了一大堆人,为首那人穿紫色官袍,戴梁冠,一副内官打扮,手上还托着个木匣,同那日来传旨让她进宫的内官一个模样。

皇帝金口玉言,林寓娘身上的案情已经了结,她不过是一个庶人,皇帝没有原因要再召见她一回。是来给江铣传旨的?

方才听江铣说,他已经出族,已经和江家人断绝关系,还有……

想到江铣的未尽之言,林寓娘眉心一跳,摇摇头,上前行礼,问他前来有何要事。

内官带来的却是一个好消息。

“林寓娘,你既已落籍在江城,没有因由,没有过所,为何在麟游县滞留不去。”内官抬高木匣,“奉晋阳公主谕令,命你即日持过所离开麟游,不得有违。”

第84章 第84章不复还

这是晋阳公主的命令。

没头没尾的,晋阳公主为何让她离开麟游?内官态度如此温和,不像是驱逐,倒像是要送她回江城去。

林寓娘瞬间想到了老师,晋阳公主的决定,和楚鹤有关吗?

她看向内官手中捧着的小木匣,忍不住问道:“这是过所?公主给我的?”

“是。”内官拨开匣盖,里头正躺着张文书,上头加盖了朱红官印,“娘子出门时仓促,恐怕没有过所,公主宽宥,特地命人为您准备好。”

她哪里是出门仓促,她根本就是被强行掳来麟游的,江铣根本没给她准备行装的时间,成箱的医书放在竹下县的屋子里,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何况她原先的过所已经烧毁,后来又是忙着落籍又是忙着筹备婚事,既然不出门,何必又去费功夫办。

林寓娘是被江铣突然带离江城的,没有过所,她也根本不可能离开麟游。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在这里等了江铣这么久。

却等来一个出了族,浑身是伤,鲜血淋漓的江铣。

林寓娘盯着那封过所好一会儿,接过来正要展开,却被身后伸出来一只手迅速抽去。

来者自然是江铣:“多谢晋阳公主美意,只是此为江某家事,当不劳公主费心。”

江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在门边看了多久,方才被人抬上床榻时,看着就剩下一口气了,现下包扎好伤口,除了面色略显苍白,竟看不出丝毫受过伤的端倪。

他身穿素衣,手持竹杖站在林寓娘身后,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不知公主还有何降示?若是说完了,还请…

…”

这就是要送客了。

“什么家事,我不是你的奴仆,也不是什么逃奴。这是我的过所,同你又有什么干系?!”

林寓娘极迅速地将过所抢回来,或许是因为受了伤,江铣没设防,竟当真让她抢了过去,过所落到手里,林寓娘反而一愣。

“你想要?”江铣勾了勾唇角,那副神情,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了然,“公主的东西你都敢要?阿孟,你是当真不记教训。”

“多谢大将军教诲,”林寓娘随口道,“断指以存腕,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江铣面色不大好看,但林寓娘没看他,只低头拆开文书。

正如江铣所言,晋阳公主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过所确实是过所,过所所属的也确实是江城竹下县的林寓娘,只是在麟游县衙官印之下还写着一行小字,后头跟着一枚没见过的朱印。

林寓娘扫了一眼,指着那行字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回娘子的话,娘子原是并州人,而后又迁籍到了江城,没有事由没有过所,原本不该到这麟游县里来。”内官躬身行礼,“有人说:娘子不属于长安,也不属于麟游。公主深以为然,既如此,娘子离开之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过所上的朱印正是驱逐的意思,林寓娘没有过错,不曾犯法,这种印鉴印在过所上,原本十分荒诞,但既然是公主的命令,底下官员们也只是照做而已。

林寓娘没有犹豫:“是现在就要走吗?”

“还没日落,有的是时间,娘子可以尽快收拾行装。”

这就是要她天黑之前出城。

行装是早就收拾好的,林寓娘日日都想着离开,早把包袱收拾好了藏在床底下,听他这么说,转头就要回去拿行李,却又被江铣拉住。

林寓娘攥紧了过所,皱眉:“是公主要我走,你还有什么可说?”

晋阳公主毕竟是皇帝亲女,当日江铣恨极楚鹤,却因为公主而不得不留下他一条命。公主是君,江铣是臣,如今公主要赶她出麟游,难道江铣还能违抗上命吗?

“我不说,难道等着看你去死吗!”

过所上的那句话,江铣方才也瞥见了:“林女殿前无礼,触怒贵人,责令速返原籍,不得再入京畿各县。”晋阳公主或许想得简单,只是想要让林寓娘离开麟游,可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庶人,没有背景,没有族人,也没有犯事,却平白无故在过所上落下这句话,查验的差役会怎么想,县衙的人又会怎么想?

况且江城这样远,林寓娘就算拿着过所,一夜之间也飞不到江城去。公主不让她靠近京畿各县,这个命令何时生效,又何日生效,若是已经生效,她拿着过所出了城,可能通过下一道城关?落脚住店时差役可会放行,店主又可会允准?

处处都是陷阱,处处都是死地,稍一细想就能发现不对。可林寓娘却全然不管,拿着过所便想走。

可她不管,江铣却得管,扣着人,仔仔细细将其中道理说分明,又对松烟道:“封锁院门,送客。”

松烟带着小厮正要动作,可内官带来的武侯们就挡在院门前,也不动手,就生生拦着不让关门。

江铣蹙眉,内官却躬身道:“大将军,下官奉公主之命,有公务在身,还请见谅。”

实则早前江府的事已然传遍全县,所有人都知道江铣已经出族。出族之人,按律不得任官,只是免官的圣旨还没正式下发,这才尊称他一声大将军。

就算现在没免官,但也就剩两三日的功夫了。比起江铣,内官终究更惧怕晋阳公主,顶着重重压力向林寓娘开口:“林娘子,公主许诺,若是您决定离开,会有专人护送您平安回到竹下县旧居……”

“我现在就走。”林寓娘立时道。

“阿孟,你……她打过你,当时在江城,她甚至想过要杀你,你为什么……”江铣难以置信,眼见着林寓娘连行装也不打算收拾,抬脚就要往外去,连忙挡在她身前。

“阿孟,为什么!”

话音刚落,江铣心里却已然得到了答案。

断指存腕,害之中取小也。她是明知道登上那辆马车或许是万劫不复,也不肯再待在他身边。

她就这么想走。

江铣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林寓娘以为他就要生气了,禁锢住她的大掌也确实加重了力道,可转瞬之间,江铣的眼神却又柔和下来。

“阿孟,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或许还有很多误会。可是那些我都可以解释,阿孟,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不是要当我的妻子?我现在已经出族,不用再受家族制约,什么士庶不婚,良贱不婚,都不必理会,我可以娶你了,以后再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对,对了,你不是很喜欢黄金吗?这些年的俸禄,赏赐,我都给你留着的,还有那些首饰,你要是不喜欢,我去让人换了样式再打了送过来。你、你放心,我虽然不再是江家人,但我的……”

“你说的这些,同我到底有什么干系?”林寓娘强忍着不耐烦,一字一句重申,“我不是什么阿孟,我早不是孟柔了。”

江铣像是个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误的孩子,连连点头:“对,对。寓娘,你……我知道你恨我让你与血亲分离,但你也看到了,他们根本不配。我……我如今也已经出族离家,孑然一身。”他小心翼翼道,“寓娘,你别再恨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江铣,你不觉得你自己很无耻吗?”林寓娘却再也听不下去,奋力将他推开,“别再说这些恶心的话,你要买谁做奴婢,要卖谁,要把谁放良,全都与我无关。你要出族,要离家,要断绝亲缘,也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我,”江铣懵了,“我都是为了你……”

“你有问过我吗?”林寓娘怒道,“我需要你做这些吗?你做这些,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意思,也从来是你自己的决定。你根本就是为了你自己!”

是,没有错,林寓娘知道,让她落入奴籍的不是江铣,而是何氏与孟壮。经过那场朝堂公审之后,她分明知道,自己沦为奴籍这件事,她该怨怪阿娘,怨怪阿弟,甚至怨怪崔有期,怎么着也不该怨怪江铣。

他多尽力啊。先是当着她的面揭穿何氏真面目,强逼着她同卖女牟利的生母断绝关系,又提前在官衙将她落为奴籍,免去何氏卖女的后顾之忧,让她不至于成为真正的奴婢,受尽磋磨与折辱。

江铣甚至还想着要将她放良呢,因为奴婢放良也止听为妾,她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当他的妻子,所以江铣甚至认下了那封婚书——若是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没有撇清干系,她或许,当真会成为江铣的妻子。

他甚至不必自请出族,也能光明正大地迎娶她为妻。

可是……

眼前人有着熟悉的五官,熟悉的样貌,穿着素衣,杵着竹杖时的江铣,同当年在安宁县时的江五简直一模一样。那时候江铣的伤才刚恢复,尚且不能走远路,每次她回家时,江铣总是会撑着竹杖站在门口等她回来,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可是现在看见江铣苍白的脸,看见他撑着的竹杖,林寓娘

只能想到当日在官道上,楚鹤是如何被绑在马车后头,生生被拖拽得皮肉绽开。

林寓娘胸膛重重起伏,突然一脚踢开那竹杖。

“孟、林娘子你怎么能……”松烟被人拦在院门口,一时挤不进来,惶急嚷道,“五郎!”

江铣已然栽倒在地上。

他也没料到自己会摔倒,用手勉强支撑起身体,双腿却孱弱得使不上任何力气。江铣是惯常出征,惯常受伤的,拘在江家别业这么久,折磨他最深的不是饥饿,不是杖刑,更不是鞭打,反倒是连续几日的罚跪,牵动了他的旧伤。

是他受过伤,又被孟柔治好了的双腿。

从前的孟柔,一见他摔倒便急匆匆地扑过来嘘寒问暖,可现在的林寓娘,却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当然不会搀扶他。

“你说你爱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你在梦中呓语旁人姓名,是你动弹不得,不得不攀着我这块浮木求我救命,求我为你治伤,还是从你在婚书上签下江五开始?”

江铣浑身一震:“阿孟,那是……”

那是什么呢?孟柔不知道她是被人利用害他的刀,不知道她是崔有期花二两黄金买来泼在他身上的泥点子,她什么也不知道,只当自己是给军户江五冲喜的妻,一开始想着给他治好伤后就和离,交心之后,就一心一意地当他的妻子。

孟柔什么都不知道,他却什么都知道。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动了情,交了心,越界的那个人,分明就是江铣。

可最后在婚书上签下“江五”的,也是江铣。

江铣绞尽脑汁地想要解释,可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借口和理由,却先看见了林寓娘腮边落下的泪痕。

“何氏是生我的阿娘,她给了我这条命,对我又有养育之恩,我阿爹又病了,我天生欠他们的,就算被卖了,也算是还债,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可是这同你又有什么干系?”

身为孟柔,身为父母的血脉,她天生就欠着父母的债,何氏要卖她,她也只有用一身血肉偿还而已。何氏所为是天经地义,她不敢怨,也不能怨。

可是,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江铣,她不欠他。

“你非逼着我同他们撕破脸,非逼着我看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从来也不在乎我愿不愿意。你与你的家人决裂,也是你自己做下的决定,从来也同我没有干系。

“你什么也不说,从来也不解释,不过是因为觉得我不配。因为我是个庶人,是个奴婢,我愚钝,我轻信,你笃定我想不清楚,不能理解,做不了决断,所以从来也不肯让我决断。”林寓娘的眼泪如断线珠串一样落下来,但不管情绪再怎么激动,她的声音仍然清晰平稳,“可是做你的妻子,是我自己决定的。”

二两黄金卖了身,又或是冲喜,的确是情势所迫。可当日留下照顾江铣,是孟柔自己做出的决定,而后动了心,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也都是她自己决定的。

孟柔看似软弱轻信,不过是因为她对人充满善意,不过是因为她爱他。后来她决定不要他,于是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江铣猛然反应过来:“阿孟,我知道错了,我,是我不对,我可以改,我都可以改,以后……”

“没有什么以后。”林寓娘深吸一口气,擦去眼泪,“何氏确实骗了我,害了你,孟壮也确实贪婪无厌,可是他们如今一个成了废人,一个年近半百还要劳累奔波,这难道是他们应当承受的罪过吗?我心生妄想,竟以为自己是你的妻子,或许在你们眼里,这也是贪婪无厌吧。”

她想起戴怀芹说的,她贪婪无厌,十分令人厌恶,又冲犯贵人名讳,合该改名叫孟厌。

而今她终于连这个名字也失去了。

那日在大殿上,皇帝高坐上首,文武百官分列两边,全场唯有他们三个庶人。那些峨冠博带的贵人议论着他们的事,可那些事却根本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一家都这样贪婪,这样令人厌恶。他们确实犯了错,可是罪当如此吗?皇帝分明赦免了他们的罪过,可为什么到头来,他们所遭受的却比应当的还要更多?

不过是因为,他们卷进了崔有期对江铣的一场算计。

江铣自然是无辜的,那日在朝堂上,林寓娘听得分明,江铣被下狱,被施刑,流落到安宁县,又被迫娶了她一个庶人为妻,全都是崔有期推波助澜,暗中陷害。他应当是无辜的。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以至亲缘断绝,失去一切,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与她而言,这难道又公平吗?

“不是这样的,阿孟……”

江铣倒在地上,眼眶已经红了,他甚至落了泪。林寓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江铣。被家族抛弃,身受重伤,不能行走,这样的江铣,同当日在安宁县的江五,似乎没有两样。可即便那时候江五承受着更重的伤,更深刻的疼痛,更残酷的折辱,她也从未见他留过一滴泪。

更不会这样卑微地,仿佛失去了一切尊荣,只哀切地恳求她:“别走。

“阿孟,我爱你啊……”

她知道的。

虽然她一直否认,一直轻贱他的爱,但她其实知道的。如果不是因为当真爱她,江铣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又怎么可能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们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

“江铣,”林寓娘轻声道,“我宁可从来不曾认识你。”

过所已经攥在手里,马车也等在门外,楚鹤交给她的钥匙就收在身上,收拾好的包袱也就不必拿了。林寓娘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孟,别走……”

才刚缠好的纱布像是松开了,双腿旧伤复发,已然失去知觉,浑身都在疼,江铣数次想要撑着身体爬起来,拦住孟柔,让她不要走。

可最后却还是看着她一步步跨过门槛,登上马车。

“阿孟……”

江铣死死盯着前方,死死盯着孟柔的背影。

她一次也没回头。

第85章 第85章殿中对

“郎主,您休息的时候,吴丰来过一趟,送了好些东西。小的按您吩咐没敢收,可他放下就跑,小的一时没追上。”松烟把药碗放在桌案上,摸了摸耳垂,“他说,只要郎主还有一日是大将军,他就一日是郎主的副将。”

江铣似有所动,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却什么也没说。

吴丰说,只要他一日是大将军,就要做他一日的副将,但若他不是了呢?江铣已经出族,罢官的圣旨最迟不过半月也就该下来,数数日子,也没剩几天了,换作旁人,这时候本该联络一切该联络的关系,最好能够保住官身,官身保不住,也该求个庇护,至少不要丢了这院子里头的山石流水,万贯家财。可江铣却整日躺在床上,不思食水,怠懒治伤,还让松烟发了银子将仆婢全都遣散放良,偌大一个院子,登时变得空空荡荡,满府里只剩下江铣一个主人,也只剩下松烟一个仆从。

这根本不是长久之相。松烟心里瘆得慌,摸了摸药碗,劝道:“郎主,药快凉了,还是先吃药吧。”

江铣却道:“松烟,你也走吧。”

“郎、郎主,千万别赶小的走!”松烟连忙摇头,“小的对郎主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不是要赶你,但我已经出族,自身难保,罢官诏书一下,那些人就会将我生吞活咽,到时候,这院子里的东西全都保不住。”江铣道,“你走吧,这屋子里的金银,院子里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总好过便宜旁人。”

松烟欲言又止。

松烟原是江谦院里洒扫的小厮,因为打翻了砚台险些要被赶出去,后来不知怎的,又去五郎院里做了书童,五郎是庶子,庶子的日子不好过,连带着书童的日子也不好过,算起来,挨打受罚的次数竟比做洒扫的时候还要多。直到五郎中举,偏院上下跟着也风光了一阵,但后来,幽王案发,五郎坐罪入狱,家中没人再敢提起他的名字,从前院里服侍的下人也走的走,散的散,大多都不在家里伺候,当年的老人只剩下了松烟一个,但也只在外院马棚里做些喂马、洒扫的活计。直到五郎再回来,松烟面上才有了几分光彩,人前人后称一声“松烟哥哥”,替五郎办成了不少事,也能到这院子里做个体面的管家。

可如今江铣出族除名,官身即将不保,下头的仆婢也都遣散光了,他这个管家也不得不再做起端茶倒水的活。

环顾屋里陈设,这是五郎为孟娘子置办的,不惜金银,样样都用最好的,比起江府偏院精心百倍不止,可孟娘子却根本看不上。前几日兵荒马乱的,仆婢们离去时夹带着拿去了一些,剩下的好物件却仍是数量惊人,只消拿上一两件,这辈子吃穿都不愁了。

何况江铣的意思,分明是要将整座宅院都托付给他。

松烟犹豫一阵,收回目光。

“郎主何必如此自弃?五年前流落并州时的光景,可不比现在惨淡百倍?既然当日五郎能够回到长安,回到江府,又何愁不能东

山再起?”

江铣抬眼望着房梁,好半晌没回应。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相似的景致有时也会令他恍惚,或许自己原本就只是安宁县的一个小小军户,与长安有关的一切不过都是虚幻梦境,只要醒来,孟柔还会在他身边。可是江铣根本不敢合眼,一闭上眼,孟柔决然离去的背影就又会浮现在眼前。

松烟说他还能东山再起,可他如今失去爱人,孑然一身,又有什么再起复的必要呢?有时候他也感到惊奇,当日他究竟是怎么从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一步步走回金銮大殿上去的。

想着想着,江铣突然想起来。

最开始他披甲出征上战场,只是想用军功,给孟柔换一支新发簪。

药放在案上已经凉透了,江铣目光仍是怔怔,松烟知道他是还没想通,又或是根本不愿意想通,又叹一口气,端着药碗出去了。

没过多久,咣当一声响,松烟沾着一身药汁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五郎!内官来了!”松烟两条眉毛拧在一起,不知该喜该忧,“是圣人身边的黄内官,传旨让五郎入宫陛见!”

……

离宫咸亨殿处处精致小巧,远比不上万年殿宽广宏伟,是皇帝日常议政之所。

江铣被人抬进来,才刚落地,就有好几位医师、医工背着药箱上前,绕成一圈为他检查伤势,处理伤口。皇帝双手背在身后,踏着闲适的步伐走过来,像在看热闹。

“为了一个庶人,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这就是你想要的?”

早在两年前,皇帝就知道江铣要迎娶一个庶人为妻。起先是说,那个庶人死了,死得极凄惨,是尸骨无存,只剩下了一坛子骨灰。江铣在吐谷浑一战过后便请求恩旨,说是不求勋爵,不求名声,愿意以所有功绩为她换得一个正妻之位。

皇帝自然没有答应。圣上赐婚是美事,是锦上添花,可若是违背两家的意愿,那就是施恩反结仇。江铣身为世家子弟,执意要娶一坛子骨灰为妻,显然有违父母之命,皇帝可以下恩旨为一桩婚事添光增色,却不能强逼着兰陵江氏另开墓穴入葬一个庶人,更不能逼着江氏子弟将一个庶人的牌位迎入宗祠,日日顶礼叩拜,香火不断。

有所为有所不为,皇帝驳回了江铣的请求,将他升任右卫大将军,但没有封他爵等。江铣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希望似的,这两年有战必出,出征必立功,立的还都是遮盖不住的大功绩,终于求得皇帝松了口,许他在晋阳回京之后就下旨赐婚。

可去了一趟江城,那个庶人却又活了过来,江铣的请求也就改称要娶一个活着的庶人为妻。

这可就更难办了,牌位挪进宗祠不要紧,毕竟江铣还能再娶,可硬是把一个庶人塞给国公之子,当朝三品武官为正妻,不单是江铣,就连皇帝本人都会受到御史弹劾。这个庶人也的确麻烦,一会儿要医工一会儿要御膳,最后还闹上廷议,牵涉什么谋反大案。

最后还拍拍屁股,走得干净利落。

“礼记言:礼尚往来。”皇帝揶揄,“爱卿下次准备聘礼之前,该记得先问问那人愿不愿嫁。”

医官们处理好伤口就退下去,江铣重新上过一轮药,缠上纱布,面色反倒更加苍白,还泛着一层不详的灰。

做这样多的事情,只为了迎娶一个庶人为妻。但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终究还是没能成。

江铣就着这个姿势朝皇帝一礼:“陛下有召,不知所为何事?”

还是那个臭脾气,任打任骂都不还口,但要是提到他那个“内人”,立马给你顶回来。

皇帝轻哼一声,也论归正事。

“你那个父亲,江国公,昨日上表说明你已经出族,按律该罢免官职。”江铣已经出族,按律不能继续任官,江恒上表是情理之中,中书省效率奇高,一日之内就拟定敕书送上御案,只等皇帝画敕就能下发吏部,“但在免官之前,还有一事需得听听爱卿见解。”

言下之意,江铣完成奏对之后,该如何处置还是如何处置。

皇帝要问的事,江铣其实也很清楚,正是朝中商议将近一月的大事——公主和亲。

事情的由来,还能追溯到将近一年之前。吐蕃新任赞普接连几次遣使入长安求娶公主,皆被大秦拒绝。自汉以来,中原发嫁公主和亲从来都是委曲求全,明面上是两国联姻,永结为好,实则不过是以送嫁之命行贿和之实,大秦兵强马壮,武德充沛,又不是打不起、打不赢,为什么要嫁公主。赞普求亲失败,却十分愤怒,不但因此大举进攻吐谷浑,甚至逼近松州剑指长安,扬言若是不肯和亲,必要诛灭大秦。

先是请婚,后又进犯挑衅,皇帝震怒,派遣裴方正领军还击,不过十日就将吐蕃大军赶出边境。原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可谁知吐蕃竟是诚意求娶,赞普战败,反倒固请公主出降,再次派遣使臣携聘金入京请婚,说就算不是皇帝亲女,宗室女也好,总之一定要当上这个驸马都尉。

皇帝简直哭笑不得,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应下这门婚事。

公主和亲,已经定下裴方正为主使,长孙乾达为副使送嫁,但就在这节骨眼,焉耆国王却亲入京城面圣求援。高昌国地处西境商路要道,频频阻塞大秦西境往来商路,劫掠商旅,骚扰周边小国,焉耆正是饱受欺凌的小国之一。

焉耆是大秦藩属,国王亲至求援,朝廷怎么也该给出回应,长孙乾达当即自请带一万兵马前去声讨高昌王庭,并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提高昌国王人头上殿。

皇帝却犹豫不决,问江铣怎么看。

江铣蹙眉,忍着浑身疼痛躬身行礼:“万万不可,要征高昌至少需要二十万兵马,且需裴将军亲自领兵。至于送嫁公主,长孙小郎身份高贵,倒不如以他为正使,再令外择选副使从旁协助。”

“高昌国民不过三万余人,你竟要用二十万人?二十万兵马,算上辎重,行军少说也要五个月。”皇帝眼中泛起笑意,却故意露出惊疑的神色,“爱卿是为了报复乾达,才这样蓄意漫天要价?!”

江铣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江恒是当朝一品齐国公,即便是在麟游的别业,也是门庭高大,有重重护卫把守,若不是背后有人指使,麟游县内的百姓怎么敢在门前闹事。况且那些“百姓”,扔鸡蛋的扔鸡蛋,扔菜叶子的扔菜叶子,他们没有过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能喝凉水充饥的日子,又怎么会知道对于真正的百姓而言,一枚鸡蛋究竟意味着什么。

崔有期虽然是崔氏嫡女,但毕竟已经外嫁,她要戕害庶子,又要在殿前闹事,崔氏这样的百年大族,就算再护短也不会这样放纵她。能够拔掉孟壮的舌头,剪断他的手指,让他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又让他无声无息地阑入御在所,再打通层层关节,让此事最终闹上御前的,只能是别的,比她更能说得上话,又更有理由这样做的人。

是长孙氏,长孙镜,长孙乾达,又或是长孙越本人。

江铣自回京之后,日日戴着那块羊脂白玉招摇过市,引得京中议论纷纷,可私底下,不但不早早上门提亲,反倒和一个庶人勾勾缠缠,夹杂不清。长孙氏的女儿多金贵,声名清誉多要紧,哪里容得他这样放肆。

孟壮阑入御在所,刘静当堂状告江铣谋反,声势闹得这样浩大,可有嫌疑的是孟壮,孟柔也终究不是江铣的妻子,只要江铣否认

一切,撇清与他们三人的所有关系,就能轻轻巧巧的脱身。一个战功赫赫的世家之子,当朝大将军,和三个曾有劣迹,可以被任意买卖的庶人,孰轻孰重,人心的偏向,几乎是一目了然。崔有期恨他入骨,若是她做局,又怎会让他能够这样轻易脱身。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幕后之人,不想让江铣死。他们要的是他听话。

控告他谋反的刘静,因为是门下拾遗,有建言讽喻之责,最终只是因为失察失职而罢免官职,日后还有机会起用;卢瀚海更不必多说,收集人证物证本就是他该做的,大殿上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他该说的,挑不出一点错处。至于何氏母子,孟柔说的没错,他们虽然贪婪,但罪不至此,但最后一个断舌断手,一个再无指望,而孟柔本人,由始至终不知情,最是无辜,却被迫更名改姓,亲缘断绝。

他们三个庶人,被迫身涉其中,承担了这场滔天大案的所有后果。孟氏母子三人付出这样大的代价,追其根本,其实不过是长孙氏对他的一场敲打而已。

所有一切都是因江铣而起。怪不得阿孟……不要他。

江铣挑起唇角,讽刺地笑了笑。长孙氏对他小惩大诫,可他不肯回头,如今自请出族,终于也快是个庶人了。

他朝皇帝拱了拱手:“小小私事,竟致惊扰圣听,是微臣之过。”

皇帝听出江铣在上眼药,正要嘲讽,可江铣口风一转,却又说起了正事。

“高昌土地狭小,全国上下只有三万余人,如此小国,胆敢阻塞商道,挑衅大秦,绝非自恃武力强大。陛下明鉴,高昌势弱,背后却是西突厥,征讨高昌,实则是与高昌背后的西突厥为敌。西突厥实力强劲,兵强马壮,堪比当日东突厥。若是没有把握,绝不可轻易起战。”说完长长一番话,江铣急喘几口气,又道,“公主出降是为永保大秦与吐蕃安宁,是为边境安宁而出使。裴方正曾大败吐蕃于松州,若是让他送嫁,只怕也会引起吐蕃猜测……”

皇帝打断他:“能够震慑吐蕃没有什么不好,你不过是觉得长孙乾达无法担此重任,朝中众将,你只信任裴方正。”

江铣没有否认。

若是从前,江铣大约还会说些场面话圆过去,可他心里确实就是这样想的。一万兵马征高昌,还要立下军令状,亏长孙乾达想得出,愚钝无知,好大喜功,让他带兵除了丢脸还有什么用?他是长孙越的儿子,金尊玉贵,是千金之子,但他这样任意是为,可曾想过手下府兵也是别人的儿子。

况且江铣已经与长孙氏撕破了脸——他已经出族离家,孟柔也已经离他而去,他还有什么好婉转的。

“不错。”江铣道,“能够确保一击制敌,且能震慑西突厥,不至于因敌人反扑而失败的,唯有裴将军一人而已。”

皇帝冷哼:“还有一个人,你没有算进去。”

江铣一怔。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陛下何必再拿微臣玩笑,”江铣苦笑道,“臣已经自请出族,无姓无氏,无父无母,不孝不敬,不仁不义。微臣这样的人,只怕再不能为陛下驱策了。”

“是不能还是不愿?不孝不敬是假,朕看你好逸恶劳才是真。”提到江恒,皇帝又是满脸嫌弃,“你的那个父亲还有脸说你不孝不敬?为了区区一个爵位,连亲生父亲都能抛弃,至今只敢在书房中时时祭奠,他还有脸骂你不孝。”

皇帝竟然连这都知道。

江铣不由有些心惊,书房山水画背后藏着的秘密,是他不经意间发现的,只怕连崔有期都不清楚。江恒独子出嗣,让亲生父亲一脉绝嗣,他虽然做的到,却不能不心虚,眼见宗祠之中,亲生父亲被远远排在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日日跪拜,日日上香祭奠唤作父亲的却是前任齐国公,自己百年之后,后人唯一能记得的也只有老国公江源。

于是就将生父牌位藏于书房画幅之后,又屡屡让江铣跪在牌位之前。

也不知是不是代父受过。

皇帝竟然连这等密事都知道。稍一思量,江铣背后不由自主地生出冷汗,可随后他又反应过来。他已经出族,和江家再没有任何关系,他什么也没有了,也再没有任官的机会,君恩难测又如何,一切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干系。

也就起了玩笑的心思,朝皇帝拱拱手道:“陛下圣明。”

皇帝惊讶地看着他,哈哈大笑。

“你倒是个妙人。”皇帝想了半晌,又道,“不如这样,朕暂且压下敕命,令你尚主,让你做驸马都尉。想来你父亲领会到朕的意思,也就不好执意让你出族了。到时候你仍旧是江氏子,仍旧是朕的大将军,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你也就能带兵出征了。”

江铣面露古怪:“谢过陛下厚爱。”

虽是道谢,却是拒绝的意思。

“朕的公主你都看不上?罢了,你们这些世家子,确实有些奇怪的毛病。这样吧,既然你与柔娘有旧约,不如朕赐婚,让你与长孙镜择日完婚?”

堂堂大秦皇帝,此时却像个冰人兴致勃勃地给他拉纤保媒,江铣面色越发古怪,想了想,反应过来:“陛下何必取笑于我。”

皇帝确实是在开玩笑,可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反倒有些不高兴。

“天子一言九鼎,怎么算是取笑?”

“若如此,”江铣却道,“臣唯有抗旨而已。”

皇帝沉默一会儿,突然问:“就为了那个庶人?”

“是。”江铣很快回答,“就为了那个庶人。”

皇帝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长孙镜也就罢了,连朕的公主都比不上她?”

江铣突兀地笑起来,眉宇间一扫经年沉郁,此刻的他,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几擒国主的大将军,也不再像朝堂上从来沉默寡言,慎之又慎的高位武将。皇帝的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骤然破开了阻碍在眼前的层层坚冰,打碎了他遮蔽眼目的那片树叶。

是,谁也比不上,长孙镜比不上,公主比不上,驸马都尉、高官厚禄,全都比不上。

“微臣谢过陛下垂爱。”皇帝半真半假地要给他赐婚,但江铣却不敢轻忽,认认真真地回绝了,“微臣尚未婚娶,阿孟已然瞧不上我,若当真另娶,或是尚主,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下臣一眼。”

说到此处,才刚扬起的眉眼又变得有些沉寂。皇帝的声音略带着嘲讽,说出了他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难道她现在还能瞧得上你?”

皇帝连江府山水画后的秘密都清楚,自然也知道那日,林寓娘是如何抛下江铣决然而去的。

“算算时日,她也快到邓州了。”

从长安到江城的路,江铣曾经走过一回,邓州是南下江城的必经之路,他自然也去过。邓州,距离江城还有一段距离,但离开麟游已经足够远,远到他要靠旁人的推测才能得知她的消息。

孟柔既然决定离开,自然就不会再回来。江铣想着那日她离开前的话,字字锥心,字字刻骨,字字带着血,但比起那些尖锐的话,更让他痛苦的是,她不要他。

“就算她看不上我,我也想要瞧得上自己。”江铣只道。

他对不起孟柔这样多,害了孟柔这样多,若是转身再去迎娶旁人,就连他自己也成了个笑话。

皇帝惊异中带着点嫌弃:“不过是一个庶人……”

“回禀陛下,她确实是一个庶人。”

江铣打断了皇帝,这番举动,堪称大逆不道,就连皇帝身后的内官也露出几分惊讶。但打断皇帝之后,江铣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也不知该如何描述孟柔。说她是他的妻子?孟柔曾经非常想要做他的妻子,可等他亲手捧着这个名头到她跟前时,她却不屑一顾,若是被她知道,只怕会生气。说她是他的心上人?孟柔若是听见了,恐怕也只会嗤笑一声,再用冷漠的眼神鄙夷地看着他。

那日孟柔离去前说,她宁愿从来不曾见过他。

江铣苦笑着低下头。

他以后,只怕再也见不着她了。

罢免

的敕令马上就要下发,今日面圣,分明是江铣起复的最后一丝希望,可他却屡次顶撞皇帝,屡次拒绝圣意,还敢打断皇帝的话。

仿佛当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江铣安安静静地等候发落,没有反悔,没有求情,更没有收回说过的话。

等了半晌,却听见皇帝开口。

“制诏:江铣夙彰诚节,久立茂勋,忠绩既宣,宜加宠昵。可赐姓嬴氏,上籍宗正,封上柱国,徐国公,食千户。”

“陛下……?!”

江铣惊愕地抬起头,不单是他,就连身旁的内官,垂帘后的史官和翰林待诏也是一惊,但短暂的惊愕过后,史官书记不停,待诏匆匆落笔,墨痕尚未干透,内官便捧着诏书小跑着往都堂赶去,要在下衙之前让吏部处理了。

“朝廷还指望你领兵,总不好叫你白衣效力,况且孟氏一案,错不在你。”皇帝冷笑,“朕这些年确实太宽和了,放纵得他们在朕眼皮子底下都敢颠倒黑白,陷害忠良。”

朝堂上政见不合时常事,武将火气重,文臣习六艺,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朝会之上逞凶斗狠,撸起袖子就要打人的也不是没有。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臣子之间再如何倾轧,也不该僭越犯上。孟壮一个四肢不全的废人,能够来到麟游,能够穿过重重阻碍阑入御在所,这件事又能够捅破天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江铣能够看明白,皇帝又不是傻子,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孟壮的存在,最大用处就是让江铣同谋反扯上干系,让江铣的所有一切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人审视。孟壮没有刺杀的能力,阑入御在所,实则不会对皇帝的安全产生任何威胁,或许对于幕后之人而言,选择这样一枚棋子,或许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可他们将皇帝列入棋局,产生操控圣意的意图,已然逾越了为臣本分。

这是欺君。

转瞬之间,赐姓,封爵,江铣从一个出族离家的弃子,摇身一变竟成了一品国公,能与江恒平起平坐。上籍宗正,就算他被江氏除名也不必被罢官,这或许也是皇帝只赐赏他爵等而没有再封官的原因。

江铣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听皇帝温声道:“高昌一战迫在眉睫,军情紧急,爱卿可要好好养伤啊。”

江铣浑身一震。

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科考时曾听同窗赞叹,说当今皇帝取士不拘嫡庶,论官不分世家与寒门;离京前朝堂上争论不休的广设太学之议,也不知结果如何了;还有今日,皇帝百般试探,试探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对孟柔究竟有几分真心,还是,确认他再无重回江府之意?

孟柔是无辜卷入了崔有期对江铣的算计,而今江铣,又何尝不是被迫卷入洪流旋涡之中。

江铣神情复杂,末了自嘲一笑。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臣,嬴铣,”他肃容俯身,以额加手,“谢陛下隆恩。”

第86章 第86章三年后

“幽州气候本就干燥,近日又越发炎热,难免略有暑气积弊。观脉象,夫人实则并无旁症,只是因天气变化而引发的一些不适罢了,饮食上再留意清淡些,不过分重荤腥,不过分油腻,也就无碍了。”

林寓娘把过平安脉,又示范着为刺史夫人按揉一遍穴道,待侍女轻手轻脚地接过手,她也就借用铜盆洗净双手擦干。

刺史夫人坐在高凳上,舒服得长出一口气,挑起半截眼皮瞧见林寓娘要走,连忙扯住她衣角。

“林娘子,我上次同你说的,那个……”

“刺史与夫人年岁正茂,伉俪相合,子嗣不过早晚而已,过于在意,长久郁结于心,反倒有害。”林寓娘一怔,随即了然道,“自然,夫人若是愿意,也可以使用方法从旁协助。在行房之事,夫人可以……”

刺史夫人年过三十,膝下无子,正是着急的时候,听见她前半句先是心绪一缓,可后头越听却越是面红耳赤,反倒是林寓娘一本正经,好像嘴里说的不是房中术,而是什么金科玉律,再正经不过。

此处是幽州刺史府邸,算算时日,林寓娘到幽州也已经有大半年了。

三年前,林寓娘回到江城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回沐春堂取出楚鹤留给她的医书。但沐春堂长久空置,无人照管,正屋房顶破了个大洞也没人修缮,林寓娘回来时正值雨季,雨水滴答滴答顺着断裂的房梁直直往下淌,屋里散发着阵阵霉臭,床榻早就被浸得朽烂,同黄土混在一起成了一片泥泞。

林寓娘心道不好,慌慌张张张用手帕捂住口鼻,捡了支木棍将面上泥泞挑开,果然从小坑中挖出一大个木箱子,只是泡在泥浆中太久了,上头的黄铜锁一碰就掉,楚鹤给她的那把钥匙,竟是毫无用武之地。幸而楚鹤做事还算细心,匣子里里外外都包着厚厚的油纸,油纸中间还塞了吸潮用的茶叶,虽然最外一层被浸烂了,就连茶叶也不可避免地受潮变了形,但最里头的书卷还是好好的。

整整三十卷急要方,这是楚鹤的心血,如今全都留给她了。

林寓娘南下江城时,心里头日日夜夜都惦记着这三十卷医书,可等书卷当真到手上,她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楚鹤受困与晋阳公主,沐春堂破败得不成样子,她孤身一人,过所上还落着一行不许她入赤畿的字样——她连安身立命都做不到,又何谈刻版印书。

她想起那日婚仪的事,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楚鹤买给她的金发簪,也不知是被老鼠叼去还是被谁捡去了,没能留下来。林寓娘坐在满室狼藉中发了一会儿怔,将医书原样包裹收好,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背着箱笼又出了门。

起先不拘做什么,帮工也好,帮厨也好,只要能给个地方暂住,能有口吃的,什么活她都能干。后来摸索着找到一家医堂,毛遂自荐要当医工,医堂掌柜倒是认得她,只是她未经考试,不曾入籍,实则算不上正经医工,往前在沐春堂时,楚鹤将她当做个正经医工让她开堂坐诊,这在其它人看来,根本就是荒诞不经。

医堂原就不缺人,掌柜的看在她能识辨草药的份上勉强收留她,也只肯让她做些洒扫、切药的活计,将她当药童一般使唤,工钱也只有旁人的一半,林寓娘一概忍耐下来。但她毕竟是楚鹤的徒弟,身上背着三十卷急要方,又从不藏私,一来二去的,医堂从上到下都对她有几分另眼相待,遇上女病人时,终于肯让她四诊做参考,到后来,也肯放手让她同其余医工一样出诊,只是仍不许她像其余医工一样开堂坐诊。

能够有一檐以避风雨,又能治病救人,不至于白费多年所学,这对于林寓娘来说,已经是很好很好的结果。在江城的阵阵荷香中糊糊涂涂过了一二年,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要这样过完了,但半年前,掌柜的却突然找到她。

“幽州刺史尊堂受了腿上,经久不愈,刺史府上医工是我同年,知道我擅长外伤医治,所以举荐了我。”能入刺史府邸为府医,原本是再好不过的前途,掌柜的却面带隐忧,“堂中众人,唯有你潜心医术,可堪托付……我想着,要将这医堂暂时托付于你。”

林寓娘没立刻应下,只问道:“你去了,令堂怎么办?”

掌柜的眉心紧锁,神情中更添一层懊悔与苦恼。

掌柜的母亲年前得了一场重病,后来虽然治好了,却已经大伤元气,损及根本,老人家本就年事已高,被这样易损耗,眼看着就在这几个月了,这事医堂上下人人都知道。母亲沉疴深重,儿子却要在这时候不远千里去医治旁人的母亲,这多可笑。

可是刺史已经下帖,幽州路远,掌柜的同年不知他家中情形,本是好意举荐,若是不应,只怕连这位同年也会吃挂落,到时候刺史一封文书发往江城,另掌柜的再不能行医,就更是得不偿失了。

如果我没记错,林娘子也是北方人吧。”掌柜的虚虚望着北方,目光怅然,“幽州这样原,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若当真有遇不测,还请娘子代为照看一二,大恩大德,某定当……”

林寓娘点点头,又摇摇头,幽州这个地方她曾经听人说起过,那是比并州还要更北的地界,她也没有去过。

她沉吟一会儿仍是没答应,反而道:“你若是信得过,我替你去。”

“什么?”

“我是独身一人,无亲无故,没有亲眷干系,也没有人需要我照看,在江城或是在幽州,于我而言实则并没有区别。”林寓娘也有些紧张,可是长安她都去过那么多回了,去一趟幽州又有什么稀奇,“我替你去吧。”

“这、这怎么能呢?”掌柜的直觉不对,可又说不上什么不对,“你的医术我自然信得过,只是……只是他们要的是我,你一个独身女子,又怎么能……”

“他们要的是能治病的人,把人治好就行,至于施治的是谁,他们才不会在意那么多。”林寓娘却越想越是,“就算我当真治不好,也总能帮你拖延些时间,至少……”

至少拖延这几个月,不至于让母子间留下遗憾。

“若能治好刺史的母亲,说不定也能求得恩典,将我老师的医书刻版付印,流传后世。”

话说到这份上,连楚鹤都搬出来了,但掌柜的心里清楚,林寓娘决定北上幽州,实则还是为了替他解决麻烦。掌柜的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当即写下一封告罪的回信阐明前因后果,赌上自己声誉力荐林寓娘,又忙前忙后地替她打点行装,考虑到她一个寡妇,孤身出行多有不便,打听到有官船即将北上,又想尽办法托关系把她塞了进去。

有官船庇护,北上的一路倒不算太艰难,只是进了幽州城关,又进了州治范阳县,那位同年一看见林寓娘便晕死过去,醒来之后不住怒骂掌柜的不干人事,林寓娘好说歹说地劝他冷静,可同年带着她到刺史府门前,又遭遇了一场刁难。

最后还是府中参军出迎,查验了林寓娘的过所,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这才点头放他二人进去。

“……《素女经》曰:知阴阳之道,悉成五乐。敦睦夫妇之伦,是周公之礼,阴阳相合,亦是顺应乾坤之序……”

林寓娘行医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区区夫妻敦伦而已,还不至于让她内心生出什么波澜。刺史夫人原本听得耳热,可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那些羞赧竟也渐渐消退下去,将她说的都认真记在心里。

正说着话,有侍女打帘进来禀报:“李夫人、、洪娘子等众位娘子已经到了,夫人要移步吗?”

主家有客人,林寓娘不便多留,就要起身告辞,刺史夫人却伸手将她按在原地。

“急什么,你方才不是要给我开药方么?”刺史夫人若无其事,眼神不住往外瞟,“来的都是自家亲戚,你写完再走,不必避忌了。”

“是。”

刺史夫人一抬手,屋里屋外的仆婢们立时都动起来,燃起香炉,端上桌案,摆上坐榻,再有胡商运送来的各色水果、府中厨司制备的各色糕点,整整齐齐一摆好,客人们走入花厅时,一桌宴席就已经整治齐备。

说着都是自家亲戚,但能够刺史夫人攀上亲戚的,自然也都不会是什么等闲人物。一时间衣香鬓影,香风阵阵,寒暄过后落座,有人奇异道:“怎么这里还有位娇客?”

幽州城就这么大,常来常往的也就这么些人,骤然多出个生面孔,人人都惊讶。

刺史夫人道:“这是……”

林寓娘放下笔,膝行一礼道:“民女林氏,见过诸位夫人娘子。”

这是她精心学过的礼仪,一举一动挑不出任何错处,再加上那分泰然的气度,竟让人有些不敢轻视。民女,林氏?林寓娘虽然见了礼,却像是什么也没说,席间客人面面相觑,都等着听刺史夫人开口。

“这是从长安来的林女医。”刺史夫人眉目含笑,“林娘子医术极好,先前老夫人的病,就是她给治好的。现下正帮我调养身体,也很不错。”

“竟是位女医,还是从长安来的?!”

席间贵人们发出阵阵惊呼赞叹,林寓娘垂眸静坐,没有反驳。

刺史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幽州繁华,刺史又身居高位,在府上养几位医工不过是花费银钱的事,但女医则不同。一来女子不能参考,太医署在籍的医工里就没有女子,医术过人的女医本就是千金难寻,更何况林寓娘还是从长安来的——长安,那是天子脚下,钟灵毓秀之地,人才辈出也是应当。

自然,林寓娘过所上消不去的,禁止她靠近京望各县的那行字,就不必同众人说道了。

席间主客都是妇人,倒也不是都没见过女医,生产时助产的稳婆也通医术,同所谓女医应当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像林寓娘这样年轻漂亮,又被刺史夫人赞誉推崇的,还是头一回见,围着林寓娘看来看去问个不停,她一一答了,又听人道:

“你说你是女医,可也同其他医工一般会诊脉?”

林寓娘点了点头,那人就又伸出手。

“既如此,你来摸一摸我的脉象,看能不能瞧出什么来。”

林寓娘面上仍旧噙着笑。

“医者断症,有望闻问切四法。娘子所言切脉,实则是四法中最末。”林寓娘道,“敢问娘子,近来是否常常浑身沉重,乏力不堪,夜间多梦难眠,而白日却又嗜睡?”

娘子惊愕地睁大眼,左右人都朝她看过来,她也心怀惴惴地点点头。

“这、不需切脉也能看出来?”她有些着急,“我是生了什么重病么?”

“娘子不是生了什么病症,只是阴阳失衡,气血不调,当禁用寒凉之物。”林寓娘笑道,“像昨日那样的冰饮子,不宜再用了。”

那娘子吓了一跳,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吃了饮子?!”

这话把周围人都吓住了,不经把脉,光看面色就能断出旁人昨夜吃过什么,这简直不是医术而是巫术了。

“不过是观色听音而已。”林寓娘却笑道,“四诊之法,在籍的医工应当人人都会,只是旁人不如我这般爱炫技,不轻易宣之于口而已。”

消积化滞的药方也已经写好,林寓娘起身向刺史夫人告辞,可她才刚露了一手,众人哪肯就这么让她走,都嚷着要让她留下诊脉。

林寓娘只笑道:“雕虫小技而已,若让各位贵人府中医工知道,定要取笑我不知分寸了。”又请各位若是有意,稍候下帖让她过府探脉。

贵人宴席上,林寓娘可以被人当成个新奇物件一样看来看去,可是楚鹤教给她的一身医术,不能这样被人轻慢对待。医术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不是用来让人瞧热闹的。

让她当堂像个耍把式的表演探脉,这绝对不行。

刺史夫人炫耀尽兴,点了点头算是准许,林寓娘拱手谢过,将药方交给侍女,收拾笔墨医箱的功夫,席上众人已经转到下一个话题。

“夫人果真阔气,长安的女医能请得,长安的瓜果也能用得。瞧瞧这葡萄,从前只是听说过,倒是头一回亲眼见。”

各人桌案上,新鲜瓜果糕点摆满了桌案,偏偏只有这葡萄,用银盏承着,没桌只有五、六粒,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看着就极金贵。

刺史夫人将湃过水的葡萄塞进嘴里:“别说你们了,我也是今岁才吃上这葡萄,听胡商说,葡萄要在温暖的地方才能扎根,咱们这地界是别想了。”

客人们面露惊疑,连咀嚼的速度也慢下来:“这葡萄也是从长安送来的?”

“哪能呢,长安种的葡萄,只怕长安人自己还吃不够呢。”刺史夫人眉目舒展,却故作挑剔道,“这是早前从北都送来的,早听人说葡萄晶莹脆甜

,入口甘香如含冷玉,可我吃着却酸涩得很,倒不如石榴吃着甜。”

可石榴,李子,桃子这样的瓜果,早就都吃腻了,葡萄虽然涩口,却胜在新奇。

“都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或许长安栽种的葡萄确实比并州的更甜呢?”

“要说甜,还得是高昌……不对,现在应当叫西州了。我家下人听胡商说起过,长安的葡萄原本也酸涩,还是西州归附之后才有的良种,并州也才能种得上葡萄。”

“是啊,咱们今天能有这样的口福,还得遥谢徐国公相助。”

众人都被逗得笑起来。

“说来也奇怪,从前没听说过宗室还有这等人物,听说是叫……铣?嬴铣,这名字听起来倒是……若论当朝名将,徐国公可当首屈一指,先前力排众议要征高昌时,多少人说他疯了,陛下倒是用人不疑,将三十万大军全权交由他指挥,谁能想到,那高昌弹丸之国,竟能反扑到如此地步,还有胡人意图趁乱入境……”刺史夫人抚着胸口吸气,“邸报传来时可把我们夫妻吓了一跳。”

“是啊。还有后来齐王叛乱,也是突然得很,可还没等咱们反应过来,就听说徐国公已经平定叛乱了。”

席间附和之人不少,也有人突然道,“说起朝中的将军,我记得几年前,还有位能征善战的大将军,名字同徐国公很像,好像是,姓江?没错,是兰陵江氏子,我记得,族中还有谁家的女儿说过要非他不嫁。”

“你说的是右卫大将军江铣?我也记得他。先前北征东突厥、薛延陀时,好像就是他几度生擒国主,只是好似没有再听说过他的消息,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他呀……”

林寓娘没有继续再听,躬着身,静悄悄地提起医箱离开花厅,正要往大门走去,却又被长史叫住,说是最近身体不适,请她帮忙看看能不能开服药,林寓娘自然应允。

左右在刺史府里看诊,诊金总是少不了的。

又给几人看过诊,开了几张药方,给其中两人简单施过针,嘱咐了日后复诊之后,林寓娘拖着医箱被长史毕恭毕敬地送出门。

“林娘子?太好了,娘子还没走。”方才在席上伺候的侍女小跑着赶过来,奉上捧盒,“夫人说,今日辛苦娘子了,这是赏赐娘子的葡萄,请娘子带回去尝个鲜。”

林寓娘知道,这就是方才在席面上,她没有点破刺史夫人的谢礼,因而并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时辰不早了,夫人宴客辛苦,我就不去打扰了。”她道,“还请姐姐代为谢过夫人赏赐。”

又塞了些许碎银两过去,侍女眉开眼笑地连连点头,答应会帮她说些好话。

一手提着医箱,一手端着捧盒,林寓娘离开刺史府的模样颇有些滑稽。可滑稽的又何止是她这副形容。

长安来的女医,她哪里是从长安来的,她分明是从江城乘坐官船北上幽州。过所上写的是不准她再靠近长安,连带着连京畿各县也不许她出入,如今却成了她与长安联系的最好佐证。

当日临行前,江铣一字一句同她阐明厉害,说这句话落在过所上会给她带来诸多危险诸多不便。可是在这幽州城里,长安的一串葡萄也值得受人吹捧,她这个过所上写着长安二字,即便是禁止她靠近的长安,竟然也能为她的来历添光增色。

回到家时,屋主的一对儿女正坐在门前翻花绳,一见她便高兴地嚷起来:“林娘子回来了!”

“嗯。”林寓娘强撑了一天的假面,到这时候才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她北上幽州原本是为了替人医病,没有想要长留,只在坊内租了一间屋子。屋主姓胡,就住在她隔壁,胡家的两个孩子也常在她屋前打闹。

“三娘,四郎。”林寓娘放下医箱,将捧盒在两个孩子眼前晃了晃,“看,这是什么?”

胡三娘已经攥着裙角跳起来:“是好吃的!”

“对,是好吃的。”

林寓娘笑着点点头。四、五岁的小孩子,话还说不利索,已经能跑能跳,知道谁会对他们好,便扒着膝盖眼巴巴地瞧着你撒娇卖痴。林寓娘看他们姐弟实在可爱,也被勾起几分玩兴,提着裙摆同他们坐成一排。

打开捧盒,里头果然是银盏承托着的一小串葡萄,刺史夫人待人大方,赏给她的这一串,竟比席面上客人们用的还要多一些。除开葡萄之外,银盏能换钱,外头的捧盒更是世宦之族才能用上的。

林寓娘放好捧盒与银盏,小心翼翼地摘下两颗葡萄,分别递给姐弟俩,三娘没见过这东西,攥在手里好奇地左右打量,四郎性子急,抓过就要往嘴里塞。

“别!”林寓娘连忙叫停,顿了顿,倏忽笑起来。

两个孩子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却也很乖顺地等她指示。

“这是葡萄,果肉脆甜,皮却酸涩,要剥了皮才能吃。”林寓娘笑着笑着,眼神却有些发沉,她拿过四郎手里的葡萄,剥下外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塞进他嘴里,“好不好吃?”

四郎嚼了嚼,弯起眼睛:“甜!”

三娘也着急起来,举着手里的葡萄:“林娘子,我也要,我也要!”

“好。”

林寓娘点点头,也把她手里的葡萄拿过来,一点点撕去外皮,将甘甜的果肉喂进孩子嘴里,就这么一人一颗,将剩下的果肉都与两个孩子分食干净。

吃完了葡萄,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又跑远了,只剩林寓娘一人坐在原地,用手帕细细地将指尖擦拭干净。

并州的葡萄,比起长安的葡萄似乎也不差什么,有区别的是人。

一瞬间,林寓娘想起了很多事,初上长安不通礼仪闹出的笑话,旁人明里暗里的嘲笑,想起晋阳公主指派她伺候,想起她头一回见到的葡萄。

长安,这个地方似乎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从麟游到江城,再从江城到幽州,她已经整整三年不曾再靠近京畿,自然也没再遇到过旧日的那些人。可是长安留在她身上的一切却从未消失过,刻入身体本能的规矩礼仪,鼻间幽幽缠绵不去的香气,甚至就连她的这一身医术,也是长安的楚鹤教授给她的。

三年过去,也不知道老师究竟如何了,还有……

方才在席间听见的一言半语,此时凭空钻进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位几擒国主的大将军,我记得好像是叫……江铣?后来再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也不知是不是战死了。”

离家出族之人,按律不能任官,就算没有死,只怕也……

林寓娘盯着指尖发了好一会儿怔,突然如梦初醒,甩甩脑袋,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提着医箱同捧盒进屋里去了。

……

长安,太极殿。

“新罗、高句丽、百济三国原本同为大秦臣属,本该平齐平坐,可是高句丽自恃国强,百济阴险狡诈,与高句丽狼狈为奸,竟强占我国四十多余座城池,占我国土,辱我生民,甚至抢走了原本要献给大秦陛下的百车岁供。我国虽然深陷战乱之中,可女王从不敢忘记大秦恩德,特地派我前来请罪,拖延岁供并非是我新罗有意为之,实则是高句丽与百济两相夹击,我新罗国民已再无立锥之地啊!”

新罗使臣坐在地上涕泗横流,哭得几乎失去了一国使臣的所有风度。但高句丽势强,百济占据地利,夹在中间的新罗国弱民孱,只能受着夹缝气。

派遣使臣前往大秦求援,已是他们的奋力一搏,若是大秦也不肯出兵相援,只怕剩余的城池也再保不住。

新罗使臣涕泪俱下,倒是也引起朝中不少人同情,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论是否出兵,都该谋定而后动。

皇帝安慰几句,让人把哭得脱力的新罗使臣扶下去,捏了捏眉心。

“玄奖,高句丽怎么说?”

新罗之患,并不是今日才有的,高句丽同百济对于新罗的欺压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了。早在先前,出使高句丽的使臣毁坏他们用前朝将士尸骨建筑起的京观之后,高句丽便大兴土木,在北境一线修了道长城用以防范大秦兵马。修好长城之后,高句丽便马不停蹄地对新罗与百济发起进攻。百济倒是乖觉,及早向高句丽投诚,高句丽自己不敢断岁供,只敢去抢新罗的岁供,可百济为着向高句丽表示忠心,竟是三国中第一个停止向大秦纳贡的。

也是在百济背叛之后,新罗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到了使臣殿前哭求救援的这一天。

高句丽暂时没有断绝岁供,那就是还没有要与大秦正面交锋的意思,新罗

毕竟是臣属,大秦不能当真放任新罗被欺压得灭了国,因而派遣使臣玄奖出使高句丽,责令高句丽国主停止进攻新罗。

“回禀陛下,高句丽国主不过傀儡小儿,国中实际是大对卢盖苏文主事。盖苏文此人生性残暴,刚愎自用,不止是新罗,就连高句丽本国国民也对他穷兵黩武怨声载道。”玄奖面带不忿,“微臣带着圣旨前往,是替天子出使高句丽,盖苏文虽然以礼相待,却实则暗含轻鄙,对我朝要求的停战更是嗤之以鼻。还说前朝入侵时,新罗曾经趁乱夺取了高句丽五百里土地,如今攻下新罗城池,不过是收复失地。等完全收复国土之后,自然会停止战争。”

玄奖当即反驳:辽东四郡原本是中国土地,大秦天子尚且没有轻易兴兵夺取,高句丽怎么敢违抗旨意。

盖苏文找不出新的理由反驳,干脆对玄奖置之不理,玄奖只得无功而返。

燕王是性情中人,听了新罗使臣的哭诉已经心怀不忍,听完玄奖一番话,更是怒不可遏,当即上前一步道:“父皇,高句丽自恃地利,屡屡挑衅,先是留存京观炫耀武功,而后修筑长城,分明是心怀不轨,有意防范大秦。今日欺压新罗,待新罗被完全蚕食后,下一个就是趋炎附势的百济。盖苏文野心无可遮掩,当立即压制,以免后患啊!”

朝中不少人纷纷附和,还有人补充道:“高句丽一边交纳岁供,一边修筑长城,在他们眼里,或许这也是在卧薪尝胆,以图后望。”

可也有人提醒:“高句丽地处偏远,地形、气候,都很复杂,易守难攻。前朝东征三次,可都是……”

辽东四郡原是中国故土,前朝皇帝宏图远大,曾倾举国之力三征高句丽,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打到最后,全国人口损失超过百万,逼得百姓相聚为群盗,各地义军蜂起,更糟糕的是,漠北胡人趁乱度关南下劫掠中原,一时间,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如今新朝的光景,是轮番胜仗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也是几十年休养生息好不容易得来的。

或许盖苏文提起前朝东征,也是对中原天子一次无声的嘲笑。

不提前朝还好,一提起前朝接连失利的旧事,所有武将,几乎所有武将都按捺不住起身要请战。长孙乾达道:“陛下,盖苏文屡屡挑衅,欺压新罗,威逼百济,断绝两国岁供,所图谋的只怕不止两国,剑锋暗指中原。而今四海宾服,万国来朝,无不推崇我中原为天朝上国,新罗、百济是我朝藩属,新罗国主更是忠诚不二,高句丽欺压两国至此,任意施为至此,分明是有意挑衅我大秦。若不出战,各国将如何看待我朝?日后史书刀笔,又该如何评价?”

有燕王与长孙乾达带头,群臣热情越发高涨,声浪几乎就要掀翻太极殿屋顶。皇帝敲了敲凭几,转眼看向缩着脖子,站在角落的小儿子。

“晋王,你说呢?”

晋王支支吾吾:“回禀父皇,儿臣……”

群情激奋之下,他没有出声附和,就说明心里是另有观点,只是碍于情势不肯轻易出口罢了。皇帝耐着性子催了又催,终于催得晋王开口。

“皇兄说的有理,表兄说的也有理。”燕王与晋王一母同胞,都是先皇后所出,这声表兄唤的自然是长孙乾达,晋王细声细语地说,“但前朝败亡殷鉴不远,依儿臣看,还是需要更加慎重才是……”

在众目睽睽之下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含在喉咙里。

这样胆小又示弱,反倒让人不敢再多说些什么,朝上无人反驳,皇帝也不由得又按了按眉心。

“嬴铣。”他叫出徐国公,问道,“你怎么看?”

他是除开晋王之外,另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表达过态度的人。

“众位前辈说得都不错,晋王殿下说得也不错。盖苏文跋扈至此,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百姓陷身水火,正当吊民伐罪。且三国早已归顺我朝,盖苏文既然阴谋叛逆,私建城池,又欺辱新罗君民,大秦发兵平叛,也是师出有名。”

打是一定要打的,确定了要打谁,接下来要商议的则是应该怎么打。

“军士,不过是再多添几座京观而已。不远,若无充足准备,派遣再多军士,不过是再多添几座京观而已。高句丽占据天险,易守难攻,且辽东四郡远离中原腹地,从何地出兵,派遣何人领兵,粮草辎重如何运输,又该分几路运输……依微臣浅见,征讨高句丽,还需从长计议。”嬴铣说到一半,瞥了眼身边满脸通红的长孙乾达,又道,“若都如长孙小郎一般,斗志昂扬,不计后果,只怕结果难料。”

“你……现在在说高句丽,你扯这些旧账做什么!”

“夫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长孙小郎若是连这点都堪不破,还是留守后方,做个富贵闲人更有用些。”

长孙乾达面红耳赤:“你……徐国公,你不要太过分了!”

嬴铣的声线也冷下去:“过分?青州一战是谁不听军令,以至伤亡惨重?你战场上违抗军令,就是死于敌手也无话可说,可受你统御的府兵,他们又犯了什么错,竟要与你同生共死!”

一年前齐王谋叛事发,皇帝令嬴铣前去征讨,长孙乾达从旁协助。乾达铮铮一身傲骨,怎堪屈居人下,是以阳奉阴违,嬴铣派他驻守青州围堵叛军,可眼见叛军溃逃,乾达却违命出城追击,险些被反扑的叛军围困,是属下军士拼死护送撕出一道口子送长孙乾达归营,这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

至于为他牺牲的那些军士,长孙越不惜金银,也只是大加抚恤而已。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若在场,只怕会和我作出一样的决定……”

“我不会。”嬴铣冷笑,“我可没有你那么蠢。”

“够了!”皇帝实在听不下去,“这里是太极殿,是商议国事的地方,你们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嚷嚷,究竟还有没有点为人臣子的自知之明?!”

长孙乾达梗着脖子还要再说什么,嬴铣却态度一缓,极谦卑地低头行礼:“臣知错,求陛下宽恕。”

长孙乾达也只得熄了火气,不甘不愿地一起认错。

最后一同被赶出了廷议。

长孙乾达参加了这么多次朝会,被皇帝当场斥退还是头一回,自尊受辱,躬身退朝时连头都抬不起来,一出大殿便怒瞪嬴铣,像是随时都要扑咬上去,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才肯泄愤。

除开愤怒之外,心底还有一丝不解。青州之事已经过去一年,该抚恤的已经抚恤,他也被皇帝停了半年的俸饷,也已经认了无数次错。事情过了这么久,就连皇帝都不再敲打他了,为什么嬴铣偏偏就是要旧事重提,抓着

他不放。

长孙乾达瞪着嬴铣,眼中丛丛怒火难消,嬴铣反倒云淡风轻。朝会之上,挑火的是他,愤愤不平的是他,此时若无其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也是他。

朝会之上被当场斥退,于长孙乾达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但嬴铣早就已经习惯了,只当是提前退朝。溜溜达达领回马,又溜溜达达地骑着马往怀远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