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城门还有狗洞,围得再紧,消息不还是传递出去了?”
“干脆打!”何力一拍桌案,“怕他作甚?扶余小儿龟缩不出,咱们就干脆打进去,占了辽东城,据城以守,管他八万六万援军,未必没有胜算。”
何力在盖牟一役中立了大功,正在兴头上,裴方正驻扎城下却按兵不动,何力原就有所不满,众人看出他好战,都不与他计较。
只有长孙乾达掩鼻道:“你当辽东城如盖牟、玄菟一般可以轻易夺取?且不说他们早有防备,就说攻城——辽东城占地广阔,内外两重城垣,就算用上器械强行攻取也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更何况——中军尚未到达,你拿什么强攻!”
“你……那你说该怎么办!”
“大总管,陛下的指示是城下驻扎,等待中军。”长孙乾达不与何力纠缠,只转头朝裴方正道,“敌方六万步骑来势汹汹,既然敌众我寡,就应当避其锋芒,广挖深沟,垫起高垒,尽力拖延时间。”
席间立时有人响应:“是啊大将军,正该如此,区区六万敌军虽然不足为惧,但陛下的指示,可是要守住辽东城关。”
裴方正拇指撑着太阳穴,手掌不住摸索额头,似有所动。
“敌军脚程这样快,留给咱们的时间并不多,还请大总管下令,让军士们赶快动手挖掘深沟。”
何力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嬴铣按住,只得不甘地冷哼一声,幸而方才最先开口的那位裨将替他开了口。
“敌军已到阵前,咱们却只知避战,一昧等待陛下支援。”裨将道,“岂不是将麻烦都留给陛下解决吗?”
“李乂,慎言。”裴方正皱眉叫出裨将姓名,这是他的妻弟,称呼名讳而非将职,另有一番敲打意味。
“难道不是吗?身为臣子,原本应当为陛下清理敌军开路,可眼下却畏缩不前,简直有损我军威德。”李乂却抻着脖子直嚷嚷,“况且六万步骑,按脚程不过四日就要到达,四日,就算挖沟垫土又能阻拦他们多久?”
帐中顿时一片沉默。
长孙乾达好不容易才想出解决的办法,却被小小裨将一口否决,难免感到不快,况且李乂说得也并不算错。
四天时间,就算挖沟垫土,又能挖多深,垫多高?挖出来的沟壑,又能阻拦敌军多久?
“李将军高见。”长孙乾达皮笑肉不笑,朝他拱了拱手,颇具讽刺意味道,“那依李将军的想法,是该攻城还是打击援军?”
李乂扯虎皮拉大旗时一口一个陛下,说得好似当真面过圣,真要他想办法时却又不吭声了,还是他身侧的另一个裨将道:“不若分兵。”
“分兵?怎么分。”
“长孙将军说的不错,我们未必要与敌军正面交锋,只要拖延些时日,等到中军到来,敌军军心一失,自会溃退。”裨将朝长孙乾达拱了拱手,没换来一个眼神,只得将方向转向上座的裴方正,“只是挖沟垫土,时间太紧,再则对方人数众多,脚程又快,显然没有携带重车,就算真挖出了沟壑,只怕也拖延不到中军到来。倒不如分出一小股兵力前去阻击,与之缠斗,或许更有成效。”
裨将回答得头头是道,不像是急中生智,倒像是早就心有成算。
可是斥候才刚通报完,怎么会有人提前知道军情,并想好应对方案?
连何力也发觉不对,没再跃跃欲试着往前跳,侧头看了眼嬴铣。
同样看向嬴铣的还有上头的裴方正:“晦明,在座众人中,你对敌经验最多,以你所见,此法可行?”
被点到名字,嬴铣只得放下茶碗,朝上首道:“众人所言,都不无道理。”
分明是说了句废话,可到了裴方正耳朵里,却像是一句承诺。
“好!既然如此,那就由你领兵,记住了,此战只为拖延时间,尽量避免与敌军正面冲突,切切不可心急恋战。”裴方正视线一转,又补充道,“以你为主将,乾达辅佐,六千轻骑,可够了?”
“什么?我……”长孙乾达脸色突变,死死盯住嬴铣,期望他能够拒绝。
可嬴铣只是顿了顿,便起身出列,叉手行礼。
“铣,定不辱命。”
……
会议结束,将领们怀着隐忧走出军帐,到人前时没露丝毫端倪。
赢铣正要离开,却被裴方正叫住:“晦明!”
赢铣回身行礼,裴方正虚抬起他手臂。
“这几日忙得很,还没来得及问,你肩上如何了?”
“多谢垂问。”赢铣垂眸,“小伤而已,并不怎么碍事,不会耽误军情。”
“小伤?可是我听说……”裴方正顿了顿,转而笑道,“嗐,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对了,方才在帐里,你寡言少语,我还当你是不愿去,没想到你还是答应了。”
赢铣摇摇头,“正如李将军所说,为人臣子,应当替天子清扫道路,恪尽职守而已,说不上什么愿不愿意。”
话里有话,裴方正面色有些不自然,若是打先锋是臣子本分,那他们这群留守辽东城下的,岂非都是渎职?
“对了,早前听说你在帐中放了个女子,还以为你是转了性,”那抹异样一闪而过,裴方正很快恢复寻常,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你答应得如此爽快,可见并未被温柔乡消磨了心志,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赢铣倏地抬眸,冷冽的眼神吓了裴方正一跳,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嬴铣便垂下眼睫。
应当是看错了吧?
裴方正连忙收回手:“哎呀,瞧我这记性,我忘了你肩上……”
“只是幽州送上来的一个女医,留在帐中替我包扎伤口换药而已。”
裴方正连连点头:“是了是了,你肩上的伤口得好好护着,若是留下什么病根,可是朝廷的损失。”
赢铣没再同他打机锋:“时间紧急,今日就要拔营,在下先去做准备了。”
拱了拱手就要走,却又被裴方正叫住。
“大总管还有什么吩咐?”
“你亲自领兵,我自然放心,哪里还要吩咐些什么。就是……”裴方正伸手又想拍一拍他肩膀,突然反应过来,略带着点局促地缩回手,“若有什么需要,别硬撑,记着你身后还有我呢。”
“是,记得了。”
赢铣终于露出些笑模样,向他行礼告退。
……
“打完仗之后,你想去哪里?”
绛帐内,林寓娘正在给赢铣包扎伤口,冷不丁听见他开口,手下力道没控制住,按得赢铣面露痛色。
“嘶——林娘子,”赢铣笑起来,“我若是死在这里,你的麻烦可不小。”
林寓娘拧着眉看他一眼,手上动作放轻了些。
从柳城到盖牟,又到辽东,这些日子,林寓娘一直在帐中照料赢铣的伤口——她从没见过有人是这样养伤的,上药之后不管疼不疼,都尽力缚紧伤口,分明伤口靠近心脉,气虚血虚,却还要生逼着自己穿上十来斤的盔甲如常行走,好似从未受过伤。
他要这样作死,林寓娘原本不想再理会,正好合营之后,军中有的是能替他处理外伤的医工,正经医工。可赢铣却留她在绛帐内,只肯让她看伤口。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林寓娘看他语气还算好,又当真是在为大秦效力,只能捏着鼻子按他说的办。
解开纱布,昨日才刚上好的伤药果然移了位,半个月过去,当日的箭伤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有结成血痂,深紫色的伤口附近被汗水洇出一片惨白。
“……再这么拖下去,只怕会发热病。”她喃喃道。
换下旧棉布,擦拭干净伤口,重新上了药,又将伤口好好包扎回去,林寓娘顺手掩好赢铣衣襟,照常替他把过左右手的脉象,检查了手肘和双膝。
然后取出银针,针刺大椎、命门与曲池,再拿出打火石,点燃艾绒放进暖炉里,垫在他双侧委中之下,又在他身侧点燃一炷香。
写好药方与医案过后,林寓娘便坐回原处,借着日光继续看方才看到一半的医书。
手上医书并非是原先从大秦带来的那一堆,而是新近从货郎那头买来的。说来也是奇了,驻扎在此的第三日,林寓娘眼见有人奇装异服,浑身挂着零碎东西在军营里大摇大摆地走街串巷,召来一问竟然是扶余人,还是个货郎。
货郎原就住在辽东城郊,听说有人来围城,也不管是大秦兵马还是什么人,竟然背着一大串东西就来做生意,除了林寓娘以外的所有人好似对这场景司空见惯,就连吴顺——赢铣派来看管她的人,也从这货郎手里买走了几斤酒肉。
林寓娘在货郎手里头买了不少稀奇药材与典籍,看了才晓得,高句丽原来用的也是中原文字,其中有一篇记载,说是发中空虚,截断后可用银针牵连成串,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
她看得入神,香燃尽,该取针了,赢铣一动不动地坐在高凳上,正要出声提醒,林寓娘却像多生出双眼睛似的,在香灰掉落的那一刻收起书,起身走过来,替他去掉银针,熄灭还在燃烧的艾绒。
整理好医箱抬起头,赢铣正怔怔地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你其实是个很好的医工。”
林寓娘立时皱起眉:“我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干系。”
赢铣垂眼看着她。
林寓娘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赢铣似乎是在……说她的好话?
这算是好话吗?
林寓娘抿着唇,正想着该作何应对,却又听他道:“林娘子若想要录籍太医署,做个名正言顺的医工,似乎不该冲我这般疾言厉色。”
“什么?”
“后打完仗,你若是想留在长安,做个女医工,我不是不能让太医署给你录籍。”赢铣好整以暇道,“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那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林寓娘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握紧拳:“徐国公好大的派头,可这不过是个名头,我……”
“但我清楚,等战事结束,林娘子自然是要尽快与我撇清干系,别说长安,京畿附近也短短不肯落脚。”赢铣打断他,起身整好甲胄,自我纠正道,“不,只怕是下了黄泉,也断不肯与我再相见。”
林寓娘一愣:“……这场仗原本就与我无关,若非你不肯放了我,我早就……”
“酉时要拔营,你收拾好东西,我让吴顺送你。”
“……哦,好。”
赢铣这回没再用黏糊的视线看着她,也没再说些奇怪的话,整理好衣袍便掀帘出去了,走得干干脆脆,林寓娘站在原地,反倒有些怔然。
酉时就要拔营,还得快些将行装收拾好。
林寓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想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吴顺在外头唤她。
“就来。”
吴顺是赢铣苏醒过后指派到林寓娘身边“照顾”她的,说是照顾,但吴顺整日鼻子朝天黑着脸,好似谁都欠她八百两,摆出的架势更像个看管人犯的牢头,林寓娘不想去惹她晦气,这阵子就一直待在帐内研究新买来的医书和草药,竟没出过几回营帐。
背好箱笼走出去,吴顺身边停着架二乘的篷车,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林寓娘朝她点点头,一甩肩膀将箱笼扔上车,而后手掌一撑车辕,翻身跳了上去。
吴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也翻身坐上车,一甩缰绳往北走去。
第97章 第97章各筹谋
“区区六千轻骑,想要阻截六万兵马,又能阻拦多久?”
时值盛夏,若是在长安,此时必定已经热得如火炉一般,但在辽水以东却是凉风阵阵,气候宜人,只是蚊虫实在太多,军士们不得不身穿厚衣裹住皮肤避免叮咬。
长孙乾达不愧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人物,座下玉花骢披挂鎏金马铠,恍若佛光般耀目,身后的彩绸旌旗更是鲜亮如同贵女子衣裙,盔甲已经如此沉重,也不必再添厚衣遮挡肌肤,只用胡椒、龙脑等物香料燃起一大圈浓密烟雾,以此驱赶蚊虫。
赢铣一身灰扑扑的明光铠与他并骑,倒被这金质玉相衬托得像个伙夫。
既是要并肩作战,赢铣也摒弃前仇旧怨,好声好气道:“敌众我寡,敌方自恃人马众多,必定轻敌;况且长途奔袭,日行数十里,必定疲顿,击之必败。百姓不知道要守卫城邦,所以连敌国军队的生意也会做;士兵不知道自己要为何而战,所以恐惧大于勇气,只会一哄而散。
“我方虽只有六千之中,但以一当十,未尝不可。”
“陈词滥调,冠冕堂皇,呵。旁人或许会信,但我可不会被你的伎俩所蒙骗。
如你这般的武将,不与敌交锋便没有功转,你之所以答应领兵,不过是好大喜功罢了。”长孙乾达冷哼一整,“但你可别忘了,为着大局着想,只能尽力拖延,不能正面对敌。若是因你个人私欲有碍正事,我必亲自面圣,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知道了。”
他分明应下,长孙乾达神情却越发阴鸷。
行军路上即便省去暑热,也难免劳顿之苦,一个健仆小跑赶到阵前,双手托起玉盘奉至长孙乾达跟前。
“将军请用。”
长孙乾达未曾下马,晃晃悠悠地取了茶水饮下半口,茶水虽温热,却未免太过腻人,便又拈起颗剥了皮的葡萄塞进嘴里。
才一入口便吐了出来,长孙乾达皱起眉,一抽鞭子便打了过去。
“放肆,狗东西,才从冰鉴拿出来就往我这里送,哪里还有半点规矩!”
“是、是,小的知错,求将军恕罪。”
主人教训家仆是寻常事,大军步伐严整,并不会为了这小小健仆而停下,长孙乾达手里的珍珠鞭混了钢丝,等嬴铣发觉不对侧目看过去时,人已经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玉花骢铁蹄尚未停,可怜那健仆身上受了伤却不敢原地倒下,而是跟着骏马的步伐往前翻滚,只为让长孙乾达打得更顺手。
赢铣暗暗皱眉。
先皇后当年是长安有名的美人,都说其兄长孙越的一双儿女颇有姑母遗风,生得也是仪表堂堂,落落大方。当年长孙乾达任东宫卫率时,扬鞭策马,侧帽风流,竟引得众人纷纷效仿,成为一时风尚,可是这样的人物,如今却在阵前为了一个小仆大动肝火,甚至亲自动手。
如此失仪。
健仆一边追逐马蹄一边翻滚着磕头,牙齿都磕掉了一颗,手里却捧着玉盘牢牢不放,只因这一件玉盘能抵他全家的身家。
他浑身是血,一张口,竟也吐出一口黑色的血:“将军消消气吧,求将军消气。”
长孙乾达又抽了两鞭子,看着健仆的丑态哈哈大笑。
“行了,玉盘赏你了,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健仆脸色瞬间煞白,对于奴仆来说,主家说不愿再看见他,并非是要放他出府为良,而是要罚他去做最低等、最见不得人的苦役。
只是想到前半句,健仆又抱紧了怀中护得好好的玉盘,面露喜色,不住磕头道:“谢将军恩赏!”
吴丰斜着眼往那头瞥了好几眼,一夹马腹追上赢铣:“如此小事,也值得动手打人,长孙将军实在是……”赢铣没有应声,吴丰抿了抿唇,又道,“区区六千兵马,大总管派您一人节制也就是了,何必派这金贵郎君来同咱们一同受苦。大将军,要不要让人盯着些他们的动向?”
“不必。”赢铣摇摇头,“别做多余的事,弄巧成拙,反倒容易生出嫌隙。”
赢铣又看了那方一眼,长孙乾达才刚教训了健仆,只觉得胸腹一阵畅快,可他眼下青黑,额前满是细汗,才刚因为暴怒而扭曲的五官尚且没有收拢起来,整个人看上去焦躁又狂放。
裴方正派长孙乾达同行的原因,赢铣大概能猜到一些,无非是见他有伤在身,怕他硬撑不肯求援,才找了个怕死的来盯着他。
只是……
长孙乾达的模样,确实有些奇怪。
“吴丰。”
“在。”
“派遣斥候,时刻注意西侧动向,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是!”
……
“打完仗之后,你想去哪里?”
吴顺赶车是一把好手,路上十分平稳,林寓娘在车篷内同一堆行李挤在一起,就连看书也不觉得眼晕。
一旦闲下来,脑海中就总想起赢铣问她的这句话。
北上幽州,一则是为报掌柜的收留之恩,二来,也是想寻摸个能将楚鹤的医书印版传世的机会。可幽州使君只肯支使她干活,其余的事情根本不肯帮忙,而若是靠她自己,别说无人能帮忙刊印,就算印出来了只怕也是废纸一堆。
赢铣说的倒不算错,在庶民看起来天大的事,譬如女子考医工,譬如印医书,于他们这样的权贵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难道要去求赢铣?
别说他会不会答应,就是林寓娘自己……也不肯。
况且赢铣一旦知道这书是楚鹤所著,大概也不会答应。
总会有别的办法。
可这办法又在什么地方?
想到此处,林寓娘又是一叹,就算没出孙家那档子事,她也到了应该离开幽州的时候,原本的打算是回江城,可仔细一想,回去又能做些什么呢?掌柜的虽然肯收留她,但那里终究只是个落脚的地方,别说箱笼里这三十卷医书找不到刊印的办法,她顶着寡妇的名头,长留在别人家里终究也不是个办法,也会招惹人闲话。
不是谁都能像楚鹤一般,不在意流言蜚语,做事全凭愿不愿意。
……
“啊——!”
马蹄染血,满地碎刀箭,将旗已断,残阳也被烈血染得一片烧红。
长孙乾达手握缰绳,玉花骢的铁蹄践踏过一片残肢断骸,人骨碎裂的声音与细瓷、木片、石板差不离多少,偶尔踩到一两个没死净的,便能听见嘶哑如老鸦的哀嚎。
“疼啊——将军,长孙将军……”鬼哭声似悲似怒,血腥气渐渐从地底弥漫上来,“将军……为何抛弃我等……为何……”
“青州、青州!马革裹尸,不得好死……”
“将军!救我!”
长孙乾达猛地睁开眼,看见熟悉的丝帛营帐,一手抓起佩刀一手掀开虎皮毯,连鞋都来不及穿,大步就要往外冲。
“我不能留在这里……”他嘴里喃喃念着,“我要回长安,我要回家里去……”
“将军!”
熟悉的一声唤,惊得乾达瞬间拔刀直指前方,副将吓得当即跪倒在地。
“将军,您是又梦魇了?”
长孙乾达呆怔半晌,环顾四周,这才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这里不是青州,这里是……辽东。
长孙乾达粗喘两口气,收了刀,脱力跌倒在榻上。
一年多前,齐王谋反,长孙乾达与赢铣受命前去征讨,期间乾达负责驻守青州围堵叛军,但叛军狡诈,竟从层层围困中钻出一条口子,不过一日一夜便跑了百多里,乾达无法,只得出城追击。
可青州地形复杂,追至夹道中,竟被回头反扑的叛军埋伏了一手,原先的阵营被冲散,命令传达不至,后军往前挤,前军往后撤,竟至彼此踩踏,伤亡惨重。
两万精兵,最后逃出来的不过千余人而已。
一年多过去,叛军已经被降服,齐王也已经伏诛,死去的士兵都收敛了尸骨,除开朝廷抚恤之外,长孙乾达还从自己的私库中取出丰厚金银,大大厚赏了牺牲士兵们的家人。
早就过去了。
长孙乾达倚在榻上不住喘息,好一会儿,惨白的面色重新变得红润。
副将缓缓爬起身,仍是个躬身行礼的架势,悄悄抬眼看了看长孙乾达,复又将眸光藏在揖礼之下。
军中有些新兵头回上战场,头回杀人,刀沾血后便会生出离魂症,白日疯疯癫癫,夜晚噩梦不断。副将看长孙乾达的模样,倒与那些士兵有些相似。
但长孙将军身份贵重,长安城里有数不清的医工、真人、高僧关照他,又怎么会因为一年多前的一场小小战役生出离魂症?
副将甩甩头,抛开那些不着调的想法,说起正事。
“启禀将军,探子来报,西边烟尘滚滚,似有另一支军队往东赶来。”
长孙乾达直起身来:“是……辽东?裴方正与辽东交战了”
副将摇头:“不是辽东城,是怀远镇。”
怀远镇。
这名字听着倒耳熟,副将将长孙乾达扶到地图前,怀远镇在辽水之畔,北靠后黄,南临辽东城,正是高句丽西线防守的城池之一。
怀远镇……
先前赢铣在辽水之畔行疑兵之计,佯攻怀远镇,在那个时候,辽东城内的守军,是不是就已经出城支援?
长孙乾达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有多少人马?”
“西线山林茂密,斥候看不清楚,只估算约有一万人。”
往北是六万步骑,往西又是从怀远镇来的一万兵马,眼下这区区六千秦军,尚未交战,便已是敌军囊中之物!
“我都说了,敌众我寡,深沟高垒以待援军才是最好的办法,江铣这个蠢货,蠢货!”
长孙乾达连忙穿上衣裳:“主营那边可已收到消息?”
“没呢。”副将道,“派出的斥候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先报到您这儿来。不过,弟兄们说路上遇见了几个熟面孔,像是主营那边的人,估计徐国公也快知道了。”
“……你是说,赢铣尚不清楚此事?”
副将点了点头。
长孙乾达穿靴的动作一顿,副将膝行上前,替他穿好另一只靴。
长孙乾达目光一转,突然扯起副将衣领:“这样重大的消息,你不立即派人通报主将,却只告诉我,是何用意?”
“将军息怒,小的也是为将军着想!”
“为我着想?”
“是。”副将压低了声音,“裴大总管命徐国公为正,令您为副,此战若胜,便是他徐国公的功绩;此战若败,却是将军与徐国公责任。明知此战前景渺茫,将军何不另做打算?”
长孙乾达眯起凤目:“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将你交给赢铣,那是个不孝不悌的狠货,若是落到他手上……”
“将军饶命!属下并非有所不敬,只是原本就有更好的办法,徐国公却不肯采纳,非要逆势而为,根本不肯顾惜咱们得性命。只有六千兵马,敌军是六万或是七万又有什么分别,大总管尚且怯战,咱们何必同徐国公一道做马前卒,白白替人送命?”副将膝行至前,“此战必败,大将军,咱们可得为自己多多打算才是啊!”
长孙乾达眯起凤目。
裴方正想要以战止战,赢铣便领了兵马,区区六千对阵十倍之众,分明是螳臂当车,他一死不足惜,可恨为何要拉他做垫背!
事已至此,正如副将所言,裴方正和赢铣不肯顾惜他长孙乾达的性命,他也只能多为自己打算了,否则等六万,不,是七万敌军一到——上回能从青州逃离,是他祖上有神佛庇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必败,他何必再与这群人纠缠。
长孙乾达暗暗思忖。
“你既有此心……”
……
林寓娘在一阵摇晃中猛然惊醒,还没等她魂魄归位,外头吴顺敲一敲车壁。
“到了,请林娘子下车。”
后半句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林寓娘抚一抚胸口,掀开车帘跳下来,青山葱葱,灰石矮墙,装具齐整的士兵们来来往往,显得他们这一乘小小篷车如此突兀。
吴顺招呼着让沿途护送的军士们去休息,领着林寓娘往前走,不多时,一人拄着拐杖出来相迎。
“林娘子远途辛苦了,屋舍已经准备好,床褥都是才新换过的,林娘子请随我来。”
“松烟?你不是……”林寓娘惊讶地看着松烟,突然发觉不对,“我这是在哪?”
松烟原为赢铣军中参军,因为先前受了腿伤,并未随同赢铣南下辽东,而是与其他伤兵一道留在了……
“这里是盖牟城,不对,已经改名叫盖州了。大将军没有同你说过吗?”吴顺奇怪地看着她,“过不久下一批伤亡的士兵要回营州去,大将军让我一道将你安全送回去。”
第98章 第98章苦奔波
“时间太紧,来不及筹备太多,委屈二位娘子先暂且将就两日,属下会尽快安排两位娘子离开盖州。”
松烟将两人引至一处砖墙瓦顶的民居,门上没有匾额,看着灰扑扑不起眼,进了院子却是别有洞天,碎石铺就的小道弯弯曲曲,尽头巨大的银杏用树冠撑起一片绿荫,犹如一把巨伞将来往仆从笼罩其中。
吴顺朝松烟拱拱手,道了声“多谢费心”,客套一阵便回了屋院安置,林寓娘却背着包袱站在院中没动弹。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回‘营州’?”
仗还没有打完,才刚渡过辽水,怎么就要回营州了?
林寓娘转身便要往外走:“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娘子,娘子稍安。”松烟连忙拦住她,“娘子明鉴,大将军现下并不在盖州。”
林寓娘一愣:“他现在在哪?”
松烟也说不好:“大概,是在辽东城吧。”
辽东城,林寓娘同吴顺就是打那儿来的,是她犯傻了,若是赢铣与她同路,又何必让吴顺来送她?
松烟看林寓娘反应过来,使唤两个仆婢接过她手中箱笼,拄着拐亲自送她到正房,桌案上放着两个大包袱,边上还有一封盖了印的文书。
“这里有一些盘缠,既有金饼,也有一些剪碎了的银锭和铜钱,方便娘子取用,另外还有些衣裳、干粮,也都是按照大将军的吩咐,选了好的置办给娘子路上用。还有这个……”松烟拿起那封文书,展开给林寓娘看,“这是一封公验。”
按大秦律例,百姓渡关津要有州县签办的过所,官员上任则用公验作为身份凭信,官员家眷投奔时,也是用公验。
“拿着这个到官府,沿途州县多少会行些方便。”松烟道,“大将军嘱咐过,娘子若是不需要了,自行烧毁便是。”
百姓所用过所的底纸是黄檗纸,公验所用的则是轻薄柔韧的绢,上头印有一方朱砂印,看字样是徐国公府的印鉴。
行装,公验,一切准备得这样周到,好似赢铣当真要好好将她送回大秦。
但林寓娘看着那印,没伸手。
“这又是什么把戏,你们又要做什么?”林寓娘攥紧袖口,“前几日还在要打要杀,说什么他若死了,也要我殉葬,现在却又肯放我走?”
在营州时不放,在柳城时不放,将她关在绛帐里头将她运到辽水以东,奔波这许多日,现在却要放她走了?
是了,赢铣此人诡计多端,狡诈多变,必然是还有什么后招等着她。
林寓娘皱着眉,满心满脸的狐疑,可不知为何,一颗心却像踩在浮木上,摇摇晃晃,仿佛时刻要下坠。
脑子里突然冒出分别那日,赢铣问她打完仗后想要去哪里。
可仗还没有打完。
松烟摇头苦笑。
他跟随赢铣多年,看着他在朝堂与战场上运筹帷幄,一步步登上高位,可是在林寓娘的事上,却总是一时一个模样,昏招频出,朝令夕改。一会儿要杀,一会儿要放,赢铣如此反复,也难怪林寓娘杯弓蛇影。
赢铣的心思,松烟也说不清楚,只当没听见林寓娘的质问,转而道:“吴顺身手过人,是军中的一把好手,许多军士都比不上她。吴顺在世的亲人只剩下兄长吴丰——您也见过的——在大将军麾下,亲近如同左膀右臂,有他在,吴顺便是拼死了也会护娘子周全。盖牟虽然已经更名盖州,纳入大秦疆域,但毕竟战争还没有结束,并不算安全,吴顺会护送娘子度过辽水,等到了营州,娘子就安全了。”
吴顺就算是个看守,也只能看守到营州,公验和过所都在林寓娘自己手上,一旦到了营州,甩脱吴顺,便是天高海阔随林寓娘去哪都行,谁都找不见她。
既要让她平平安安地回大秦,又要让她回去之后,能够不受限制,畅通无阻。就算赢铣真有什么图谋,似乎也不必替她考虑到这份上,况且林寓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赢铣到底有什么图谋。
种种安排布置细心周到,倒像是赢铣生怕自己能够,再找见她。
等林寓娘回到大秦,等战事结束,赢铣回朝,只要林寓娘不想见他,两人便是山长水远,再不相见。
那日他说,下了黄泉也不再相见。
仿佛是在与她道别。
他是真的要……放她走?
自打重遇之后,林寓娘被迫留在赢铣身边,只觉得自己活像个任人摆弄放置的物件,或是宠物,或是禁脔,每日一睁开眼睛便恨不得离他三丈远,早早地回大秦去。
可等这逃离的机会当真放在眼前时,却是不敢置信,连手心都捏出一层细汗。
松烟又交代了许多细节,末了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对了,差点把最重要的给忘了。”他从衣襟中掏出个雕花木盒,双手奉上,“大将军特地交代了,一定要将此物交给林娘子,物归原主。”
林寓娘打开盒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银花钱。
“这是什么东西?”
松烟反倒一怔:“这是……”
不等松烟想好怎么解释,林寓娘已经想了起来,这枚银花钱。
这是她原本的嫁妆,嵌在赢铣打碎了的玉佩上,熔下来后剩不下什么,打个物件都不成,只得换成一枚银花钱。
后来这银花钱夹带在衣裳中被洪宝儿带走,洪宝儿死时,手中尚握着这枚银花钱。
又因
此生出许多事。
这原是属于孟柔的东西。
林寓娘越发怔住,她在马车上颠簸了三五日,不曾歇一歇脚,乍然被人安排许多事,如今又见到这一件旧物,脑海中一团浆糊,喉咙里也像是掉了块铅坠,不住往下坠,憋闷得快要喘不过气。
赢铣他,果真是要与她再不相见,却也果真是留有后手。
“他将这个留给我做什么?”
林寓娘攥着木盒,蓦地冷笑出声。
她早已不是孟柔,这世上早再没有孟柔这个人,赢铣留着这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在这时候交给她,又算是什么?
“他只让你把这个给我,”林寓娘满腹邪火直直往上冒,“婚书呢?那日他要打要杀,强按着我签下的两封婚书,为什么不还给我?”
这算什么?
还给她一枚银花钱,手中却扣着两封婚书,说着是下了黄泉也不再相见,却偏偏要藕断丝连。
“这……”松烟面露难色,赢铣收走婚书之后便再没有什么交代,若非林寓娘提及,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茬子事。
但看着林寓娘如此激愤,松烟反倒替赢铣生出些不忿。
“大将军有什么打算,属下不敢妄言,只是林娘子扪心自问,自打重逢以来,大将军可曾做过任何对林娘子不利之事?”
相反,不论是当初将她困在绛帐里,还是现下多番安排送她离开,没有哪一样不是为她着想。
左右过两日就要将人送回营州,松烟索性冒着得罪她将话说明白。
“当日不肯送您离开,是因为外头不太平,如今要送您离开,只怕也是因为他身侧比之盖州、营州,更加危险。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娘子打算,娘子又何必如此忌惮,将他视为洪水猛兽。至于婚书……”松烟叹了一口气,“人都走了,留下两封婚书又能怎样,官府难道还能为着这婚书发布海捕文书,捉拿娘子归案吗?
“他想尽办法,要平平安安地将您送回去,只留下两封不作数的婚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娘子心里当真不清楚吗?”
……
外头兵荒马乱,民居之内却像个世外桃源,树叶参差交错铺下一片绿荫,微风携熏香穿堂而过,仆婢们秩序俨然,打起卷帘,洒扫干净,请二人过花厅用饭。这时节,连赢铣的案上也摆不齐一桌席面,松烟却硬生生地给她们搜罗来了炙羊肉、蒸饼、鱼鲊、马酒,还有几盘解暑热的凉菜。
吴顺有军令在身,即便是夜间休息时也穿着轻甲,此时自然也不例外,她样貌秀丽,大马金刀,看着十分古怪,用席时的礼仪却很庄重,林寓娘起先没发觉,入席后听见鳞甲轻响,才发觉吴顺迟了她一步才落座。
席上摆满饭菜,吴顺没动筷子,挥退侍宴仆从,只拎着壶马奶酒自斟自饮。
好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怎么,没见过女人喝酒?”
林寓娘偷看被发现,倒也不慌张,只道:“喝酒的女人见得不少,穿盔甲的却是头回见。”
吴顺挑眉瞅她一眼,晒然轻笑,什么也没说,只继续喝酒。
或许是暑热渐重,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林寓娘戳了戳碗里烂成一团的羊肉与鱼鲊,也没了胃口,干脆将筷子一推。
“吴娘子是因为什么参军?”
从前在并州时,林寓娘也算是个军户,可从未听说过有女子从军,在军营里住了这么多日,除了吴顺以外,也没见过别的着盔甲的女子。
原本只是随意起个话头,吴顺的神色却显得冷淡。
“若坐在这里的是我兄长,林娘子可还会有此问?”
“何出此言?”
“若我是个男子,置办马匹盔甲从军,人人都会说我有志向,忠君报国。但换成是女子,似乎就非得有什么石破天惊的理由才会做个军士。”吴顺又笑起来,只是这回笑容中多了些嘲弄,“我兄长从军多年,从没有人会问他为何要从军。”
林寓娘反应过来,也不由自嘲地摇摇头。
当初她跟随楚鹤学医时,不也是如此么?楚鹤行医时,病人只会关心自己的病况如何,能否医治,该如何医治,然后便是诊金如何,药钱怎么算,吃几日的药才能好。
换做是她上手,病人便会凭空生出许多疑心,看她用针要多问两句,看她开方也要量度许久,再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非得让楚鹤担保不可。
等到病愈时,面上虽感谢,言辞中却仍有疑惑。
问她为何不再嫁,问她为何要从医。
“是我失言。”林寓娘道,“还请吴娘子莫怪。”
她道了歉,吴顺反倒有些惊讶,连神情都收敛许多。
“我家是寒门,家里大人去得早,叔伯如同豺狼虎豹,逼得我们兄妹俩只能相依为命。我阿兄从军,既是为着搏一条生路,也是为了我。”
家中已经失怙失恃,长兄若是不能再立起来,吴顺还能有什么好前程。
“但是兄长在阵前拼杀,我怎么能安居长安,做一个万事不知的金贵娘子,只等着摽梅之年嫁作他人妇?我也想……”
也想为兄长做些事。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披坚执锐,论功行赏,旁人只知道吴丰屡立战功,年纪轻轻就已是徐国公麾下大将,吴顺却总为他身上的伤疤日夜难寐。
兄长出生入死拼来的官位、财禄,她怎么能安心坐享其成?
她也想不惜性命,替兄长搏得一个好前程。
吴顺晃一晃盏中蒸酒,盯着倒影中的自己:“……只可惜到头来,还是成了逃兵。”
“逃兵?”林寓娘问。
吴顺没再回答,只仰头一饮而尽。军令如山,她只能遵守,赢铣让她护送林寓娘回营州,就算再不满,也必须听令行事,不然算什么军士?
可是大战在即,临阵脱逃,不就是逃兵么。
吴顺一盏接着一盏喝闷酒,林寓娘摸索着藏在腰间的银花钱,一时无话。
直到那一缸酒都要饮尽了,林寓娘突然开口。
“若是不去营州,如何?”
吴顺动作一顿,醉眼朦胧地朝她投来个疑惑的眼神。
“不去营州,林娘子想要去哪?”
林寓娘捏紧了手中的那枚银花钱,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吉钱上的花样印在指腹上,浑身血液都在快速涌动。
她又要犯傻了,林寓娘脑海中的一部分自己清醒地评判。盖州,辽东,此间事原本与她毫无干系,她莫名被牵扯进来,莫名被人拉到辽水以东,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旁观甚至参与了一场她不明白的战争,如今好不容易能够离开,她一直想离开。
离开的理由有许多,兵戈扰攘,命若悬丝,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
她想起赢铣胸口上的利箭,想起银针穿过皮肉时的声音,想起军中医舍里头的那些血腥气,想起那些亟待帮助的伤兵。
除了怜惜、同情、责任以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催促着她,引诱着她。
还有赢铣扣下的那两封婚书,若是不拿回来,若是他……她岂不是要记着他一辈子?
或许这就是赢铣的打算。
“若是不去营州,转道回辽东,”林寓娘攥紧了掌心,“还算不算逃兵?”
吴顺眼中醉意渐渐散去,她坐正了身体,仔仔细细地看着林寓娘。
……
既然决定了要返程,那么事不宜迟,次日一早,吴顺便出门筹备去了,林寓娘在屋里待了一时半刻,也是坐不住,找松烟要了好些艾草、纱布、伤药。
“娘子要这些做什么?”
林寓娘镇定自若:“只是好奇高句丽的药材同中原有什么不同。”
松烟不大明白,但伤员马上就要返回营州,他身为参军忙得脚不着地,干脆指派了个吏员供她使唤,吏员做事倒没有松烟刨根究底,林寓娘要什么便给什么,最后塞了满满一大包袱的草药,也不过是在记录上添了一笔。
午时过后,两人给松烟留了信,偷偷摸摸绕开仆从溜到侧门,从树后牵出一匹灰棕相间、毛色油亮的老马。
林寓娘抱着包袱不由一愣:“只有一匹马?”
“马车目标太大,容易被人发现。”吴顺将她的包袱系在鞍后,翻上马背,朝她伸手,“我带你骑马,脚程也能快些。”
林寓娘看了眼天色,闭上嘴,点点头,拉住吴顺手臂,借力骑上马背。
来时车马辘辘,去时无车也无从。吴顺计划得清楚,赢铣的军队是自南往北行军,她们二人是由北往南折返,路程比来时短许多,两人共乘又比马车更快,日行百里,不过三日就能与大军汇合。
但她没料到林寓娘如此孱弱,走了才不过一个日夜就要吐。
吴顺牵着马,不耐烦地甩了甩鞭子:“你好了没有。”
“我……”林寓娘扶着树干一阵呕哕。
行军路上的车马折腾人,但吴顺折腾人的本事却是天下少有!世上哪有人这样赶路?马鞭挥个不停,好似多打几下便能生出翅膀来,疾行好几个时辰不停歇,吃干粮或是饮水全在马背上,好不容易停下来,也只是为着饮马,短暂歇一歇脚,不到一刻便又要上路。
日不停,夜不停,吴顺不用睡觉歇息,吴顺的马也不用睡觉歇息,林寓娘不敢拖后腿,于是也只好不用睡觉歇息。
就这么苦撑了一昼夜,林寓娘半条命都快被折腾没了。
那头吴顺还在念叨:“……要不边走边吐?拖延太久,我怕找不着他们扎营的痕迹。”
“我……你……”林寓娘满腔怨言想倾吐,嗫喏半晌,吐出一地酸水。
“好了好了。”吴顺伸手给林寓娘拍了拍背,两掌下去反倒拍得她脸色更加苍白,不由得讪讪收回手,“等回营之后,就……”
她耳尖一动,倏地按住林寓娘,“噤声!”
林寓娘险些跌在脏处,一张脸惨白如金纸,瞪着眼睛正要骂人,却看见吴顺食指抵着唇。
“嘘……有人来了。”
林寓娘头晕眼花,人没见着一个,魂都要散去西天了。但没过多久,她便感到地面一阵颤动。
飞鸟惊起,烟尘滚滚,嘈杂的声音裹挟着泥腥味扑面而来,林寓娘勉强撑起身体,她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杂乱无章,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杂草往远处看去,首先引入眼帘的,是高高扬起的白底旌旗。
是高句丽的旗帜。
旌旗越升越高,紧随其后的是一片银色的刺目的海——林寓娘努力睁开双眼,终于在刺目光线中看清楚,那片光芒实则是军士所带兜鍪的反光。胸口震动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快,直至发疼,耳边声音也越来越响,林寓娘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敌军的脚步声还是自己巨震的心跳,又或是两种振动已经合二为一。
二人一马静静地伏在草丛中。敌军脚步越来越近,林寓娘睁大了眼睛,紧张得几乎快要忘记呼吸。
原以为会看见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士们列成方阵,组成一道又一道坚固的城墙缓慢推进,但银光闪烁过后,她看到的却是一群奇怪的……兵。
说是士兵,似乎又太过勉强。林寓娘这些日子待在军营里,每日两眼一睁,目光所及之处便都是大秦的军士,每日鸡鸣时分,他们或是分成小队,或是集合成大阵进行操练,往往是令行禁止,行动如同一人。
而这群人……
有的只穿了胸甲,有的只戴着头盔,有的拿着长槊,有的握着刀,更多的却是布衣草履,两手空空,别说严整列队,就连挺直胸脯走路都做不到,一大群人跌跌撞撞,东倒西歪,甚至要互相搀扶才能走得动,比起要去打仗立功的士兵,看着到更像是结伴去逃难。
唯有脸上的麻木出奇一致。
布衣草履的士兵们成群走过,在他们身后的,却是银甲粼粼,列队严整的骑兵。坐骑膘肥体壮,当卢华贵,骑兵们也是个个精干强悍,方才令人炫目的一片银光,正是这群军士所带来的。
人腿哪里比得上马腿,武具简陋的步卒们走在前头,不是会阻碍了后头骑兵们的步伐么?若是后头的走得快些,岂不是会踩伤前头的?
林寓娘没打过仗,不懂行军,只是心里觉得怪异。可随后她就看见了更为怪异的一幕。
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银甲,恍若天兵天将的军士抽出长鞭,挥鞭一打,抽向的却是阻碍了他铁蹄的步卒。
裂空声如同惊雷,军士呵斥道:“滚开!”
步卒们跌跌撞撞地四散逃开,却又因此阻碍了旁人的路,不断有军士挥动长鞭,一时间哀嚎尖叫声不绝。
紧接着,林寓娘听见了笑声。
是那群挥鞭的军士,看着他们的同袍丑态百出,在为此感到欢悦。
“他们不都是高句丽的士兵吗?为什么会被鞭打?”
林寓娘面色发白,她看见一个士卒因为躲避不及被一鞭当头打中,晕倒在马蹄跟前,而欺凌他、折辱他的那个军士却并没有拉紧缰绳,而是任由马蹄踏过他身躯。
难道说……
林寓娘盯着布衣士卒们的衣领,同她一样,是右衽,看长相,也同中原人十分相似。
“他们……他们是大秦的百姓?还是降民?”
“当然不是,他们都是高句丽人。”吴顺早见惯这样的场面,不明白林寓娘为什么这样激动,耐着性子低声解释,“骑马的那些是募兵,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前头的那些,是征兵。”
“征兵?”林寓娘好似在哪听过这个词,只是太过久远,已经记不清了。
吴顺又看了她一眼。
“并非所有兵马都是披甲军。”
一套盔甲,一匹马,一样兵器,全部置办下来,能够五口之家过上一年甚至两年的花用,若是人人都披甲,人人都骑马,供养一支军队的开销,就能拖垮整个国家。
“募兵都是精锐,虽然精干,但人数毕竟太少,作战时人数不够,就会征发壮丁。”吴顺耸耸肩,“募兵能够武具齐备已是大开销,哪里能有多余的装具给征兵,被征发的士兵,又大多都是贫苦百姓,少有能够买得起盔甲、武器的,更不要说马匹了。”
何况被征入伍的往往是最穷、最苦、最没有门道的,他们连贿赂征吏的钱财都没有,又怎么拿得出置办武具的钱财。
没有马匹,就只能成为步卒,没有盔甲,就只能用肉身抵御敌人刀剑。这些人的结局,往往在入伍时就已经注定,甚至有许多人在征发时就熬不过去死了。他们在军中要做最苦最累的活,冲锋陷阵时,他们便是前锋,便是精锐们的盾牌,在大多数时候,他们不是一个个人,而是一个数字。
仅此而已。
“你是太平日子过久了,竟然连征兵也不知道,也没听家里长辈说起过?这样的事情,在哪里都不鲜见,往前几十年,大秦还不叫大秦的时候,也常有。不过大秦四海承平,如今东征高句丽,大家都争着抢着要参军,只怕不能建功立业,倒的确没听说哪里要征壮丁。”
林寓娘十五岁就嫁了人,嫁的还是个被家族放弃的瘫子,哪里有什么能说故事的长辈。
不远处的惨剧仍在继续。壮丁们长途跋涉,饥困交加,眼睁睁看着鞭子劈下来,竟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就在林寓娘同吴顺说话的当口,已有不少人被打得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骑在马上的军士们毫不在意,用鞭子抽了两下不见动弹,就指派还能动的士卒们抬起他们扔到一边,而后继续驱赶士卒们往前行进。
“他们……都只是百姓。”林寓娘心神俱颤。
挂着个征兵的名头,没有盔甲,没有武器,脚步虚浮,一旦倒下,就会被弃置路边,他们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
这哪里算得上军士。
和她一样,都只是百姓而已。
“不,”吴顺摇摇头,“他们是敌军。
“高句丽原是汉四郡,风俗与中原相类,与汉民一般服右衽,血脉相通,容貌相似,娘子看见他们受苦,会有所同情也是难免。但他们不是大秦百姓,而是敌军。
“高句丽阻断新罗、百济朝贡,明面上是联合百济进攻新罗,实际已怀吞并三国之心。既平陇,复望蜀,前朝三征失利,高句丽对中原已存轻视之心,明知新罗已经向大秦求援却仍是不肯休战,先立京观,再建城墙,待其降服新罗,吞并百济之后,必有举兵西进的一日。或许暂时波及不到中原、长安,但营州一带,只怕难免寇边。既然敌我必有一战,自然是要在我方粮草充足,而敌方势气未成时主动出战。”
营州一带的生民,才是大秦百姓。
有敌人在身侧,吴顺将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中的坚定却不减分毫。
林寓娘抿了抿唇:“我不明白。”
吴顺却笑了:“娘子怎么会不明白。你我身在此处,若是被他们发现,难道扶余人会将你我奉为上宾吗?”
当然不会。
正如吴顺所说,他们是敌军。
“但他们都是平民。”林寓娘仍不解,“错的是高句丽的君主,为何刀剑所指的却是百姓?”
吴顺仍是摇头。
“上了战场,就没有对错,只有敌我,只有生死。”
两人一马安安静静地伏在草丛里,直到看不见高句丽军队旌旗的影子之后才敢起身。
“敌军来得这么快,只怕不过今明两日就要交战。”吴顺面色沉凝,伸手将林寓娘拉上马背,“还请林娘子再多忍耐些,我们得尽快归营。”
“什么?我……”
才刚开口,便被灌入的劲风呛个正着。吴顺根本没给她商量的余地,只是谕告而已,狠抽几鞭子策马朝南一路狂奔。
……
就在林寓娘将死而未死的最后一刻,吴顺终于拖着她摸到了秦军驻扎的营地,正要往里走,吴顺突然伸手拦了林寓娘一把。
下一瞬,几支箭簇便钉在二人身前,距离不过寸余。
眼看哨塔就要射出下一轮飞箭,吴顺连忙掏出公验:“我们是自己人,从盖州来的。”
哨上的军士收了弓箭,过了一会儿,营门内走出两个军士。
“女子?盖州过来的?”军士们半信半疑,一个把着刀,另一个上前拿过吴顺的公验,翻了翻,又去看林寓娘,“你呢,你是什么人?”
“我是医女。”林寓娘没料到进营前还要被查问,连忙掏出携带的包袱,“我从盖州带了药材来……”
两个军士对视一眼,将公验递还给吴顺。
“你虽有公验,但我们并没有收到盖州派人来的消息,这里也不缺药材。”军士眼珠子在吴顺同林寓娘身上打了个来回,“看在你们确有公验的份上,走吧,不要再在周围逗留。”
吴顺傻了眼:“我有公验,为什么不让进?”
林寓娘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当初在幽州时,她随随便便就被抓紧了军营,想跑都没处跑,现下想进去,竟是不能了?
“军营重地,岂是说进就能进,就算有公验,没有事由,谁知道你是不是奸细。若不是看在两位娘子手持公验的份上,早就当头射杀了。”军士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快走吧,若再在周围逗留,别怪我等不客气。”
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来,吴顺哪肯就这么走了,犹豫一会儿,跺了跺脚咬牙道:“我是吴丰将军的妹妹,我要找我兄长。”
“哟,是吴将军的妹妹啊。”军士抄着手,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抻着下巴指一指林寓娘,“她又是什么人?”
吴顺看着林寓娘,话音一滞:“她……”
林寓娘也有些尴尬,她可没有什么当将军的兄长。
军士挑着眼皮,瞅瞅吴顺,又瞅瞅林寓娘:“支支吾吾,含混不清,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吴顺也看着林寓娘:“她、她是……”
林寓娘抿住唇。
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是她犯蠢了,她总是在犯蠢。好不容易能回大秦了,什么打仗,什么高句丽,同她有什么干系,多管闲事,她有这个资格多管闲事吗?量力而行,量力而行,多少回了,总是不长记性。
她不该来的。
吴顺手忙脚乱地解释:“我真是吴丰的妹妹,她也是同我一起的,都是自己人,还带了药材来……”林寓娘这个当事人反倒一派沉默,好似没什么可辩驳。
“你说你是吴将军的妹妹,”军士突然高喊,“正好,吴将军来了,让他亲自来认认你是不是。”
忽而一阵马蹄急响,军士拉开拒马,吴顺连忙拉着林寓娘往后避让开,银蹄踏烟而来,为首那人风尘仆仆,铁甲蒙沙,只一双眼睛寒光点点,如珠辉玉映。
而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林寓娘,一瞬不移。
吴丰跟在赢铣身侧,打眼瞧见吴顺直挺挺地站在大营门前,吓得头发差点没立起来。
“你你你……”吴丰翻身飞下马,“顺娘,大将军不是让你送林、林娘子……”
转眼瞧见林寓娘也在,愁得一张国字脸又方了几分。
“哎呀,顺娘,你啊,唉!”
吴丰叹了好几口气,周围都是人,倒也不好在这时候教训妹妹,想要去同赢铣请罪,似乎也并不是时候。
转来转去,只能捡一个好说话的开口。
“林娘子一路辛苦,顺娘没给娘子添麻烦吧?这、这,不是说回营州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才没有添麻烦。”吴顺不满地嚷嚷,“我们路上还遇见了高句丽的军队,多亏我机警,咱们才没有被发现。”
“怎么,还遇上了敌军?”
吴丰倒吸一口凉气,眼角忍不住去瞥赢铣的反应。
落在林寓娘身上的视线如有实质,轻飘如绒羽,又沉重如铁锁,林寓娘稳稳站在原地,权当看不见。
“吴娘子说得不错,幸亏娘子机警,否则只怕不能安全脱身。说起麻烦,倒是我麻烦吴娘子更多。”
原也不是为了他才回来,林寓娘深吸一口气,尽力忽视身后投来的那道视线。
“是、是吗?”吴丰讪笑,“娘子谬赞了,家妹实在是……”
“怎么叫谬赞!阿兄你不知道,这两天我……”
搭扣一声轻响,随即是伴随着重甲摩擦的利落脚步声,有谁翻身下了马,朝她走来。
林寓娘没有回头:“这几日多谢吴娘子照顾……”
“你为什么回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得像是有热腾腾的气息抚过耳廓,林寓娘浑身一僵,迅速回过头,动作快得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但那人站得并不近,相隔一臂的距离,不算太疏远,也不算太亲近。
“你为什么回来。”
赢铣又问了一句,神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满意。
第99章 第99章桑皮线
问了一句不够,还要再问一句,赢铣到底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赢铣此人,朝令夕改,独断专行。要留林寓娘时,怎么说也不肯放手,要送她离开,也是一声不吭,将一切打点得滴水不漏。无论做任何决定,都不知会她半句。
哪怕那些决定,其实是在处置林寓娘的去向。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赢铣将她当成个物件随意摆弄。怎么,如今这物件自己生了腿,不肯顺着他意思走了,这就不高兴了?
该他不高兴的地方还多得很。
林寓娘心里存着气,原本不想搭理赢铣,可一听见他声音,就总无端有股邪火往上冒。
“大将军以为是为什么?”
林寓娘看着他,目光带着点挑衅。
可赢铣没有回答,一双眼睛沉静地看着她,似乎不带任何感情。
林寓娘的那点子火气,也就在他的平静态度中渐渐消沉,化成一点火星子,熄灭了。
她在做什么?生气,有什么好生气。一拍两散,再无瓜葛,从此相见只当不相识,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
赢铣终于同意分割清楚,她应该感到高兴才是,总不能因为赢铣对待她的态度,像是扔开一件不需要的东西,便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好结果,心生怨怼。
况且林寓娘回来的确不是为着赢铣,而是有自己的打算。
“……我好歹是大秦子民,既然作为医工被带到这里,略通医术,也该尽绵薄之力。战事尚未结束,吴娘子不愿临阵脱逃,我也一样,不愿做逃兵。”
林寓娘说得随意,没发觉周围众人听见“逃兵”二字之后,神色都有些怪异。
“说得好!”赢铣还没说什么,身后随行的一名将领朗笑着拍起掌,赞道,“不愧是我大秦女子,气概不输男儿,若人人都如娘子一般,区区高句丽,有何可畏!”
将领提着横槊跳下马,大踏步走到跟前,朝林寓娘一礼。
“尚不知这位娘子……咦?你不是……”
来人高鼻深目,满脸髭须,明显的胡人长相,倒也是位熟人,胡将何力。
何力早前在绛帐见过林寓娘,知道她与赢铣关系匪浅,瞥一眼二人,笑起来:“原来是这位娘子,不愧是……”
不愧是什么?他又不肯说了,只不住用促狭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荡。
好好的一个大男人,脑子里却只想着男盗女娼
的那些事,无端生出许多浮浪之气。
林寓娘皱眉,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又听赢铣问她。
“你想好了,当真要留下?”
赢铣问得认真,林寓娘不自觉地,竟也抛下了那些繁杂的想法,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不错。我虽不敢自夸医术,但军中常见的外伤、骨伤,我都能够处理,旁人能够做的,我都能做。战事尚未结束,我既然来了这里,便不想什么事也没做成,白来一趟。”
此次东征高句丽,机会难得,军士们前赴后继地想要上战场,立战功,除非重伤,否则不肯轻易离开前线。虽然一开始随军东征全属意外,非她所愿,但既然来都来了,与其没头没尾地仓促离开,她为何不能趁此机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军中缺医少药,恰好,她也略通医术。
林寓娘想了想,又道:“还有你的箭伤,当初是我处理的。在战事结束之前,我也会负责到底。”
赢铣垂眸看着她:“你已经决定好了?”
他问得似乎很慎重,林寓娘便也慎重地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赢铣便没再多问。
林寓娘反倒有些惊讶。
原来他们两人之间,也是可以好好说话的。
赢铣愿意放手,不再纠缠旧事,林寓娘也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心平气和,就事论事,两人之间的谈话,反倒比与旁人更能疏朗开阔。
只要放下旧事……
林寓娘脑海中,突然闪过些什么,那两封赢铣逼她签下的,根本不作数的婚书。
……算了,日后再说吧。
难得能够和和气气地交谈,林寓娘也不是非得要在这当口纠缠这些小事,或许……等战事结束之后,再同赢铣好好分说清楚,毁去那两张废字纸,也不算太难。
又或许到那个时候,赢铣自己也早就忘了还有什么劳什子婚书。
林寓娘自觉已经与赢铣和解,只等战事结束,便能相忘于江湖。
却不防赢铣突然伸手扣住她脖颈,一个柔软的吻,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铁锈味的气息瞬间充盈鼻间,还没等林寓娘反应过来,赢铣却已经退回原先的位置上。
像是发乎情,却又止乎礼,十足十的尊重模样。
可当众亲吻,算得上是哪门子尊重?
林寓娘短暂的惊愕过后,气得说不出话:“你……”
何力早就知道两人关系,不但不惊异,反倒还抄着手吹了声口哨,其余众人则是神色各异。
吴丰早前在柳城时便见识过赢铣与林寓娘吵架,旁人家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俩倒好,吵起架来动辄便要黄泉地狱地真刀真枪,非死不肯罢休。
但真看见两人当众亲近,还是不免惊异。
赢铣一向不近女色,也想来端正持重,怎么总在面对林娘子时,屡屡失态。
看林娘子的模样,分明也是不情愿,赢铣那样聪明的人,难道会不知道,这样做会更惹林寓娘生气?
罢了罢了,清官难断家务事……
“吴丰。”
“是,属下在。”吴丰如梦初醒。
赢铣什么也没解释,只翻身上马,叫上还在发怔的属下,按原定计划出营去了。
只剩下林寓娘任由众人打量。
有这么一出,守营的卫士不敢再轻忽,立时改换了一番态度。
“这位、这位夫人……”被同侪顶了一胳膊肘,改口道,“这位娘子,大将军巡营还要一段时间,不如属下先送您回绛帐安置?”
很显然,在他们眼里,林寓娘已经是,也只能是赢铣的房里人了。
就连吴顺看向她的目光都有了些许变化。
赢铣当真有本事,每每当她想要放下一切时,他总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勾起她对他的所有恨意。
林寓娘深呼吸好一阵,勉强压下火气,迁怒旁人,没有意义。
“我不去绛帐。”
“娘子是想……”
“我是女医。我要去医舍。”
军士挠了挠头:“那污糟地方有什么可去的……”
林寓娘看着他没说话,身旁吴顺看了眼她的脸色,正色道:“林娘子是医工,自然该到医舍去。”
“是、是。”军士连忙应下,点头哈腰地带着两人往里走。
军士前倨后恭,林寓娘却感觉不到任何爽快,这些人之所以对她态度变化,不过是因为赢铣的态度。
而赢铣的态度,总是会给她带来不想要的后果。
林寓娘捏紧掌心,越发后悔决定回来,只能尽力劝慰自己,不要去管赢铣在想些什么。
她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是。
……
两个军士左右开道,吴顺随行护卫,去往医舍的一路上众人侧目,不像是医工去救人,倒像是大将军在巡营。
林寓娘无所适从,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到了医舍,军士自动去找管事的队正来回话,林寓娘同吴顺站在原地等候,竟又看见个熟人。
“林娘子!我远远看着就知道是你!”
经历一番行伍磨砺,赵石竟还是像初见时没有什么变化。林寓娘也挺佩服他,经历过赢铣受伤那一夜,赵石竟然还能这样厚着脸皮同她套近乎,好似他不曾为了推诿责任,拉她下水。
赵石满脸朝气,乍然见着林寓娘,好似当真打心底里高兴:“这么久没见,林娘子是去哪里了?”
他这么一问,林寓娘又疑心他是当真什么都忘了。
“我去了一趟盖牟。”
“盖牟?哦,已经更名为盖州了吧。怎么去盖州了?”赵石挠挠头,“哦,对了,你同大将军……”
他嘿嘿一笑,林寓娘就知道,他竟然是真全忘了。
林寓娘倒真羡慕他这什么事都不过脑子的风度,但随即就见他眉毛耷拉下来。
“唉,你既然去了盖州,怎么又回来了?还在这个时候回来……”
吴顺一直杵在边上,听见这话奇道:“这时候是什么时候,我们回来的不是时候?”
赵石这才发现林寓娘身边还有个人,见她是个女子却穿着盔甲,不由生出几分好奇:“这位是……”
“我是吴顺。”
“哦、哦,见过吴娘子。”赵石就也同她通了姓名。
吴顺看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真章上,只得又问道:“最近军中出了什么事?”
“哎呀,这,这不好说。”赵石摇摇头,发生的事太多,他实则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二位别站在太阳底下了,同我进去喝盏茶吧”
赵石将两人带进医舍,斟了茶水。
“长孙氏,你们听说过吗?先皇后的母家。国舅爷长孙越是当朝宰辅,一品国公,深受陛下宠幸,国公爷有一子一女,女儿呢,前两年嫁了燕王府做续弦,儿子长孙乾达是左卫将军,这回跟着大总管裴方正一道东征高句丽。”
在场另外两人,一个是赢铣亲信的妹妹,另一个则同长孙镜相识,赵石多方打探来的这些消息,实则两人早就清楚。
吴顺有些不耐烦:“然后呢,你说的,最近发生的事,同长孙氏有什么干系。”
“唉,还不就是这个左卫将军长孙乾达。他父亲是国舅爷,姐妹又是王妃,接着这次东征的风头,随意立些功绩,回去就能提一提,说不定能同咱们徐国公一样,也当上个大将军。这回咱们拔营,是大总管特地分派了,让徐国公同长孙将军一同领兵,徐国公为正,长孙将军为副。普天下谁不知道咱们徐国公能打仗,早前高昌、薛延陀,不都是咱们国公爷打下来的。按理说,让长孙将军同国公爷一道领兵,算是便宜他了,可长孙将军哪肯屈居人下。
“就前两天,你们不在的时候,咱们遇上了从北边来的高句丽援军,长孙乾达说是要领两千兵马绕后偷袭,与徐国公形成包夹之势分化敌军,结果离开之后就再没消息。他前脚刚走,后脚敌方的援军就来了,还偏偏就是从他们防卫的西线来的,反倒是咱们险些被人包了个团圆。”
林寓娘不由看向吴顺,吴顺点了点头。
“我们从西线南下,路上遇见的,或许就是西线援军的其中一支。”
赵石长叹一声:“唉,现在咱们的处境,实在麻烦得很。往东是山路,往北是六万高句丽敌军,往西又有一万步骑截堵,若是往南去辽东城与大总管合兵,反倒会连累大部队一同被包夹。眼下只能边走边看,尽力拖住这七万敌军,直到中军来援。”
林寓娘听得糊里糊涂,只听出眼下情势似乎十分危险。
“那中军何时到来?”
赵石伸出食指,往上头指了指。
天知道。
“我听他们说,中军之所以脚程缓慢,是为了要运送攻城器械,北边甬道过于狭窄无法通行,只能搭桥从辽泽走,又要搭桥,又要渡河,算下来至少也得十来天。这十来天,咱们得拖延住七万敌军。”
十来天,够他们这几千人死好几个来回的了。
林寓娘听得面色苍白:“可我们方才入营时,四处都很平静。”
吴顺道:“若是能在大营见着敌军,我们只怕都已经被俘虏了。”
“要按我说,四千对七万,反正是打不过的,不如干脆往南投奔算了,反正咱们原本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咱们打不过,加上大营的人马,若是能打得过最好,若是打不过,”赵石嘿嘿一笑,“罪责降下来平摊到每个人头上,那也就不算什么了。总好过让徐国公一个人死扛着。”
何况还有个临阵脱逃的长孙乾达顶在前边,兵败之后不管再怎么论罪,也不至于让徐国公来担这个大头。
正说着话,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在敲锣,赵石打了个激灵跳起来。
林寓娘跟着起身:“这是怎么了?”
“唉。”赵石又叹了一声,“早前我还当随军做医工是个多好的差使,能如军士一般为国征战立功,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得圣上嘉奖,有面圣的机会。如今到了这高句丽,才知晓旁人为何都避之不及。”
林寓娘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走出医舍,吴顺熄灭了炉火,也跟着走出来。
营内一共两排医舍,不知为何,左右之间隔得特别远,正中一大片平摊空地,空旷得像是晒谷子的场院。听见锣声,几个医工慢吞吞地从医舍走出来,站在正中央,看着极为寒酸。
按律军队出征时,每五百人需要配一名在籍医工,再有若干药童,眼下营中有四千兵马,至少也得需要有八名在籍医工,可就算是加上了林寓娘和吴顺,也不过将将凑齐十个人。
其中一半还都是女眷,其中一个竟也是林寓娘的熟人,是同她一起从范阳县征入军中的余娘子。
拢共只有八个人,敲锣的队正还煞有介事地将人分作男女两拨——六个男人一队,四个女人另成一队,男人们跟着一个穿盔甲的军士出去了,女人们则被驱赶着去拿扫把和抹布清理场院。
林寓娘还没弄清到底要做什么,手中先被塞了把扫帚,紧接着又有人抢走了她手里的扫帚。
“弄错了,弄错了。”队正满脸堆着笑,“林娘子,属下姓陈,通报的人说话不清不楚,只说军中来了新的医生,险些让您受累。”
说着将那扫帚扔到边上。
吴顺环抱着手,忍不住轻嗤一声。
林寓娘反应过来,她自称女医,通报的人便以为她是上头下发来的新医工,队正便想着将她如其他人一样使唤。扫把塞到手里了,却又发现她与赢铣另有关系,于是急匆匆来更正错误。
林寓娘不免有些憋闷。
“我没什么特殊的,其他人需要做什么,我也做什么就是了。”
“这怎么能成,要是让大将军知道了……呵呵。”
陈队正满脸堆着笑,硬是将林寓娘连同吴顺一道拉进一处空置的医舍里头。
“二位长途跋涉,今日归营,总该好好休息休息,归置归置,其他的事情暂且先不着急。”陈队正搓着手,“林娘子,这一处方位好,光线也好,不知可还满意?若有什么别的需要添置的东西,只管吩咐属下,不必多客气。”
林寓娘分明说了不用,陈队正却仍是留在医舍里头,絮絮问了好几遍,确定她是真的什么也不要,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变脸变得这样快,还以为揣着什么金砖银瓦,也不过就是多添两床被褥的本事。”吴顺嗤笑。
林寓娘却道:“他只是不想得罪我而已。”
从门口营卫到医舍队正,再到吴顺,这些人对她好,对她谄媚有加,哪里是因为她林寓娘,分明是因为赢铣。陈队正统管医舍这一处,能够做到的优待也不过就是好些的朝向,结实些的床榻罢了,军营里头的医舍,再洁净整洁又能好到哪里去?陈队正绞尽脑汁搜刮出来的这些优待,不过是怕她不渝,再闹到赢铣跟前去。
而这些所谓的“优渥”,林寓娘根本不需要。
可她越是不肯接受,旁人只怕越会觉得她拿乔,装清高,只会认为是自己给得不够多,不够让她满意,没到她心坎上,而非她其实根本就不需要。
林寓娘规整好箱笼,拿出医箱背在身上,回头一看,吴顺竟然还没走。
不但没走,还将行李就地一扔,坐在上头,满脸好奇地看着她走来走去。
“你也要住在这里?”
“大将军没吩咐我往别处去。”吴顺耸耸肩,一开始她跟在林寓娘身侧就是奉了赢铣的军令,军令没有更改,她也不知该往哪里去,“住在哪儿都是住在营帐,不过是从这一处营帐换到另一处。我就先跟着你吧。”
说是奉从军令,但她护卫林寓娘,没将人平平安安送回大秦,反倒两人一起不声不响地跑回军营,别说赢铣了,就这么回去,恐怕兄长吴丰也饶不了她。
倒不如在林寓娘这里躲个清闲。
不过是多个同住的人,林寓娘也不为难她,点点头道:“你先休息,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吴顺安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道:“林娘子,你这人还真是闲不住。”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林寓娘皱眉看着她。
吴顺摇摇头,神情有些复杂,却并无恶意。
“人之处于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往上走,旁人往上走了,你便会掉下来。我兄长死中求生得富贵,论功转可入帐议事,已经算是走得很高了,但为着不掉下来,也只能尽力走得更高。”
又如赢铣,位居一品国公,开府仪同三司,战功赫赫,天下闻名,可为着不掉下来,还是得要远行千里之外,领着三五千兵马,冒着身亡命殒的风险征战沙场。
这世上人人都有欲望,人人都爱拜高踩低,身处低位就要努力挣扎向上,一旦爬上去,却又要防着旁人爬上来,一双眼睛还要盯着头顶,想着如何能再爬得更高。
“人人都想着不要掉下来,”吴顺困惑地看着林寓娘,“你已经身处高位,可却好似生怕自己往上走。”
如今连医舍里头的一个队正都知道林寓娘与赢铣有私,她不但不自矜,反倒生怕有什么好事
沾在身上,铆足了劲要同外头那些医工医婆搅合在一起。
林寓娘没听懂吴顺稀里糊涂地在说什么,不再管她,转身出门去了。
可出了医舍,方才被集合在场院上的医婆们都散去了,黄土地上洒了水,浮尘飞不起来,落叶、碎石都已经被清扫干净。
林寓娘环顾四周,瞧见余娘子提着扫把和水桶,正与旁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自己的医舍里头走。
“余娘子!”
余氏闻声抬起头,林寓娘同她招一招手,正要过去,却看见余娘子目光躲闪,仓促地低下头,回避了她的目光。
林寓娘愣在原地。
身后一阵响动,吴顺也走了出来,一看空茫茫的场院,禁不住笑出来。
“我就说队正怎么那么殷勤,堵在门口车轱辘话来回说,原来是为着拖延时间。”
等林寓娘再出来,外头都已经收拾完了,她可不是碰不着扫帚只能干看着了么。
“林娘子,跑了这么两天,连我都累了,你不如就暂且歇一歇,要帮忙什么时候不能帮忙?明日再说吧。”
吴顺一回头,却看见林寓娘垂头丧气,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让她干活,反倒不高兴似的。
古怪,当真古怪。
林寓娘仍想着余氏瑟缩的神情,也没顾得上吴顺说了些什么,胡乱点点头,回身进了医舍。
可苦熬了这许久,就算躺在床上也是睡不着,林寓娘强迫自己阖上双目,眼皮却一抽一抽地闭不紧,就连额角也跟着生疼。
在榻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听见外头有响动,林寓娘几乎是下一瞬就爬了起来。
吴顺睡眼惺忪:“是赵石他们回来了?”
林寓娘也不清楚,擦了把脸整一整衣裳走出医舍,才刚出帐外,便有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这味道极熟悉,血腥气、泥土的腥气,汗臭味,还有铁器与火气的烟尘味混杂在一起,这味道前不久她才闻见过,是战场上特有的味道。
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各样的声音,风穿入林引起的簌簌声,火堆中干柴崩裂,群马奔走恍若喧阗的金鼓,还有……人的怒骂与哀嚎。
林寓娘顿了一瞬抬起眼,这下总算知晓医舍中间为何会围着晒谷场那么大的空地——这是用来置放伤员的,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原先空荡荡的场院已经挤满了人,显现出完全不同的喧闹模样,担架、床榻,实在是不够用,就连铺在地上用来隔开尘土的布垫也不够用了,数十个,数百个伤兵就这么一排排躺在地上,有的如蛆虫一般艰难地扭动,有的则僵直地躺在那儿,日上中天,强烈的日光照在眼皮上也不曾躲闪。
有这样多的人受了伤,在流血,苍蝇逐臭而来,或是在人头上盘旋飞舞,或是俯身在伤口上吮吸,而那喧闹声……除了场院中此起彼伏的痛呼与嚎哭,几个军士盔甲齐备,手上握着鞭子,神态同先前在路上见到的高句丽军士一般严厉,口中呼和不休,在他们跟前的则是早前被驱赶着列队离开的医工们,医工们有的年迈,有的尚在壮年,此刻都一齐弯着腰,里里外外地将板车上拖回来的伤兵抬进场院。
也有的军士在场院中巡视,时不时用屈起的长鞭翻动地上伤兵的脸颊和身体,一旦发现停止呼吸,便又招一招手,让医工们将死人抬出去。
林寓娘不是没见过战场,不是没见过伤兵,也不是没见过死人——类似的场面,她早在十几天前便已经见识过一回,本以为那时候所见识的已经足够可怖,却不想,还有一日能见着人间炼狱。当日在赢铣帐下,虽然只有三个医工,但伤兵就是病人,除开人数多些,她只当与平日在医堂里坐馆一样救治。
但现在,伤者却全都被摆在烈日下,毫无尊严,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如同牲畜一般。
第100章 第100章且偷生
“真是他们回来了。”吴顺打着呵欠走出来,见着满地的伤兵皱了眉,“我估计得没错,前头果然已经打起来了。”
林寓娘一时没应声,吴顺还以为她是不高兴,本来么,医工不能打仗,在军营里头原本就同能随意使唤的杂役差不离多少,鸣金收兵时,都是由医工们将人拖回来再行诊治。
能活的就包扎包扎伤口,活不了的便记下身份姓名,待战事结束和抚恤一起送还原籍去。
林寓娘一个娇滴滴的俏娘子,又与嬴铣有私,不住绛帐非得往医舍来,原本以为她是有什么特殊缘故,现下看来,倒是真不知道医工平日里都是要做什么的。
这也不要紧,看嬴铣对她的态度,顶多求一求,就能再让她住回绛帐去,眼不见心不烦。
“林娘子……”
吴顺正要开口相劝,却发觉林寓娘眼眶发红,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不像是惧怕,倒像是……伤心?
“林娘子!林娘子!快,快将人抬到林娘子那里去!她才能……”
场院另一头也有人在唤林寓娘,只是周围实在太嘈杂,声音好一会儿才传到这里来,吴顺抬头看过去,赵石被一群人军士围着,不知在做什么,抻着颗脑袋往这头看。
吴顺皱起眉:“这个姓赵的,怎么如此烦人。”
林寓娘是赢铣的人,这个赵石却一脸不知避嫌的模样,大庭广众之下就对林寓娘呼来喝去,丝毫不知男女大防。
“林娘子,我们还是回去暂且回避吧?”
林寓娘仍怔怔看着眼前,似是没听见她在说些什么。
吴顺正要再劝,那头赵石一群人奋力挣扎,跨过地上一个个哀叫着打滚的伤兵已经赶到近前来。
“都说了,这伤口有得治,我知道谁能治!”赵石粗喘了一口气,“林娘子,这位将军腰腹破了个大洞,我知道你懂得缝合之法,你快救救他!”
军士们将担架抬到跟前,吴顺低头一看,脱口而出:“何力!”
担架上躺着正是胡将何力,身上仍穿着早前那身盔甲,但腰腹之间铁甲系绳崩裂,内里正不断渗出血液,身上的披风也已经被血液染成深黑色,因为不断失血,那张被深埋在髭须里头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双颊透出些不自然的红。
赵石在他伤口上敷了止血的草药,可鲜血仍是不断透过棉布往外涌,不一会儿就将棉布染成鲜红色,可伤者本人却毫不在意,单手捂着伤口,高耸的眉骨下一双褐目亮得惊人:“扶余小儿,暗中偷袭算什么本事,他娘的个忘八端。有种的别跑,我们真刀真枪的干一场!”
听声音中气十足,倒一点也不像个重伤之人。
伤口这样深,这样重,伤者却越发精神,这根本不是什么好迹象。
赵石面上焦灼之色更深:“将军且先省些气力,伤好后再战也不迟。林娘子,林娘子!你看这伤……”
周围军士又急又怒:“你这小郎怎么胡诌欺负人,找个医婆来给将军接生吗?将军这伤口可拖延不得,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几条命够填?”
“什么医婆,林娘子是给大将军治好箭伤的人!”赵石大吼一声,终于将那些军士镇住。
抬头见林寓娘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赵石忍不住伸手去拉她,吴顺出手如电,立时擒住他胳膊一扭。
“说话就说话,做什么拉拉扯扯的……”
“人都要死了,还干愣着做什么!”赵石疼得脸都变形了,急道,“你快醒醒!
“林寓娘!”
这一声唤近在耳边,却又仿佛是从什么极远的地方传来,如当头棒喝,林寓娘如梦初醒,她看着赵石摆在她跟前的伤者,眼睛里慢慢重新有了神采。
“……林娘子的名讳岂是你能随意喊的?你这小子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
吴顺还在拉着赵石理论,林寓娘已经蹲身下去,检查何力的伤处。
时值盛夏,螟蝇无孔不入,才就这么点功夫,何力脸上已经落了四、五只蝇虫,他伸手想要挥开,却只抹了自己一脸血,而那些蚊蝇飞旋一阵就又落在血迹上,何力粗喘两口气,没再动弹,好似已经察觉不到那些蚊蝇。
林寓娘伸手打开蚊蝇,从医箱里拿出从盖牟带来的艾草分发给众人:“蝇虫叮咬会导致伤口起脓,将这个放在各处点燃,烟气能够驱赶蝇虫。”
“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个,”其中一个军士面露不耐,“他说你能治这伤,还不快……”
“住口,她可是……”
身侧另一人拉住他,忙不迭接过药草,而后一边在那人耳边说些什么,一边将人拉走了。
林寓娘皱了皱眉心,看那两人拿着药草,确实在场院四周点燃了才安下心。
她低头用布帕拂去何力伤口周围的血迹,侧腰划破了个大创口,
隐隐约约甚至能看见里头的脏器,但万幸脏器没有破裂。
赵石担忧地看着她:“能行吗?”
林寓娘点点头:“我需要一盏烛台,还有蒸酒和热水,越多越好。”
林寓娘要的这些东西,听着不像是要给人治疗外伤,反倒真像是给人接生。
吴顺正狐疑着,却见赵石松了一口气,满脸喜色地迅速爬起身跑了。
林寓娘则在箱笼中翻找一阵,竟真拿出几枚银针,一卷灰白色,缠绕在一起的线。
“高句丽夷人,给爷爷我等着……”何力仍在怒骂,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却显然已经失去焦距,好一会儿才看清身边蹲着林寓娘,连忙捂住伤口,“嫂夫人怎么在这?我、我……男女有别,嫂夫人怎么能……来人啊,快将夫人送回……”
林寓娘眼皮一跳,干脆抽针在他颈后迅速一扎,捻动一圈又抽出来。
何力张着口,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觉得舌根发硬,浑身僵直,连推拒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军士们虽然不懂医术,但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瞧出不对。
吴顺不由结舌:“林娘子,你这是……”
“我要给伤者缝合伤口,他总是腾挪,我不好动作。”
林寓娘嘴上义正言辞,实则心下也有些尴尬,何力吵得实在烦人,她下意识便这么做了,倒是没有细想。
很快赵石就将她要的东西都取来了,林寓娘定了定神,趁着何力动弹不能,干脆掰开他的嘴,将麻沸散灌下去。
而后拈起桑皮线,穿过银针尾端细孔,像要缝衣裳似的,用力刺向何力腰腹处的皮肉。
原本听林寓娘说要做医工,或是听赵石说林娘子会医术时,吴顺都不以为然。军营里头哪有真能做事的医工?若真有些本事,早考进太医署里头去了,又或是成为王公贵族深宅里头的客卿,哪里还会同他们一样风餐露宿地朝不保夕。她也听人说过嬴铣受过箭伤,是林寓娘给治好的。
可看嬴铣行走如常,端坐阵前威风凛凛的模样,哪里像受过伤?她便觉得那些传言不过是被蓄意夸大了,军中传言本就只能信三分,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嬴铣为着林寓娘才特地编撰的消息。女子怎么能行医?
她不是没见过满口胡言乱语的医婆,也不是没见过嘴上说着行医,实际却什么下三滥活计都揽的女医,原本以为眼前这位娇客也是其中一个,却看她挽起袖子,那双纤长如玉的双手就这么穿针引线,一点点将可怖的破洞缝合起来。
就像缝合一件破碎的衣裳,修复一个缺损的布偶,看似儿戏,却当真让何力的伤口止住血。尔后上药包扎,行事熟稔,动作间极有章法。
倒还真像是个医工。
……
医舍中间的场院无遮无挡,四面都开阔,林寓娘给何力缝合伤口时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林寓娘能够替人缝合身体。
好医工本就难得,何况是在军营里头,躺在周围的几个伤兵意识尚算清醒,望着这头跃跃欲试,却立时有头戴缨帽的将领挡在身前。
“还请林、林娘子替我等诊治伤处。”
林寓娘忙着给何力清理伤口没察觉,等将何力料理好了,一抬头,面前黑压压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军士都等着她医治,再一看伤口,运气都挺好,只是些擦伤、淤青之类。
再看地上捂着骨折、断臂的伤处哀哀哭叫的军士,已有其他医工去料理,也只就定一定心神,提他们擦涂药酒,活络伤处。
只这群人个个都羞赧得很,一被她的手碰到皮肉便全身绷紧,战战兢兢,恨不得拔腿就跑,离去时也不知是为表尊敬还是为了避嫌,全都小心翼翼地拱手作揖,谢她一声“嫂夫人”。
林寓娘不由郁卒,但还是按本分给他们都开了药方,照旧记录医案在册。
处理好伤员伤处,将人都送进帐子里安置,场院总算空出来。第一日便这么囫囵过去。到第二天,林寓娘还躺在榻上时,一阵剧烈锣声炸响在耳边,忙不迭穿好外裳出门去,场院里头挤挤攘攘,复又摆满了伤兵。
林寓娘脸都来不及洗,挽起袖子背着医箱便前去替人包扎伤口,前日围堵的将领们无暇再来,摆在她跟前的全是些重伤者,不是肚子上破了口便是断了腿,还有的竟是手捧着断臂来求她接骨。
而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林寓娘不懂战事,也不清楚外头究竟打成了什么样,可从场院中日日增多的伤兵也能看出来,情况大概并不怎么好。医工们每日都要出去运送伤兵,回来又要替人诊治包扎伤口,忙得脚不着地,到后来,就连负责洒扫的女眷们也都被赶出去一同负责运送,林寓娘原也要去,却被陈队正死死拦住,死活不肯让她离开医舍。
林寓娘只得留下,却也没闲着,场院上的伤兵每日都在减少,却也每日都在增多,林寓娘背着药箱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尽力替每一个人上药包扎,直至腰膝酸软,再也走不动路。
她走不动,要医治的伤员却更多了,战事旷日持久,别说男女大防,就连贫富贵贱也不再要紧,只有傻子才会有伤不治。伤患们能动弹的不能动弹的,都争着想爬到林寓娘跟前要她救命。
伤兵实在太多了,就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带着疼痛的声音仍然在往脑子里钻。林寓娘起先还能记着要写医案,写着写着,病患的姓名来不及问,只能画个圈充数,再后来,只来得及在睡前画个正字,记一记缝了几个人的胳膊,几个人的腿,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号脉,在写方,在开药。
偶尔从恍惚中醒转,检视那些写下的药方,不由得十分庆幸楚鹤曾经对她严格要求,要求她熟背药典,熟记医方,若是那时候没有下苦工,如今还不知道要犯多少错,害多少人命。
又过几个昼夜,军中存着的艾草烧尽了,她从盖牟城带来的那些杯水车薪,不过多点了小半个时辰也全都化成飞灰。药雾散去,蝇虫随着漫起的腥臭气卷土重来。三天、五天,十天?墙角正字没再有人添刻,林寓娘每日浸泡在血水药海中,早已忘记了光阴流转。
麻沸散也用尽了,林寓娘只得用针刺穴道麻痹伤患,可针刺效用远远比不
上麻沸散,伤患虽然不能动弹,却能清醒感知疼痛,他们看着林寓娘用银针刺破皮肉挑出一道道血线,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旁人操纵下犹如一堆碎烂的破布,眼中的惊惧几乎要刺痛林寓娘的神经。
她是在救人,不是在杀人。
林寓娘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恐惧的眼神,不去听那些刺耳的嚎叫,只专心于眼前的每一道伤口。
“有几天了?”缝补伤口的间隙,这个念头时而在林寓娘脑海中闪现,“中军怎么还不来?”
赵石口中所说的,赢铣所期待的,他们所有人正在等待的中军,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
支援他们的中军……还会来吗?
渐渐地,就连这个念头也在无尽的血色中隐没了,林寓娘一睁开眼便是一堆要缝补的碎皮肉,全军营的伤患好似都涌到了她跟前,她越来越像个裁缝,几乎感觉不到手下的是活人皮肉。
“林娘子,林娘子……”
声音传来时,林寓娘正在缝补一个伤兵背上的伤口,这人与何力有些相似,同样是被长矛所刺中的贯穿伤,但他运气不好,送来时肠子都流了一地,但幸而人还有气,这才能送到她跟前。
林寓娘用烈酒冲洗去他脏器上沾着的砂石与草屑,塞回原位,迅速将伤口缝合,再用棉布和纱布压实缠绕。
至于接下来如何,就只能看他命数了。
“林娘子……”
林寓娘正在给纱布打结,也不知为何,她缝补伤口时下针挑针极利落,这个结却怎么也打不好。
“林娘子!”
纱布留余得太短,磨蹭几下竟然有些开线。林寓娘满头都是汗,她好似听见有声音在唤她,只是那声音过于缥缈,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自她脑海深处生出的一个虚幻幽影。
她没有理会,只是专心地想要打好眼前的这一个结。
可是那声音却挥之不去,纠缠着她,反复搅扰着她,让她手心发汗,呼吸急促,越来越慌乱,她深吸一口气,拇指与食指用力扯住纱布,搭上绳结就要缚紧。
“林娘子!”
一只带着粗茧的手拦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心的绳结再次散开。
“滚开!这里是没别人了吗?”林寓娘猛地抬头怒喝,“没看见我正忙着?他死了,你来抵命?!”
目眩过后,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怯生生的,年轻的脸。
是她先前医治过的,那个手臂脱了臼却硬撑着要上战场的小兵。
小兵嘴唇发抖,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惊惧,一副自觉犯了大错的表情,可他握了握拳,仍是忍着内心惶恐道:“林娘子,队正受了伤,只有您能救,求您救、救救他!”
林寓娘瞪着他,心里还想着没打完的结,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正要将人骂走,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话,极迅速,极轻快,一闪而过。
她悚然一惊,濡湿的指尖,汗湿的衣襟,倚着桌案打瞌睡的吴顺,什么时辰了?什么时候了?
“应该是巳时。”她听见小兵说。
林寓娘才发觉自己无意间问了出口。
巳时了,她昨日是什么时候睡的,她睡过了么?
记不清了。林寓娘看着手上松散的纱布,又看了看伤兵惨白的脖颈,猛然醒转过来,另抽了一卷纱布迅速展开裹覆住伤者身体,打好结,用剪刀剪下剩余的。
“林娘子……”
小兵才刚被她吼了一声,不敢再求,却又不能不求,期期艾艾地看着她。
林寓娘将纱布塞进医箱:“带我过去。”
起初医舍内虽算不上井然有序,但总归有个仪程在,伤兵用板车拖运回来之后先暂且放置在清理干净的空地上,医工诊治过后,不幸离世的抬出营外,还活着的就送进医舍帐内起居,能够自如行走之后便归回原处,但这仪程只存在了一天便被打破。
从第二天开始,每日抬至医舍的伤兵数量激增,医工们人数原就不够,又要搬抬又要包扎,根本忙不过来,前一天的伤兵没抬走,后一天的就又送了进来,中间空地存放不下,就先搬抬到帐中去,帐中也存放不下,就随便找空置的医舍抬进去,后来空医舍用完了,便将医工们都赶到一处,空出原本的营帐来存放伤兵。
对于医工来说,这倒也不算什么大麻烦,因为包括林寓娘在内,早就没了回屋休息的时候,整日辗转在空地与各间营帐的伤员中连轴转,吃喝睡都顾不上,闭一闭眼便算是囫囵睡上一觉了。
陈队正不知哪里去了,医舍里头连个管事的都没有,四处乱糟糟,臭烘烘的,也亏得小兵记性好,带着林寓娘在外观一模一样,内里也一样塞满伤兵的医舍中来回穿梭,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林娘子您快看看,他被高句丽人的横槊刺中……”小兵语气仍惶急,但将林寓娘带到后,眉宇舒展,已经有了几分安心,“他胸上破了个大洞。他们都说林娘子能缝补人身体,能起死回生,求您快救救他!”
榻上的人林寓娘也认得,正是被带到幽州府军那日接应他们的队正,当日小兵意外手肘脱臼,是队正带着林寓娘前去替他接骨,后来小兵手肘受伤,也是队正排除万难,领着林寓娘去医舍。
如今躺在榻上的成了队正,又换了小兵领着林寓娘,一路走到他跟前。
“林娘子,您快替队正缝上伤口吧!”
小兵脸上满是期待,他被林寓娘亲手救治过,也亲眼见过林寓娘救治其他人,他对林寓娘的本事深信不疑,也一心认为只要林寓娘到了,打开她随身不离手的医箱,取出针线,队正便能活过来。
林寓娘也的确打开了医箱放在身侧,灵巧双手解开队正身上破损的盔甲,按压着检查他左肩上的伤口,而那伤口上的血已经开始凝固了。
小兵握着拳头,只等林寓娘取出针线。
林寓娘却站在原地,没再动作。
“林娘子,快啊!”小兵不由催促。
可林寓娘已经看清了榻上人脸上灰败的颜色。
肩上的伤口并不致命,真正让队正陨命的,是掩藏在盔帽下后脑上的伤,鲜血洇湿了得来不易的床榻,可是这床榻被许许多多个伤兵躺过,鲜血一层叠着一层,彼此交错,早就分不清你我。
“为什么不替他缝合伤口?”小兵渐渐从林寓娘的沉默中觉察出些什么,带着点慌乱伸手探向队正鼻息,快要碰到时,却又极迅捷地缩回手,他惶然无助地看着林寓娘,嘴巴里也只剩下一句,“林娘子,求您救救队正,替他缝上伤口,他就能醒过来了。”
这不是林寓娘经手的第一具尸体,只怕也不会是最后一具,她虽然认识队正,见过他活着的模样,可战争就是如此,人人都会死,每个人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间,或许下一刻她也会死。
人已经死了,不能再占着床榻。林寓娘本该关上药箱,通知外头的医工,或是军士,或是别的什么人将尸体拖走。
可她看着小兵灰败的双眼,张了张唇。
她轻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兵一愣:“队正姓王,家中行九。”
王九。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队正的姓名。
死者长已矣,生者的烦恼却源源不断。确知队正已死,小兵仿佛一瞬间长了几岁,一把将眼眶中要掉不掉的水色擦去,弯腰背起队正离开床榻。死难者的尸身不能留在军营内,会引起疫病,只能等到战事结束,再与生还者一同归乡。
他会带他回家。
床榻没有空置太久,一个断了腿的伤兵很快取代了王九的位置,这人运气要好些,他是在对敌时从马上摔下来的,除了小腿骨折以外没有别的外伤,夹板早就用完了,林寓娘医箱里也没剩下,所幸军营中处处是可取用之材。
林寓娘给他处理完伤处,转身往外走。离开营帐后,周围烛火反倒越来越亮,逐渐变得刺目,照得她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照在她眼前的不是烛光,而是正炽烈的日光。
日上中天,烈阳正盛,而她晨昏颠倒已久,竟错将天光当成烛火。
她盯着那光,终于想起先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话。
“你济世救人的一颗善心,胜过千万聪明人。”
身后似乎有谁在唤她,林寓娘眼前一暗,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