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天寒,可是有要紧事?”
陆清规点头,“疫症厉害,想来上京之事要耽误些时日。”
“我明白,”沐照寒垂下头,心里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高兴,“多谢你。”
晏十一似是有事禀报,隔着小院仍是唤了一声主上,陆清规略略向沐照寒颔首,便要离开,转过身时却停了一刻,“往来疫所,怕带了病气,不能向你讨杯茶喝。”
沐照寒虚应了一声,几个转念后又想到,陆清规是在向她解释过门不叩的缘由,便有些情规腾腾而起,露出一点微红的耳尖。
赵典吏又同他碰了一杯,舌头已有些打结:“要我说啊,你该防得,就不是平日在官场里同她有来往的世家子弟,而是那些模样长得好,家世一般,甚至败落了的小狐狸精。”
陆清规从前很少饮酒,即便同那群纨绔公子在一起,也是面具都不摘,只看着他们喝,左右无人敢掀他面具往他嘴里头灌酒,常常一场宴席结束,他都不碰一滴,酒量颇差。
赵典吏还是第一个敢把酒杯怼到他嘴边的。
他喝得有些神志不清,正昏昏欲睡,忽的听说要防什么狐狸精,登时又来了精神:“狐狸精,什么狐狸精,他们在京中可买不起宅子。”
“狐狸精可不需要买得起宅子,他们又不做她的正经夫君,到时候打扮的花枝招展,把她哄开心了,扭扭腰就住进你的宅子中了。”
陆清规想到沐照寒说过那对儿姊妹放在屋中也好看,瞬间一个激灵,怒道:“那可不成,我不许!”
“你不许,便是善妒,日子久了,惹她烦心,再过些年,你这脸蛋也不漂亮了,啧啧啧,哇~”赵典吏说着,突然想到了伤心事,自己先哭了起来。
陆清规伸手拍他的脸:“别光顾着哭啊,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办,还用得着在这儿哭吗?”赵典吏哭得愈发大声了,边哭边骂道,“所以我一早就同你说了,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第 66 章 姐弟
院落西南角摆着尊玉质貔貅,沐照寒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确定那个方位是西南,才垂眸轻笑了一声。
寻常人家在院中摆貔貅,多置于西北角,西北为乾,可保家中男主人仕途经济顺遂。
可这尊貔貅像却在西南,西南为坤,保的是女主人。
可见在这个家中,赵典吏根本就没什么话语权,王琉鸢口口声声说自己如何无用,也是胡言。
正堂宽阔敞亮,两侧窗户半掩,以轻纱覆之,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映得堂内案几上的青瓷瓶莹润生辉,可堂内空荡荡的,沐照寒环视一周,并没有瞧见王琉鸢的影子,遂疑惑的看向引路的齐仙姑。
陆清规林载忙着查案,沐照寒休整几日后,得了闲,她终是决定去寻承桑绿绮一趟。
那一夜的绿绮充分展现了人性的复杂,她救了沐照寒,却也害了沐照寒。
沐照寒在人间活那一世,也算尝尽世事无常,成仙之后,俯瞰人间种种,更知为人之艰难,故而她愿意再给绿绮一个机会。
也像天界那些资历颇老,渡世的神君那般,摆一摆神仙的姿态,对犯了错的凡人说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下不为例”。
她是仙女,心胸自然要比绿绮宽广些,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可去了隔壁院子绿绮的厢房,才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就连若妍也不知去向。
正巧紫虚端着她的小锅从外头回来:“姐姐醒了?饿不饿,咱们今儿个吃鱼头豆腐汤。”
听起来就很香,但沐照寒还是问:“绿绮和若妍呢?”
紫虚也只知道个大概:“绿绮姑娘受了伤,去医馆住下了,若妍去照顾她。”
“受伤?受的什么伤?”书吏做足了表面功夫,可万万没想到陆清规会命人开馆,他一时拿不出什么合理的说辞,一念犹豫,谎言便做实,他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抖若筛糠,跪在了陆清规跟前:“大人大人我我”
他的眼睛不自主瞥向陈膺,陈膺目光凌厉,霍然站起,怒指书吏:“你竟这般大胆,竟敢如此欺瞒太傅大人与本官,来人啊!将他押下去!好好审问!”
“不必了。”未等太守府的人动弹,陆清规便抬了手:“这点小事,何须给太守府再添麻烦。十三。”
陆清规身后一个黑衣青年应道:“属下在。”
“拖到院子里杀了吧,处理干净,别脏了太守府的地。”
“是!”
“大人饶命啊!大人我错了!大人饶命!”
书吏奋力哭喊。
“大人!”陆忧出言制止:“总该给他个辩驳的机会。”
陆清规这样的处置,不符合审理案件的流程,又颇显狠辣,将来难免会招致攻讦,陆忧在陆清规身边,图的是富贵长久,自然不能对他这副做派置之不理。
陈膺更是恼恨,陆清规这样随意处死他的书吏,何曾想过他的颜面。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陆清规这算什么?程冲那般狠辣,周家何其尊贵,见了他这蓉州太守都要给三分薄面。陆清规,一个被灭了三族、靠着攀爬太后衣裙得此高位的竖子,竟敢这般轻视于他。真是岂有此理!
“大人是否,太着急了些。”陈膺也沉了脸。
沐照寒叹了一口气,陆清规这些年的办差环境就是这样吗?他没有心理变态真是难能可贵。
听到沐照寒叹息,陆清规便道:“沐照寒,你的意思呢?”
沐照寒先是愣了愣,她本以为陆清规叫她过来,是因为她在这桩事里头吃了点苦头,所以他要给她个说法,此时的问询倒是意料之外。
沐照寒看着周围注视自己的一双双眼睛,淡然道:“该杀。”
“放肆!”陈膺怒斥:“这是什么场合,哪里有你这下贱婢子说话的份儿?!”
“陈大人好气魄,我太傅府的人,竟也要归你调/教了?”陆清规收起今日脸上一直挂着的轻松戏谑,双眸一片寒凉。
陈膺牙关收紧,整张脸都有些愤怒狰狞。
“继续。”陆清规道。
紫虚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听太傅大人身边几个随侍议论,说是伤得挺重,估计要在医馆养一阵子。”
沐照寒心生疑窦,那一夜她昏睡之前已经把程冲放倒了,莫非是程家的下人做的?
但沐照寒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她的胸怀至多也就是去和绿绮开诚布公谈一谈,但若是揣着关怀去探病,那便显得她实在有些下贱和缺心眼了,仙女也是有底线的。
数日没有好好吃饭,还吐了那些个酸水,缓过来的沐照寒胃口大开,喝了足足三碗鱼汤,犹嫌不够。
正当她全情投入啃一个鱼头时,陆清规的人来了,让她去议事厅。
沐照寒不疑有他,擦干净手就去了。
沐照寒到时,陆清规、陆忧、林载以及十数随侍暗卫悉数就位,沐照寒很识时务地站在了陆清规身后,陆清规眼底浮上些微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等了得有小半时辰,蓉州太守陈膺和别驾才带着书吏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啊太傅大人,衙上公务实在繁忙,让您久等。”陈膺拱手作揖道。
陆清规不露声色,抬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陈膺顺势入座。
林载开口,陈述这两天查到的东西,沐照寒听了,不由觉得毛骨悚然。
经文柱下挖出了一百一十九具骸骨,验尸官已经查过,皆为女尸,死时年纪大都在十八到二十五岁,最为陈旧的一具骸骨,死亡时间可以追溯到十六年前。
这些骸骨都有共同点,骨膜上有各种伤痕,生前应该是受过严酷虐待,而且还有不少齿痕。这齿痕既不硕大也不尖锐,所以不是出自野兽之口,而是人。
也就是说,这一百多个女子,是被人吃掉的。
沐照寒回想起那天晚上程冲的话:“女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就老了,吃起来味道就不好了。”
原来他所说的“吃”,是真正意义上的吃。
沐照寒舒缓不久的胃肠又有些搅弄起来。
林载接着说。
那个上锁的锦盒里是这些女子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之后都写了更多名字,这些名字勾连成网,涉及的世家大族,遍及整个大盈。
而名单之后,是这些世家近二十年来所犯的罪行,有人贪贿、有人渎职、有人杀人、有人掠货,真可谓是罄竹难书。
沐照寒在一旁听着,突然就明白了。
程冲夺人妻子,只是最表象的罪行。他所霸占的这些女子,大多是被家族或者夫君为了谋求仕途而送到成家的。
这些无辜女子本有安稳人生,可最终被奸/污、被虐待、被啃噬,她们被至亲之人害到如此境地,怎能不恨。
内帏往往掌握着一个家族中最为肮脏的隐秘。
程冲很可能利用了她们的恨意和求生欲,套出了她们所知道的族亲所犯的罪过。
程冲许了这些世家官职,又通过他们的妻子掌握了他们的把柄,恩威并施,将这些人同他自己、同周家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成为了周家势力的一股。
而这样大大小小的家族,在十数年间,已经渗透进大盈的各个州府。
想到这里,沐照寒冷汗直冒。
她做过公主,长秦也是世家揽权,但到底还没有任何一个家族、任何一个人敢藐视律法,作恶到这种程度。
陆清规开口:“陈大人,案情经过你也听了,发生在你蓉州地界上,你想如何断这桩大案啊?”
陈膺堆起一副笑脸:“哎呀太傅大人,您是不知道啊,春上是衙门一年最忙的时候,去年还有几桩大案未审结,实在不宜再拖;年初手头又有些事关民生的急案,程大人这案子,恐怕得往后压一压啊。”
这就是不想掺和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沐照寒不禁感叹,陆清规这太傅当得也太没尊严了,说出来的话竟对陈膺毫无分量。而且这陈大人也真是很有意思,她就不信着蓉州府还能有任何一桩案子,大过急过现下程冲这一桩,陈膺这是为了置身事外什么都不顾了,不顾律法、不顾百姓,也不顾自己作为文臣的脸面了。
这要是放在长秦,她不暴揍他一顿都枉为公主。
陆清规没接陈膺的话,目光瞥向陈膺身后:“这位书吏,就是前几日说母亲过世,要先给母亲置办后事的那位是吗?”
方才众人等陈膺的时候,陆忧和林载聊了两句,沐照寒也听见了。林载做事利落,今日所说种种,其实三天前就查清了,本想那时就商议断案之事,但偏偏陈膺最趁手的书吏说家中要办丧事,这才拖了几天。
书吏并不是多么重要的职位,甚至连正经官职都算不上,但因为负责记录衙门诸事,所以每个郡府州府,长官们都有较为信任的书吏。
想必眼前这位,就很得陈膺心意。
“书吏可是家住城南桃叶里?”陆清规问道。
书吏脸上有一晃而过的仓皇,但很快恭敬答道:“多谢大人关心,小人确实住在桃叶里。”
“我着人去丧礼上进过帛金了,算是一点心意。”
“多谢大人。”书吏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他大办了这场白事。
沐照寒又道:“那我扶你起来,你可别对我动手。”
她说罢,试着伸手扶他,他没多做挣扎,软趴趴的倚在她身上,她强撑着走了几步,无奈道:“你自己用点力,我扛不动你,不然,叫归将军背你。”
他用残存的意识挺了挺腰。
沐照寒这才将他带出酒楼,送上了马车,恐他吐了,又嘱咐车夫行得慢些。
她坐在陆清规身边,托腮打量着他。
他头发散乱,发丝垂下,被酒水打湿沾在腮边。
陆清规一向体面,醒来先要坐在镜前梳妆,将自己打理的整整齐齐,难得见他这般狼狈,她伸手想将他脸上的发丝捋到耳后,却听他喃喃道:“大人,大人……”
“怎么了?”
“我,我有宅子,很大……”陆清规的声音里沾染了些哭腔,“你,你,不要小狐狸精,若,若是有,要在外头,不许,不许住到我宅子里。”
第 67 章 夫人
沐照寒听得一头雾水,只当他在说胡话,笑着应了声:“哪有什么狐狸精?”
他靠在座椅上,醉眼朦胧的盯着她:“你如今没有,日后,日后便有了,我不许,你便厌弃我,将我赶出去饿死。”
沐照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脸颊红扑扑的甚是可爱,左右他醉成这样,醒了肯定不记得事儿,遂起了坏心思,抬手掐了掐他的脸。
光滑弹软,手感甚佳。
刚欲收回手,陆清规却歪头在她手上蹭了蹭:“我在乱坟岗里,找了一天一夜,他们都说你被野狗吃了,我不信,一直找,找了好多年了,你不能赶我走~”
沐照寒将他的脑袋掰正:“你到底喝了多少?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他答道:“知道,你是我夫人。”
“你有夫人?”沐照寒揣着一肚子气走了。沐照寒的身后鸦雀无声,陆清规的神色晦暗不明,只一双眼睛幽深如沉渊,至于陆忧和林载,则被沐照寒吓得说不出话来。
单就这份对笺疏的认识,是多少当世鸿儒所不如的
沐照寒写得流畅,心情自然也舒坦,话匣子打开了,就有些受不住:“笺疏这种文体,以陆清规你的官位,其实用不太上。林载掌管禁军,也不需要精通。但是陆忧,你要学。司隶校尉监察百官,将来会有很多写笺疏的机会,你要写得漂亮才行。”
说到这里,沐照寒回过神来,猛然顿住了。
不好她写上头了她恍惚了沐照寒一口气写了三份笺疏,神思疲倦,回到厢房里不一会儿便酣睡起来。
陆清规这一夜却睡得极不安稳。
他睡前将她的字看了十数遍,苦苦寻找着她笔划里除却才华之外的有关阴谋的气息,他不相信她毫无身份,否则一个自幼行乞,卖身为伎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能力与见识,怎么会有那样挺拔的脊梁和绰约的身姿。
所以她究竟是谁
陆清规又做梦了,一时是城墙上起舞的她,一时是烛光下挥毫的她,一时是裸着玉足、欺身对他媚笑的她
天际泛白,鸡鸣三声,陆清规醒过来。
他坐起身子,腰背不由僵了僵。怎么会
他感到裈裤的中央一片濡湿,带来令人不舒服的触感,同时也带来耻辱。
他的耳际红透,睫毛上有因为初醒和情动沾染的水迹,可眼底却苍冷极了,带着恨。不知道是在恨自己,还是恨那个让他如此狼狈的女人。
他在晨曦里呆坐许久。
最终,他心底有个声音缓缓浮现,那是他自己的声线。
“不管你是谁的,你以后只能是我的。我要把你锁起来,藏起来永远,永远。”
沐照寒原本已经有些发僵的嘴角又弯起来:“陆清规,你觉不觉得,现在朝廷选拔官员的方式挺草率的。”
林载瞪大了眼睛,你这个小姑娘也挺草率的。好家伙,太后都不敢这么直接议论朝政啊,不要命了?!
“我说小寒寒。”林载由衷道:“有时我真不知你是脑仁儿缺失,还是多长了肝胆。”
沐照寒:“我”
陆清规:“你叫她什么?”
“小寒寒啊。”林载理直气壮,发现陆清规神色不对,赶忙软了态度:“那要不叫小寒?不行啊那寒寒?阿寒?小阿寒?”
陆清规的脸越来越黑,林载烦了,转头问沐照寒:“那你说,我叫你什么。”
沐照寒在心里脱口而出:叫我女王。但她知道,她要是真的这么说陆清规肯定会砍了她的头用来蹴鞠。
于是她便道:“叫我沐姑娘或者沐照寒就好,不用装作亲近的。”
林载捂脸:“最是无情女人心啊,好歹咱们也认识两个月多了”
沐照寒笑了笑。
陆清规因为沐照寒的回答心情也好了不少,可脸上还是装作肃然:“草率?那你说说,如何才不草率?”
林载心想,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接,卧龙凤雏。
沐照寒的神情认真起来,自从知道了程冲这个案子,她就一直想跟陆清规说这事儿来着。
“你不觉得由中正官进行定品,很难确保公正吗?还有那个什么举孝廉,更不靠谱。”
“怎么说?”
“我刚到虹州的时候,就听说了两个故事。一个叫卧冰求鲤,一个叫黄雀入幕,都是大孝子的故事,还说的是同一个人,你知道吗?”
“自然。”陆清规答。
沐照寒接着道:“母亲冬天想要吃鱼,这人就脱了衣服躺到结冰的河上,把冰化开然后捞鱼给母亲吃。母亲又想吃黄雀,黄雀早早听说了卧冰求鲤的故事,感怀于此人的孝心,不用他多言语,它们自己就飞到他家里,争做食材了。你觉得这两个故事说明了什么?是说明了这人有孝心吗?”
陆清规嘴角弯起淡淡弧度:“不然呢?”
“哇,你真相信啊。”沐照寒咋舌:“那我可就要重新评估一下你的智慧了。”
明明是句讽刺的话,但陆清规听了却有些开怀,他的笑容更深一些:“不是孝顺,那说明什么?”
沐照寒叹气:“说明他家这老太太是真馋啊”
听到这里,陆清规的眉眼因为笑意有些弯起来,林载更是没绷住,大笑不止。
南厢房,沐照寒在自己的床上睡成一个写歪了的“大”字,嘴角挂着有些憨厚的笑意,天虽然亮了,但她人睡得正香,甚至还说了一句含混的梦话:“紫虚,我想吃荠菜肉丝面好香啊陆清规那个狗,也很喜欢荠菜”
梦里她似乎真的吃到了这一道美味,话说完甚至还发出了“呵呵”的笑声,全然不知她在某人的梦里,是怎样一副妖媚惑心的模样。
以前她在长秦王宫时,因为兄弟们不争气,宫中的老师就十分喜欢她。老师们年纪大了,难免有头疼脑热缺课的时候,每当此时,他们便会请旨,让沐照寒代为教授年幼的皇子和公主。
沐照寒很喜欢闻道授业解惑的感觉,有时兴之所至,还允许各宫奴才旁听。
陆清规就经常去听她讲课,她还时常出题刁难陆清规
可此一时彼一时啊,那时候她是公主,现在她一个家伎,端这副为人师表的架子,也太分不清大小王了
冷汗顺着她额头滴下来,她用力挤了一个平生最为谄媚的笑容,回头望向陆清规,声音堪称娇媚:“太傅大人,陆大人,您二位说,是不是呀?”
陆忧林载心潮难平,陆清规恨不得当场就抹了沐照寒的脖子,她这副讨巧卖乖的模样,是跟谁学的?!她平日对他再没规矩,再放肆,也从未对他这样笑过,怎得今日冲撞陆忧两句,便这样伏低做小。她将他当做什么?!
这女子该杀!陆忘名若不是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他也该杀!
可最终,陆清规只是让陆忧和林载先下去,继而扯过了一旁衣架上的薄披,扔到了沐照寒跪坐着的腿上,刚好将她腰以下的身子全然盖住。
沐照寒不解。
“下次再不穿袜子随意走动,我砍了你的腿!”说罢,陆清规也拂袖而去。
沐照寒望着陆清规的背影,还是满头官司,这不是他们议事的地方吗,怎得他们都走了?
她又盯着桌上写好的笺疏。
所以他们对她的差事,到底满不满意啊
陆清规则回到书案之前继续写公文。陆清规满意颔首,陆忘名蛰伏虹州这些年,到底不算荒废。不过林载的担忧不无道理,陆清规已经暗中联络了几个受惠于程冲的世家,这些人就是陆忧所说的,有些真才实学的人。
陆清规带去的话很简单,就一句“水至清则无鱼,陆某明白”。至于剩下的,就看这些人,够不够聪明了。
案子审得顺利,回京的准备也做得充足,可到底还是有一桩事惹到了陆清规。
杀了那个书吏之后,整个蓉州太守府,竟再也找不到一个会写笺疏(注)的人了。(注:可以理解为奏章,工作报告)
长夜漫漫,烛光之下,颀长的身影偶尔晃动,那是影子的主人时不时挺腰直背的缘故。
那模样,认真得像初学习字的孩童一般。
他用力点头。程冲的案子,陆忧办得极漂亮。
面对程冲这种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的犯人,主审若心智不坚,很容易让情绪压过理智,最终被犯人的巧舌如簧牵着鼻子走。
但陆忧显然没有,他没有给程冲太多自辩的机会,而是顺着林载从百人坑中挖出的证据往深出调查,铁证越来越多,一桩桩摆在程冲面前,让他辩无可辩,最终所有的求生欲都化作一声声口齿不清的“我要见大司徒!我要见周大人!”
他当然有见大司徒的机会。
于公,此等大案,要送回京中由廷尉府做终审。
于私,程冲是陆清规和周正的第一轮斗法,陆清规很想看看周正会怎么选择,是公然与他撕破脸,保下程冲和他多年以来为周家囤积的势力;还是弃车保帅、断尾求生,拉拢他这上任不久就剑拔弩张的太傅。
“蓉州和四邻州府涉案的这些世家,把柄都在程冲手上,而且也确然从他手上得了好处,如今程冲被咱们押了,他们未必不急,若他们下了决心要帮周家,你当如何,可有准备?”林载有些担忧。
沐照寒眸光黯淡了一瞬,旋即收回手道:“你有夫人便好,我还担心……”
她话语一顿,也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轻笑了一声,坐得离他远了些。
陆清规还在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口中喃喃的全是他与夫人的美好未来。
一路煎熬,马车终于在县衙外停住,沐照寒下了车,对归元义道:“劳烦将军送他回房。”
“我送?”归元义见她头也不回的往里走,急道,“我怎么送啊,他打人啊!我绑了他成吗?”
“归将军自行决断便是。”
归元义眼见她走远,只得呼了口气,将身子探进车内,片刻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他的骂声:“小兔崽子,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大劲儿!”
陆清规听完,脸上露出今日唯一真心的微笑:“陈膺,话说得够明白吗?”
“”陈膺额间青筋毕露,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这案子在陈大人手里,想必也审不出什么了。便由兰河公子主审吧,半月之内,审结此案,带着揭帖,回京请求圣上发落。”陆清规拍板。
“兰河公子不过江湖客卿,岂能断我州府之案?!”陈膺不服。
陆清规最终看了陈膺一眼:“陛下已飞鸽传书于我,命陆忧出任司隶校尉,不出五日,任命文书必定抵达蓉州。陈大人若对陆忧能力不信任,可以从旁协助。”
陈膺终是无话,拂袖而去。
陆清规望向陆忧,声音肃然:“陆忘名。收起你的妇人之仁。我走的这条路,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当知如今世道,唯我能许你光耀门楣,既决定追随我,你也得拿出等价的筹码才行,明白了吗?”
陆忧思忖片刻,起身拱手道:“是。”
“既无关,那大人为何知道他没有夫人后那么开心?”
沐照寒腾的坐起身来,惊诧道:“你到底听到多少呀?”
“他那么大声音,自然是全都听到了,不仅我听到了,估计旁边院中的姜老也听到了。”
沐照寒垂眸不语,她有什么可开心的,陆清规有没有夫人与她何干?她巴不得他有夫人,不要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她望向窗外,暗暗祈祷那番话,可千万别被姜老听了去。
好消息是,姜老年岁大了,耳朵没朝颜那么灵,未曾听到他们的交谈。
坏消息是,姜老年岁大了,夜里睡不着,出来闲逛,正看到陆清规从沐照寒的院子中走出来。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的,在院中私会?
陆清规见他在此,对他颔首致意,姜禹瞧着他一脸欣喜,心头更是一沉,如此开心,莫不是叫他得手了?
他心中愤愤,想轮圆了胳膊给这承安侯一巴掌,又舍不下自己的九族,急得在院子转了好几圈,想破脑袋也不知自己能对陆清规做什么,最后想到了杨鸿生。
他死的冤枉,定是怨气极重,自己明日便买些香烛纸钱烧给他,再好好同他说说承安候的恶行,好叫他半夜回魂,亲自来教训教训这图谋他小徒儿的登徒子。
第 68 章 忆柳
深夜,沐照寒在睡梦中听闻一声闷哼,她猛地睁眼,见朝颜一旁的身子缩成一团。
沐照寒坐起,将手轻轻搭在她身上,发现她正不住的发抖。
“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周怀淑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可眼眶终究还是微微泛了红,然而说出来的话依旧是温柔的:“他如今也快三十岁了,这么多年,周围连个伺候他的丫头都没有,日子过得粗糙。若那两个守奴婢的本分,倒也不是不能留下。”
红盏忍不住擦了擦眼角,她从小伺候周怀淑,周陆两家因为种种原因分道扬镳,但小姐对陆清规的心思,从未变过。
只有她这贴身丫头知道,在先帝身边这些年,自家小姐有多痛苦,也只有她知道,小姐对太傅大人的用情有多深。
如今小姐已经成了太后,是大盈最有权力的人,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女人环绕在太傅身边,她的心该有多疼。
太傅大人那般英俊,那两个丫头不存歹念才怪!
太傅大人对太后也是真的太狠心了
宫城,栖梧宫。行路十七日,终于抵达了大盈的都城,陆忧前往陆清规早已为他备好的府邸,而沐照寒则要同陆清规回太傅府。
临别之际,陆忧拦住沐照寒,沐照寒面露疑惑。
她的这种神情让陆忧有些烦闷,他自问在陆府时,他并未薄待过她,甚至还帮她从市井找回了紫虚,可如今她对他,竟没有一丝歉疚和不舍。
“陆清规让你侍寝了?”他突然就笑了,而眼中流下泪来。
沐照寒他在心里呢喃着她的名字,这也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此后余生,这个名字成为他心底永恒的阴暗却柔软的秘密。
沐照寒成仙后,为了勘透她刎颈时陆清规最后望向她的那个眼神,她曾用回天镜一遍一遍回看陆清规在长秦的种种。
她不知她饶他一命,信他一次,在他心中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她第二次杖责把他疼哭了。
而五百年后的今天,陆清规的身体不再残缺,戾气却不减当年。
沐照寒因此而揪心。
长秦的史书没有流传下来,可沐照寒知道,作为亡国之君信赖的宦官,即便能有什么流传下来,也尽是奸佞恶名。
她不希望陆清规生生世世,都因嗜杀而背负这样的身后名。
“陆清规,得国之正,不是这样的。”沐照寒语重心长:“立国之人,自然要有兵戈铁蹄,但也要有仁德善心。”
陆清规看着她煞有介事,不由觉得好笑,他还没有愚蠢到,要真的同一个伎子争论,他只问道:“怎么,怕我杀了你?”
沐照寒摇了摇头:“陆清规,我怕你孤独。”
陆清规的笑意缓缓从脸上滑落,他凝视着沐照寒的眼睛。
“陆清规。不要习惯冰冷,冰冷并非是你想象中的麻木,冷得久了,你会疼的。”
在这场恒久的对视里,陆清规率先败下阵来。
他收回目光,微微垂下了头。承桑绿绮脸上七分担忧,三分埋怨:“沐照寒,你昨夜去伺候太傅大人,怎得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叫我们好生担心。”
“是啊。”若妍附和,十分真心:“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陆忧则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
沐照寒尴尬笑笑:“抱歉,昨天情况不是很允许。”
林载听了这句话,若有所思,啥情况啊,能不允许她知会同房的人,于是他便凑近陆清规,附耳说道:“你强迫她了?”
陆清规的脸瞬间黑下来:“林若归,我不介意我的心腹是个哑巴。”
林载赶紧闭了嘴,因他知道,陆清规这厮是真的做得出来。
简单准备一番,几人就分头行动。
沐照寒将迷药分给绿绮半瓶,跟陆忧同乘,前往程家,陆清规则率领其他人,大摇大摆去了太守府。
陆清规一早就为陆忧造好了假身份。苏木外祖的亲家张家也是世家,就住在蓉州的另一个邻州柑州。柑州是百年前大盈从辰国夺来的城池,百姓多异族,官员设定也同大盈其他州府不太一样。异族容易生异心,所以多武将震慑,而少文臣治理。
张家的人若想谋求仕途,跨越州府来到蓉州,也是合情合理。
陆清规让陆忧假扮的身份,就是张家这一代的嫡次子张旷。名牒信物,一应俱全。
到了程家,三人下车,陆忧叩响门环,小厮出门来迎,陆忧堆了一个笑脸,自报家门。
沐照寒从侧面看去,不得不叹服陆忧的演技,从没见咱们陆二公子这么笑过。而且他此刻的表情说明一个道理,再怎么清俊温润的男子,若是油腻了,那都是不堪入目的。
小厮却只扫了陆忧一眼,剩下的时间,一双眼睛就恨不得长在绿绮身上,沐照寒此刻正搀着绿绮,能感觉到她不自主地颤了颤。
沐照寒叹息,能不颤吗,大白天活人眼里冒绿光,多吓人啊
小厮听完陆忧说话,便进府禀告,不出半盏茶他便回来了,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良久,他重新看向沐照寒,眼神里再次浮现杀欲,而杀欲中带了泪光。
他再次捏住沐照寒的脖子:“说!你永不背弃我!”
陆清规没有用力,沐照寒只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却不曾因他的手掌而窒息。
她悲悯地看着陆清规,叹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陆清规,我永不背弃你。”
陆忧想到绿绮机关算尽要做他妾室的模样,便很想知道,是否在沐照寒心中,对陆清规也存了攀附之心。
沐照寒听此一问,不禁蹙眉,这实在不是一个体面的问题,陆忧这般问,有些掉了身价。
见沐照寒不说话,陆忧叹了一口气:“陆清规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帝王将相,都能做得,可对女子来说,他太凉薄,并非良人。”
有一说一,这句评价还算中肯,但话从陆忧嘴里说出来,就很别扭。
太后周怀淑午睡刚醒,婢女青璃近来禀报:“太后,太傅大人回京了。”
周怀淑眼中浮现喜色,但笑容温婉克制,点了点头:“风尘仆仆一路,他想必累了,差人告诉太傅,今日不必入宫了,先好好休息,明日请安不迟。”
“还有还有一事”青璃有些迟疑。
周怀淑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青璃行礼的腰弯得更低:“太傅大人,此次回来,带回来两名年轻女子,已经跟着太傅大人回府了。”
沐照寒哪里知道自己甫一进京,已经被太后的贴身婢女看做天下第一不要脸之臭狐狸精。
她打量着太傅府的砖瓦草木,只觉得陆清规的日子过得不是色盲,胜似色盲。
白墙黑瓦,青石板绿松柏,再多的颜色一概没有。
“喵~”沐照寒跟在陆清规身后,往正厅走着,只见一只胖乎乎的橘猫从屋子里踱步出来,走到她脚踝处,用脑袋一个劲儿蹭她。
见到这抹唯一的亮色,沐照寒忍不住将它提起抱到了怀里,她摸着它的脑袋:“小家伙你也太胖了吧,该清减些了哦。”
陆清规有些怔愣地看着沐照寒跟他的猫亲热。
一旁的老管家裴鸣笑道:“真是难得啊,虎将军初见就这般亲热之人,沐姑娘还是头一个。”
裴鸣所说不假,这个大胖橘表面看上去憨态可掬,实则有过拳打顶级武将、脚踢各路文官的光辉战绩。
“你叫虎将军啊。”沐照寒看着橘猫,忍不住道:“你爹给你取的这个名字也太得罪人了,其他将军听了会不高兴的。咱们不叫这个名字了,姐姐以后叫你小老虎好不好呀~”
陆清规额上青筋直跳。
爹姐姐
他有这么老吗他就不能是哥哥吗
还有,他府上,他的猫,什么时候要她做主了,谁让她随便给虎将军改名字的?!
可偏偏虎将军很受用,听到“小老虎”三个字,眼睛眯起来,一脸享受地拼命往沐照寒怀里钻。
不中用啊陆清规咬牙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倒是裴鸣在一旁不住地笑。
他原是陆家的仆人,十年前因为老家母亲病重,得了陆家老爷的恩典,放了他的身契,给了他一笔银钱,让他回家尽孝,才躲过了陆家抄家灭族之祸。
后来陆清规回京,他为报陆家恩情,便来陆清规身边伺候。
自从陆家出了事,陆清规性情大变。
在裴鸣的记忆里,少爷也曾是很顽皮很爱笑的,可别后重逢,他的身上便只剩下血海深仇带来的悲愤和阴鸷了。
裴鸣心中难受,可他只是一个帮不上什么忙的下人,说再多也没有用。
可今日见了这位沐姑娘,他觉得她说不定能让少爷忘却仇恨,回到以前的样子。
“裴叔。”裴鸣的思绪被沐照寒打断。
“离咱们这儿最近的花市在哪?”沐照寒问。
“出门北走,过两条巷子,一拐就到了,在烟云坊的西头,便是咱们京城最大的花市。”
“好,我下午去逛一逛。”
“姑娘是想”裴鸣问。
“我喜欢花。”沐照寒的笑眼弯起来:“家里要有花才好看。”
裴鸣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地看向陆清规。
这姑娘好是好,就是有些太没规矩了,居然敢说太傅府是自己家,实在胆大。
可陆清规只是看着沐照寒,他的双唇稍稍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话刚出口,却觉背后汗毛倒立,回头看了眼黄觉,他仍苦着脸念叨什么,没有丝毫要灭口自己的样子,刚松了口气,却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个十分眼熟的人影。
陆清规穿着件月白色锦袍,正是那日沐照寒给他买的,发间肩头都粘了落叶,怕是已在此处站了许久。
沐照寒瞧见他襟口银线绣成的兰花随着喉结滚动颤了颤,夹带着冰冷笑意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大人玩的可还开心?”
第 69 章 名分
陆清规昨晚同沐照寒分开后,一直惦记着她说明日见的话,因着心里头有事儿,子时末便醒了,在屋中坐到天蒙蒙亮,便迫不及待的去寻她。
结果到了院门口,却发现朝颜正同清泓在院中石桌旁坐着。
他询问沐照寒的去处,朝颜只淡淡回了句:“大人去晖香楼寻乐子了。”
刘汾陪着沐照寒上朝去了,长寿又不在旁边碍事,陆清规便想趁机去椒房殿看一下那守殿的老太监。谁知刚出殿门不久,又遇上正准备回西寓所的嘉行。
“陆清规,昨夜相托之事办得如何?嘉言没事吧。”嘉行问。
陆清规道:“刚想找你说道此事呢。昨夜我去找刘公公时,他不在房内,是以没能找到他。但是嘉行姐既然将此事托付于我,我总不能半途而废,于是我就自己去西寓所看了看嘉言姐姐。结果到那边时发现嘉言姐姐已经好多了,她还嘱咐我不要大惊小怪,所以后来我就不曾再去找刘公公。”
“她没事就好。昨夜因我们姐妹之事累得你往返奔波,实是多谢了。”嘉行温雅道。
陆清规腆着脸道:“说什么谢呢?以后嘉行姐姐分饭菜的时候多往奴才碗里拨拉一点儿,奴才给你跑断腿都情愿。”
嘉行被他说得笑了起来,别过之后回到西寓所,见嘉言虽是面有病容苍白虚弱,但确实已无大碍,此事便揭过了。
陆清规一路行至椒房殿前,见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正在殿前洒扫,却不是原来的黄公公。
她心中生疑,躲在暗处悄悄观察了一会儿。见那老太监扫完了前庭,又拿起布来擦拭门窗,陆清规这才确定这椒房殿的守殿真的换了人。
她佯装无意地走过去,奇道:“咦?这不是一株槐树么?”子时刚过,巡宫卫士的靴声渐远渐悄后,甘露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这本该是人睡得最沉的时辰,躺在墙角的长寿却双目圆睁,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龙榻上的动静。
沐照寒自一个半时辰前呼吸频率就没变过,此刻更是舒缓匀长,应是正在睡梦中。
长寿心中有些紧张,此番闫旭川放他回来,是带了任务的。他之前在陆清规面前过度分析沐照寒的话,也不过是为了放松他们的警惕而已。
可沐照寒这么快召他值夜,又让他觉着心中不安。
仔细想想,眼下沐照寒就三个御前听差,前两夜分别是长禄和陆清规,第三夜轮到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但……有了徐良之事在前,他始终不能如长禄陆清规一般对沐照寒全心全意毫不设防。
他捏着袖中那只细竹管,那是傍晚刘汾趁人不备塞给他的,让他今夜用在沐照寒身上。
不是不害怕,只是,他别无选择。
他悄无声息地支起身子,抻着脖子看龙榻上的沐照寒。
沐照寒就寝不喜把床帐放下来,故而一眼看去便一目了然。
他睡相极好,几乎躺下后就不曾变过姿势,仰面朝上,双臂平放身侧。
那只名叫爱鱼的大橘猫团在他腿部的锦被上,貌似也正睡得香甜。
长寿放轻呼吸,手脚并用地爬到御榻之侧,悄悄抬起脸来看向咫尺之遥的沐照寒。
隽美的少年睡颜如玉。
他与沐照寒同岁,只因为出身不同,际遇便云泥之别。
沐照寒什么都没做,他哥白送他一座江山。而他,百般辗转求生,最终也不过只能入宫当个太监。
凭什么呢?
他摸出那支一指来长的细竹管,按着刘汾吩咐拔去一头的塞子,对着沐照寒的口鼻轻轻吹了口气。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好似看到什么在动。
他惊了一跳,转头看去,原是爱鱼醒了,正扭过头来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猫眼亮如鬼怪。
长寿的心砰砰直跳,好在那猫似是睡懵了,醒了也迷迷瞪瞪的,小耳朵转了转,扭头又睡了。
耳边沐照寒的呼吸却陡然紊乱起来,长寿回头一看,却见他眉头深蹙浓睫微颤,似欲醒来,吓得他头一缩躲到了床沿下。
好在不多时他的呼吸又平稳下来,长寿大着胆子探头一看,人并没有醒。
他定了定神,将刘汾教给他的问题在脑海中回想一遍,一一问来:“陛下,前天的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
沐照寒眼珠在眼皮下快速地滑动着,却没说话。
长寿心中疑虑,等了片刻之后,正想硬着头皮再问一遍,沐照寒忽然开口了:“地道,宫人。”声音还带着一丝惺忪的沙哑。
长寿松了口气,心道太后那边给的药,料想也不会不起作用。
“刺客是谁杀死的?”
“长……禄。”
“徐良因何而死?”
“不知。”
“沐宪因何而死?”
“中毒。”
“谁下的毒?”
那老太监回头一看,见一瘦小太监一手抱着猫一手抚着殿前那株槐树的树干在那儿仰头看。
小太监不稀奇,皇朝建立不久,太监宫女都一批一批地往宫里头送,如他这般的小太监随处可见。
稀奇就稀奇在那只猫身上。若是一般的小太监,又怎会随身抱着一只猫?还是那般肥大的一只?
想到这点,老太监放下抹布迎上前去,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位公公打哪儿来啊?”
陆清规回头一看,见他温和有礼,便也客客气气道:“我是甘露殿御前侍猫。”
老太监一听,肃然起敬,道:“原来公公是御前伺候的人,恕杂家眼拙,竟没能瞧出来。”
陆清规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我算什么御前伺候的人,不过就一个伺候猫的罢了,平日里没事就抱着猫满宫里闲逛。今日走到你这儿瞧见这株槐树,想起幼时荒年,每到槐花开时,村里的孩子都跟猴儿似地往树上爬,抢那花吃……”
陆清规这张嘴,话匣子一打开什么瞎编的杜撰的都能一股脑儿往外倒,而且还滴水不漏声情并茂。
这老太监既然入宫当了太监,自然也是穷苦出身,如今更是连家都没有了,被陆清规这一勾,倒还勾出几分久埋的酸楚来。他是东秦时期的宫人,在这龑朝的宫里本来就低人一等,平时也没什么人说话,难得碰到个能说会道又不摆架子的陆清规,一老一少坐在树下一唠就是两刻钟。
陆清规估摸着套近乎套得差不多了,便环顾椒房殿一周,道:“自新朝建立之后江公公便一直看顾椒房殿么?偌大的椒房殿你一人收拾得这般齐整,实属不易。”
江公公道:“我原是在长秋宫守殿的,昨天才调来这椒房殿。”
陆清规笑道:“想不到公公倒还是未雨绸缪之人。我听闻这椒房殿历代都是宠妃居住的,公公此时看守椒房殿,又这般尽心尽力,想必他日这椒房殿的主人看在这份苦劳上,也会继续留用公公的。”
江公公慌忙摇手道:“我哪有这份能耐,不过是原先看守这椒房殿的人突然没了,上面管事的说,陛下还有两年才大婚,长秋宫不忙打扫,倒是这长乐宫轻忽不得,所以才调我来此处罢了。”
“没了?”陆清规一脸懵懂,“失踪了?”
江公公四顾一番,压低声音道:“你这傻孩子,在净身房没学规矩么?上面的人爱听好话,那些不好的字我们做奴才的都不能说。在宫里,人没了,就是人死了的意思。”
“哦,多谢江公公提点,我记着了。”陆清规也小声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陆清规便借口要喂猫喝水离开了椒房殿。
这椒房殿确是历代宠妃所居之处,故而里头的“好东西”也特别多。
陆清规用在徐良和长寿身上的那种药粉,就是前头看守椒房殿的黄公公无意中在殿内某处暗格中发现的。陆清规油嘴滑舌地奉承了他好几天才弄到几样。
自徐良死了之后,她日夜担心的便只有这个黄公公。若是长寿将药粉一事告知了太后,太后在宫里广撒网,未必就逮不到黄公公这条鱼,而她,自然也就跑不掉了。
可这黄公公突然就死了,而且听江公公之言,其死亡时间应该就是前两天,而徐良也是大前天才死,莫不是前后脚?
她可不信世上会有如此凑巧之事。
思前想后,黄公公之死于她有利无害,而整个宫中有这个动机来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两个——她,和沐照寒。
她虽不能确定沐照寒到底是如何查到黄公公的,但她十分确定此事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思及沐照寒此举定然意在保护她,陆清规心中还真是喜忧参半。以她现下的处境,有个厉害的老大罩着固然是好。可老大厉害,也就意味着下面的小弟做不了什么小动作,尤其是,她这个小弟,还是个母的!
如今她初信未至,身形与男孩无异,尚可遮掩一二。但总有一天这副身子会开始发育,届时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从血泊中醒来,胸开始变大,屁股开始变得丰满,而沐照寒又是这般神识敏锐见微知著之人……擦!到时候要怎样才能蒙混过关?
考虑到这一点,陆清规深觉,自己才是那个急需未雨绸缪之人。
晌午,嘉行去甘露殿伺候沐照寒用膳,怿心悄悄来探望嘉言,询问昨夜之事。
嘉言对她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陆清规趁火打劫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怿心听了,将整个事情在脑中来回过了几遍,怒道:“原来这奴才早有预谋!”
嘉言问:“此话何意?”
黄觉不解的挠了挠脑袋,讪讪离开了。
她转头挤出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但她着实想不出辩解的话来,看着陆清规不达眼底的笑容,她破罐破摔往他身边一坐,将天子剑放到他手中:“您直接杀了我吧。”
第 70 章 氓隶院
陆清规抚摸着包裹剑鞘的麻布,笑道:“大人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倒是不解了。”
沐照寒赌气道:“我想不出说辞来,也懒得辩解了。”
“大人要辩解什么,我又不信黄巡使说的话。”
也不知道房里是何时多了一个人,待沐照寒阖上门窗,便从暗处迅速掠起,扼住她的咽喉撞在窗前的小几上,沐照寒痛得皱成一团,窒息地痛苦令她有些视线模糊,只隐约瞧见来人清隽的面容犹带着一些高热引起的红晕,勉力分辨道,“裴世子?”
颈上的力量一瞬间更甚,有些沙哑的声音带了杀意,“你认得我。”
裴贤的掌心热得几乎烫人,“南疆国书,在哪里!”
沐照寒挣扎不得,窒息之下有口难言,一时间又怒又急,反而凭空生了些力气,摸索着按下发上碧玉簪的机括,狠狠刺进他的肩膀。
裴贤闷哼一声,双手一松,整个人都向一旁歪去。沐照寒连忙向另一边让了让,只觉得肺腑都如同被寒风呛入一般,生生地疼。
她原本想出门叫些人来,却被裴贤一把扣住了手腕,即便是强弩之末,力气之大,依然令沐照寒无法挣脱。
她只得矮下身,瞧了瞧那人的情况,玉簪虽然锋利却纤细,刺得并不深,伤得并不算严重,裴贤应是之前重伤未愈,又发了高热,全身失力,恐怕刚才的袭击,也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裴世子,”源源不断的高热自裴贤掌中传来,沐照寒此时方想起世子身染疫症,脊背间不由窜上一股寒意,瞬间发了些冷汗出来,“裴世子,你可能听见我说话?”
裴贤似是已有些神志不清,只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模糊道,“国书……在哪里?”
沐照寒只好拾起一旁的茶盏狠狠砸上窗台,发出“砰”地一声响动,晏初七原本便在附近,闻声而来,甫一推开门,便听得沐照寒一声急道,“站住!”
晏初七一愣,才瞧见裴贤竟然也在房中,心头蓦然一沉。他原本奉命守着沐照寒,后来侍卫来报世子裴贤失踪,以为进了刺客,便调了大部分人手外出寻找裴世子的踪迹,方才晏十一来寻陆清规,亦是为了此事。却不料,裴贤竟然在沐照寒房中,两人同处了约摸小半时辰,沐照寒怕是也会染上疫症。
得了晏初七的消息,陆清规来得很快,沐照寒已经冷静了一些,并不如原先那般害怕,只是在瞧见陆清规沉稳一如往日的面容时,犹自忍不住带了一些颤音,“陆清规。”
“嗯。”他脚步未停,并不在意晏十一同晏初七的阻拦,只闲闲跨过门槛,来到她的面前,便听得她有些惶然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不要过来,我许是生病了。”
“无事。”他俯下身子,向她伸出一只手掌,待瞧见她颈上淤红的指痕时,动作略略一滞,也不见怎么用力,便将沐照寒的手腕从裴贤的手中脱出。又见她手中还握着带血的碧玉簪,眼底便生了几分冷意,“可有受伤?”
沐照寒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手,“裴世子似乎失了神志,误将我当做夺取盒子的刺客。”
陆清规颔首,吩咐道,“将裴世子送回房内,命大夫治伤。”
顿了顿,又道,“叫宋唯来瞧一瞧沐姑娘。”
宋唯是之前云州太守带来的两个大夫之一,医术有几分了得,这几日很得陆清规看重,晏十一领了命,便叫人抬了裴贤回房。
陆清规又吩咐了晏初七将各处都用防疫的汤药蒸熏一遍,并将此处连同整个官驿也一并封锁了起来,只说等宋唯瞧过了众人,再决定如何处置。
原是为了避嫌,沐照寒与阮红灵二人住在官驿西所,离陆清规等人稍远些。经了此事,陆清规便将沐照寒安置在了同他一处的院落。
待回了房,晏十一犹豫着开口道,“主上,沐姑娘若是有恙,住在此处,怕是不妥。”
陆清规已然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衣衫,闻言只是淡笑一声,“无妨,裴贤这条命,陆缨舍不得。”
晏十一神色微动,“主上是觉得,疫症一事,是新帝的手笔。”
陆清规唇角带起轻讽,“若是裴太后,终归也是他们裴家人。”
“是。”
“走罢,去瞧瞧沐照寒如何了。”
宋唯的年纪很轻,生了一张端正的方脸,却是一副老成刻板模样,为医者十分负责,只道疫症凶猛,坚持不准任何人踏进沐照寒房门一步,甚至要将陆清规也赶回房去,直言尚需观察一日方可知晓染病与否。
陆清规自有分寸,被他拦在外头,也瞧不出什么喜怒,只问道沐照寒同裴世子情况如何了。
宋唯眉头皱的十分厉害,显得原本便老成的面孔更加严肃,道沐照寒前时风寒未愈,体质孱弱,以簪刺伤裴世子时,亦划伤了自己手掌,血液相融,此刻已然发起了热症,想来是染疫无疑了。
至于裴贤重伤之下染瘟,已是十分凶险,闹了这样一场,若再无对症之方,怕是熬不过三天。
陆清规淡淡道,“三天?”
“正是。”
“以宋大夫的医术,此等疫症,竟束手无策?”
“宋某一介凡人,并非神仙,如何将生死尽握!”宋唯自然是不服气的,但思及自己学医数十载,竟无良方可以救人性命,便生出些愧色来,咬了咬牙,终究是道,
“宋某有一剂方子,许能救命。”
陆清规略略一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只是方中多虎狼之药,若是拿捏不准,反会丢了性命。”
陆清规并无应允,亦不曾反对,只提及裴世子身份尊贵,若是折在此地,便不是区区一句拿捏不准,便可以揭过的。
宋唯便有些犹豫,他自然是不愿意赔上自己的性命,他的这条命也好,这双手也罢,无不是为了秉承师门的遗志,将医术与传承发扬光大,即便是师门几代抄写留存下来的药方也有近百之数,若是就此埋没在他手中,岂非成了一代罪人。
瘟疫横行,他原本想治病救人,奈何地方州长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竟禁止大夫为染病的村民诊治,好不容易来了个宣王爷,他才有机会来瞧一瞧这些病人,谁成想遇上了这个阎王催命的裴世子,虽然凶险,却未尝不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若要他就此放弃,又觉得不甘。
“若是拿裴世子来试药,自是凶险,可若是能有一脉案,自疫症发病之时起进行记录与试药,便会少许多凶险,若药试成,可解裴世子之危!”
陆清规原本负手立在他前头,闻言并不见喜怒,却叫宋唯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然而话已出口,便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道,
“沐姑娘她……”
“若试不成”,”陆清规抬手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言辞十分冷淡,“裴贤的命并不比沐照寒金贵,宋大夫身为医者,如何不懂得无非贵贱,皆是性命的道理。”
陆清规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刺进宋唯的心底,反倒激起了他的意气,他抬起头,语调有些高亢,
“殿下所言未免有失偏颇!且不说宋某学医数十载,只为治病救人,也不说裴世子的性命如何,便是那临时圈起来的疫所之中,苦苦煎熬的性命也有数十人,以一人之命换数十人之安有何不可!更何况宋某的药方只是剂量难定,并无害人性命之必然,只要小心得当,必能保沐姑娘与裴世子无虞!”
“沐照寒体质孱弱,并不是试药的良选,用虎狼之药往复以试,必大伤身体,”陆清规冷眼瞧着宋唯,“你深谙药性,却砌词强辩,不过掩耳盗铃。”
宋唯已无退路,也不复原本忍气吞声的模样,索性梗着脖子反驳道,“宣王殿下既为天潢贵胄,便应照看云州一方性命,却瞻前顾后,也不过妇人之仁!”
宋唯这样放肆,晏十一几乎是瞬间扶上了腰间的长剑,见陆清规平平瞥过来一眼,便又将其按下,只垂首立在一旁。
陆清规原本也未曾将宋唯放在眼里,只是云州之困,身边没有得力的大夫,不得不借宋唯之力,如今瞧他这幅模样,倒也算是有两分心气,当下也不以为忤,只吩咐道这三日照看好裴贤的性命,其余的,便不必再提了。
他并不需要沐照寒试药,甚至,也不需要宋唯真正拿出来一副救命的良方,不出三天,陆缨的人便该到了。至于裴贤,他深深瞧了一眼沐照寒如今紧闭的房门,他想她这样纤瘦,要煎熬这好几日的高热,想来很不好受,也就无妨让裴贤再多吃些苦头了。
宋唯原本一腔的意气风发,在晏十一按剑的那一瞬间都消失殆尽,他也不知道刚才是着了什么魔,鬼使神差一般就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出了口,也摸不透陆清规那不冷不热的样子,思及自己此刻的怯懦,又觉一时羞愤,待陆清规的身影走远了一些,便坐在地上,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方才说,试药可以解瘟疫之困?”
也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从寒风中夹带而来,竟比寒风更冷上几分。宋唯有些惑然地抬起头,便见到来人利落的模样。他认得她,陆清规手底下的人称她阮副将,神色很有一些恭敬。
阮红灵见他不应,往前一步,紧紧逼视着面前之人,手中长剑出鞘几寸,寒芒一闪,横在宋唯颈边,
“我在问你,可是试药便能解瘟疫之困?”
宋唯一日之内受这般两番惊吓,面色有些发白,只勉力回道,“六分把握。”
阮红灵手腕一振,锋刃铮鸣出鞘,落于手中,随着她一个转身,锐气直指沐照寒房门,
“那便按你说的做。”
沐照寒脑中想着氓隶院的事,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火药味,闻言对朝颜笑道:“我估摸着你是夜里在院中久坐,回来后我陪你去温泉里泡泡,想来便会好些了。”
话毕,却突觉如芒在背,回眸却只瞧见笑得一脸和善的陆清规,他咬紧后槽牙,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柔声询问:“大人有何事?”
沐照寒摇了摇头,扶着朝颜继续朝前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