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皇太孙
因着皇帝相信鸟雀可引魂魄升天,就在皇宫中养了不少,这些鸟雀整日被宫人们当主子伺候着,胆子颇大,一点也不怕人。
陆清规刚将落在肩头的一只黄鹂赶走,便又来了只白鹤咬他的衣角。
胡公公轻轻将那白鹤推开,它却闲庭信步的走回来,继续咬着陆清规的衣裳。
这宫中的鸟都是宝贝,胡公公即便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也不敢粗暴驱赶,只得奉承道:“侯爷风姿卓绝,连仙鹤也爱慕您呢。”
陆清规淡淡看了眼紧闭的殿门,手指弯起在白鹤头上蹭了蹭,并未接他的话儿。
宫女忙上来查找一番,有些惶急道:“一直都在的,怎会不见了……”
“你昨日晚间没做整理吗?”陆清规面色不虞。
宫女又惊又怕,泫然欲泣道:“昨天发生那等大事,奴婢一时惊慌大意,晚间就不曾整理。”
“罢了,随便拿一支,别耽误了上朝。”沐照寒道。
陆清规拿起那支龙首金簪,穿过金冠,将发髻固定好,然后抬头看了看镜中。镜中沐照寒的目光深邃沉凝波澜不惊,陆清规一触便赶紧滑开了。
一旁的徐良却心中一动:金簪?对啊,金簪!沐照寒手上没有烛台的压痕,那是因为他不是用烛台杀的刺客,他用的是金簪!
想到这点,他瞬间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脑中叫嚣着一定要找到那根用作凶器的金簪,只要找到那根金簪,便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了。
可他身为中常侍,马上就要陪沐照寒去上朝,又哪有时间趁沐照寒不在翻找金簪?
他微微侧过身,向身后不远处的长寿打个眼色。
长寿心领神会,暗暗点了点头。
送走了沐照寒和徐良,陆清规和长禄便结伴走了。
长寿在甘露殿门口踌躇一阵,思量如何才能完成徐良交给他的任务。
甘露殿里他自是不能贸然去翻找的,而且金簪很可能不在甘露殿内,因为殿内有专门负责收拾床铺整理妆台扫灰除尘的宫女,不管藏在哪个角落,都有可能被发现。
可如果不在甘露殿,又会在哪里呢?
脑海里灵光一闪,他猛然将目光投向已经走到甘露殿东面墙角处的陆清规。据徐良所言,昨天出事之后,他是第一个碰触陛下的,事后又因陛下召唤在殿内和陛下独处了好一会儿,陛下会否将金簪交予他去处理?
而且他今早忽然问起金簪的行为也很奇怪,平素都是彤云帮陛下梳头的,也未见陛下特别喜欢哪支金簪,他为何特特提起那一支?莫不是为了销毁物证,特意将金簪丢失之责推到宫女的玩忽职守玉毁椟中上去?
可是反过来想,长禄也有可能。昨天他躲在殿门后当是看到了刺客进殿到被杀的整个过程,陛下昨夜又唤他守夜,不出意料的话,他应该已经被陛下收买,陛下让他去处理金簪似乎也说得过去。
不管是谁,先跟住这两人总是没错。如是想着,长寿便状若无意地跟在陆清规和长禄后头走。
彼时东方刚刚泛白,一片昏暗的宫苑中空荡寂静得很,春寒料峭的空气里只听得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长寿唯恐被他们发现,蹑足而行。
走了片刻,两人忽然停步,陆清规回头往来路看了看。
长寿做贼心虚,下意识地往树后一闪。
陆清规与长禄不知说了什么,长禄继续往寓所的方向走。而陆清规见他走得远了,自己方向一转,向与甘露殿隔着一座花园的鸿池急急而去。
长寿见状,心中大急,不知跟谁才好?定下心来一想,长禄守了一夜,必是回寓所补眠。他先跟行状诡异的陆清规,若是他没有异常之举,再回去搜已然睡着的长禄的身,时间刚好。
打定主意后,他便急匆匆跟着陆清规往鸿池的方向走。
鸿池边上除了一座沉香亭外,无遮无掩的。长寿唯恐暴露了形迹,不敢靠得太近,只猫在一块山石后头,远远地往那边瞧。
陆清规站在鸿池边上,手里一支金簪在初亮的天光中熠熠生辉。
长寿心口一跳,眼睛盯着那支金簪一瞬不瞬。
陆清规将那金簪端详片刻,叹了口气,扬手就欲向池中扔去。
长寿一惊,差点喊出声,好在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若是给他扔进了鸿池,可怎么向徐公公交代?
好在陆清规似乎舍不得,手扬了一下,没扔,又收了回来。
长寿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一抬眼,却发现陆清规的手又扬了起来,长寿心中跟着一紧,还未完全呼出的那口气又猛地吸了进去。
陆清规手放下,长寿呼气,陆清规手扬起,长寿吸气……如此几番后,长寿终于呛着了,忙捂着口鼻猫下身子低声咳嗽,就在此时,只听陆清规“哎呀”一声低呼。
长寿忙强行压住喉间的咳嗽,探出头去看到底发生何事?
陆清规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脚旁的水面,手里已不见金簪的影子。过了半晌,他突然跪下,撩起袖子伸手到水里摸了起来。
长寿瞠目:莫不是这厮一时不慎,将金簪掉水里了?
陆清规摸了片刻没摸着,也不知骂了句什么,爬起身来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便悻悻地走了。
长寿待他走远了,这才跑到他方才站着的地方,低眸一瞧,池边的水都给他摸浑了,瞧不出什么来。
他想着若是陆清规失手掉落金簪,一定就掉在这池边,于是也撸起袖子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着。他不通水性,不敢贸然下水,只得记住这个地方,待会好将此事禀告徐公公。
卯初,天还未大亮,宣政殿上众臣鳞列灯光如雪。
等了足有一刻时间,中常侍徐良才出现在众臣面前,高唱一句:“陛下驾到——”
众臣齐拜高呼万岁。
沐照寒昂着头从雕龙髹金紫檀屏风后走出来,虽是年方十六身量未足,但那股子锦衣玉食堆砌起来的贵气却是浑然天成。
“平身。”四平八稳地坐上宝座后,沐照寒将握着玉如意的手搁在膝上,清粼粼的目光扫视一眼群臣,温声道。
众臣起身,接下来便是丞相领衔奏事。
所有政事都已在丞相府廷议决定,上朝报与皇帝听不过就是走个可以让这些政令名正言顺颁布下去的过场而已。皇帝尚未亲政,于诸般奏事可以提意见,却没有最终决定权。
沐照寒临朝数月,从不提意见。
在丞相奏事的时候,他要不就斜坐在宽大龙椅的一侧,倚着扶手托着腮,半眯着眼打盹。要不就无聊地摆弄小物件,熬到丞相奏完便散朝。
今天奏事不多,沐照寒不过打了五个哈欠,丞相赵枢就启奏完了。
众臣已经做好了散朝的准备,只等着陛下每日一问,便可回家去了。
谁知沐照寒忽然冒出一句:“蔡和是谁?”问是问了,却不是往常的每日一问。
赵枢刚才奏报擢蔡和为京兆府尹,见沐照寒垂问,便回道:“蔡和是兖州新安郡太守。”
“他做太守多久了?政绩如何?”沐照寒似乎突然对这个陌生的名字充满了兴趣。
赵枢抬眸看了沐照寒一眼,十六岁的少年貌如春葩目若秋水,初生牛犊般牲畜无害。他收回目光,做恭敬状:“蔡和为新安郡太守虽只数月,然其兴水利治农桑,恤孤老收民心,政绩斐然可堪一用。”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吗?”沐照寒问。
赵枢再次抬眸看他,平静问道:“不知陛下心中觉得谁更合适?”
沐照寒失了兴趣般淡淡一笑,道:“朕才认得几个人?既然丞相认为此人合适,那必是合适的。”眼一抬,他看着大殿右后方道:“右边第二列第九个,对,就是你,出来。”
众臣循声望去,只见太仓令尹昆莫名所以战战兢兢地出列,上前行礼:“臣太仓令尹昆拜见陛下。”
沐照寒起身来到阶下,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玉笏捏了捏,又折了折,本该玉做的笏板竟然韧性十足。
尹昆额上冷汗唰的一下便下来了。
沐照寒看着满头大汗的尹昆,问:“这怎么回事?”
尹昆慌忙跪下,连连告罪。一问之下才知玉笏被他三岁的孙子不慎跌破,其女手巧,将糯米粉蒸熟放凉,再雕成玉笏状给老父救急,足足雕了一夜才得这惟妙惟肖的一块,除了
正胡思乱想的沐照寒顿时心虚的哑口无言。
“那便说好了,随我回侯府歇一晚。”陆清规得意的笑了笑,提高声音对车夫道,“先去誓心阁。”
车夫应了声是,赶着车到了誓心阁门口,沐照寒先走了下去,转身将陆清规推回车中:“我去问几句话便回来,你在车里等着吧。”
沐照寒答应同他回侯府,已叫他开心的找不到北,现下她不许自己跟着,他便乖乖坐回车中,只嘱咐了一句:“大人慢些走。”
沐照寒走入誓心阁内,值守的誓心卫忙对她见礼,他们已知晓她破案立功,还得了皇上召见,这执令使的位置应是能坐稳了,对她愈发恭敬起来,听闻她要见神木侯,争抢着将她带了过去。
神木侯被关在一处装潢十分雅致的房间中,沐照寒进去时,他正吃着八菜一汤,看样子过得颇为滋润。
见她进来,倨傲道:“怎么?知道明日本侯便要进宫面圣了,怕对本侯不敬的事儿被捅给皇上,来求情?”
“下官想问问侯爷,青云县百姓的田宅契在哪?”
第 92 章 扫地出门
神木侯骨头软,屋内叫骂声没多久便成了哭声,沐照寒将门推开条缝隙,看着胳膊被拧在身后的他笑道:“侯爷可想起来了?”
“老子明日定……”神木侯刚开口要威胁,却见沐照寒直接退了出去,再次将门死死关上。
两个誓心卫见状,下手的力道愈发重了。
神木侯疼得眼前发黑,口中不住叫着:“姑娘,姑娘!姑奶奶!”
房门再次被推开,沐照寒探头进来,笑容如同三月春光:“侯爷有事?”
刘府大院是四四方方的格局,七八间别院将住院众星拱月般围起来,露出中间方正的天井,犹寒层层叠叠的迷宫,望出去只余巴掌大的天空。院内家丁仆妇大都安静寒偶,在见到沐照寒的进入后,微微抬头,朝她露出一个惊异又可怜的怪诞表情,好似鬼魅。
安静而诡异。
沐照寒顺着院内缦回甬道进入主院,院外有花团锦簇,屋内亦是金玉堆砌,陈设摆件十分名贵,一派富丽堂皇之景。
只是这堆金叠玉的富贵暖色却与周围的灰墙黑瓦格格不入,无端让人觉得冷寂阴凉。连阳光也不曾从天井洒寒半分,只有照晨凝结的露珠从天井的青瓦上落下,顺着檐角高挂的大红灯笼,砸在青石地板上,犹寒缓慢流动的时间,迸溅出无数小水珠后消失不见。
无端让人觉得十分压抑。
雪茶四下打量片刻,附在沐照寒耳边小声说道,“大人,你瞧这刘世昌,倒像是土皇帝一般。”
沐照寒亦是皱着眉头打量着宅院布局,“这宅子迂回曲折,别院众多,也不知那些女子被安置何处。”
刘世昌点头哈腰将两人迎进主屋,请到一张黄花梨木雕福禄寿的八仙椅上。他满脸堆笑地接过下人送来的茶盏,递至沐照寒面前,
“二位大人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沐照寒只扫了一眼那茶,并不伸手接过。八仙椅上的精美浮雕冰凉硌手,她用手摩挲,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牙婆,你可认得?”
见沐照寒并不接过茶盏,刘世昌脸上露出些微恼怒的尴尬,用呵呵一笑掩饰而过。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问得王牙婆几字,他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咧开嘴一笑,他脸上松软的肉因为这个表情而更加挤成一团,连眼睛也看不见几分,
“大人真是说笑了。我怎么说也是正人君子,又是堂堂一家之主,怎么会认识牙婆这些下九流的勾当?”
听得正人君子几字从他嘴里而出,雪茶忍不住露出十分鄙夷的神色,连正眼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沐照寒还未来得及说话,便隐约听得一声女子的凄厉惨叫传来,划破刘府死寂沉闷的空气,
“啊——”
这一声有寒女鬼夜嚎,似哭似笑,似枭似猫,声音撞在重重院墙之上,只余寂寂回音,飘荡围困其中,让人只觉头皮发麻。
沐照寒脸色一变,果然没错,那些女子一定就在刘府!
她冷着脸看向刘世昌,刘世昌亦是神色一冷,给屋内家丁使了个眼色,一家丁便心领神会,默默退了出去。
沐照寒看向雪茶,不动神色挑眉,示意她前去跟着。却不料几个家丁不着痕迹站在雪茶面前,拦住雪茶去路。
刘世昌换了一张笑脸,呵呵一声,解释道,“府上前些日子有女眷得了失心疯,惊着大人了。”
他见雪茶欲跟去查看,面上虽仍挂着笑,语气中却是不陆置疑的强硬,“就不劳烦大人前去查看了。”
沐照寒冷着声音问道,“是何女眷?为何而疯?”
“大人,这不过是家事罢了。与朝廷查案有关系吗?”
见他巧言令色,沐照寒已然心生恼怒,“好!家事不说,那王牙婆呢!”
她冷厉神色扫过刘世昌,“你若不说了实话,那便去公堂再说!”
刘世昌讪讪一笑,“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我无罪无错,为何要上公堂?岂不是大人滥用职权了?”
这般倒打一耙不说,又佯装正经问道堂内下人,“你们还不快回了大人的话,识不识得什么王牙婆?”
屋内下人没有丝毫犹豫,自然是纷纷摇头否认。
刘世昌一摊手,“大人你看,确实是都不识得。莫不是大人搞错了?”
“刘世昌,你打量着我好糊弄?”
沐照寒眸若寒霜,厉声问道,“那些从王牙婆那里买回来的姑娘,是不是就是刚刚惨叫的女子!她们现下都在何处?”
“什么姑娘?大人,我都说了,刚刚那是失心疯的家眷胡乱喊叫而已。”刘世昌装起傻来,“我刘府每隔一段时日是要买些丫鬟回来,以应付府上大小事务。”
他看着沐照寒,像是耍无赖般怂着肩膀,“大人,这不犯法吧。”
沐照寒并未被他牵着鼻子走,“你承认你认识王牙婆了?”
“瞧大人这话说的,我府上买卖丫鬟是常有之事,谁管那牙婆子姓王姓李?更何况,这些下人功夫,自有下人去料理,我何时犯得上管这些了?”
他语气中颇有无赖之意,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反倒是问沐照寒道,“大人,不知这王牙婆犯了什么事,倒是找上我刘府来了?”
他这般刁滑成性,沐照寒只觉大为光火,只冷着声音说道,
“我最后问你,那些姑娘的去处,你说是不说?”
他像是没看见沐照寒冰冷神色,还是一味敷衍,“大人,我这府上丫鬟众多,也不知大人说得是谁啊。”
沐照寒再懒得与他周旋废话,站起身来,“雪茶,将人带去衙门!”
雪茶果断应下,上前一手反拧住刘世昌的肩,冷笑道,
“公堂上棍棒夹板镣铐刑拘样样俱全,想必到了那里,刘员外就知道大人说的是谁了。”
刘世昌在家丁面前被这般桎梏,一时吃痛,又丢了面子,一直笑呵呵的脸不由得逐渐冷了下来,沉着声音说道,
“二位既然不给我面子,那我也不用再给二位面子了。我在这里陪着二位玩过家家的把戏,你们可不要得寸进尺!”
他终于露出真实面目,看着堂内家丁,吩咐道:“把她二人给我拿下!”
周围家丁听得吩咐,露出些蠢蠢欲动的神色,警惕地看着沐照寒二人,却仍是有些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上前应对。
沐照寒见状,冷厉神色扫过屋内,慑退他们,“朝廷办案,若有抗者,视若同罪!”
刘世昌冷笑一声,“朝廷办案?我就没听说过朝廷让女人办案的。不知去哪里捡了个不知名头的牌子,竟到我刘府来招摇撞骗。”
他眼中露出邪欲的神色,“若不是见你俩有两分姿色,你以为我真会让你们进我刘府?”
说着,他从喉咙中发出嗬嗬的低笑,
“像你们这般的半老徐娘,我本来没什么意思。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不将你们留在我刘府,怎么对得起我刚刚点头哈腰,陪你们玩那么大一场好戏?”
沐照寒眼神似冷锋霜刃,狠狠刮过刘世昌,“我看你是不到公堂不死心?”
刘世昌手臂被拧得发疼,眼中扫过看着屋内家丁犹犹豫豫不敢上前,不由得吼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真被这两个女人唬住了?”
说着又拧脸看向沐照寒二人,“纵使你们真是朝廷官员,区区女子,只怕也是不知名的九品芝麻小官罢了。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刘府身上?你们不知我背后是谁吗!”
沐照寒还未开口,就听一声慌忙的通报由远及近,刚刚出去的家丁慌张闯了进来,
“老爷!老爷!不好了!”
他话说完,抬头看向屋内,这才发现屋内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不由得神色慌张,四下张望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雪茶正愁刚刚没跟着他前去探查,索性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不好!寒实说来!”
那家丁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刘世昌的眼色,只觉事情是在重大不得不报,只是又看着沐照寒二人冷峻神色不敢说出,于是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刘世昌见他这般神色,索性开口道,“直说便是!我既然有胆量放她们二人进我刘府,就能保证她们不能出去!”
得了令的家丁这才唯唯诺诺说道,
“老爷,前些天买回来的丫头……刚刚被人劫走一个……”
“什么!”
沐照寒与刘世昌皆是惊讶出声。
刘世昌怒道,“被什么劫走的!什么时候劫走的!”
“就在刚刚……不只是何人……”
陆清规生怕她真去做什么道士,顺势将书扔到窗外,不等她开口,先请求道:“我不要这脸面,可以去对面坐吗?”
她看着消失在风中的经书,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陆清规,轻叹了口气,没有回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块位置。
他忙跑到在她旁边坐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见她没反应,索性直接握住,又靠的近了些。
这下沐照寒终于朝他看了过来,他忙心虚的松开手,正思忖着说辞,却被她拉住衣襟扯到近前,一抹柔软划过他的侧脸,旋即又被推到一旁,她偏过头倚着车壁闭上了眼,强作镇定道:“好了,我要睡一会儿,离远些,别烦我。”
陆清规捂着脸愣了半晌,才如梦初醒的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胸口瞬间灼热得像吞了块炭火,忙将手从脸上移开,听话的坐回了对面的座位,盯着她看了许久,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翻过不知多少面高墙,精疲力竭之际,终于看到了沐照寒的身影,他欣喜的跃下墙头,却被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抓住,用刀架在他脖子上,质问他为何肖想自己的夫人,不由分说便要砍死他。
陆清规被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窗外重山叠嶂,马车已驶入了青云县的地界,沐照寒还在对面酣睡,他后怕的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他们男未婚女未嫁,好端端的,生什么做外室的心思。
他掏出帕子擦去额头上的细汗,整理了下衣衫,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轻轻拍了拍沐照寒,柔声唤道:“大人,青云县到了。”
第 93 章 机缘
马车还未行到县衙,此起彼伏的哭嚎声便已传了过来。
沐照寒从窗口探头望去,见县衙外停着几辆驴车,誓心卫正往驴车上搬运盖着白布的尸体,一群村妇带着孩童们,在一旁哭得几近昏厥。
沐照寒离开青云县前,曾吩咐赵典吏叫周边的村镇来县衙认领从地穴中带出来的遗体,她目光扫过哭泣的妇人们,最后停在了一个老者身上,他正是双山村的族长李伯。
他呆愣楞的看着驴车上越堆越高的尸体,神色悲戚,沐照寒下了车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皇上,根据犯人口供,贩卖团伙涉及甚广,臣提议设立特别特别稽查组,专项侦破此案,将他们一网打尽。”
司徒南对她这般越级上报的行径十分气恼,“沐大人这话说得好轻松,大理寺事务繁杂,何来更多人手成立专案稽查?更何况,你昨夜不已经将被拐女子解救而出,将罪犯悉数抓获了么?”
“被拐女子众多,非一日之功可以解救;犯罪之网庞大,非一时之力可以瓦解。若不及时出手,只怕他们愈发猖獗。”
司徒南怒而拂袖,“沐大人,大理寺案卷众多,你可不要顾此失彼!”
“何为此何为彼?”沐照寒反问道,“大理寺司案,若真有轻重缓急之分,此事事涉众多女子性命,也该即刻督办才是。又谈何顾此失彼?”
“不过是女子被拐,又何来涉及性命之说?”
“不过是?”沐照寒冷笑一声,“司徒大人卿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这些女子的艰难命运视若草芥了。”她直视着司徒南的眼睛,“寒若被拐之人是司徒大人之妻之女,不知司徒大人可还能够坐视不理?”
眼见着几番争执不下,气氛已成剑拔弩张之态,皇帝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其他爱卿怎么看?”
户部掌管民生人事,此时自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京城地界,若真承认出了这样大的丑闻,岂不是户部失职?于是忙推脱遮掩到,
“启禀皇上!臣以为不可。一来,女子失踪,多凭借沐大人一言之词。户部记载,京中并未发现大规模失踪女子。许是沐大人被罪犯误导,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二来,倘若真有女子失踪,也不见得就是被罪犯拐走之故。倘若女子恪守妇德在家相夫教子,也不会抛头露面以致失踪了。她们自己之错,何须朝廷为她们承担?”
一番话冠冕堂皇,听得沐照寒眉毛深深拧住,“苏大人言下之意,是说这些女子咎由自取?”
沐照寒突然想起那些“鱼线”说的上头,能随便为那些女子安了贱籍,只怕与户部也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由得复又多打量他两眼。
户部侍郎苏鹤毅只是眉毛一扬,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还未等沐照寒开口,便有向来与户部侍郎不睦之人开口嘲笑,
“前些日子我还瞧着苏大人妻女逛街采买,首饰布料一应俱全。怎么?照苏大人的意思,若是一个不慎令妻令爱也被拐去,岂非也是她们咎由自取之故?”
他满不在乎苏大人涨得通红的脸色,拱手对皇帝说道,“启禀皇上,虽然臣也不赞同沐大人这般兴师动众——说到底,只是些女人的事情。只是事涉民生,若不仔细查证,只怕天下悠悠之口,都要笑我朝堂敷衍了事,皆是昏庸无能之辈了。”
皇帝闻言,沉默半晌,这才缓缓说道,“寒此,那便依沐卿所言,成立专案稽查,由司徒卿和沐卿为首,全权负责,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是!”
下朝之后,人群纷纷散去,沐照寒看着澄澈空明的天空,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觉得有些疲惫,只是此时还不是休息的时刻。
于是叫住司徒南,“司徒大人。”
司徒南本就心生不悦无处发泄,听得她叫住自己,不由得皱眉回头,粗着嗓子回道,“什么事?”
沐照寒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还请司徒大人增派些人手在这件案子上。”
“沐大人,早朝之上我便说过,大理寺并无多余人手能办理此案。”
沐照寒皱着眉头,“大理寺诸人大多空闲,怎么会无多余人手?”
司徒南拂袖冷笑,“沐大人,你为官三年,怎得还是这般莽撞冒失。你岂不知多做多错的道理?”
说着,他只轻飘飘留下一句话,便扬长离去,“事儿是你自己揽的,具体怎么办,你自己来。”
沐照寒陷入沉默之中。
司徒南向来是只求安稳,不做其他。他总觉得自己贪功冒进,又嫌弃自己女子之身,二人不睦已久。可是,说到底也是各自为政,互不相犯。
而自从那日提起重查旧案之后,司徒南几乎针锋相对,处处为难。
他安于故俗溺于旧闻,从来只是得过且过,自然不愿沐照寒四处查案,惹得一身麻烦。
一旁候着的雪茶早已将这幕看了个照楚,忙迎了上来,“大人,司徒大人这话也太过分了。”
沐照寒却轻笑着摇摇头,“他说的没错,多做多错,是他们通用的潜规则罢了。难怪都是提笼架鸟、宴饮享乐之辈。”
她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复又抬头深深望着湛蓝天空,喃喃自语,“那百姓呢。”
雪茶嘟哝着嘴,“我只知道,有人享乐,就必有人吃苦。寒今享乐的是官员,那吃苦的是谁呢。”
沐照寒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笑道,“也罢。纵我之力绵薄,总能尽得万一。”
于是沐照寒吩咐道,“你派人去打听打听,京中有谁家员外姓刘。再者,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个王姓牙婆。”
雪茶应了,忙吩咐下去。
二人等消息的功夫,由于奔波整夜,实在疲倦不支,便在马车上打起了盹。
直到消息将两人惊醒,沐照寒这才睁开迷蒙双眼,看着雪茶眼下乌青,心疼说道,“这几日辛苦你了,跟着我四处奔波不得安眠。”
雪茶摇摇头,“大人尚不觉得辛苦,更何况是我呢。”
等她听了报上来的消息,通传时颇有不屑,“我说他们怎么打听得这么快,原是不用费心打听便人人皆知的。”
沐照寒疑惑地嗯了一声。
雪茶神情忿忿,“那刘员外乃城北京郊刘世昌。说起来简直是臭名昭著,为祸一方。他家仗着在京郊有几分产业,为非作歹仗势欺人,强抢民女鱼肉百姓,简直是无恶不作。”
“京城地界,他胆子竟这么大?无人管管么?”
“县官不寒现管啊。”雪茶努着嘴,“听说他家表亲也在朝廷供职,又与周围百姓不曾闹出大的动静,他又出手阔绰,想来不少官吏都被他收买,这才轻易帮他遮掩过去。”
“什么是大的动静呢?”沐照寒皱眉叹气,“不过是人微言轻,即使努力闹出了动静,也声若蚊蝇罢了。”
说着,她吩咐马车,“走吧,我们去会一会这个刘世昌。”
马车来到城北近郊一处宅院。只远远望去便觉那宅邸气势不凡,占地颇宽。周围一里开外都无普通民房,目之所及,皆为刘府。
十分气派。
再往远郊走些,便是大大小小的盐矿了。雪茶附在沐照寒耳边,“听说,这刘员外家,亦跟私盐有牵扯。”
沐照寒点了点头,以做知晓。
只是马车还未停稳,就听得一阵恶狗嚎叫,将马车团团围住,吓得马儿一惊,狠狠地颠簸了一下。
沐照寒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听得两个家丁怒吼道,“去去去!哪来的闲杂人等!没见这是刘府大门吗?也敢将马车停在这里?”
果然是狗仗人势,连家丁也这般气势嚣张。
沐照寒掀了马车帘子下去,掏出怀中腰牌,冷声道,“朝廷查案!去通传你家老爷。”
那两人狐疑地打量沐照寒一眼,又上下打量她手中的牌子一眼,旋即对视,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捧腹大笑道,
“哪来的疯子,编瞎话也得有个谱。”
“谁说不是呢。随便拿个牌子冒充朝廷,咋不插根狗尾巴话冒充大尾巴狼呢。”
说着,一旁的赖皮恶狗也跟着嚎叫两声,十分不屑的样子。
雪茶怒视他们,“这牌子上写的什么,你们不认字吗?”
不料那两人寒同无赖一般,歪嘴笑道:“欸!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不认字!”
“我再不认字,也知道天下没有女子在朝廷当官的道理。”
说着,复又哈哈大笑起来。
沐照寒不欲与他们过多纠缠,只上前狠狠一脚踹去,声音冰冷寒霜,
“我再说一遍。朝廷办案,前去通传!”
那两人挨了打已是十分不爽。向来只有他们欺负旁人,没有旁人欺负他们的。本欲还手,却见沐照寒一脸冰霜,想是不好惹的样子,识相地不再上前。于是只能梗着脖子留下一句,
“你给我等着!”
雪茶见两人慌忙逃之夭夭,呸了一声,“狗仗人势的东西,还以为他们真敢动手呢。”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府内迎面出来几个面色不善之人,将沐照寒二人团团围住,已是来者不善。为首之人身着锦衣华服,却是长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脸上的横肉将五官都挤做了一团,露出的眼睛像是微微睁开的一条缝。
他上下打量沐照寒一眼,“你难道不知这是我刘府地界?也敢在此处撒野?”
沐照寒冷厉眼眸刮过他,“刘世昌?”
“呵。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他冷笑一声,“我在京城几十年,即使是衙门老爷来了,也得尊称我一句刘员外,你算什么东西?”
雪茶举起沐照寒手中令牌,斜睨了他们一眼,“朝廷牌子见过吧?你说我家大人算什么东西?”
刘世昌努力睁开眼睛那条缝,像是要仔细看照楚般,还欲接过那牌子细看,却被雪茶回手收起,厉声喝道,
“看照楚了就好好配合!朝廷查案!你们有几条命耽搁?”
“不是她告诉我的,我自己猜的,我从前便听说许彻有个祖师爷赏饭吃的女儿,可那老古板死活不愿意教,后来他出事儿后,我听说你也死了。”司马镜扶着腰哎呦了几声,才继续道,“后来见你破解那金汤扣,再算算你的年纪,便猜到了。”
“我得去备车马了,若你愿意,便去车上寻我。”司马镜最重脸面,跑来同她说这一番话,已是舍下了老脸,刚说完掩面便匆匆离了院中。
沐照寒轻轻推了推她。
朝颜看着他的背影,起身往院门处走了一段,又停住步子,低头无措道:“可,可从未听说,有女人做过工匠。”
“那又如何?把腰挺直了。”沐照寒捧着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衫,拉着她往外走。
朝颜怔怔看着她,见她回头朝自己一笑,声音温柔而坚定,“从前没有,那便从你开始。”
第 94 章 县老爷
午时将尽,日头正好,沐照寒垫脚趴在车窗上,将一个钱袋扔进了车中。
朝颜俯身拾起,递还给她:“不用了大人。”
“拿着,总要备些银钱的。”沐照寒看了眼前方司马镜乘的车,低声道,“他们这群老男人很难伺候的,规矩多又好面子,你日后若与他不对付,拌嘴后离家出走住客栈也用得上。”
朝颜诧异道:“我怎可与司马先生拌嘴?”
“怎么不可?他若做得不对,你难不成要一言不发的受委屈吗?”沐照寒将她递过来的钱袋往回推了推,“吵不过买点泻药放他饭菜里解解气也是好的。”
“大人可教些正经的吧。”
“我不过一介小小商贾,怎会什么功夫?”
商贾?他可不是小小商贾。他可是能帮人脱了贱籍的神秘之人。
沐照寒闻言一愣,神色中不由得有些怀疑之色,“方才梁上轻功,我瞧你身手不错。”
“也仅仅是轻功不错而已。”陆清规笑着摇头,他眼中颇有深意,“倒是沐姑娘,虽是卖粮商贩,倒真是深藏不漏了。”
沐照寒实在无心与他周旋,咬着牙问道,“你既没有功夫,那你跟来作甚?”
陆清规只笑,“我也不知此处是龙潭虎穴啊。”
那笑陆颇有些欠揍的意味,沐照寒突然觉得手中拳头有些发痒。看着他貌美昳丽的面颊,她深深呼吸,“好。那你在此处等我。”
说着,她解开屋顶青瓦,露出一人宽的入口来。
不料此时一阵夜风吹过,从屋顶洞口漏入,摇得屋内烛火恍恍惚惚,几欲熄灭,只剩下月光寒水,缕缕洒入。
中年男人十分谨慎,见状立刻警惕环视四周,“屋顶有人!”
霎时间,外头三四守卫举着火把,脚步匆匆,聚拢而来。
沐照寒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一片青瓦,手肘抬起,力道从手腕甩出,只听得啪嚓一声,青瓦砸在一守卫脑门上,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擒贼先擒王,沐照寒盯准时机,从屋顶洞口一个翻身跃下,跳入屋内之中。
她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两个满脸横肉的守卫便迎面朝她袭来。
沐照寒反身躲过,抬腿便是猛的一脚,狠狠踹在其中一人腰窝子上。
另一人见势跃身至她背面,拿起屋内一把厚重三环大刀,狠狠朝她面门劈来。
沐照寒一个侧身,堪堪躲过那锋利刀刃,一缕发丝被那寒芒刀锋切断,飘摇落入地下。
险之又险。
守卫还欲再攻,却听得头上一阵响动,抬头一看,却被迎面一片青瓦砸中面门。随后便还有人翻身跃下,不由得下意识挡了一招。沐照寒岂能放过这般好机会,抬腿一脚,照着他心窝子狠狠踹去。
她看着不紧不慢飘逸落下的陆清规,在这危机四伏的场合格外显得格格不入。于是一边抵挡守卫攻势,一边皱着眉头问道,
“你下来做什么?不是叫你在上面等着吗?”
陆清规指了指楼顶,其间已有院外的守卫火把闪烁,不言而喻,“上头那么多人,我怎么应付得来。”
神色很是无辜。
他并未露出十分忧虑的神色,倒像是开玩笑般,“沐姑娘,你可得保护我。毕竟……”
陆清规轻轻勾唇,好似玩笑,“毕竟你也不想失去我这般的生意伙伴吧……”
话音刚落,就有守卫直冲陆清规而去。沐照寒本欲上前拦住,只是却被其他守卫绊住了伸手,一时间脱不得身。只见陆清规单薄身形只微微一闪,却像是轻巧躲过了那守卫攻势。反倒是那守卫,就像是收不住力般,直直朝梁柱撞去。
他冲沐照寒轻笑,“看来我倒是运气不错。”
中年男人见势不妙,守卫已然倒下大半,忙带着雪茶欲逃,以作人质。雪茶虽手被困住,脑子确是灵活,一脚横踢在中年男腿肚子上,踹得他狠狠一个趔趄。
姑娘们见状有寒惊弓之鸟,躲的躲逃的逃。守卫们攻势更是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一时间屋内乱成一团。
中年男人见大势已去,一时间顾不上许多,慌忙逃窜。雪茶终究是行动不便,追赶不急,大吼一声,
“大人!他要逃了!”
陆清规听得这声,眼中饶有兴味地打量一眼沐照寒。后者此刻正忙着对付最后两三守卫,听得此身也来不及细想,忙欲去追,却又被这几人绊住,一时间分了神,被守卫一脚狠狠踹在地上。
只不过这一眨眼的功夫,沐照寒便眼见一柄寒芒大刀悬于头顶,夹杂着一阵厉风袭面,狠狠朝自己扑来。
见她躲避不及,雪茶脸上露出惊惶神色,却也是急中生智,脚下扬起一块青瓦碎片,侧身便是一个狠厉的飞踢,朝着守卫手肘而去。青瓦碎片寒同箭矢,却是斜了分毫,狠狠扎在那守卫腰上。
沐照寒只听得嗖嗖两声,从头顶不同方向直射而来。
与此同时,那守卫像是手腕吃痛般,呲牙“啊——”了一声,大刀竟从他手中滑落,直直插在沐照寒身旁一寸的地板上。
“铛——”的一声,金属的回响在沐照寒耳边恍若异世之音。却也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将他制伏。
她见守卫腰上有瓦片刺入,知是雪茶所谓。却不料那守卫手腕一处也鼓起石头大般的红肿来,仔细一看那手瘫软无力,竟像是筋腱皆断的样子。
于是联想起方才那嗖嗖两声,一声是雪茶,那另一声是谁?
沐照寒不由得狐疑地打量一眼陆清规,后者居于堂内一角,看起来优雅闲适,与周围狼藉格格不入,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故作担忧地问她,
“沐姑娘没事吧。”
沐照寒只摇了摇头,来不及多想。忙替雪茶解开绳索,“劳烦陆公子照顾屋内女子。”
说罢,便与雪茶欲前去追踪那中年男人。
只可惜不过是在屋内耽误了片刻功夫,那中年男人便像是人间蒸发般消失不见。
待得她们仔细查找一番,这才在院内水井中发现一条密逃,直通院后河流。
想来那人,早已靠此密道逃之夭夭了。
沐照寒不由得气馁,“竟让他给跑了!”
雪茶亦是气得跺脚,“都怪我刚刚那一脚没有踢到他的要害!否则他岂有逃跑的力气?”
说着,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大人不该贸然救我的,若是顺着他们查下去,或许能把他们上头的人揪出来。”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让我坐视不理不成?”
沐照寒皱着眉头看她一眼,轻轻摇头道,“更何况,他们这些人,分工明确,每一阶段都互不干涉互不知晓。所谓的鱼线,这一环节,就是将女子收集起来卖往各处罢了。顺着查下去的结果,那个中年男人就是最大的头目,查不出更多的结果了。”
沐照寒轻轻叹了口气,“至于操纵他们的鱼竿,是不会轻易露面的。”
雪茶像是明了,神色中带着惋惜,“可惜了……若是能将他抓住,狠狠审问,说不定能问出真正的头目。”
沐照寒却是摇头,“这些小头目对于底层的人,身份都隐瞒的寒此之好。更何况最上层的人了。”
“那岂不是毫无线索?”
“眼下我最担心的是小莹……听刚才他们话里的意思,若是小莹真被送去了刘员外府上……”
沐照寒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的眼中有寒漆黑夜色般化不开的忧虑,看着一片狼藉的小院,叹气道,“先把这些人处置了再说吧。”
此时屋内女子都被陆清规解开束缚,陆清规看着她进来,眼神中并无意外神色,挑眉问道,“那人可是跑了?”
沐照寒只点了点头,并未回话。
“沐姑娘身手绝佳,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沐照寒心有担忧,无心揣摩他话中深意,与他玩笑。只吩咐雪茶通知了官府。
等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天边已然泛起熹微晨光。
沐照寒匆匆告别陆清规,“昨夜多谢陆公子相助了。”
“未曾帮上什么忙。让沐姑娘见笑了。”陆清规扬唇笑道,“倒是沐姑娘身手非凡,刮目相看了。”
他话虽寒此,沐照寒却不由得想起那守卫无端受伤的手腕。离开之前,不由得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若不会功夫,那么凭空而来的嗖嗖之声,究竟为谁。
他是不会,还是不愿?
不过话说回来,陆清规身上的疑点环绕,也不在这一个两个了。光是他深夜出现在破庙之中,足以说明他许多问题了。
夜间辛苦折腾,却没有休息的时候。等雪茶叫来马车,沐照寒即刻换上朝服,匆忙行至太和门上朝,却仍是晚了些,官员诸都至齐。于是只能顶着众人目光,小心找到自己的位置。
卯时已至,皇帝踏着沉缓步伐前来,高居于皇位之上,安静听着官员参奏。
沐照寒强打起精神,却不料听得司徒南开口参了她一本,“启禀皇上,臣有事启奏。”
王座上的帝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苍老的疲倦,“准奏。”
“臣参大理寺少卿沐大人,有渎职之嫌!连日来不知所踪,大理寺不见其人,就连今日上朝也险些迟到,目无尊上!”
沐照寒听他冷哼一声,“只怕是心思早已不在朝堂之中!”
“哦?”皇帝低低疑惑一声,“沐卿,可有此事?”
“皇上陆臣一辩。”沐照寒不卑不亢,拱手回道,“今日京中人贩猖獗,女子失踪数十起,臣前往探查线索,此乃大理寺之职责,并无渎职之意。”
“沐大人理由充足,只是不知真假罢了。”司徒南反驳她,“若是大理寺人人都以查找线索为由,不见其人。那我大理寺岂非成了菜场一般,来去自寒,无纲常法纪可言?”
沐照寒反唇相讥,“司徒大人为何对菜场这般念念不忘?莫非司徒大人不是大理寺卿,而是菜场之主?”
不料她今日会寒此针锋相对,犀利应之,人群中不由得有低声嗤笑,却不敢笑出声来,只低低地抽动着肩膀。
司徒南闻言自然是心中怒火腾生,圣驾面前却不敢漏出分毫,冷哼道,
“牙尖嘴利,果然是女流之辈。”
沐照寒先缓过神来,粲然一笑,递了块帕子过去:“张兄之心,在下已得见,山神之说不过笑言,您不必如此放在心上。”
张玉韬意识到自己方才激动的失了态,喘着粗气道了声谢,接过帕子擦去手上的血,又将其叠好,还给了她。
陆清规见他为人正直,心思单纯,沐照寒给的帕子用完就还,不像某个不知羞的男倌儿,用完后私藏一日,再借机找上门来拉拉扯扯。
若朝中官员皆如他这般,大岳哪还有什么奸佞,待沐照寒日后做了官,朝夕相处的同僚都这般,自己也不必处处提防着。
陆清规看向他的目光愈发赞赏,沉吟片刻开口道:“张兄为官,乃大岳之幸也。”
张玉韬闻言受宠若惊,慌忙起身,头撞在车顶上,吃痛的闷哼一声,见礼道:“承蒙侯爷青睐,下官定为圣上与百姓鞠躬尽瘁!”
沐照寒见他一脸赤诚,也心生欢喜,将田宅契递给他道:“一会儿张兄将这些还与百姓们吧,也好叫他们对你这新上任的县老爷信服些。”
第 95 章 绝户
怡安村的稻谷已收完,趁着这两日天晴,皆铺开晒在路旁。
一个孩童嘻笑着踩在稻谷上头跑过,被正跪在地上干活儿的村妇扯过来打了几下,捂着屁股哭嚎。
村妇呵斥他去别处哭,又低头忙活起来。
孩童叫了几声娘,见妇人不理他,哭得愈发大声了。
“小郎君,做了错事惹恼娘亲,不思过,还在此处耍赖?”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孩童转过头,见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张玉韬正含笑看着他。
大盛历朝三代,不足百年,却隐隐显出气象巍峨之势,帝京独坐北方,遥遥望去便如平地拔起雷霆,待近了它的脚下,方才愈发感受到它的岿然不动。
一行车马缓缓驶进城门,沐照寒身处其中,如同行驶过万千繁华,霎那间便有熙熙攘攘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荡尽一行人的风尘与疲惫。
她掀起一角车帘,便见高楼阔宇,长街通巷,与南地的婉约分毫不同。裴嘉鱼身上明艳又热烈的美丽,便如同这帝京一方缩影,既不容忽视,亦不容拒绝。
“三哥!你怎来的这样迟!”
轻快的呼声乍起,便见街道的另一头,有一形容英朗的少年,着锦衣金冠,跨红鬃烈马,佩一柄无鞘窄弯刀,如同一轮璀璨的朝阳,一路竞驰而来。
“陆家老七!”裴嘉鱼瞧了一眼来人,提起缠在腰间的软鞭,抢出车厢,夺过晏初七手中的缰绳便轻叱一声,纵马向前去,扬鞭而上。
眼见一马一车竟成相抗之势,商贩行人无不惶恐避让,一片人仰马翻之间,陆清规急掠而起,穿过车厢径直将沐照寒揽在怀中,又一剑斩断了车辕,裴嘉鱼犹自拖着断辕往前,陆清规已然抱过沐照寒,脱出困境。
初七救下玉拂,便见晏十一于几个呼吸间穿过人潮,一把拉扯住那红鬃烈马的缰绳,只见尘土飞扬,烈马嘶鸣急急,却被晏十一死死拉住,竟动弹不得。
“陆清规!”沐照寒伏在陆清规怀中,焦急道,“嘉鱼还在马上!”
陆清规冷声道,“自有人管教她。”
话音刚落,便见裴贤裴贞二人已然将裴嘉鱼的马儿拦下,裴贞跃上了裴嘉鱼的马,将她连人带马一道困住,方才冷冷瞧了一眼不远处的红鬃马背上的少年。
裴贤见幼妹无事,反身向着马背上的少年拱了拱手,“旭王殿下,得罪了!”
“无碍,哈哈无碍!”
“陆绎!”
裴嘉鱼被困在裴贞怀中,不好再发作,只得出声斥道,“你还敢出现在本郡主面前!”
旭王陆绎闻言挑了挑眉,眉目明朗,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萧疏风姿,“裴六,你可是恼本王那族妹?”
“区区李氏旁系,一介蒲柳之姿,也敢来本郡主面前现眼!”
“本王不过是同母妃提了一句族妹清贵,与裴家五公子可堪相配,怎就得了裴六你如此要打要杀?”
“呸!什么清贵!淮河李氏的门风真是被她丢尽了!竟敢在背后编排我五哥的不是,你们李氏,真是世家败类!”
陆绎闻言气的龇牙咧嘴, “裴老六!若不是看在与你从小厮混的交情上,小爷才不愿意把自己的族妹配给你裴家的儿子!”
“陆老七!你给本郡主过来!”
陆绎瞧了一眼不远处面色冷然的陆清规,哼哼一声,“我偏不!有种你过来!”
“旭王,”裴贞眯了眯眼,懒懒道,“你可要注意自己的名声。”
陆绎闻言摸了摸鼻子,终归是有些理亏,心道你裴家有心要护短,这哪里是他的名声,分明是裴嘉鱼。
裴贤久不在帝京,见他二人你来我往,一时也摸不清头规,见裴贞也插手,心道多半又是些纨绔争执,面上平添了两份无奈。
陆绎倒也不再管裴氏兄妹,翻身下了马,瞧了一眼晏十一,便直直往那陆清规面前去。
“三哥!你可算是来了!”
陆清规轻轻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驰道纵马,竟是毫无长进。”
陆绎闻言摸了摸头,似是才瞧见陆清规怀中的沐照寒,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三哥竟带了人来。”
陆清规将沐照寒护在怀中,神色未动,“听闻前些时候青鹿书院考学,你得了最末等。”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陆绎闻言不屑道,“小王的才学,又岂是那区区老学究可以窥见的!”
裴贞扣住缰绳,带着裴嘉鱼从后头驱马缓缓过来,似笑非笑,“顾丛乃天子帝师,凭他竟也不够一试旭王殿下才学,莫非竟比当今天子还要强上两分?”
“裴贞!”陆绎咬了咬牙,“你也太……”
裴贞挑了挑眉,陆绎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裴家这个老五,睚眦必报,也太小气,实在令人头疼。
陆清规身上犹带着许多暖意,沐照寒从他怀中退开了些许了些许,便有寒风浸了过来
“好些了?”陆清规低声问道。
“多谢。”
“沐姐姐,”裴嘉鱼从马上下来,垂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住。”
“不要紧,我没事。”沐照寒面色温和,眼底带了两分宽纵的笑意。
“沐姑娘,嘉鱼方才莽撞,这一路上风尘辛苦,若是不嫌弃,镇南王府上愿备薄酒以赔罪。”
裴贤摸了摸嘉鱼的头顶,笑道,“我想嘉鱼也是这般希望。”
“沐姐姐意下如何?”
沐照寒摇了摇头,“一路上已多有劳烦,不敢再平添叨扰。”
她看向陆清规,笑道,“更何况,宣王殿下于我有恩,我还未曾回报。”
裴嘉鱼还待要劝,便听陆绎朗声一笑,“且住!”
陆清规瞥他一眼,陆绎笑得愈发欢快,“悯园已备美酒,只欠三哥这个东风,既然裴世子也在,不若凑成整好,意下如何?”
“哼,谁稀罕你的酒菜不成!”裴嘉鱼撇过头,瞧也不瞧陆绎一眼。
陆绎倒是也不再恼,长身玉立,谦谦一揖,“明珠郡主海量,李琅玉一事,皆是小王的不是,还请郡主小姐宽恕则个!”
裴嘉鱼瞧见陆绎学了那戏文里的怪模样,不由笑出了声,那李氏虽然可恶,竟敢在背后编排裴贞身子不好,是短命相这些闲话,终归到底陆绎也是一片好心,便也就气消了一些。
“那本郡主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你这一回。”
裴嘉鱼应了这一声,裴家兄弟自然也就无有反对。陆清规从玉拂手中取过一件披风,替沐照寒围过了,方才瞧了一眼陆绎。
“宣王殿下不进宫见一见新帝。”裴贞摸了摸身下的马儿,只作漫不经心。
尽管言语不失妥当,但终归有些不敬,裴贤抬眼瞧了一眼裴贞,那人却只作不觉。
陆清规淡淡道,“先去悯园罢。”
陆绎得了这一句,自是十分高兴,从晏十一手下牵过那匹红鬃烈马,锦衣翻飞,当先一马扬尘而去。
裴嘉鱼拉上裴贞亦是纵马便追,裴贤只得无奈跟上。
镇南王府的马车已毁,初七便牵过了原先宣王府的马车,沐照寒向他低声道了声谢。
陆清规已在马上,却是长臂一捞,将沐照寒圈在身前,向着晏十一道,“你带了人马先行安置,初七随我去便好。”
晏十一似是有些担忧,犹豫道,“主上……”
陆清规抬了抬手,“无碍。”
说罢便轻扯缰绳,缓缓向着悯园去了。沐照寒被圈在他的怀中,陆清规的下颌靠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令她垂下了眼睛。
陆清规的马并不快,沐照寒半靠在他的怀中,两人俱是一言不发,似是各怀心事,她微微扬起头,只瞧见了陆清规平淡如水的面庞。
她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她想陵州十九条性命背后的淋漓鲜血,终于要由她来呈向世人,而陆清规,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悯园并不远,地处繁华,取闹中取静之势,以门前棠树掩映,穿过一片棠树,方窥见那一方大门,那悯园的匾额之上,还在一角镌刻了一个秦字,想来是主人家的姓氏。
园内十分安静,穿过前头的假山,方见了那明亮宽敞的大堂,奇的是这园子并不像酒楼,倒像是私人的雅居,陆清规似乎对此处十分熟悉,从垂花门穿过,便到了后园,只见一片碧波映入眼帘,无垠无际,沐照寒心中暗道主人家好手段,瞧着竟不像是人工开凿的死水,似是另有源头相通。
“三哥!”
碧波湖内有一湖心小亭,摆放了石桌石椅若干,陆绎与裴家兄妹已然在亭中相候。
陆绎招呼间便有下人牵过岸旁的小船,将沐照寒与陆清规送往湖心亭。
湖风拂面,沐照寒低声道,“悯园这样美。”
“那便好。”陆清规亦轻声应道。
适才陆绎与裴嘉鱼定了约定,碧湖鱼肥,不如凭阑而钓,此刻见了陆清规前来,便邀陆清规一起,又道不如定约为赌,钓的最少的人,便要付了今日的酒钱。
裴嘉鱼便转头拉过裴贤塞过手中的钓竿,“大哥,钓鱼这等小事,你可不能输给宣王。”
说罢又拉过沐照寒,笑道,“沐姐姐,你坐在我这头,好好瞧着。”
裴贞顺手给裴嘉鱼塞了一把松子,“别添乱。”
沐照寒瞧着这些人你来我往,自有一番默契与偏爱,眼底渐渐化开一些笑意,仿佛平湖上温柔送来的远远春色,她想帝京高阔似摘星步月,却叫她遇见了这世间这般可爱的姑娘。
却不想裴贤竟是不擅长垂钓的,半晌也不见有愿者来衔饵,沐照寒眼见着嘉鱼从满怀期待,到大失所望,然而她却并不放弃,胡乱抓起一把松子,悄悄掷向陆清规那一边的湖面。
陆绎与陆清规原本便离得近,自然也受了些牵连,朝着裴嘉鱼笑骂道,“裴老六,观棋不语真君子!”
裴嘉鱼便回道,“本郡主这是观棋吗?再者说了,本郡主又不是你们这般的虚伪君子。”
沐照寒闻言只是笑,那陆绎便将手边的钓竿胡乱一扔,拍了拍手道,“不玩了,受这样累也不见钓上一条半条的,真是无趣。”
裴嘉鱼便也抢过裴贤手中的钓竿,一道扔在了一旁,沐照寒分明瞧见陆清规手中的鱼线晃动了些许,便见他略略震了震钓竿,再提起时,饵食已然脱落了开去。
裴嘉鱼见状连忙道是陆清规输了这局比试,旁人只是钓不着鱼,宣王殿下竟是连饵食都被人钓走了。
倒是裴贞,饮了一口热茶懒懒摇了摇头,“要我说,分明是宣王殿下胜了才是。”
陆清规笑容和煦:“无妨,大人日后入朝为官,同僚大把的青年才俊,平日往来交际,又难免吃些酒,席间有伶人献舞唱曲儿也是常态,我若个个都吃味,岂不误了大人的好前程?”
见他忽的心胸宽广,沐照寒愈发慌了,询问道:“侯爷到底想如何,直说便是,这般怪吓人的。”
“我说什么大人都依?”
沐照寒警觉道:“你先说。”
陆清规正色道:“我那日在回青云县的马车上说的话不作数,大人若心里还有我,便不可寻旁的夫君,我陆家也是名门大族,就算如今人丁凋零,但风骨没丢,我断断不会做外室的。”
沐照寒被他一番话惊得困意全无,坐直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半晌才皱眉吐出一声:“啊?”
第 96 章 信物
“还要那破桌子干嘛!”村长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对屋中搬东西的后辈训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