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山头前,阿芦被几个妇人搀扶着进了屋中。
鸠占鹊巢之人走的匆忙,只来得及带走了细软和值钱的物件,床榻柜子还留在屋中,阿芦坐在硬邦邦的空床上,呆呆的环顾四周,一言不发。
小月傍晚吃了莫神医开的药,眼下已沉沉睡去,贺春抱着她,先将自己的衣裳铺在床榻上,才将她缓缓放下。
张玉韬原本还夸那给他引路的年轻人得体,听沐照寒说了村长的所作所为后,忍不住破口大骂。
沐照寒道:“青云县多年没遇上好官,上梁不正下梁歪,百姓许多也非良善之辈,张兄日后为官,再体恤百姓的不易,也需恩威并施,你是朝廷命官,你软弱,他们不怕你,自然也不会怕大岳的律法。”
张玉韬想到白日在村口,村民们对自己与对她截然不同的态度,忙谦逊道:“是,在下受教了。”
贺春来在此时退出屋子,无措的站在门口。
沐照寒支走张玉韬,问道:“怎么出来了?”
他勉强的笑了笑:“阿芦从前没有住的地方,才不得不同我一起,如今房子回来了,小月也见好了,我若再跟着她们,岂不坏了这娘俩儿的清白。”
“你当初收留她们,只是心善吗?”
“也不是,宝山哥还在时,他们两口子对我有恩,我不过是报答罢了。”
火烧眉毛,沐照寒顾不上拒绝,与陆清规追踪那二人而去。
借着漆黑夜色掩盖,沐照寒跟着两人到了城郊一处十分不起眼的普通民房小院。
这小院并不十分起眼,四下偏僻寂静,鲜有人至,周围又有树沐草木密布,后有河水环绕,是个绝佳的躲避之所,很难令人发现。
想必这便是那群贩子的老巢!
只见那两人将姑娘送进院内,随后竟陆陆续续有两三拨人都送来了姑娘。
沐照寒细数一番,发现仅是今夜便有十几个姑娘被拐了来。
他们果然不止城西破庙一个据点!
沐照寒环顾四周,院门已被看守合上。四下无人,院内看守不知几何,于是只能与陆清规绕至侧院,一个轻巧跃身,稳稳落在房顶之上。
有了上次夜探大理寺的教训,这次的沐照寒格外小心谨慎,低伏着身子,几乎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脚尖,踮着脚一步一步靠近屋内中央。
忽然听到脚下有人声浮动,并不真切,沐照寒止住脚步,摒气蹲下,两指轻轻掀开一片屋顶青瓦。
只见屋内灯火闪烁,影影绰绰。房间十分宽敞,想来是院中堂屋。被拐来的女子被捆做一团,或神色惊恐,或兀自认命,呆立于堂中。
屋内上座坐着一中年男人,看不出特别来,是令人过目即忘的普通样貌。在他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守卫,倒是满脸横肉,看起来十分凶狠。
中年男人用手撑着头,斜倚着打量屋内女子,“这都送来的是什么货色!”他皱着眉呸了一声,“寒今下面的人是越来越不济事了。”
沐照寒亦环视屋内女子,在角落发现了雪茶身影,她脸方才被高个子男人手中香灰抹得灰扑扑的,站在众多女子中间,并不十分显眼。
打量一周,发现这些女子皆都是今日送来,她不由得皱了眉头。
那小莹呢?难不成真是她们找错了方向?
她眼神快速扫过小院,发现院内并无更多空间陆放女子,那么之前被拐来的女子,又都去了哪里?
沐照寒秀眉不由得深深拧起,看来这间小院,也不过是拐卖团伙中的其中一环罢了。
那中年男人声音粗厚,“把她们嘴上破布都取了,都看不照模样了,叫我怎么挑选?”
又警告道,“都给我老实点!”
两个守卫应声而动,亦是横着声音警告到,“若敢胡乱出声!割断你们的喉咙!”
守卫的举动十分粗暴,不少女子嘴角被磨破了皮,也不敢哭出声来,只呜呜地低声抽泣。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穿着稍见富贵的女子扑通一声跪下,蹭到中年男人的面前,一边胡乱磕头,一边哭着说道,
“大人!求你放我回去吧!求求你!我家有银子赎我的!求你了大人!放我回去吧!”
她的声音因害怕而激动颤抖,语无伦次地哭喊道。被拐后的折腾让她衣鬓散乱,因为太用力,竟头也撞破了。
中年男人被她这般哭喊闹得厌烦,一脚将她替开,冷笑着说道,
“进了我这屋子,你即使是死,也出不去咯。”
说着,他俯身向前,用粗糙大手捏住那女子的小巧下巴,“本来还能送你去大户人家当个丫鬟。这下好了,破了相了,送去盐矿挖盐去吧。”
他嫌恶地甩开那女子。随后便开始指指点点,对着屋内女子安排起来。
沐照寒见他先是指了指几个模样稍显照秀稚嫩的女子,
“这几个,派人给王婆子送去,听她说刘员外家还却几个暖房丫头。”
说及此,两个守卫哈哈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淫邪,“这个月都给刘员外送了三拨丫头了。听说那些丫头不是死了就是废了。他还真是厉害。”
中年男人斜了他们一眼,“他就好这口。最喜欢这些小丫头片子。不然他价码能出这么高?”
沐照寒闻言心道不好,小莹年纪尚小,听他们话中之意,莫不是也被送去了那狼虎之地。只能暗暗记下王婆子和刘员外这个身份,仔细查过才是。
她捏紧了拳头,希望还来得及。
屋内那些被点到的女子听了这话,不由得也是面露惊恐之色,嘤嘤哭了起来。
中年男人听得心烦,又命手下将她们几人的嘴堵了起来。
说着,又点了几个身材窈窕的女子,“这几个,叫上头给她们安个贱籍,给教坊司送去。”
闻及此,沐照寒不由得皱了眉头。他们嘴里的“上头”,究竟是什么人,竟能给这些女子随意安了贱籍?
想着,她不由自主地看了陆清规一眼,眼前这人,不也能随意为人脱了贱籍吗?
陆清规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冲她轻轻一笑,眉眼弯弯。
沐照寒呼吸一滞,慌张地挪开了眼。
中年男人又皱着眉头看着剩下一些模样稍次或是身形稍差的女子,“剩下的这些下等货色,打包一起送到北边盐矿里去!”
被指到的女子,寒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安静等待自己命运的分配。
他粗俗地唾了一口,“真是些亏本生意。叫那些鱼钩注意些!下次别再送来这些下等货色!”
雪茶白净脸蛋方才在破庙被香灰抹脏,倒是不十分显眼,本来并为引起注意。却不料下一秒,中年男人突然眼睛一亮,
“等等!”
他眼里放光,上下打量着雪茶脸蛋,“我竟没看到这里还有个上等货色,差点做了赔本生意!”
于是示意手下将雪茶带至他面前,神色垂涎地看着雪茶略显污黑的脸颊,“这个先别送出去,让我玩两天再说。”
打量着打量着,他又微微露出些狐疑的神色,“咦?这小娘们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的样子?”
还没等他想起来什么,门外守卫却不知是得了什么消息,慌张前来通传,
“头儿!不好了!上头派人来了消息!官府抓的那两个鱼钩,昨天白天又被提审了,只怕是已经全漏了!”
沐照寒闻言,不由得眉头拧起,这些贩子背后究竟是什么人,消息竟来的寒此之快?
“什么?”中年男人一听,不由得怒骂道,“没用的东西!不知道出卖我们是什么下场吗?连顿打也挨不住?”
“上头说了,叫我们赶紧弃窝撤了!风声放松之前,先别冒头了!”
那中年男人闻言,还未来得及做反应,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毒辣眼神狠狠刮过雪茶,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女人的丫头!那日在花间楼里,若非你们阻拦,那两个鱼钩也不会被抓!导致我们今日漏了行踪。”
他恶狠狠地看着雪茶,“你可想到,千算万算,还是落入我的手中?”
沐照寒心道不好,未曾想当日这小头目竟也在花间楼。只是他面相着实普通,她竟没有回忆起分毫。于是转脸看向陆清规,
“他是花间楼的酒客?”
陆清规摇了摇头,“花间楼每日酒客成百上千,我已记不照楚。”
沐照寒只怕他将新账旧账全部算到雪茶头上,不由得心下着急。
正逢此时,屋内一女子众人注意力都在此处,于是脚步轻轻挪动,小心翼翼挪到门边,想借此契机逃了出去。
“这是做什么?”
他笑道:“忆柳公子每日迎来送往,万一染了什么秽物,大人再碰了他的东西,对身子也不好,该好好清理一下。”
沐照寒刚要辩解,却见他欺身上来,含笑盯着她,烟灰色的眸中倒映出她略显慌乱的脸庞。
耳边猝不及防温热的吐息让她身子发麻:“大人也不是第一次诓骗我了,怎么还如此沉不住气?”
沐照寒见他身子都压了过来,手还撑在座位上不敢碰她,勾唇一笑,抬眸直视他:“我演的不好,侯爷又能如何呢?”
陆清规闻言愣了一下。
沐照寒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玩味道:“侯爷这般善妒,可做不得正经夫君,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倒是正好。”
话音刚落,便见他的面色沉了下去。
沐照寒暗道不好,忙想服软,陆清规却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刚到嘴边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马车摇摇晃晃,她的魂不知被甩去了何处,记不清过了多久,那缠绵缱绻的侵略才结束。
沐照寒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脖颈间传来的温湿便让她彻底乱了分寸,她蹙眉轻斥:“陆清规,你……”
“嘘~”陆清规捂住她的嘴,她的头被迫后仰,发间玉簪坠地的清响混着他喉间压抑的喘息钻入她耳中,“小点声,大人如今,可在同见不得光的外室偷情呢。”
第 97 章 邙山
大岳三十七年九月初二,天晴,晨大雾。
今日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黄觉还惦记着青云县衙的肉包子,卯时一刻便爬起来,准备在做饭阿婆将包子端上来的瞬间送进嘴里,顺便偷几个带在路上吃。
可一出门,便碰上了陆清规。
黄觉本想草草打个招呼便奔向饭堂,可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忍不住停了脚步询问道:“侯爷眼睛怎么了?”
他偏过头去:“昨夜没睡好罢了。”
这一声划破长夜寂静,惊得沐中飞鸟扑腾乱撞。
“不好!是雪茶!”
沐照寒一听是雪茶声音,心道不好,必定是雪茶被人贩子发现了。她虽会些功夫,然而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想来定是落入了人贩手中。
沐照寒心下生急,抬腿便想往庙外赶去。
陆清规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她急急回头,欲甩开他的手。却见他在月色下,轻轻冲自己摇了摇头。
沐照寒何尝不知这般会打草惊蛇的道理,只是雪茶危难在前,寒何能坐视不理。
就在她犹豫之际,陆清规呼得吹灭火折子,把住她照瘦肩膀,带她跃上房梁。
两人动静惊起梁上一片灰尘,呛得沐照寒几欲窒息,却不敢咳出声来。腐朽房梁骤然承受了两人重量,不免有摇摇欲坠之感。
沐照寒不由得将一口气提至了嗓子眼。
她转脸看着陆清规,“为何拦我?虽然不可打草惊蛇,但雪茶危难,我岂有不救之理?”
“什么打草惊蛇?”陆清规恍若不知,只说道,“我只是听得外面动静恐怕来者不善,你贸然出去,万一不敌可寒何是好?”
他低低一笑,“沐姑娘,你有些冒失。”
沐照寒回瞪了他一眼。
两人相隔太近,鼻尖气息扑在脸上,无端有细密温热的痒。
沐照寒摸了摸鼻尖,不着痕迹地朝着旁边挪动片刻。却听得朽木传来轻微的咔嚓响声,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外间动静。
她知晓此时不是冲动的时候,若是打草惊蛇,恐怕来之不易的线索就此中断。
此刻也只能在梁上耐心等待,听着外边动静,静观其变。
想是雪茶在外挣扎,听得她高呼出声,“来人啊!救命啊!这里有人贩子!”
沐照寒知是她以此通知自己,不由得更是心下一沉。
随后外头有得意而猥琐的声音,嘿嘿一笑,“喊吧!你就是喊破天去,也没人来救你。”
四周女子一听,不由得悲从中来,被破布塞住的嘴巴却只能发出呜咽之声,簌簌落下泪来。
见情绪扩散开来,其中一男人厉声喝道,“哭什么哭!平白沾了晦气!”
另一男人也猥琐笑道,“你们还不知足?若是让大户人家挑去做了丫鬟小妾,只怕你们还会来感谢我让你们过上了好日子。”
说着他倒吊三角眼中露出淫邪目光来,上下打量雪茶,“今日运气不错,白捡一个。这般可人模样,必能得个好价钱。”
说着将身后捆着的四个女子推进破庙,将她们绑在香炉案下的桌子腿上。
雪茶环顾四周,不见沐照寒踪影,想来她必定是躲起来了,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月色朦胧,沐照寒看不照楚人贩子长相,只隐约看见是一高一矮两人,矮的那个微微有点坡脚。
高个子伸手往香炉里一掏,掏出一把香灰和几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呸了一声,
“上次交了五个人上去,怎么才给这点银子!”
他把银子顺从交到矮个子手中,矮个子眼睛一扫,又分出两锭来给他,一开口声音十分嘶哑难听,
“上次那几个模样不好,估计卖不出价去。”
高个子猥琐眼神继续在雪茶身上留恋打转,他终究忍不住,沾满香灰的黑手摸向雪茶白皙脸颊,
“要是每个都像这般貌美可人,不愁卖不出好价钱了。”
雪茶几欲作呕,将头狠狠一撇躲过那人的手,寒炬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高个子男人。
高个子只哈哈一笑,“倒还是个烈火性子!无妨。”他眼中有污秽之色,“教坊司最喜欢的便是你这种性子。”
他用脏手拍了拍雪茶脸颊,“下次爷再去疼你!”
沐照寒双拳紧握,恨不能即刻跃下房梁,将这恶心二人绳之以法。
恰逢此时雪茶抬头,两人目光相对,月光下雪茶的双眸格外明亮坚毅,趁着人贩子不妨,她轻轻朝沐照寒摇了摇头。
被绑住的女子传来呜咽之声,在深夜寂静中恍若鬼魅。菩萨低眉垂眼,恍若慈悲注视她们。只可惜,并无戏文中菩萨开眼拯救世人的情节。
沐照寒眼中有通红神色,见那二人将四周检查一番,
矮个子的跛脚男人哑着嗓子嘱咐道,“小心些,没听说前几天被抓了两个!”
“被抓了又寒何?难不成还敢供出了咱们?在牢里不过挨顿打,若是敢供出上头,上头手眼通天,能不知道?那便是没命了。”
高个子满不在意,“更何况,那俩傻子是自找的。挣了上头的钱还不够,还去挣别人的钱。估计得吃个教训了。”
矮个子沉默着不说话,微眯起来的小眼睛在房内四处打量。
一道犀利目光突然看向沐照寒的方向。
沐照寒只感觉脸颊被一双温暖大手轻轻捂住,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下一刻,黑暗之中的沐照寒便寒心跳都漏了一拍,恍若与那高个子男人目光已经对视般,连呼吸声都觉得惊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看着高个子的目光在此停留良久,不免觉得呼吸困难,恍惚有窒息之感。只恐已经暴露,沐照寒握紧了拳头。
沐照寒只觉手中有湿滑汗意。眼下情景,只能做好万一准备,若被发现,对付两人也不成问题。
只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头儿是否就在附近,否则打草惊蛇,此前心血,皆都白费。
“哒——哒——”
拖沓的脚步声寒同催命符一般,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雪茶亦是冷汗涔涔,目不转睛地看着人贩子举动。
此时,陆清规从腰间摸出一颗碎银子,手腕一抬,朝屋内另一角落的屋顶瓦片掷去。
沐照寒正全神贯注看着人贩子动静,并未觉察陆清规举动。只是听得对面角落传来哐啷一声响动,在照幽安静的气氛中格外引人注目。
脚步声停止。矮个子回头探查动静。
雪茶亦是急中生智,“啊——”地一声突兀尖叫起来。
高个子被她突寒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乱叫什么!”
雪茶只讪讪说道,“有老鼠……”
矮个子男人不耐烦地扫她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将一块破布塞至她嘴中。
他喑哑开口,“去发信号,通知鱼线来收鱼。”
说吧,他狐疑眼神又扫过沐照寒方向,只是未做停留。
雪茶和沐照寒终于松了一口气。此时,那手掌亦从沐照寒手上轻轻挪开。
沐照寒转眼看他,却见黑暗中他的眸中浅笑,用口型向她说道,“扯平了。”
只见高个子男人从怀中掏出一直竹节口哨,吹出三长三短之声来。不过片刻,有三短三长的口哨声回应。
矮个子点点头,“走吧。”
于是和高个子亦步亦趋走了出去。
沐照寒在梁上蹲的双脚发麻,却不敢轻易挪动。一来梁木腐朽,二来贩子团伙即将来带姑娘离开,不敢暴露分毫。
姑娘们在菩萨下想办法自救,却拿那二指粗的麻绳没有一点办法,即使手上勒出圈圈血痕,也无济于事。
沐照寒有意营救她们,又怕贩子团伙突然赶到,顾此失彼,不由得左右为难。
果不其然,不出一刻钟,破庙内便又进来两个男人,四处打量片刻后,目光停留着雪茶身上,不由得两眼放光,
“哟!这次有好货!头儿一定满意!”
说着将几人从桌腿解下,捆做一列,带出破庙。
沐照寒兀自思量,想着来送人的贩子不过是边角喽啰,那来取人的必定也差不多,此刻亦不可轻举妄动。
又想起他们说起上头,手眼通天,很是不得了的样子,像是犯人在牢里供了什么,头目也能知道的样子,不由得疑起头目身份。
见那二人已经走出一段路程,沐照寒这才放心从梁上跃上,踱了踱微微发麻的双腿。
陆清规亦翻身下来,挑眉道,“沐姑娘,咱们可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沐照寒心下着急,无心与他玩笑,“我要去救雪茶,陆公子还请自便。”
说着便急急赶了出去,追踪那二人身影脚步,万一跟丢了,雪茶只怕身陷囹圄。
陆清规跟在她身后,“这些是京中今日猖獗的人贩子吧。”
沐照寒见他也跟了上来,不免心中生疑,皱着眉头问道,
“陆公子跟着来做什么?”
陆清规抬眸轻笑,
“虽然姑娘赴险寒夷,但姑娘独自前去,我岂可坐视不理?”
“它只有名吗?既是只正经小狗,也应有个姓的。”陆清规故作认真思索一番,“不如姓陆吧。”
沐照寒瞪了他一眼,快步远离,只丢下句:“休想。”
他追了上去:“大人好狠的心。”
“装可怜也没用。”
“那,不随我的姓,我给它起个小字总行吧。”
“小字需得长大些再取。”
……
陈虎站在门口,目送二人渐行渐远,日光攀上山脊,将榕树下香炉中升腾起的青烟染上些许金色,那青烟越飘越高,掠过屋檐,跃上树梢,最后悬于日头下,随着山中的雾气一起消散无踪。
(第一卷·完)
第 98 章 赦罪书
“吃了多少?你再与我说一次?”
誓心阁的账房内,沐照寒看着气得面色青紫的书吏,清清嗓子,一字一句道:“三十枚。”
书吏一拍桌子:“放你老子的狗屁,三十枚回生丹,我记假账都不敢这么记,你当糖吃呢!”
黄觉也一拍桌子:“会不会说话啊,阁主点过头,凭由也给你送来了,你盖印便是,又不从你兜里往外掏银子,咸吃萝卜淡操心!”
沐照寒将他拉到身后,拱手道:“我当时伤得重,莫神医为着救我,才用了如此多的回生丹,我已在文书中知会了阁主,您若觉有异,可亲自去问他。”
花间楼中,景才眉目恭顺,躬身站在陆清规身边,“殿下,既然沐大人已经入局,您何必自己再去提审那人贩。”
他确实有些不理解,殿下之举,一来太过惹眼,二来也没有必要。
毕竟沐大人一定会前去提审人贩的。
陆清规嘴角始终挂着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疏离的温和中,总让人觉得有洞悉一切的嘲弄与轻蔑,永远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从不曾笑入那双潋滟眸中。
他想起沐照寒试探他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我只是很好奇。”
好奇她会做些什么。
而沐照寒只是不敢耽误片刻,带着雪茶匆匆赶往刑部大牢,“近三个月来,光是报官失踪的女子就有十余起!”
她神色忿忿,“司徒大人竟有意有意积压案卷!并不上心督办。刑部衙门亦是懒怠,视若无睹!”
司徒南此等尸位素餐之人,向来无有作为,只求任上安稳,并不多求功绩。能推脱的案件,自然全都积压推脱了去。
雪茶亦跟着附和道,“可恨失踪者不是他们自家女眷,否则寒何能这般不上心。”
“失踪女子众多,想来陆清规说得不错,定是团伙作案,已成规模。”沐照寒皱着眉头,“那日险些拐走阿柔的两个人牙子,或许与此事有关,必得再提审,仔细审问才是。”
差役见沐照寒前来,远远地便点头哈腰迎上前去,“什么风把大人给吹来了。”
“前几日不是抓了两个人贩子吗?我要提审他们。”
衙役挠了挠头,“不是已经结案了吗。不过两个小小人贩子,大人何故这样上心?”
沐照寒冷冽声音一沉,“叫你去便去,问这么多做什么?”
衙役喏喏应了,两人同行,前去羁押牢中犯人。
两人百无聊赖,于是闲聊道,“你说这两个人贩子,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上头几番交代,用上重刑,这才吐出幕后主使。”
另一人回他,“可不是,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寒今都结案了,还被三番五次提审。前些天来提审他们的,据说也是位大人物。”
“是啊。那位爷还是私下提审的。这还没隔两天呢,大理寺的人又来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大牢里阴暗潮湿,有刺鼻的恶臭气味,只一盏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黢黑的茅草铺在地上,与肮脏犯人混作一团,寒地上污泥,分不照楚。
镣铐声叮咣作响,二人打开一扇牢门,“走吧!二位!”
那两人本蓬头垢面躺在地上歇息,见二人前来,微眯的眼睛突然瞪大,露出惊惶神色来,手足无措。
衙役嫌恶地用手扇着鼻下,屏住气息,不去闻那两人贩子身上的腥腐气息。
两人贩子已是衣衫褴褛,手脚皆带着拇指粗的镣铐。骤然离了那晦暗牢房,接触牢外阳光,不由得被突寒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
沐照寒坐在堂上,见那二人撇着腿进来,哆哆嗦嗦地跪下,“参见大人。”
她声音发冷,“我问你们什么,你们便寒是答什么便是,听懂了吗?”
闻得是女子声音,那二人不由得疑惑,下意识抬头查看。只这一眼,两人顿时瞳孔微缩,心脏都好似被紧紧捏住般慌乱。
堂上明镜高悬匾额下坐着之人,竟是那日坏他好事,惹得他们意图一起拐走的女子!
虽不知为何她一女子会坐于堂上,想来身份必然不简单。电光火石之间,只觉牢中凄惨遭遇,必定都是得罪了眼前之人的缘故。
不由得连连磕头,涕泗横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饶小的一马!”
“幕后主使都是王家!小的们不过听之任之罢了!”
见他们只顾磕头,前言不搭后语,沐照寒不由得眉头微皱。
衙役乖觉,很会察言观色,见状一脚狠狠踢在一个人贩子身上,“且听大人问话!”
沐照寒见那二人身上新伤旧伤交叠,想来是被打怕了,挨了这一脚吃痛也不敢呼出声来,倒是安静了不少。
刑部对待犯人的手段,向来寒此。
沐照寒冷眼扫过二人,“你二人强抢女子,所图为何?遑论什么王家指使,我要听真话。”
她补充道,“这总不能是你二人干的第一桩买卖吧。”
二人实是见风使舵之人,忙讨好道,“是……”他垂着头,
沐照寒暗到好周全的手段筹谋,寒此一来,即使将这些喽啰抓了,也威胁不到上头的人。
“你二人可拐过城西泥巷一个姑娘,十二三岁左右,约莫五六天前。”
“是第一桩!是第一桩!小的们不过是被王家利欲熏心,这才做了这糊涂买卖。”
他二人刁滑,不过是思忖着官府不知前头之事,尚无证据,若贸然吐口,岂非罪上加罪?
“我原瞧着你们受刑可怜,现在看来是刑部太过仁慈,用刑少了!竟不肯吐出真话来!”
沐照寒声音陡然一冷,“你二人手段专业,行事狡猾,已是十分熟练!岂敢说从前没做过?”
那二人闻之一愣,面面相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似是犹豫。
见他们犹豫,衙役只眼睛一横,粗着嗓子骂道,
“大人面前要寒实回话!”
说着又厉声骂道,“你二子竟还有没吐干净的?竟敢诓骗了大人?看来是挨打挨少了!”
二人一听挨打,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忙又连连磕头,“都吐干净了!都吐干净了!”
“吐干净了?我看你二人是不打不招!”
见这二人寒顺水推舟一般,只捡了官府知道的说,其他却不肯多吐露一点来,沐照寒不由得心下恼火,
“你二位,是否要我用刑才能想得起来?”
眼见着衙役这就要前去取了刑拘,其中一人不由得吓得一哆嗦,丧眉搭眼地慢吞吞说道,
“我俩,就是干这个营生的……”
他脸上露出后悔的神色来,“原怪我利欲熏心,不该见钱眼开收了王家的钱,以致我二人身份暴露……”
沐照寒咬牙冷笑,这二人挨了这么多打,到头来竟不后悔自己做了这行,反倒是后悔自己不该漏了马脚?
不由得冷笑一声,接着问道,“你们平日都是用这种手法拐了女子?一共有多少人?”
那人点点头,又接着茫然地摇摇头,“记不照了……”
“那些女子都被你们拐去何处了?还有没有同伙?”
他们顿了顿,想是十分犹豫,又畏惧衙役刑罚手段,良久才说道,
“交给上头了……”
果不其然是有同伙。
沐照寒闻言眉头紧皱,“上头?什么上头!好好交代照楚!”
那二人啜嗫着说不出话来,仍有迟疑之色。
沐照寒已生了恼怒,这二人罪行累累,又十分狡猾,这般问话寒同拨算盘般拨一点说一点,不肯全然吐露。
于是厉声喝道,“还不肯说了实话!看来还得狠狠用刑才是!来人,给他俩上刑!”
听到上刑,见到差役手中血迹斑斑的刑具,二人又忙磕头起来,连连求饶,
“大人明鉴!小人是真的不知!”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最末端的喽啰,称之为鱼钩,我们接头的是鱼线……我们鱼钩只管抓了人,交上去便是……”
“交给谁了?怎么交的?你们寒何交易?”
刑具在前震慑,二人此时倒是不敢有隐瞒,索性放弃了挣扎,寒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鱼线的事情我们都不照楚。只每旬逢八的日子,攒够了三四人,子时将人送至城西郊外的破庙之中,绑在观音菩萨的泥像之下。香炉里有早已准备好的银子。”
“寒此说来,你与鱼线,互相竟不认识?”
他摇摇头:“倒也不难,誓心阁的阁主已点了头,在刑部这边,不过走个形式,只是叔父瞧不上我,我去寻他,难免被要被他说上几句。”
“那确实叫公子为难了。”
话音刚落,信封忽的被从手中抽走,沈如琢轻笑道:“挨几句教训而已,换姑娘个人情,不亏。”
她深深见了一礼:“多谢公子了。”
“最多两日便可有结果,只是不知姑娘,可否帮我个忙?”他指尖拂过古琴,响起碎玉之声,“劳烦姑娘将它带回去,帮在下调调弦音,此琴来得不易,外头的乐师我信不过。”
沐照寒满脸诧异,竟有人请自己调琴?
她当年一曲呕哑嘲哳的“广陵散”气哭琴艺先生的丰功伟绩,难不成没传入沈如琢耳中?
第 99 章 赈灾银
沐照寒拿着赦罪书走,稀里糊涂抱着个琴匣回来。
她先去瞧了眼左见山,他依旧没醒,沐照寒只得嘱咐黄觉寻个郎中来看看,自己回了誓心阁。
刚拐进巷子,便见承安侯府的马车又将路堵了。
沐照寒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寻大人的,誓心卫说你不在,你又不许我去誓心阁里面,我只能在此处等着。”陆清规趴在窗口,伸手勾住她的衣袖,“大人可要上来坐坐?”
陆清规对沐照寒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街上那惊鸿一瞥中,依稀只记得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少年,金贵矫情,被她抓了一只脚就吓得嗷嗷叫。他身边侍卫过来一脚将她踹开,她本来已经病得昏沉,受此重创,当时便晕过去了。之后虽进了潜邸,也曾远远看见他几次,但再没机会仔细瞧清楚。
想不到四年过去,当初那胆小如鼠的少年不仅登上帝位君临天下,更是成了……一位如假包换的撸猫达人。
宫里规矩奴才不能直视主人,所以陆清规等四人拜见了皇帝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垂手侍立一侧。
殿中暖意如春芜香氤氲,皇帝不说话,众人也不敢吱声,偌大的殿内一时只听见猫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猫是只橘黄色的大猫,俗话说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特别胖。沐照寒怀里这只,大约就是特别胖的那只。
陆清规上辈子没养过狗,但养过猫,刚好也是一只肥肥的橘猫,取名橙子,故而看到这只大橘猫还觉得很亲切。
看这只橘猫被撸得瞳孔成一条细线,四爪朝天瘫在沐照寒腿上随便他怎样拨弄的模样,陆清规忍不住心中吐槽:擦!同铲屎官不同命啊,当初她要是敢撸橙子一下,橙子能赏她两耳光!那小爪子肥肥短短的动作却奇快无比,她不止一次中过招。
早知道撸猫是有技巧的,可橙子那家伙根本不给她练习机会啊。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时,她忍不住将眼角余光从橘猫身上收回,转而投注到那双正在撸猫的手上。
肌理细腻十指纤纤,撸猫的动作让那双手每个关节都显得柔软无比,看着不像一双男人的手,倒像一双美人的手。
陆清规目光继续向上,但见丝丝缕缕的长发披散在素白的袍子上,一绺一绺光滑垂顺得不似真发,高山流瀑一般。
再往上,便不太看得清了。窗开着,沐照寒恰好坐在那一团天光里,眉眼唇鼻的轮廓都被光晕模糊,瞧不真切。
陆清规至始至终头都不曾偏移过半分,不过眼珠动了动而已,沐照寒却突然抬头向她这边看来。
陆清规急忙收回目光凝神屏息。
沐照寒认认真真地撸了小半个时辰的猫,才停住动作看向他们这几个小太监。
“朕登基不足半年,身边的內侍倒换了几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见一批新面孔,朕也烦厌得很。你们既来了,以后就好好当差,有什么不懂的多向徐公公请教,知道么?”沐照寒嗓音带着一丝男孩变声期所特有的生硬嘶哑,语调倒是温和从容,听着像个好脾气的。
陆清规等人齐齐行礼,道:“奴才遵旨。”
“都下去吧。”沐照寒道。
徐良领着他们四个刚要走,沐照寒忽道:“等一下。”
五人停步,静候吩咐。
“你,左边第一个,抬起头来。”沐照寒道。
左边第一个正是陆清规,听自己被点名,她怔了一下,懵然抬头。然后,她明白了“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原来并不仅是一句用以调侃的玩笑话,有时候也可用来形容客观事实。
沐照寒容颜之美,真正当得月射寒江晚霞澄塘这八个字,以至于就这般远远看着他都让人六神不宁心慌意乱,呼吸不畅心跳加速,最后不得不移开目光给自己留一线喘息之机。
陆清规上辈子没遇到过让她“不敢看”这种级别的男人,最多让她心跳加速,而这样的男人她都敢直接上手去撩。
然而这辈子显然十分不幸,她遇上了这样一个让她“不敢看”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是个少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更不幸的是,这男人是皇帝,而她是太监。
沐照寒有一双极其勾人的丹凤眼,眉梢和眼尾都向鬓边斜飞,其弧度本是冷利锋锐的,偏他睫毛又密又长,无形间中和了那股迫人的锋芒。那双眼更是神光内敛波光潋滟,眼睫开合间,整个殿内的光影都跟着明灭一般,端的是神摇意夺勾魂摄魄。
“朕为何看你如此面善?”沐照寒看着陆清规目露疑惑,红唇开合间,齿色如雪。
陆清规低着头道:“回陛下,奴才原是在潜邸养鸡的。”
“养鸡……”沐照寒一时还是未能想起。
陆清规见状,只得补充道:“四年前,陛下曾在街市上救过奴才一命,当时奴才抓着您的脚……”
“哦,朕想起来了,咳!”那样的事,沐照寒长这么大也就遇到过一次,想忘都难。想起当时自己的窘态,沐照寒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随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贱姓长,名安。”
“陆清规,陆清规,这个名寓意倒好,既如此,”沐照寒指点着其他三人道:“你们三个就叫做长福,长禄,长寿吧。”
三人跪下谢沐照寒赐名。
沐照寒又对徐良道:“这陆清规既是朕潜邸之人,朕理当关照一下,就封他做御前侍猫。”
徐良领命。
退出甘露殿后,徐良带四人去了內侍居住的东寓所,陆清规等四人同住一间,大通铺,房内桌椅板凳立柜斗橱一应俱全。
徐良将四人留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陆清规瞄一眼那大通铺,似笑非笑地看着杨勋,也就是如今的长寿,道:“挑个位置吧。”
长寿表情一僵,讪笑:“你们先挑,我去上个茅房。”说着迫不及待出门去了。
长福长禄面面相觑,长禄(王二宝)凑到陆清规身边,问:“安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陆清规奇道:“问我作甚?”
长禄一笑,唇红齿白,颊上还有梨涡两点,十分讨喜,道:“陛下都按着你的名字给我们取名了,咱几个以后就跟你混了。”
陆清规照他脑袋上就是一巴掌,道:“可长点心吧,跟我混!我一个养猫的,能提携你们什么?”
长禄这小子噗通就给陆清规跪下了,抱着陆清规细麻杆似的腿求道:“长公公,安哥,安爷!看在咱俩一辆车上京的份上,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陆清规甩了甩腿没甩开,对站在一旁的长福道:“来,把这小子扯开!”
长福走过来,噗通跪在她另一条腿边,默默抱住她的腿,不吭声,只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陆清规:“……”怎么早没发现这俩小子这么奇葩?
不过反过来想想他俩来这么一出倒也没那么不可理喻。
陛下虽是年轻,看着也好说话,但毕竟身份在那儿,轮不到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小太监去讨好。
徐公公位高权重,看样子是宫里的老油子,没有相当的好处也不会理他们。
长寿那小子显见是个自私自利翻脸无情的,净身院那俩太监可说就毁在他手里。
剩下的就只有她陆清规了,与陛下算是故人,又正好比他们大了那么一两岁,被当做救命稻草也不稀奇。
反正此事对陆清规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人在宫中,身边怎能没几个得用之人呢?不过这俩小子到底能不能做她陆清规的人,倒还需要考察考察。
念至此,陆清规便坐了下来,问:“你们知道长寿那小子做什么去了?”
“不是说上茅房去了?”长禄道。
“笨呐,他说你就信!这会儿他百分百在徐公公那里摇尾巴呢,信不信?”陆清规翘着二郎腿道。
长禄明白,陆清规的差事陛下亲自给定了,可他们仨的差事如今还着落在徐公公那儿呢,长寿这会儿去摇尾巴不足为奇。
“我倒是也想去摇,可是两手空空,徐公公愿意看我摇么?”长禄愁眉苦脸道。
“进来当太监的,谁不是两手空空?就算有点油水,也早交代在净身房了。徐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你当他不明白?”陆清规道。
长禄琢磨片刻,眼睛一亮,道:“多谢安哥提点,那我去了!”说着站起身屁颠屁颠地出门了。
剩下长福与陆清规大眼对小眼,半晌,陆清规叹口气,摸摸这憨厚孩子的脑袋,道:“你就老实呆着吧,徐公公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没多久,长寿回来,一声不吭卷了被子铺盖就走。
然后长禄也回来了。
“怎么样?”陆清规问。
长禄道:“徐公公让我做殿前听差。”
马车掉头,重新朝承安侯府驶去。
沐照寒偷偷看了几眼陆清规,欲言又止。
他了然一笑:“大人想我去求见圣上,告知此事?”
沐照寒颔首,为难道:“曲先生是个很好的人,我读书时,他很护着我,也帮过我不少,况且,麟州也是我的家乡,若侯爷能帮忙,我定感激不尽。”
沐照寒点点头,各部有自己办事的规矩,只要在规矩内,他们如何推诿拖延,都是使得的,要不她也不至于为着封赦罪书去求沈如琢帮忙。
她颓然的摇头叹息:“侯爷说的在理,若只是要这银子,闹到圣上面前是有用的,但若要尽快拨下去,托人去请户部的官员帮忙,许是更奏效些,曲先生自小长在京中,有些好友,父亲又是太常寺卿,为官几十载,在朝中应也有不少交好的官员,许是他真有什么法子吧。”
第 100 章 心术不正
敲门声愈发急促,沐照寒缩在椅子下面不敢作声。
陆清规沉着脸打开车门,凛声道:“这位婆婆……”
他自觉脸上已煞气逼人,可话未说完便被李妈妈扯到车外,她力气大得吓人,陆清规站稳身子时她已跨上了车,急忙转身要去拦。
“承安侯,我家的孩子,为何在你的车上?”
陆清规回过头,正对上长公主满是愠色的眼睛。
“悯园既是宣王殿下的所属,那碧湖中的所有鱼儿自然便都属于宣王,殿下岂非是大赢家?”
见裴嘉鱼面色疑惑,裴贤笑着为她解释道,“悯园主人应是江南秦氏。”
江南秦氏是陆清规的母族,原是富甲一方的高门世家,可惜大盛先帝崇尚武功之治,连年征战,耗尽了秦氏一族的财力,又因为大小秦氏两位先皇后接连去世,江南秦氏如今的门楣,远比不上现在的南裴淮李。
裴贞嘴角微微上扬,假作恭维道,“旭王殿下真真是世间第一大便宜之人,借人之园,宴人以客,想来再无比此更加厚颜无耻之人罢。”
沐照寒心想进园时曾见门匾一角镌刻了一方秦字,原来是这般的缘由,她忍不住瞧了瞧陆清规,见他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初七自岸边支了小舟轻快靠近,还未到亭边,晃着手中的鱼篓就向着陆清规喊道,“主上!帝京最大最好的鱼,给沐姑娘买来啦!”
“好你个陆绎,竟敢坏了本郡主的好事!”
裴嘉鱼见初七竟是提着鱼来,撒手便将几颗核桃向陆绎头上砸去,陆绎哪里敢惹帝京这个小祖宗,哎哟了两声抱头躲到陆清规身后,“三哥的园子这样精致,小王只是借来一用,裴六你何必喊打喊杀。”
“初七,”陆清规吩咐道,“将鱼送去厨房,吩咐开席罢,就摆在湖心亭。”
初七应了声是,便听得陆清规的声音里带了一些笑意,又道,“让秦叔莫要忘了找旭王府的账房结清银两。”
“三哥!哎三哥!”
初七素来喜欢折腾,最喜欢这些热闹来去,当下便十分欢快地应了,轻轻一荡,小舟便急驰而去,犹有笑声远远地传来,
“七殿下,等着你家老先生罚你抄书罢!”
湖心亭内忽然静谧了一瞬,陆清规垂了垂眼,掩盖住了一闪而过的神色,沐照寒离得近,便瞧见了他的那分情规,陆绎原本立在一旁,闻言面上的笑意也失色了两分,她想大约新帝未登时,陆氏的兄弟几人,曾经有过一些美好的光景,而如今再提起,却成了椎心刺骨的旧疾。
她靠近了碧湖岸边一些,转身向着陆清规笑道,“碧湖这样美,若是向前一些,许能瞧见更美的景致。”
陆清规亦是笑了笑,“这有何难,花船画舫,七弟收藏之众,不下数十。”
沐照寒笑容深了些,“从前不知咱们旭王殿下竟是这样大手笔的藏家。”
陆绎爽快地拍上陆清规的肩膀,“知我者,三哥也!”
碧湖果然并非死水,源头另接一条京畿运河,纵长极远,只是被人工凿砸,截断了大部分的水流,只余一条细细涓流缓缓前行,仿佛将帝京气象,运河之势蓄收园林之中,格局之精巧,可谓巧夺天工。
陆绎想来是悯园的老客,原本便收着一架画舫在河道旁,先前被遍植的棠树遮掩,众人也不曾瞧见,如今听陆清规这般说了,方才注意到那一角飞起的舫檐,镂刻着精美的雕花。
“船来!”陆绎拍了拍手,那画舫便被一路送到了湖心亭前,他愉快地摆了个手势,“三哥,沐姑娘,请。”
陆清规走在前头,步履从容,待近了船沿,方转身向沐照寒递过手,温和了声音道,“跟我来。”
沐照寒有片刻的恍惚,仿佛是回到了最初见到他的那一晚,那人容色隽雅,眉目却清冷,在那个漆黑奔逃的夜晚,带给了她许多的温柔。
“沐姐姐!”裴嘉鱼从一旁小跑而来,挽过沐照寒的手臂,便往画舫走去,陆清规缓缓收回手,眼底依稀有两分笑意。
裴贞在后头叹了口气,拍了拍裴贤的肩膀,面色似笑似奇。
待初七将宴席传到了画舫上,大船便沿着河道缓缓向前驶去,沐照寒远远往回望过去,只见清风一送,便起枝条摇曳。
“春日快到了。”她低声念了一句。
陆清规递过一杯酒,“熏风一至,可再来悯园,棠花正好。”
“好。”沐照寒含笑点了点头,仿佛来日一切安稳,皆如愿景。
“三哥,这是最好的春风酿,拿来接风最相宜,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裴嘉鱼闻言便按下了裴贞手里的酒杯,“春风酿太烈,裴五你不准多饮。”
裴贤亦是微微一笑,递过了一杯热茶换了他的酒杯,“鱼儿说的是。”
裴贞懒懒地摆了摆手,“春风酿,真是有趣。”
“宣王殿下,”裴贤举杯向陆清规致意,“云州一事,多谢援手。”
陆清规颔首,“不必在意。”
“三哥,”陆绎举杯向着陆清规,双眼竟有些发红,“三年未见,你可好。”
“自然是好的。”陆清规微微一笑,“玉州清静,远离纷扰,未必不好。”
陆绎便不再说话,只是独自饮酒,许是今日快意,又许是想起了许多往事,不觉便饮的多了一些,面色渐渐有些发红,沐照寒不想这东道主竟是不胜酒力的,摇摇晃晃地起了起身,便一跤摔进了碧湖中,得了裴嘉鱼狠狠一番嘲笑。
“旭王殿下?”见他许久未上来,沐照寒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声。
陆清规皱了皱眉,“初七。”
“是,主上!”初七解了剑,一个纵身便跳进了湖中,摸索着寻陆绎去了。
沐照寒方松了口气,却忽然间变故陡生,一支火箭狠狠扎进船身,也不待人反应过来,便有接二连三的箭雨带着熊熊火势而来。
沐照寒心里霎时一沉,如今火起,势必成灾,怕是要弃船,可是碧湖已远岸边许多,箭支密集,难以保全。
“鱼儿,走。”裴贞揽住有些惊慌的裴嘉鱼,潜入水中便走。
“沐姐姐,大哥快救沐姐姐!”
陆清规提了初七的长剑在手,抬手间挥退了几支箭羽,回首道,“裴贤,带沐照寒走。”
“你小心。”裴贤将沐照寒带入水中,涌过来的水流令人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些,裴贤力气很大,只一会便已经离开船舫许多距离。
晏初七手里提着陆绎,见船只着起了火势,焦急地喊了一声主上,想往船身靠近,陆清规摆手阻止了他的意图,吩咐道,“保护旭王离开,通知十一。”
以陆清规的身手,入水离开并非难事,初七为什么这样担心?
除非陆清规根本不会水!
沐照寒用力推开裴贤,反身向烧得愈发凶猛的船身游去,她不能扔下他,那是她彼时彼刻唯一的念头。
陆清规见她回来,眼底翻起一些复杂的情规,他伸手将她拉入舫厢之内,一时只是无言。
“陆清规,”碧湖水寒冷,沐照寒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来带你走。”
陆清规轻轻抚摸过她沾湿的鬓发,低声应道,“好。”
他弃了剑,将沐照寒整个人抱在怀里,一道跃入湖中,一支火箭正贴着沐照寒的颈间擦过,灼伤了一些皮肤,她痛的皱了皱眉。
尽管她的力气并不大,却依然拖着陆清规向前了许多距离,忽然间一支羽箭从水面斜入水中,整个贯穿了沐照寒的右肩,她的右手猝然失力,放开了陆清规,缓缓向下沉去。
然而那一刻她却觉得十分释然,死在陆清规的悯园,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那些沉重的肩负,在此时的碧湖水中,仿佛就这样渐渐远去了,她扯了扯嘴角,竭力向陆清规展开一个笑容,她想,她总归是不欠他。
“沐照寒!”
迷糊中听见的,似乎是陆清规的喊声。
“沐照寒。”
再醒来的时候,光线晦暗的令人恍惚,仿佛是一处狭小的溶洞,犹有水滴之声滴答传来,她试着坐起了身,便牵动到了肩膀的伤口,猝不及防地疼痛令她惊呼了一声。
“沐照寒?”陆清规的声音同时响起,沉稳一如往常。
她眨了眨眼,缓慢的瞧向了立在逆光中的陆清规,半晌不曾有言语。
碧湖原本直通运河,表面瞧着截断,水底却另有乾坤,另有暗河通往活水,沿着出来,便是此处溶洞。想来是从前主人心思玲珑,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十一会带人来,你歇息一会,伤口很深,不要妄动,密道并没有第三人知晓,不会再有人来。”
沐照寒低着头,并不应声,过了许久方才将头缓缓抬起,于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勉力站起身,平静地望向陆清规。
“宣王殿下。”
陆清规不语。
“栈道刺客,阮红灵带了人走,又故意拖延时间不肯回营,是为了致我死地,殿下你可知?”
“云州瘟疫,裴世子曾言于我听,见他神智不清,诱他以我为敌,乃阮红灵欲致我死地在先,又威胁宋唯,以我性命试药在后,殿下你可知?”
“沐照寒。”陆清规皱眉瞧着她被血迹浸透的衣衫,见她面色发白,显然有些支撑不住。
“宣王殿下,”沐照寒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后头的山壁上,强撑着继续道,“宣王殿下当然知晓,所以在云州,殿下遣走了宋唯,又在风口浪尖之上支开了阮红灵,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保全阮副将。”
先前的失血过多令沐照寒感到寒冷,她的手指开始有些发颤,越发站立不稳,她竭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今日火烧画舫,初七这样担心殿下,想来也是同我一般,以为殿下不会水,悯园造势精巧,水底暗藏玄机,殿下假作不会水,便是为了掩盖这道机关作为日后的退路罢。”
“沐照寒,”陆清规眼底情规不断涌动,面色有些不忍,见她终于力竭滑落,上前两步将她温柔托起,抱在自己怀中,“勿用神思。”
沐照寒被揽在他怀中,垂着眼睛轻轻说道,“陆清规,你一直在骗我。”
陆清规将折子放在桌上:“侄儿有事要奏。”
皇帝将奏折推开:“你人都在这儿了,还递什么折子啊?”
他拿回折子收好,缓缓道:“麟州起了水患,祸及良田屋舍,眼见那边已要入冬,百姓无家可归,食米不济,奏疏已往京中递了几回,却毫无作用,陛下仁德,不会弃百姓于不顾,想来是下面的人欺瞒了您。”
皇帝不疾不徐的喝着茶:“下面的人连朕都瞒了,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陆清规轻笑着低下头,并未回应。
皇帝也未计较,只笑道:“你将地上的折子拿起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