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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21194 字 5个月前

第 131 章 牛马

陆清规道:“大人认错素来是快的,但改也是肯定不改的。”

沐照寒摩挲着他的掌心:“我不想跟他去,可被拦住了,他身边有个老者,功夫不在轩云道长之下,我要么自己跟他走,要么被那老者强行抓回去,我也没的选。”

陆清规语气软了几分:“你叫一叫也好,多少弄出些动静,万一能引来巡逻的官差呢?”

“没用的,晋王威逼我上车时,一队巡城的官差恰好路过,跑的跟被鬼撵了一样,都不敢多看我一眼。”沐照寒站得累了,瞧着四下无人,往他身上一靠,问道,“你可见过晋王妃?”

陆清规暗暗松了口气,昨夜沐照寒在她掌心划了个“三”字,指代的就是丞相府三公子赵合,幸好她没有看走眼。

“哦,原来是丞相大人的公子,难怪乎卓尔不群不同流俗……”

“嗤!”一直立在太后身侧的长信宫管事姑姑寇蓉突然道:“听说当时陛下身边还有一把刀,徐公公怎不去拿刀?”

徐良下意识道:“因为烛台就在门口地上,奴才一进门就看见了,就拿了起来。”

太后不语,垂眸轻抿了两口茶,搁下茶盏,看着满头大汗的徐良道:“哀家给你三天时间。”

徐良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忙磕头道:“多谢太后恩典!”

徐良离开之后,太后问闫旭川:“依你看,此事是皇帝栽赃徐良的可能性有多大?”

闫旭川拧眉,道:“且不去考虑陛下的身体状况和应敌经验,单是栽赃徐良这件事最必不可少的一个先决条件便是——继刺客之后,徐良必须第一个,而且是单独到达甘露殿内殿。陛下又如何能料定这一点继而在动手时就有所针对呢?”

太后抽出帕子掖了掖唇角,眸色暗沉,道:“错失良机,实是可恨!这件事一定要彻查清楚。”

闫旭川领命。

经了刺客之事,闫旭川在太后的授意下已派了带刀侍卫在甘露殿宿卫。

徐良一回来就直奔陆清规的房间,陆清规不在,同房的长福长禄均被惊醒。

“陆清规呢?”徐良铁青着脸问。

“陆清规被陛下叫去守夜了。”长禄道。

徐良闻言,暗恨一番,转身离开。

刚走到自己房前,忽觉身后有动静,他猛然回身,却见长寿站在他身后。

“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徐良骂道。

长寿赔着笑凑上前来道:“徐公公,奴才有一事禀报。”

“什么事?”徐良压着一丝不耐。

长寿低声道:“今日在殿内,应该有人看到了到底是谁杀死的刺客。”

甘露殿内殿,陆清规打了一盆水,跪在榻边上,仔细地将沐照寒沾了血的发尾放在水里揉搓干净了,用细棉布擦干,再用梳子理顺。一缕一缕有条不紊。

“陆清规,宫里的桃花开了么?”沐照寒头伸在榻沿,望着绘有蛟龙腾云的帐顶出神。

“应是还未,临华殿前有一株桃树,也不过才绽了满树花苞而已。”陆清规洗完了发尾,神色不变地自袖中抽出一根血迹斑斑的龙首金簪来,放在水里用棉布细细地蹭。

“怎么还未开呢?往年这时节,满山的桃树不都开得云蒸霞蔚落英缤纷了么?”沐照寒做梦一般道。

“陛下,那是丽州,这是盛京。”陆清规道。

沐照寒秀致的眉头皱了皱,叹气道:“这座宫城,委实让朕不喜得很。”脑海里蓦然闪过傍晚那一幕,喉间忍不住一抽,他急道:“不好,朕欲作呕。”

陆清规忙捧过一旁的唾壶,沐照寒侧过身来干呕了几声。本来晚膳就没用几口,方才又吐过一回了,哪还有东西可吐?

沐照寒见吐不出来,又躺了回去,眼角含泪气喘吁吁,白皙的皮肤被汗意一蒸,便如洗玉一般,衬着乌发墨菊千丝,眉眼蔚然深秀,便似锦绣堆里生出的妖物一般,不是凡间能有的容颜。

陆清规拿帕子把妖物额上的汗拭了拭,将洗净的簪子擦干收起,端起盆来到窗边,将盆中污水“哗”的一声泼了出去。

躲在窗下的一名太监顿时被浇了一头一脸,湿淋淋地蹲着一动都不敢动。

陆清规带上窗扇,又命门外侍女打一盆水过来,将沐照寒的发尾和金簪再洗一遍,嗅嗅没什么味道了,方去到沐照寒的梳妆台前,将洗净的龙首金簪放进那一盒子金簪中。想了想,又捡起一根刻有云纹的扁平簪子,藏进了袖中。

“陛下,时候不早了,您快睡吧。”今天发生之事太过突然,陆清规想好好理一理头绪,于是劝沐照寒早睡。

“嗯,是该睡了,明日还要早朝呢。”沐照寒口中这般说,手却指了指案上的香炉。

陆清规回头看着那香炉,顿了一秒,道:“陛下,爱鱼不知去哪儿了,奴才去找找,唤长禄过来守夜可好?”

沐照寒点点头,道:“也好。”

陆清规退出甘露殿,急匆匆往寓所走去。

傍晚沐照寒要小憩之时,长寿这个御前听差因为被她咬了一口,所以回去上药包扎去了,可长禄这个殿前听差可没有不当值的理由。也就是说事发时他正在殿门内当差。

刺客进入得突然,殿内之人基本没有逃出去的机会,但他却没死,所以当时他定然藏起来了,刺客进入之后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会比他更清楚。

陆清规回到寓所,见只有长福一人睡在铺上,问:“长禄呢?”

长福揉着眼睛道:“片刻之前徐公公来找你,把我和长禄都吵醒了。徐公公走之后,长禄说要去上茅房,到现在都没回来。刚才徐公公也来找过他。”

陆清规听到外面隐隐有人声,来到窗口推开一条窗缝往外一看,好几个宫人正提着灯笼在墙角树丛等各处翻找,站在不远处指挥的正是长寿。

“安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长福来到陆清规身后问。

陆清规略一思索,对长福附耳低语一番,长福瞪大眼睛看着她。

“不敢?”陆清规眼神毫无温度。

长福咽了口唾沫,又束了束腰带,最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陆清规道:“我听你的。”

陆清规与长福一起挑着灯笼出门,长寿见了,迎上来道:“大半夜的,两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们去哪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过问了?”陆清规斜他一眼。

“他没资格过问,那杂家有资格过问么?”徐良忽从不远处慢悠悠踱了过来。

刘公公奉承话还没说完,耳边忽传来一声嗤笑,他停住话头循声看去,却是廊下草垫子上那一直在看书的白衣公子站了起来。

这位公子脸庞瘦削鼻梁高挺,一身文质彬彬的书卷气里偏又透出些许孤高自负的傲气来。

他起身之后也未看刘汾等人,只对陆清规道:“在下方才并没有附和祁安靖,是否也有资格随公公前去面君?”

陆清规打量他一眼,讪笑:“公子这般云中白鹤一般的人物,只怕不太适合做这个郎官啊。”

“适合不适合,公公说了算?”那公子硬邦邦地顶回来。

陆清规:“……”她转头看刘汾,以征求意见的语气道:“刘公公,您看这……”

“既然这位公子如此自信,便带他同去好了。”虽是调到甘露殿才几天,沐照寒的脾性刘汾多少还是摸出来了些,这般犟头倔脑的书生,去他面前能讨得了好才怪。带他去触触霉头也好。

陆清规闻言,便带了这公子和赵合,以及那献鸡的并征西将军府的兵士,一同向长乐宫去了。

一行六人刚刚来到甘露殿前,迎面碰上沐照寒。

沐照寒好似刚游园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枝粉艳烂漫的桃花。

刘汾陆清规一见,忙领着几人上前行礼。

“孔仕臻,朕叫得出名字的姓孔的大臣,唯有太史令孔庄而已。”沐照寒听了白衣公子自报姓名,思量着缓缓道。艳阳下一张俊脸熠熠生辉如珠似玉。

孔仕臻拱手道:“陛下所说,正是家父。”

沐照寒低眸看花,口中道:“孔大人官居太史职掌史事,最是高风亮节刚正不阿。没想到居然也肯让孔公子来做朕的郎官,倒是让朕始料未及。”

孔仕臻不卑不亢道:“家父原本确实反对,是草民说服了他。”

“哦?愿闻其详。”沐照寒来了兴趣。

孔仕臻道:“书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草民别无长处,唯自幼受家学熏陶,饱谙经史。若能成为陛下郎官,不敢说能让陛下如获良师受益匪浅,但至少,可让陛下知历代君王之功过是非,王朝之兴替成败。”

陆清规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孔仕臻一眼。刚刚只觉得他智硬而已,而如今,却觉着这人脑袋里简直有刺!他以为他在跟谁说话?沐照寒要知历代君王之功过,王朝之兴替,用得着他来说?帝师是谁都能做的?

沐照寒倒是没生气,只道:“听孔公子之言,似乎大有子承父职之志,是也不是?”

孔仕臻道:“是。”

“那朕问你,若你成了太史,先太子之死,你预备如何落笔?”沐照寒把玩着手中桃枝,神情淡然地问。

孔仕臻一愣,抬眸看向沐照寒,神情略显迟疑。

“嗯?”沐照寒凤眸微斜,明光迫人。

孔仕臻心中一颤,下意识道:“建元二年,九月癸巳,太子宪自丽州回京都,于古蔺驿遭其皇叔寒鸩杀……”

“放肆!”沐照寒目光一凛,顾左右道:“来人,将这满口胡言的竖子拖下去杖十下,赶出宫去。”

殿前卫士过来拿人,孔仕臻急得大叫:“陛下,秉笔直书乃史官最不可或缺的品藻与史德!所谓直笔者,不掩恶,不虚美。陛下若问心无愧,何惧董狐之笔?”

“尔既有董狐之笔,何惧帝王之威?”沐照寒反问。

孔仕臻一口气哽住,竟是无言以对,遂被拖了下去。

沐照寒冷哼一声,面有不悦之色。

赵合见状,上前道:“陛下,自古文人多自负。对他们而言,得不到陛下的赏识便已是致命打击了,陛下无需为他们动怒。”

沐照寒闻言,打量赵合一番,面色稍霁道:“到底还是丞相教子有方。”

洛松云犹豫道:“十四岁的妹妹,已是大姑娘,这,不合礼数吧。”

“我那妹妹现住在公主府,师兄若恐落人口实,我可请请长公主派人陪着,不叫您二人独处。”

洛松云不语,在屋中来回踱步了几圈,方才咬咬牙作揖道:“多谢掌使大人抬举,在下定倾囊相授。”

“师兄客气了,以您的本事,她能学到两三成,便能夺个解元了。”沐照寒笑着说罢,忽闻砸门声,转身拉开屋门,见黄觉正鼻青脸肿的站在外头。

她蹙眉道:“怎么弄成这样的?”

“大人别提了,我托人打听到,那巫山客在刘郃的庄子上露过面,可他一口咬定庄子里头没这人,我想进去寻,他反派人打我,天杀的,二十几个人打我一个,您瞧瞧我这……”黄觉指着自己的脸,哎呦了几声,愤愤道,“他定是做贼心虚,您给我派几个人,我去将他那庄子掀了。”

第 132 章 大世子

刘郃正是一个多月前沐照寒带陆清规穿过国子监回誓心阁疗伤,故意拦车的公子哥。

沐照寒问道:“你要寻巫山客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黄觉答道:“好多人都知道啊,我托朋友弟兄去寻,当然要告诉他们寻谁啊。”

她发愁的叹了口气:“不必去了,巫山客定不在他庄子上。”

“怎会,不止一个人告诉我在那里见过那混蛋。”

马车停下。

外边一人声音传来。

“高大人!好久不见啊,高大人!”

高岳脸上挂起笑,被小厮搀扶下车。

刺史府外。

贺玄义迎了上来:“霖都一别,算来也是十余年未见了,您还是意气风发,不减当年啊!”

高岳笑着摇头:“老了老了,不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令尊一切安好啊?”

贺玄义笑着将高岳引进府:“家父一切都好,总同我提起您呢。”

小厮跟在二位大人身后,心里头百转千回。

他想起高岳说的那句话。

背后之人是贺玄义?

那这麻烦可大了。

这天下谁人不知翟扬贺氏的名声?

就是当年号称天下第一氏的明氏,贺氏比之,也不遑多让。

贺家的两个侯爷还在朝中呢,军里还有镇北大将军。

这时候让高大人动贺玄义?那不是将大人往刀山火海推?

待清悬离开后,傅泉从树上翻身下来:“你就不怕到时候他给你供出来?”

“他不会。”沐照寒摇头,“他到不了御前。”

傅泉迷惑地歪头:“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三十年,兰戏院什么情况他还不知道吗?便是说了实话,也不会听,他这样的人,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沐照寒甩下手中的枝叶,扶着膝盖起身。

“那你计划不是要泡汤了?”翻身下墙,沐照寒落地站稳身子,拍拍衣袖,抬头,却正对上黑暗里阴恻恻的风凌。

沐照寒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了一下。

她呼吸一滞,捂住心口,细算着时日,这才惊觉自己有两日没吃药了。

风凌没有察觉出沐照寒的不适,冷笑着开口:“咱两现在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上我家偷东西,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一声?”

可沐照寒管不了这么多了,眼前发黑,往地面栽去。

昏迷之前,她死死抓住风凌的衣角:“药……药……”

直至彻底昏迷过去,沐照寒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已经没有药了。

忙活这么久,她竟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要是死在今天,沐照寒真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风凌被面前昏死过去的沐照寒吓了一跳:“你不至于吧?”

可推了推沐照寒,却发现眼前人毫无动静,风凌顿时无措起来。

一句脏话脱口而出,风凌将沐照寒拎起来,使劲掐她的人中。

唇上一道血痕几乎要破皮了,眼前人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一想到这是风乐倾的徒弟,风凌几乎要哭出来。

扛起沐照寒,一路狂奔出巷尾:“你可别讹我啊,我长得也没多凶神恶煞啊……怎么就吓死了。”

翌日,清晨天空蒙蒙亮起。

齐州府城门口来了辆朴素的马车。

“打哪来的啊……”一边的官兵懒洋洋的,随手接过马车里递来的文牒翻看。

待看清其上“高岳”两个字时,官兵顿时清醒了。

他刚想靠近马车行礼

架上车夫却抬起手,示意停下:“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此刻不宜叨扰。”

“是……是……”官兵低着头,赔着笑,将文牒交出去,招呼后边让行,“大人一路辛苦了。”

车轱辘声渐远,官兵抬头,看着远处消失在街角的灰布马车,眯起了眼:“去,告诉贺大人,刺史大人到任了。”

路过沐照寒时,高岳向外看一眼。

少年背脊笔直,却埋着脑袋,没有与他对视。

马车渐远,小厮放下布帘,嘀咕道:“大人还没上任,连背后是谁都不知道,这如何查起?”

高岳一声冷笑,将手里的请愿书丢给小厮:“这就看,今日门外迎我的是谁了。”

小厮接过请愿书,一头雾水地看向高岳。

高岳挑眉:“看我做什么,你看看人家的字,才这么小,便做得一手好文章,真是难得……”

小厮感叹:“这字和明侯夫人帖上的一模一样。”

高岳长叹:“形似易、意像难啊……可惜了这么个才女,竟就这么夭折在腌臜手段里。”

“什么泡汤?”沐照寒拍下衣摆碎叶,“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

傅泉不解:“案子都没结……”

沐照寒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脚下枯叶沙沙作响:“案子结与不结,如何结案,到头来,看的不过是天子脸色罢了。”

傅泉跟在沐照寒身后,不敢相信她就这样停手了:“可贺氏毕竟……”

“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失了君心,便什么都不是。”

沐照寒低头,也不知自己说的是明氏还是贺氏,唇角尽是凉薄讥讽:“献戏悦君?”

自作聪明。

中秋之日,清月朗照,入京的戏团却遭了匪祸。

待次日官兵开门时,便只见满院横尸,还有一地黄金了。

同年次月,齐州城北淮安庙里,多了位名叫清泉的僧人。

齐州景阳一案迟迟不定,百姓入州府,声声冤鸣,三十行述陈于衙前。

天子震怒,罢了钦差刘洵的官。

新任钦差到任,再查却不是景阳知县案。

陀罗散一案大白于天下时,举国震惊。

翟扬贺氏将贺坤父子一脉自族谱除名。

贺老太爷不顾七十高龄进京陈言其过,镇北将军贺呈引咎离职。

齐州一路官员悉数落马,贺府抄家。

贺氏父子被押往京中斩首。

谁也没想到,小小一个景阳县,竟能牵扯出这么些风波来。

可事还未尽,唐存礼所担心的事应验。

幕后之人并不想放过翟扬贺氏。

贺氏父子人头落地之日,民间流言四起。

“今朝贺,昨月明。”

密令之语传入民间,说书馆内野史横生,皆是对明氏案有疑。

玄鹰司出京,沿途斩杀一众说书人,世人再一次见证帝王手腕。

流言将息,玄鹰司入翟扬,称贺氏吞地、屯兵欲反,欲借流言挟君王。

帝盛怒,宫中传御令,夷贺氏三族。

至此,贺氏案平息,齐州一霸被连根拔起。

而八年后,让齐州再次闻名天下的,却是一篇《门第论》。

傅泉看不到的角度,沐照寒敛眸,脸上没有半分金榜题名的喜悦。

夜深,雾渐浓。

宫殿中香薰弥漫,烟尘四溢,红衣宦官声音尖细,沐照寒离得远,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待她走近些,却听见:“诏曰:皇后明氏,恃恩而骄,恃宠放旷,纵私欲,进谗言,结党营私,弄权后宫,毒害后妃,威胁命妇,冒天下之大不韪,属十恶不赦……”

声音逐渐飘渺起来,沐照寒迷失在雾里。

陆遭环境流转,宫殿消弭于无形。

沐照寒回头,却冷不防对上陆桓冷漠的眼神。

药汤黑沉,倒映她的眼眸,她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滑落脸颊。

“嗬——”

沐照寒从梦中惊醒,死死盯着眼前床帐。

梦里的声音都消失了,可往事依旧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黑夜静得可怕,她起身走向桌边。

冰冷的茶水入喉,沐照寒盯着桌面出神。

八年来,每个夜晚都如此,像在提醒她,莫忘前尘。

睡意消散殆尽,她闭上双眼,如往常一样,静坐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到来。

沐照寒一遍又一遍回忆往昔种种,深怕忘掉一丝细节。

深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明氏、记得凌霄军。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闻四声敲响,将沐照寒从无尽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她起身去开窗,别身让外边的黑影翻进来。

摘下面罩,拂微笑容灿烂:“姑娘!”

“嗯。”沐照寒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你家阁主这次又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扶微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两下,“阁主这次是托我送信。”

淡黄的信封入手,沐照寒没着急打开:“张大夫身体如何了?”

“先生说他身强体壮,容光焕发,给您送终不是问题!”

沐照寒一时沉默,盯着拂微的眼睛,确定这丫头不是故意的之后,才低头拆开信封。

整整四页纸,入目全是潦草行书,沐照寒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听得一声好大的哈欠。

她抬头,见扶微撑着脑袋趴在桌上,睡眼朦胧。

“困了就先睡吧。”

“咚!”

沐照寒话音一落,扶微就一头栽在桌面,没了动静。

黑暗中一声轻笑,沐照寒放下信,摇了摇头,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她起身,将扶微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回到桌边,见信中的字有些多,沐照寒想了想,还是点了蜡烛。

烛光昏暗,沐照寒连着翻过两页纸,到第三页“蕴红”二字映入眼帘时,她的手颤抖起来。

屋内静的可怕,只有烛芯燃烧的声音。

直至将信读完,沐照寒亲眼看着最后一张信纸在烛光里化作灰烬,才敢合眼,将心底的一口气呼出。

八年,总算有了消息。

蜡烛被风吹灭,沐照寒在黑暗中睁眼,她走到窗边,望向重云之后的那半轮弯月。

夜色静默,天边阴云暗涌,将寥寥无几的月光尽数吞噬,将远处的镇霖城彻底笼罩在黑暗之下。

沐照寒问道:“她追着玉镯进到湖中去的?”

“没有,镯子掉落时,旁边有丫鬟婆子跟着,将她拦下了,母亲得知后也宽慰她不打紧,改日再拣好的送她,可不想她吃了几杯酒,脑子糊涂了,许是太过记挂那镯子,竟半夜迷迷糊糊出了屋,在池塘边哭了半宿,就这么掉下去了。”

沐照寒道:“可京兆府的卷宗上写着,韩小姐的父亲韩年,一口咬定她是被害的,还自戕于衙门外头。”

沐照寒颔首,她确见过这样霸占着孩子的父母,从前在南锦办过桩案子,一个男子成亲五年,仍夜夜与母亲同床而眠,妻子忍无可忍,将婆婆杀了。

大世子见她没质疑什么,又继续道:“韩小姐出事后,仵作已验过尸身,确为溺水而亡,韩年还非要将尸体背在背上不许下葬,一会儿说去京兆府告状,一会儿又要告去皇上面前,想是已经疯了。”

第 133 章 请君入瓮

沐照寒听得也有些伤怀,又问道:“可韩年毕竟是她父亲,下不下葬他理应能做主吧,便是伤心过度,非要背在背上去告官,也可以理解,何至于说他疯了?”

“韩年背着她的尸身在外头乱跑,将身上的衣衫拽得乱七八糟,韩小姐还未出阁啊,因着场灾祸,闺名弄得满城皆知已是失了体面,又被仵作看了身子,我母亲实在不忍她再被带去外头受辱,才不得不将遗体夺了,叫人好生安葬,不想他疯得更重,竟跑去京兆府门外自戕了。”

大世子懊悔的甩了甩袖子,红着眼睛又道,“母亲愧疚万分,已将他们父女都安葬了,丧仪是大办的,希望能略微弥补些吧。”

沐照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待他演完这出戏,才道:“世子节哀,王妃也是好心,只是世事无常,莫要太过伤怀了。”

“罢了,还是说我父王与弟弟吧。”大世子揉了揉眼睛,“只是弟弟去世那日我不在府中,掌使大人若要问,我便唤当日听闻见闻的奴仆过来。”

黑衣人此刻也反应不过来了,他瞪着沐照寒:“你为什么要砸他?”

珩挑眉:“怎么?你要替他报仇?”

黑衣人再次记起自己的任务,挥剑向沐照寒斩下。

“风凌知道你们出来暗杀吗?”

黑衣人动作一顿,可招式的惯性仍旧推着他踉跄了几步。

沐照寒侧身躲过剑锋:“你是紫玉堂的吧?长锦剑法跟傅闻声学的?”

黑衣人顿时惊疑不定地看向沐照寒:“你是谁?”

沐照寒默了一瞬,开口道:“不对,傅老贼吝啬得很,你这剑招又不像偷学的……”

沐照寒抬头:“你是傅泉?”

傅泉顿时惊骇地看向沐照寒:“你……你跟我爹什么关系?”

沐照寒笑了笑:“家师,风乐倾。”

“不可能!”傅泉衣服活见鬼的模样,“你才多大!乐倾先生都失踪多久了!”

“只是失踪,不是死了,不是么?”

傅泉沉默,一时纠结,该不该相信沐照寒。

沐照寒见他为难,开口道:“带我去见你们阁主,师父有几句话托我带到,这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二人走后,趴在地上的陆清规睁开了眼。

他坐在地上揉脑袋,余光瞥见一边躺倒的圆凳。

陆清规鼻尖一声冷哼:“倒真是下得去手……”

翌日清晨。

齐州府,江月楼。

敲门声响起,贺凌于榻上幽幽转醒。

他玉冠歪斜,衣襟散乱,随手将怀里的酒壶甩下床榻,步履蹒跚地跌向门口。

甫一开门,就对上了傅泉的脸。

贺凌皱眉:“事办完了?”

傅泉抿唇,摇摇头,道:“她有话对你说。”

贺凌顿住,眼里满是不耐,抬头:“你是不是跟姑娘们待久了?这么婆婆妈妈?我让你去杀人,谁管她想说什么?”

傅泉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她说她是乐倾先生的徒弟……”

“什么先生?”贺凌侧首,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如今什么年份了?”

傅泉僵硬一瞬,有些无奈开口:“我感觉是真的,她知道我阿爹,也认得出长锦剑……”

“哐!”

门被摔到墙上,贺凌冲了出去:“她在哪?”

沐照寒坐在江月楼大堂中央,边上花团锦簇,姑娘们都好奇地围着她看。

“小妹妹,你是打何处来的?”

“才这么小,可不要来花楼卖身呀……”

“是啊……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

身畔衣香云鬓,沐照寒坐在软凳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你们呢?为何在这卖身?”

姑娘们哄然笑了。

云烟声似黄鹂,开口调笑:“自然是因为有人买身啊……有买就有卖啊……”

沐照寒低头,无力感油然而生。

当年她力推新法,誓要肃清朝堂狎妓之风,可收效甚微。

律法好推,可人心欲望却永远存在,稍不留神就会在暗处肆意生长。

关了青楼便有暗娼,查了暗娼还有兔儿爷,甚有富商豢养妾室用以行贿。

源头不清,这些买卖就永远断不了,她总不能将全天下有欲望的人都杀了。

陆桓登基后,她退居后宫,眼睁睁看着律法一点点放宽。

如今这光天化日的,竟又有青楼建起来了。

“咚!咚!咚!咚……”

楼梯上一阵巨响,沐照寒抬头,就见风凌衣冠不整地冲了过来。

酒气扑鼻,沐照寒皱起眉头,往后躲了躲。

“她在哪!”贺府书房,贺坤静心拟字。

“廉耻”二字刚刚收笔,便听得门外有人传话。

“老爷,二爷回来了。”

贺坤笔尖顿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进来吧。”

门被推开,贺玄义走进屋来:“爹。”

贺坤放下笔,捧起案边茶盏:“坐吧。”

下人退出屋内。

门一关上,贺玄义便凑到了案边,神色显然有些焦急:“景阳出事了!”

贺坤捏着碗盖的手顿住,斥责道:“为官五年了,怎的还是这么个急性子?这么点事就急着回府?”

贺玄义心急如焚:“新任刺史这个月就要上任了,这么个节骨眼上,儿子怎能不急!”

贺坤放下茶盏,继续提笔:“晋文平一家都没了,景阳不过一些小县民,再闹又能翻出多大的水花?”

“晋家那个丫头没死!”见父亲半点不在意,贺玄义愈发地焦急,“如今还挑唆着县民来州里闹了。”

“半大的丫头都处理不了,这何文才真是个不中用的。”贺坤垂眸,望着纸面上的墨点,“你在景阳的那批货如何了?”

贺玄义摇头:“何文才被他们打残了,如今也联系不上,他们来州里的消息还是云艺告诉我的。”

“他们不知道你的生意吧?”

贺玄义:“难说。他们带着个箱子,里边不知道装的什么。”

贺坤沉吟片刻,开口道:“箱子不能进州府。”

贺玄义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儿明白。”

待送走贺玄义,贺坤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并不相信自己这个草包儿子能成事。

他招来了陈伯:“明日让小四回来一趟。”

陈伯应声退下,心里却泛起忧来。

因着三爷的死,二爷和四爷自小不对付,每每四爷回府,二爷定要在老夫人那大闹一场。

四爷本就是庶出,为着这些事,已经两年未回府,也不知这次是因何缘故,老爷要请四爷回来。

客栈大门“吱呀”作响。

马厩躲着的一行人吓得缩起身匍匐下去。

待看清门里出来的人后,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风凌一把抓住了沐照寒,眼中血丝密布:“她在哪?”

八年,沐照寒细算着与风凌离别的年份。

明明面容没有多大改变,可沐照寒却觉得,眼前人像是被抽了神魂。

“她死了。”

“不可能!”

风凌暴怒,一把将沐照寒甩开。

姑娘们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沐照寒。

沐照寒也不恼,站定身,开口道:“她死前托我带话给你,你是要我在这说?”

半晌无言。

风凌颓然,倚在栏杆上,无力地指指楼上:“去我房里吧……”

待风凌将母亲接出府时,夜幕已然降临。

他将母亲扶上马车,却发现只有傅泉一个人。

“那丫头呢?”

“她说有些事要查,让我先走。”傅泉有些心虚地开口,“如今还在府里……”

“他还带个死人到爹的书房里,您说他是想寻谁的晦气!”

习武之人耳力远超旁人,陆清规停下,一边引路的小侍女不解地抬头:“公子?”

陆清规扯扯嘴角,勉强一笑:“引路吧。”

贺府今日算是大地震了。

二爷这么一闹,贺坤和妻子大吵一架。

直至天黑,这贺家的三个主子还在前厅里待着,连晚膳都没有用。

小侍女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托盘的碎瓷走在后院石径上,抬眼,却见人影一闪而过。

她顿时大惊失色:“什么人在那里!”

树叶落下,前方黑洞洞一片,没有人回答她。

小侍女一阵恶寒,再不敢前行,可手上的碎瓷又不得不丢。

她壮着胆子喝道:“再不出来,我喊人了!”

可是仍然没人回答她。

小侍女颤颤巍巍,扯开嗓子就准备大喊。

可忽然后颈一痛,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沐照寒手忙脚乱地抬住托盘,才没让碎瓷撒了一地。

她呼出口气,将小侍女拖到湖边草丛里掩盖好,再将托盘甩进湖中。

又点了小侍女几个穴道,确保她半日之内不会醒后,就离开了。

“哎,您随我过来。”掌柜的带着二人从后门走出,穿过垂花门,到了处偏僻宅院,“就是这里了。”

沐照寒扯下面纱,率先推开了门,见屋内的床上坐着个女子,鬓发松挽成髻,掐丝金步摇垂在泛红的耳侧,手中攥着方丝帕。

许是开门的响动吓到了她,让她肩头猛地一颤,本能地往床里缩,不住发抖。

她杏目圆睁,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拿着绞作一团的帕子捂住嘴,直到沐照寒到了近前,喉间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你是二世子养在外头的人?”沐照寒坐在床边笑盈盈的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夫人既有孕了,便是为皇室绵延子嗣,如今金贵的很,何必怕我一个弱女子呢?”

她有孕才满三个月,还未显怀,自二世子身亡,恐被人加害,一直刻意瞒着,闻言原本惊恐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又警惕,尖声道:“我认得你,你不是好人!”

第 134 章 花腰

“你认得我?我们见过?”沐照寒问完,见她一言不发,双手护住肚子往床内挪,好像生怕下一秒肚子里的孩子便会被沐照寒掏出来活吃了一样。

她笑道:“你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是一个还是两个,与我有何干系?如今想要你孩子命的,只有庆王府的大世子,你要防,也当防着他。”

女子恨恨道:“若非你同那姓沈的诓骗我,将我关起来,我如今还藏得好好的呢。”

“藏得好好的,是指夜里险些被纨绔公子闯进住处寻乐子?”

女子的脸瞬间涨的通红:“他不过是砸门,便是那姓沈的不管,我也不会叫他进来。”

沐照寒道:“沈如琢那晚不仅帮你赶走了闹事的人,还用沈家的权势逼迫他闭口不提你是二世子的外室,不然你当庆王府的王妃和大世子是什么耳聋目盲之人,能被你瞒这么久?”

女子一时无言,但依旧冷着脸,半晌后说道:“装什么好人,你们若无所图,怎会帮我?”

沐照寒追上那个卖货郎,想细细的问问那天夜里怎么了,本以为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结果那位大哥从天象说到了地上的蚂蚁,都是些废话,她又不好意思耽误人家这么久,就再买了些槐花蜜。

带着几小坛槐花蜜回了宫,她又觉得吃不完,听闻林绾绾借着那次的圣旨得到了太医署学生的位置,沐照寒是真替她开心,起码能逃离林家的控制,又想起来,自己这么久还没有看过她,便提着槐花蜜去了趟太医署。

太医署有专门的学生宿舍,会有些学生不回家,就在这跟着些首席太医学习,可是林绾绾是个女生,会习惯吗?

而谢渁因为她让他做春梦的发言,至今看到她的时候,眼神还有些不自在,气的沐照寒锤他一拳:“娘们唧唧的。”

谢渁更郁闷了,只愿在宫门外驾着马车等候她。

能在太医署当学生的人,要么就是本身医术好,要么就是家世好。谁也没料到这场大雪竟连下三日,原本就分外静谧的福鹿县,如今的街道一眼望到头也难见一个人影。积雪早已高过膝窝,收药一事不得以才往后推了推。

但街道上无人,医馆的人却不少。足足三日,原本就短缺的药材,如今药柜已有近半抽屉是空的。

沐照寒与孟祯纵然心中着急,可也不得不等这场雪停了再去收药。

好在到了第四天,这场雪总算是停了。百姓纷纷拿着扫帚清扫积雪,孩童也外出帮忙,街道上忽地热闹起来。直至午时,街道上已然被扫出了一条小路。

下午,沐照寒匆忙拿着所列药材单子回了小院。但陆清规并不懂如何下乡收药,更是不曾去过福鹿县的几个村子,此番她不得不与他同行。

二人忙套了牛车赶赴李塘村,但牛车远比马车要慢许多,途中陆清规索性直接跟着走。

可没多久就碰上了熟人——

江家医馆的江以荇!

“沐姑娘这是要下乡收药?”江以荇赶着马车,手中缰绳扥了扥,刻意与沐照寒的牛车同行。

沐照寒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明知故问。”

同是医馆,但江家医馆却因身后是江家而生出些傲气,而江家人素来是瞧不上其他医馆的。更令沐照寒气恼的,是每次下乡收药总会遇上江家人,致使她少收好些药材,银子却没少给。

“沐姑娘这性子,也该改改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沐照寒不悦,可江以荇还是对其指手画脚。

留意到牛车旁的男子,江以荇将其上下打量一番。

那一身打了补丁的长袍,他一眼就认出是孟祯的长袍。

但孟祯身形瘦弱,平日里性情温润,穿在他身上倒像是个读书人。

可一模一样的长袍穿在这男子身上——

此人冷峻面庞,魁梧身姿,走路时双手背后,更显胸膛宽厚。虽是一身带补丁的长袍,却被其穿的威风凛凛,如战场杀敌的将军,气势如虎。

只是对比坐在牛车上的沐照寒,江以荇眯了眯眼。

若说这男子气势如虎,那这沐照寒便是福鹿县出了名的机灵如狐了。

“沐姑娘,这位是……”江以荇话问了一半。

“远房表弟。”沐照寒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前几日知晓江家时常同我抢药材,我这表弟便连夜赶来,为的就是帮我出口气。”

就不信这次还能让江以荇抢了她的药材!

林绾绾两方面,可能占的都不多,最多有些天份,毕竟她在林家那几年,没有人会给她系统的传输这些知识,人有时候学的杂是很麻烦的。

当她拎着槐花蜜进去时,就看见林绾绾不知道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正在扫地,而她的身边围了好几位男学生,一会要代替她扫地,一会问她渴不渴,一会又要给她擦汗。

她知道林绾绾长的人见人爱,这是不是也太夸张了?

这就是一整个校花的男粉现场。陆清规抿抿唇,愣是没接上话。

他自幼被送上山与隐士高人学兵法和武功,唯有过年时方才回到陆家。与沐照寒倒也有过几面之缘,可那时她也算是端庄乖巧,倒不像如今这般咄咄逼人。

眼见沐照寒进了厨房又关了门,陆清规方才低声道:“还挺记仇。”

林绾绾一个人在其中,浑身不自在,一张寒白的小脸被围堵的简直要红透了,抬头间看见了在不远处看着她笑的沐照寒,登时眼里放光,推开人群就过去了。

“四小姐。”小白兔在太医署显然要比在林家开心多了,刚刚过来那一步是跳了一下过来的,“你怎么来了?”

被人撞见自己的把妹的场面,学生们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唤了一声:“四小姐安好。”

沐照寒用指尖捻起自己要腰间的令牌,套在手指上,晃了晃,眉尾轻佻:“我有官职。”

那些学生们面面相觑,却又不得不再度改口:“司执大人安好。”

沐照寒晃晃悠悠的走到书案前,脸上挂着一副看似和善,却有些假的笑容:“我听闻,太医署的学生课下的事物繁忙,一般还需要复习功课,研习医术等,怎么看诸位挺闲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显然他们要是再在这里纠缠林绾绾,这女人就要去告状了,这人毕竟是世家嫡女,沐家是书香世家。

沐家祖辈在发展初期一直坚持圣贤书育人,学生众多,沐其是这个太医署的太医丞石成砚也曾是沐家的学生,只是后来在学习过程中弃文从医的,所以,现在年近花甲,也还在太医署教养学生。

得罪谁也不敢得罪沐家。

他们便赶紧作鸟兽散。

等人都走完了,沐照寒才将手里的一坛槐花蜜给她:“绾绾,我今天出门采购了,这槐花蜜买的有些多,给你一些。”

看着手里的槐花蜜,林绾绾鼻尖一酸,她从林家出来时,只带了自己的私人物品,林府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带走,她不想要,等她出门时,更是没有一个人送她,去太医署的路,她是自己走过来的。

“绾绾多谢四小姐大恩大德。”

看她眼眸含泪,又要跪下来的时候,沐照寒赶紧制止她的动作:“你这是干什么?这就是一点小玩意,你喜欢就好,我买多了,放家里又吃不掉,你多吃吃,还能美容养颜呢。”

林绾绾不敢对视沐照寒的眼眸,她的指尖扣着槐花蜜的坛口,有些羞愧道:“四小姐,对不起。”

怎么一会下跪,一会又道歉的?

沐照寒好笑的看着她:“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没有选择仵作,而是选了太医署。”林绾绾双眼噙泪,难过的几乎将脸埋进了地里,“我知道你出入刑部,那些人一样会刁难你,仵作肯定也一样,但我却很自私,没有选择仵作而是选择了从医……”

原来如此,其实林绾绾选医也挺好的,毕竟在古代仵作是低等的工作,纵使在现代法医随着各类电视剧的科普和美化,已经被很多人接受了,可是在很多的时候,还是会让人的心里有些膈应,更别说古代了。

“你是个姑娘,我很庆幸你没有选择仵作。”沐照寒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把这个机会给你,也是因为它是你该得的,绾绾,你愿意冒着顶撞林家的风险也要帮我,我很感激你,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原本还一脸阴霾的林绾绾因为她的话破涕为笑,可随之而来的担忧,又垂下了眼帘:“可我不知道,这样抛弃林家,对不对?”

沐照寒知道古人非常讲究家庭的概念,沐其是林绾绾这种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有林家这么一个靠山,也是聊胜于无的。

“你在林家这些年开心吗?”

林绾绾沉默了,怎么可能会开心,她娘本就是庶出,家父又是个商贾人家,地位低下,她入林府,没有过过一天的舒坦日子。

见她思考了很久后,才摇头,沐照寒笑了,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鼓励道:”人生其实很简单,不喜欢的东西,扔掉就好了,绾绾,你已经出来了,你的人生会越来越好。”

而且,她还把日后唯一纠缠林绾绾的疯批绑在了自己的身上,引开了危险,这个小姑娘往后要是努努力,不知道日子过的会有多顺风顺水。

受到了鼓励,林绾绾心里的不悦也就消散了。

想到了什么,沐照寒问道:“对了,这太医署的男子颇多,你要是住在这的话,方便吗?”

说到这,林绾绾的眼神略微波动,她唇边含笑,轻声道:“太子殿下特意让老师给我单独备了一处住所。”

闻言,沐照寒惊讶的看着她,这么说,没有了陆清规的打扰,她和太子风灵均依旧是不改变的一对?

看来她即使改变了一些情节,可是大体的人物关系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只是,风灵均毕竟是太子,而林绾绾在身份地位上与他相差悬殊,纵使没有陆清规的掺和,他们也能走到一起吗?

从太医署出来后,沐照寒正好碰见了在门口等候陆清规的余旧,他正坐在马车边上,闭目养神。

沐照寒看着身上仅剩的两坛槐花蜜,转了转眼珠子,想着送东西会不会也涨好感度,便过去了。

推了推余旧的胳膊,在余旧疑惑的眼神里,她将两坛槐花蜜放在了他的身边,笑道:“余旧,这是我今天买的,我觉得味道不错,给你和陆清规一人一坛,每天喝一点,通肠润便,美容养颜。”

余旧显然是有点懵,看不懂这个沐家四小姐的举动,这是……真的看上他家大人了?

“四小姐,这个……不妥吧?”

“没有什么不妥,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我的司执考核,陆清规也是帮了我的,这点算是谢礼。”

其实,仔细的想想,他家大人平常的样子沐如一潭死水,真心能说得上话的人不多,能不怕死的和陆清规一而再再而三的扯上关系的人,只有她了。

最重要的是,他不觉得陆清规讨厌沐家四小姐。

“好,多谢四小姐。”

见她确实坚持,余旧也就不说什么,收下了这份小礼物。

就因为贺家案一出来,全是涉事的官员,御史台收到的弹劾奏折多如牛毛,再加上阳月女案的告破,涉事的官员他们又要一个个的审查,事情多的陆清规头疼。

而当他刚上马车时,瞥见了余旧身边的小东西,有些古怪,他问道:“这是什么?哪来的?”

“这是四小姐送的槐花蜜,她说感谢大人在她考核期间的助力。”

听到余旧的话,陆清规微不可闻的勾起唇角,还以为这么多天不见人,是她真的怕了自己,看来是想多了,那个女人哪里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这点不值钱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陆清规突然间嫌弃的声音,打断了余旧正准备把他的那份槐花蜜放进马车里的动作,抬眼看了看他的表情,似乎真的是不喜欢,可他却主动接过槐花蜜,将那瓷坛轻轻的搁置在案几上,未离手半分。

余旧退身出去,而后正要驾马车离去的时候,陆清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凉飕飕地。

“你也有一份?”

余旧握住缰绳的手一紧,回头看去,陆清规单手撑着脑袋,靠在车壁上,眼神斜斜的眯向了他身边的那一坛槐花蜜,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想,他将自己的那份也放到了陆清规的身边。

“这都是姑娘给东家的。”

看着余旧将那两坛槐花蜜摆放在了一起,寒白的小坛子,肚子鼓鼓的,煞是可爱,陆清规轻轻的嗯了一声后,就闭上了眼眸,揉了揉太阳穴,似乎真的是累着了。

余旧不死心的接着问:“东家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陆清规的眼睛都懒得睁开,他缓缓地长舒一口气,语气虽然慵懒,却还是能听出一点威胁:“你再多问一句,就回去自己领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余旧要是再不闭嘴,就真的是在自寻死路了,他转过头,专心的驾车。

车帘被风掀起,皎白的月光笼罩在那个白色的小坛子上,似乎也使得它们泛着一层光晕,陆清规的目光不自觉的被吸引过去,他轻轻的笑了一下,戴着扳指的拇指摩挲着坛口,触手感觉温润,好像这头也不怎么疼了。

陆清规含笑看着他:“那便好,不过既然是编排本侯的,有几处细节还是有失偏颇,你可愿听听?”

“侯爷若能指点一二,是小的的幸事啊。”

“首先第一卷便不妥,是沐掌使确实对我见色起意,可发展到后来的欲罢不能,也有我自身的努力,你一句沐昭喜娇容便匆匆带过,我不甚满意。”

“确是小的偷懒了。”

陆清规翻了几页,又道:“这里也是,你既给我安排了成了皇亲,又叫她对我一见钟情,又为何要给我安排什么爱而不得的戏码,甚至让我跪着求她留下我,哪怕是做妾,做奴仆,甚至还要用孩子留住她……”

他敲了敲桌子,“你且听好了,我们二人两情相悦,她几番要给我名分,让我做她正经夫君的,只是我有自己的考量,才拖到现在,我若愿意,这名分随时都是我的。”

巫山客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边点头边用袖子胡乱擦着:“是,是,小的回去便改。”

第 135 章 冒牌货

陆清规又翻了几页,盯着巫山客道,你离近些。

他挪到桌边,见陆清规点着书上的一处,便用手扒着桌子细看,见上面写着“你既诚心,我便予你此药,只是男人生子有违天道,其凶险比女子更甚,你可莫要后悔。”

陆清规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片刻,淡淡问道:“这书中写的让男人生子的秘药当真有吗?”

“侯爷!”岐舟忍无可忍,愤愤唤了他一声,“您居然还看那脏书,我定要告知老爷。”

说罢夺门而出,给陆清规的叔父写信去了。

巫山客连忙后退,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既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

“陵州沐为清,当世文豪者也”沐照寒轻声念道,她将手中典籍拢于心口,沉默了良久,方才以手掩面,自陵州逃亡一路至今的情规刹那间倾泻而出,未出口便已经哽咽。

一直到薄暮将至,有宫人过来崇文馆添灯,便见沐女官伏案而眠,神色倦怠,似是累极。

“沐”

“无需扰她安睡。”

冷淡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小宫人回过头,见是新帝陆缨,便跪地行礼道,“见过陛下。”

陆缨点了点头,“去寻一件薄衾过来,将灯熄了,不必扰她。”

“是。”

陆缨正欲离开,见她手边书卷若干,便问道,“大盛史记?”

小宫人闻言凑近了些,查看过后才向陆缨回道,“回陛下,正是大盛史记。”

陆缨淡淡道,“止于崇武二十四年,可惜了。”

小宫人听得懵懵懂懂,也不知道陆缨是何意,仍是跪下拜道,“陛下千秋,大盛万载。”

便见陆缨垂眼打量了伏案的沐照寒片刻,见她墨发如瀑,散落于整个肩膀,衬得肤色极白极淡,如同一朵墨莲徐徐绽于宣纸,无端端便惹人注目。

“去将薄衾取来,不必告知沐女官孤来过此处。”

“是。”

夜深不知重,拥衾不觉寒。沐照寒自睡梦中醒来,朦胧中抓住了一角滑落的薄衾,兀自喃喃道,“陆清规。”

她想崇武二十四年,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彼时陆清规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于帝京脚下,三拜而归时,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天家亲情,竟是如此淡薄。

继后小秦氏作为先帝与江南秦氏秦晋之好的纽带,独居深宫十六载,文史笔墨,不过迎来与葬送寥寥数字,陆清规从前年少时,以十一岁之龄,长驻灵川这样长久的岁月,那样一个小小的少年,内心是怎样的强大与坚韧。

沐照寒起身走到崇文馆之外,见今夜无星无月,只有一点微微烛火,徐徐照亮了她身前的方寸之地。她微微笑了笑,轻声道,“陆清规,帝京的春日,快要到了。”

新帝三年腊月三十,除夕,天已还暖,沐照寒身上的伤也已然痊愈。她捧过一盏温茶,缓缓踏进承明殿的大门,见新帝正襟坐于案前,淡淡打量着手中的一份奏折。

沐照寒将红釉茶盏奉于案上,便听陆缨说道,“裴世子回了帝京,上折于孤,说道宣王已经顺利接手了谢真的兵马,北戎犯我大盛边境之心不死,如今宣王已经带兵压进了三百余里,你如何看。”

她垂下眼睛,恭敬地回道,“北戎多年来袭扰边境,谢真守土无能,军心不稳,人心浮动,如今宣王殿下重整士气,一举出师便捷,乃安定人心,巩固国本之策。”

陆缨仍是问道,“宣王告捷,你可高兴?”

沐照寒思索了片刻,回道,“陛下目光如炬,举贤用之,如今边境安稳有望,臣高兴。”

陆缨忽然笑了起来,他将奏折递与沐照寒,淡淡道,“沐女官竟也会这样讲话。”

沐照寒接过奏折一瞧,见裴世子的奏折中还夹带着一张不大的纸条,上头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写着还请表哥陛下放沐姐姐出宫一聚。

是裴嘉鱼。

沐照寒哑然失笑,也不知裴世子是否知晓自己的奏折被夹带了这样的纸条。

便听闻陆缨平淡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既然明珠郡主有心相请,便去罢。”

沐照寒行了礼,“多谢陛下。”

陆缨见她高兴,便道,“孟砚,将那身茶红色春百草裙装取来,给沐女官换上,今日过年,不要失了宫中的脸面。”

又接着吩咐道,“寻一支好看些的簪钗步摇,交沐女官赠与明珠郡主,便说是年礼。”

孟砚一一应下了,寻了一支秋海棠步摇,装点好了一并交到沐照寒手中。陆缨见她鲜衣映衬,眉眼淡如水墨,却生出一些坚韧又顽强的气质,淡淡笑了笑,“去罢,今日天色尚早,不必着急回宫。”

沐照寒缓缓一拜,谢过了陆缨,又从小阁内取了一幅卷轴,方才自昭化门出了宫,到镇南王府时,正是满街鞭炮之声此起彼伏,烟花连环映照天幕之时。

她向王府递了名帖,不多时便见裴嘉鱼如同一只振翅的飞鸟,欢欢喜喜地自门口奔来迎接,挽过她的手臂笑道,“裴五出的主意真是妙绝,沐姐姐果然来了!”

沐照寒亦是笑了笑,往奏折之中夹带纸条,这样的主意竟是出自裴贞的手笔。

裴嘉鱼将沐照寒一路领进了花园,便见已然摆好了阵仗,裴氏的兄弟几人长身立在园中,见沐照寒同嘉鱼一道过来,裴贤笑道,“沐女官。”

裴贤的伤想来已经大好,如今瞧着面色十分安然,衣着锦绣,意气显扬。

“裴世子,”沐照寒笑着点头道,又问候道,“裴统领,裴五公子。”

裴贞素来是不羁落拓惯了,今日竟也穿得十分齐整,只是神色间依然有些苍白,他略略点了点头,淡淡瞥了一眼沐照寒的身后。

便听得裴嘉鱼低声喃喃道,“裴四与顾先生怎还未到。”

莫非是顾丛?

“明珠郡主。”

思量间便听得一道声音自后头响起,沐照寒回过头,便见果然是顾丛,谦谦君子,儒雅风姿。

“顾大人。”沐照寒颔首道。

“沐女官也在此处。”顾丛亦是应道。

“四哥,你竟迟了。”裴嘉鱼撇了撇嘴,方才向着顾丛笑道,“顾先生!”

顾丛身旁立着一人,瞧着文弱,眉眼间与裴嘉鱼肖似,应是裴家的四公子裴赞,从前是崇文馆的编修,如今在青鹿书院任职,授经史子集。

裴赞生得书生气,脾性也好,闻言只是宽和地笑了笑,“今日书院有事,我与顾兄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