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贞懒散地打量了顾丛一眼,“四哥向来准时,怕是顾院首贵人事忙罢。”
顾丛便缓缓一笑,将手中的卷轴递与裴嘉鱼,“郡主相请,一点心意。”
裴嘉鱼欢喜地接过,展开来是一幅水墨兰草图,镌刻了顾丛的私印。
缘是为了作画,耽误了时辰。
“顾兄画兰,帝京之首,鱼儿倒是捡了个大便宜。”裴赞欣赏的目光缓缓打量过那副卷轴,语气中不由带上了几分艳寒。
那墨兰风姿高洁,笔法天成,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裴嘉鱼自然更是爱不释手,倒是裴贞似是不喜兰花,神色中颇有些不屑,他瞧着沐照寒道,“沐女官也带了卷轴来,鱼儿不瞧一瞧?”
沐照寒便有些不好意思道,“顾先生珠玉在前,倒叫我不敢拿出来见人了。”
裴嘉鱼这才注意到沐照寒亦是带了年礼过来,愈发觉得高兴,便问道,“沐姐姐也带了画?”
沐照寒点了点头,又道,“陛下亦有年礼交予明珠郡主。”
裴嘉鱼见是一支秋海棠的步摇,精致又名贵,还未来得及欢喜,就听得裴贞轻声笑了起来,“裴家公子爱送发簪的逸闻,竟一路传到了宫里头。”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只有裴嘉鱼恍若未觉。
沐照寒见她高兴,便重新取过自己带来的卷轴,展开来是一幅红梅图。
她笑了笑,“云州官驿,嘉鱼曾以红梅相赠,身处帝京而无长物,只能以红梅回赠之,拙作不敢示人,怕是要叫顾先生与裴四公子笑话了。”
她叹了口气:“可惜去刑部问话儿的人回来的太快,他们知晓那侍卫早已死了,是我诓他们的,便没再聊什么细枝末节了,你那头儿呢?”
陆清规也叹气:“我一早便差崇明去寻轩云道长了,特意嘱咐他不许告诉旁人,他倒也听话,对泰叔都没说,只是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屋顶传来说话声,瓦片被掀起一块儿,露出轩云道长的半张脸来,“那小子抽了张姻缘签,上头说他早晚要做个绿毛王八,他一刻也坐不住,便去寻心上人了,哎,我方便进去不?你们要是还有旁的事儿做,我便在这上头说。”
方才探讨案情的功夫,沐照寒的手已顺着陆清规宽大的袖口探了进去,闻声忙抽了回来:“老神仙屋里请吧。”
轩云道长应了声,转身跳下房顶,从窗户翻了进来,也拿了块桂花糕吃,香得赞不绝口。
第 136 章 眼中钉
沐照寒问道:“具体什么时候?”
轩云道长答:“七日前。”
庆王府那被认定为凶手的侍卫,差不多便是那日突然翻的供,想到这里,又问道:“探花祠又是什么地方?”
沐照寒的司执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她这个官职不同于刑部的其他官职,自她以下的刑部官员是没有资格上早朝的,但是悲催的是,每日依旧要去刑部,处理那些个陈年老卷宗。
官服是宫里给制作的,绯红色的官服,圆领窄袖袍衫,上面绣有暗色的花纹,并且配有冠帽子和腰带,还有一个司执专有的令牌。
本来沐旬还在膈应女儿当官的事实,可是当沐照寒一身官服的站在他的面前时,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其他的先不论,就她这粉雕玉砌的小模样,配上官服居然有几许的英气,看的人实在是挪不开眼。
沐照寒还想着能和沐旬一起上班做个伴,结果大臣上早朝的时间也太早了,他们一般凌晨三点到五点就开始,还得早早的在皇宫外等候,是以沐旬每日从家出发,天都没亮。
然后他们等早朝结束,就各自去各自的部署处理政务,直到晚上五点到七点才结束,用刑部的话来说,俗称散衙。
虽然沐照寒就不用早朝,但是时间也很早,每天七点到九点办公,全天在署衙处理各种负责的事情,是什么文案处理,案件审核等,只是这散衙的时间倒是和沐旬一样。
沐照寒抬头望向未褪尽的夜色,马蹄声回荡在街道上,七点起床,九点打卡,连轴转的卷宗调查,这哪里是穿书成了世家嫡女,分明是社畜转世续费成功了。
更可笑的是,她费劲吧啦的考上刑部,本意是冲着陆清规来的,可没想到,他的官阶比她高太多,人家在御史台。
想着吃饭时总会遇到吧,结果这种官职的人是有固定的用餐区域的。
而她这种小官职,吃喝都在自己的岗位上。
不过有一点好的,是她官职不高,再加上司执的行动没有那么的束缚,毕竟是要查案的,所以相对自由,也不是工作时间不得外出的,要是待得闷了或者馋了,她也可以出宫在官署附近的食肆购买些吃的。
呵。
这跟她在现代出任务时,饭点在路边摊买个煎饼果子有什么区别?
她刚来刑部的时候,是由刑部郎中孙宣怀领着她去卷宗阁,细数了里面卷宗的分门别类,总共有五大类,卷宗等级分为甲乙丙丁,外加最高级的天字级的龙纹卷宗,也就是最难的。
毕竟她是得罪过刘易学的,在他的手底下办公,又有几个人会给她好脸色?
可她是世家嫡女,倒也不敢有人怎么明年上欺负她,最多就是给她塞案子,让她死命的查,偏生她之前因截肢的原因颓废了很久,眼下这样查案,倒让她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刘易学看她来的时候,一脸你终于落到我手里的神情,可当沐照寒真的开始处理案件时,那些年久挤压的卷宗又真的被她处理了好些个时,刘易学笑不出来了。
这意味着,在沐照寒之前进来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废物。
他在上完早朝回来后,听着皇帝把沐照寒又夸了一遍,心里气愤,跟现代的某些个领导一样,来刑部也开会,刑部的官员们放下手里的事情都过去。
刘易学扫了一眼,咬牙切齿道:“沐照寒呢?”
孙宣怀道:“她今天一早就去府衙调取相关卷宗去了。”
刘易学皱眉:“什么案子?”
沐照寒走之前跟孙宣怀打过招呼,他回答道:“是十二年的老槐村失火案。”
老槐村失火案?
众人一听都大惊失色,纷纷低头窃窃私语,这个案子是个很诡异的案子,一村子四百多口人,大火烧的干净,无一人生还,都传说是鬼怪作祟,否则,门又没上锁,怎么会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刘易学冷笑一声:“臭丫头,眼光挺高,上来就挑走了甲级卷宗。”
孙宣怀道:“大人,这些案卷放着也是放着,她要是能查出来,也给我们刑部长脸。”
这么一说,刘易学就更不高兴了,说的就好像他一个大男人没有她沐照寒就办不成案子似的,他怒喝:“一群饭桶!比不过一个丫头片子!从今天开始,这刑部的卷宗每个人都必须极力侦破,我就不信了,没她沐照寒,我们刑部还就不行了?”
众人低头,心里给沐照寒骂了个遍,他们本来在刑部好好的,她一来就打破了这种平衡。
出了庚禹城后,沐照寒和谢渁骑马来到了一片郊区外,眼前是一大片的碧绿的湖泊,四周青山环绕,今日天气也好,天空一碧如洗,只是这苍穹之下,有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废村庄。
沐照寒牵着马走在其中,这片村庄不算小,但也不是很大,原本的木屋被火烧的都碳化了。
她的脚踩在上面,轻易就可以将其碾成粉末,许是因为年限太久了,毕竟是十二年了,所以该长的野草都长了出来,能看得出来,被大火肆虐过的房屋坍塌成了一大片。
黑色的木头缝里,透出了好看的绿色,更有甚者,还开出了一朵可爱的雏菊,野生的雏菊,生命力旺盛的很。
沐照寒逛遍了这老槐村的所有房屋,她只在一处离水源最远的房屋的破旧门上,看到了几处划痕,她怔了几秒,而后狐疑的将自己的手指对上去,一瞬间毛骨悚然。
这是人在死前挣扎时,留下的抓痕。
十二年的时间,这些破败的房屋经过了不知多少场风雨侵蚀,有些木块都已经腐烂发黑,可是这么久的时间都过去了,抓痕还能清晰可见,可见这人当时是清醒的。
但是,整个村庄,她只看见了这一个活人气息,其余的,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小姐。”谢渁被沐照寒派过去寻访附近的村庄,他说出了自己的调查,“时间有些久,附近的村民都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很多人都搬走了。”
沐照寒正低头沉思的时候,不远处正好经过一个卖货郎,谢渁眼疾手快的过去给人叫住了,说是要买口水喝。
那卖货郎因为常年的走南闯北的,
遭到太阳暴晒的皮肤黑的发红,满脸饱经沧桑。
卖货郎卖水是同意卖的,只是看到他们身处于那老槐村里,便只站在远处,绝不过去,他大喊:“客官,要是想买东西,还请过来。”
谢渁和沐照寒对视一眼,有些疑惑他这种行为,却也还是主动的过去。
在途径村门口的时候,谢渁看村门口的木头缝里长出了许多的黑木耳,数量很多,许是赶着春天的原因,看样子也是十分的脆嫩,他一时没忍住,就弯下腰来采了些。
那卖货郎一边给沐照寒递上槐花蜜水,一方面又脸色诡异道:“姑娘,我老李走南闯北的,你听我一句劝,这地方不吉利,赶紧跟你兄长离开这为好,这地不吉利。”
一口槐花蜜水下肚,沐照寒也给了身后跟上的谢渁一杯,好奇道:“为何这么说?”
“姑娘有所不知。”卖货郎神秘的四处看了几眼,而后低声道,“这地方十二年前发生过一场大火灾难之后,整个村的人没有一个逃出来的活口,你想想怎么可能?除了妖祟作乱,还能有谁?”
大火不论是何时烧起来的,总不会一个活口都没有,要让这么多的人乖乖的呆着村子里被烧死,根本不可能,除非他们都出不去。
方才墙上的抓痕,就是很好的证明。
“我这担子的东西,是要卖往庚禹城的,要不是这条路近,我早就绕道了。”卖货郎回想起自己的听闻,继续以一种很低的声音道,“我还听闻,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是厉鬼索命呢……据说那天夜里……”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这湖面上刮来一阵风,吹的卖货郎浑身一颤,他的心跳陡然间跳停了一拍,而后不等沐照寒问什么,赶紧挑起担子,逃也似的跑远了。
沐照寒转身正欲跟上细问,看见了身边的谢渁怀里抱着的一堆木耳,她挑眉,揶揄道:“喜欢吃木耳?”
谢渁猛然回神,他赶紧将怀里的木耳丢下,一脸恶寒的拍了拍手,他刚刚怎么想的,这种地方的木耳他也敢摘。
“小姐,我不会被鬼缠上吧?”
沐照寒被他的话逗乐了,转身去牵马:“谢渁,这个世上没有鬼。”
“有的有的。”谢渁跟上她的步伐,煞有其事的跟她谈自己的撞鬼经历,“我以前读书下学时,经过一片坟场,当晚回家后就发烧了,而且半夜想翻身的时候,怎么都翻不了身,我阿娘说这叫鬼压床。”
沐照寒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在她的身边缩头缩脑的讲这些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科普这发烧导致的身体发虚,翻身困难跟鬼压床没关系。
“那你有看清楚那鬼是男是女吗?”
“没有。”谢渁不知道她突然间提一嘴男鬼女鬼有什么区别,“小姐此话何意?”
“我教你一个对付鬼压床的办法。”沐照寒翻身上马,对他道,“不论男鬼女鬼,你都一个翻身,将噩梦做成春梦就好了。”
谢渁的脸色爆红,实在是不能理解,自己负责保护的千金小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骑马追上去,不要命的辩驳,似乎想找回面子。
“小姐,那会被吸干阳气的。”
沐照寒策马奔腾,空气中徒留一句让谢渁后悔同意来当侍卫的话:“那就是你不行!”
他到底护了个什么东西?
既无家族扶持,又无财力拉拢,还能投靠他的,要么是受了他的恩惠主动归顺,要么,便只能是被他父辈遣散的前朝旧部,无疑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这样一支亲兵,自然比陆家的碧血军更让皇帝如芒在背。
陆清规看她的反应,料想她已猜到了几分,继续道:“西北军那场大败,被敌军最先攻陷的军阵,恰好是归将军那支亲兵,近万人啊,被屠戮到最后,哪怕算上伤残的,也只剩下了百余人,哪有这样巧的事?”
沐照寒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皇帝既猜疑,为何又要用他?”
“因为当时朝廷无人可用,而且归将军并无反心啊,他知晓前朝皇帝昏庸,从前在陆家麾下,酒后与叔父闲聊,总感叹如今的陛下是救苦救难的神明,招揽旧部时,当着三军训话,要他们以性命起誓效忠现在的皇帝。”
陆清规低下头,似是轻叹了一声,“可他一时没有反心,未必一世没有反心,终究是眼中钉肉中刺,早日拔去,早日安心。”
沐照寒沉声道:“归将军自己不明白吗?若明白,怎还会向皇帝请命回军中去?”
“谁知道呢,许是他性子单纯,所以并不明白。”陆清规抬起头,想看看月亮,但天空黑漆漆的,只有几颗残星,方才想起轩云道长说今夜云重,又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又许是他明白,但却不愿意明白吧。”
第 137 章 狡兔死
浮云观翻修于七年前,完工时沐照寒已在南锦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此。
浓重的云层被夜风吹薄了些,影影绰绰的月光落在青瓦白墙上,仰头望去,只看到一条青色的线,连夜空分割为黑白两半。
沐照寒听闻轩云道长跳上去都艰难,心中已有了些许预设,但今日得见,依旧心中震动,况且这墙外一棵处一块大石头都寻不到,一点借力的地方没有,也不知是在防谁呢。
“皇宫的外墙,怕也只有这般高吧。”
“天道在人皇之上,因而这墙比皇宫的还高一寸。”陆清规四下看了看,拉着她到了一处角门外,“依轩云道长所言,从此处进,往北过三道墙便是探花祠。”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种说话被人当放屁的感觉了。
沐照寒仿佛看不见某人的那张臭脸,一脸要吃到东西的幸福感,单手托腮,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愉快的敲着,笑意盈盈的看着陆清规。
陆清规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正欲开口时,老板的赤豆元宵糊就上来了,沐照寒说了声谢谢后,又贴心的给陆清规拿了个汤匙,放在他的面前:“吃吧,这赤小豆熬的很浓稠,小元宵也很好吃,糯米的味道非常浓,你快尝尝。”
陆清规看着眼前的的元宵糊,搅拌了几下,最终还是鬼使神差的吃了一口,入口的味道不算很甜,但是很绵密,熬的也很透,入口即化。
沐照寒也没有问他好不好吃,因为她知道这家伙的狗嘴里不一定能吐出什么好东西。
那之所请他吃东西,是因为她有强迫症。
对!
她就是看不惯那个0.5%,想着这一顿赤豆元宵糊能不能凑个整?
吃东西的时候,沐照寒的眼睛喜欢四处乱瞟,这是她做刑警以来养成的习惯,以往出警抓嫌疑人时,也是喜欢到处注意
环境。
眼前的摊位上,有一口大锅,备好的糯米元宵很多,赤豆糊也是早就熬好的,这个摊位是一家三口在摆摊,忽然,她发现了有意思的一点,笑的狡黠。
“哎!陆清规,跟我出来吃东西,是能涨知识的。”
陆清规不明所以的抬头,就看见沐照寒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身边的老板家,小声道:“这个老板娘偷人。”
陆清规吃东西的动作一顿,他问道:“你怎么知道?”
“来,沐老师给你涨个知识。”沐照寒低头,把凳子往前挪了一下,离他更近一点,“孩子的长相与父母的相似度是很高的,你看看这个老板,他是单层眼皮,老板娘也是单层眼皮,可他们的孩子呢?”
陆清规将目光放在了正在玩耍的摊主的儿子身上,那小孩笑的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双眼皮,好看的很。
“那又如何?”
“陆清规,这可是个知识点,记住了啊。”沐照寒细心的解释道,“在遗传学上来说,父母双方如果有一方是双层眼皮,那么他们的孩子是存在单层眼皮的概率的,但如果父母双方均为单层眼皮,那除非基因突变,否则他们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双层眼皮。”
“为何?”
沐照寒正准备从显性基因和隐性基因开始说起,但是又觉得他听懂的概率不高,便换了个方式。
“这就好比这碗赤豆糊,双眼皮的基因就好比赤豆糊里的小元宵,它只要放了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煮化了,要么就一定会被我看见而显现出来,但是单眼皮就好比纯赤豆糊,你觉得两碗赤豆糊熬在一起,或许里面会有上一锅化了的小元宵,但是会有出现完整的小元宵且被我看见的可能吗?”
陆清规停下嘴里咀嚼的动作,盯着眼前的沐照寒,久久不曾开口,那眼神似乎是在说她无聊,也好像是对她挺无语的。
而沐照寒看他吃到现在,一点好感度也没涨,想起来之前夸他穿衣服好看,就涨了点,她便试探性的开口:“其实,你的眼睛也很好看,都说儿子随娘,你娘一定是个大美人。”
陆清规的眼睛也是双眼皮,但是眼型狭长,眼尾微扬,瞳仁黑如墨,睫毛浓密,只是眼神比较的犀利,看人会有一种在凌迟你的感觉。
【好感度20%】
沐照寒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合着这些天的努力全白费了?
也不知道这个大美人惹到他哪了,这人的脸色直接黑了。
老板看他们这里的氛围不对,刚才还一直看他们这里,就想过来问问看:“二位客官,这是怎么了?”
陆清规张口就来:“她说你妻子偷人。”
“!!!”
沐照寒差点被呛着,她压低声音怒道:“你他妈有病吧?”
陆清规这句偷人,让旁边的老板娘听到了,她的脸色一白,老板回头瞪她,她吓得头上冷汗淋漓,继而撒开了泼妇的本性,指着沐照寒的鼻子开骂:“你谁啊?敢诬陷老娘偷人?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嘴巴这么恶毒的?”
“我就是瞎说的……瞎说的……”
沐照寒惊吓的摆摆手,简直快哭了,这种家宅不宁的话题,自古至今也没人敢说,她本来是想跟陆清规拉近关系才说的,当个小八卦,结果让他倒打一耙。
她跟他掏心窝子,人家跟她掏心眼子!
扭头看去,罪魁祸首早就不见了踪影。
妈的,跑的倒是快。
老板又过去抬起儿子的脸,仔细辨别,有了沐照寒的猜测,他就更能确认这不是他的儿子了。
“贱人!你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相公冤枉啊,我没有……”老板娘哭成了一团,又怒瞪沐照寒:“都是这个小蹄子瞎说的。”
“你还敢撒谎……”
一时间,街道上本来在逛街的人都被这里的绯闻给吸引了过来,大家指指点点,哭声,喧闹声,嘲笑声混成一片,这个花朝节有了不一样的热闹之法。
林府。
明明是节日期间,可是林府里却没有多少的过节氛围,因为周家的原因,眼下的这个雀阁生意也变得大不如前,皆是因为周赢一死,雀阁的管事权还没有决定好,到底该给谁?
周钰端着补汤,穿过回廊要去给书房里的林言璋送去,刚到门口,就撞见林言璋正从书房里送一个人出来,而那人居然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林玉山。
她是周家的嫡女,皇帝的瑾妃还是她的亲妹妹,这皇宫也出入过很多次,林玉山她是见过的,怎么会在这里与林言璋在一处?
林玉山见到她也不吃惊,而是规矩的行礼:“杂家见过夫人。”
周钰扬起下巴,行礼也行的高傲:“车府令大人,本夫人对你,倒是许久未见了。”
林玉山笑了笑,并不言其他的,林言璋一看见自己家的夫人在那里跟审问犯人似的,脸色就变了,他上前去给林玉山解围,而后把周钰拉进了书房。
“你来找我什么事?”
自从周家出了事后,林言璋对她的态度也不如从前了,周钰也只有收起心里的委屈,将补汤端到他的面前:“夫君,我也是看着夫君日夜操劳,给夫君炖了补汤送来。”
林言璋有些烦闷的接过她的补汤,放在了一旁,也不打算喝,而是坐在了书案前:“你送也送过了,回去吧。”
“夫君……”
她这一声夫君唤的满是委屈,见林言璋不理她,周钰走到他的身边,纵使是人不再年轻,可毕竟从小锦衣玉食的养着,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她的靠近,是一股上等的胭脂味。
可这样的味道,林言璋闻了快一辈子,烦闷的很。
他扭头看去,周钰身着锦衣华服,她的容颜算不上多美,就是一个清秀,年轻时颧骨微高,倒也显得青春,可如今毕竟年纪在这,这高颧骨,看的别扭极了。
“夫君这些年政务繁忙,都不曾到妾身的院中一聚……夫君可是因为妾身娘家原因,疏远了妾身?”
话及此处,周钰委屈的直掉眼泪,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侧,那双手从他的胸口处往里探去。
林言璋脸色一僵,抓住她作乱的手,将人推到一旁,厉声喝止:“胡闹!这是书房,你好歹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正妻,从哪学会的这些狐媚手段?”
夫妻间调情,被他说成是狐媚手段,周钰一张脸血色褪尽,他前些天收回来的小妾,使得不也是这种手段吗?怎么不见他发火?
“夫君是见我年老色衰,要抛弃我吗?”
林言璋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拿过一边的书籍:“胡言乱语,夫人,你若是心情不佳,回去休息就好,休要在我书房闹事。”
周钰是周啸风的第一个妹妹,自幼跋扈惯了,要是能听话,就不是她了:“我问你,林玉山来这里做什么?他是陛下身边的太监,大雎朝开国时,就跟在皇帝身边的,你与他说了些什么?你莫不是要弃我周家于不顾?”
林言璋当年娶自己,无非就是为了仕途,这点周钰清楚,她知道当年的林言璋娶她是不乐意的,可她觉得这么多年来,是块石头他也改被捂热了,只是从这件阳月女的事情结束后,周家被罚,连同林言璋对她的态度也是一落千丈。
“夫人,我林言璋在你的眼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林言璋不满她对自己的猜测,仿佛很无助的叹了一口气,“林玉山是陛下身边的人,周家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总该找人探探局势,探探陛下的态度,你我本是夫妻,周家与林家本就是一体,唇亡齿寒的道理,我又岂会不懂?”
这么一说,倒是将周钰的一颗心给说软了,她连忙上前承认错误,抱着林言璋的手臂撒娇:“对不起夫君,妾身不该怀疑你,可是……”
林言璋忍着她明明一副年老色衰的模样,还要贴在他的身上撒娇,侧眸道:“可是什么?”
“可是我们就真的这么放过沐家吗?”周钰拿出手帕拭泪,“周赢是我的亲弟弟,他如今就算是死了,连尸身都不得安宁,还挂在城楼上……这口气,夫君,妾身真的咽不下去……”
这女人也太不识时务了,那沐家老四能当上司执
,很明显是皇帝准许的,否则怎么会这么的顺利,龙纹卷宗一事,他也在事后问过刘易学,可那家伙对此无所畏惧。
很明显,这次的龙纹卷宗是陛下的手笔,这阳月女案看似是沐照寒立了功,其实是皇帝让她立了功。
偏偏这一层含义周钰这个妇道人家,根本看不懂,还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沐家,动沐照寒,纯属是在找死。
“咽不下去也得咽。”林言璋冷艳看她,“这次周赢差点害死了我们所有人,你还要提他?周家已经做好了应对之策,本来只要熬过这七天,那沐照寒查不出来,自然就作废了,可是他偏要去逞能,这是他活该!”
周钰不可置信的看这林言璋冰冷的神色,他从娶回自己后,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看他的如此的厌恶周赢,根本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眯起眼眸,带着审问的口气问道:“林言璋,从前我弟弟来林府,你都是盛情相邀,而今他才死,你连装都不装了?”
“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周钰的脾气上来了,整张脸因为气愤而变的狰狞,“林言璋!我嫁给你之后,周家给你们林家带来多少的好处,你数的清吗?你……”
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妻子质疑吃软饭,是最大的耻辱。
“住口!”林言璋愤怒至极,将书本整个砸在了她的脸上,“周赢是个什么人你个当姐姐的不知道吗?”
忍着被书本砸的痛楚,周钰冷笑了一声:“你这么讨厌周赢,不就是因为黎书禾……”
话音刚落,林言璋的耳光就已经顺势而下,打得声音极响,在书房里都有回声,周钰被打的傻眼了,林言璋冷声道:“我警告你,你趁早打消了给周赢报仇的心思,你要是敢将林家一道拉下水,别怪我不讲夫妻情面!”
周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回归神来,林言璋已经走远了,她被丫鬟搀扶回房间后,歇斯底里的摔东西,发了疯似的哭。
凭什么不要她报仇?
他弟弟死的那么的惨,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仇人痛快?
绝不可能!
想来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为太子谋个心安。
“皇后娘娘也知晓吗?那这些年……”这问题太过残忍,她终未忍心问下去。
陆清规缓缓道:“帝后之间,不是夫妻,是君臣。”
沐照寒不再开口了,屋内一片寂静,陆清规不知抱了她多久,愁绪终是抵不过睡意,眼皮打起架来。
昏沉之际,忽觉她的手动了,往他小腹下方探去。
陆清规瞬间清醒,死死抓住她的手:“大人,我已说了,此处是道观,不可乱来。”
沐照寒声音含糊不清道:“你身上的玉佩硌到我了,将它拿开。”
“玉佩?”陆清规愣了一瞬,倏地反应过来他说的玉佩是什么,面上发烫,“我没有戴玉佩。”
“那是什么在硌我?”她迷迷糊糊,又要伸手往下摸。
“什么也没有!”陆清规抓着她的手束缚在胸前,喘着粗气道,“大人快睡吧,你莫要乱动,一会儿便不硌了。”
第 138 章 太妃
陆清规的身子很暖,身上的味道也好闻,沐照寒睡得香甜,睁眼时天已亮了,抬眸却见他满脸疲色,遂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没睡好吗?”
沐照寒睡觉算不得老实,睡迷糊了抱着他的力气极大,勒陆清规喘不过气,脑袋又一味的往他胸口钻,将她身上的中衣蹭得松松垮垮,内里的小衣若隐若现的,他和他的小兄弟都精神了一晚上。
“许是我认床吧。”陆清规坐起身子,抓过衣裳遮住依旧生机勃勃的某处,揉着酸麻的胳膊道,“大人外衫是不是还在旁边的禅房中?我去给你拿了来。”
她身上依旧有些乏累,起身坐了片刻,又懒懒倒回床上嗯了声。
陆清规穿戴整齐出了屋子,见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丫头正在院中的井边打水,将满满两桶一并拎起,重得脚下不稳,若非陆清规搭了把手,险些连人带桶一起栽倒在地。
林绾绾受赏的消息传进了林家,打得林枕月那些人猝不及防,他们根本料想不到,从前他们最看不起的外家女,居然得了圣恩。
他们起初任由林绾绾出去找沐照寒,就是因为那丫头翻滚在死亡边缘,等沐照寒惹出了事,林绾绾也逃脱不了,可谁知道,她不仅没事,还得了一个赏赐。
当圣旨来到林府时,太监钱福海问她要什么赏赐时,林绾绾却仰头,第一次语气坚定道:“我想要进入太医署,成为太医署的学生。”
此话一出,满堂震惊,林言璋扭头看去,自己这养了几年的外甥女,从来性子软弱,怎么跟那个沐家老四混了一段时日,也这么不要命了。
那太医署都是些男子老头的地方,她一个姑娘家去像什么样子?
可这是皇帝的圣旨,他也没法当面拒绝,只能委婉的劝道:“绾绾啊,你这姑娘家的,其他的先不论,这太医署都是男子,你去略有不妥吧?”
林绾绾这次似乎是铁了心,她以往对于林言璋的话,是言听计从的。
不,她是在这个家里,对所有人都言听计从,只要进入了太医署,她就可以很大程度上的摆脱林家。
上次的皇家狩猎,林家的目的她不是不清楚。
女子嫁人如同赌博,况且在林家,无一人疼她,护她,为她打算,入了太医署,她就是要给自己的未来出谋划策。
“我要进太医署。”
林言璋有些怨恨的瞪了身边的林绾绾,又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本以为钱福海会惊讶,没想到他反而是笑了出来,用着太监独有的嗓音道:“杂家发现,这沐府的四小姐确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林绾绾听闻这话,不懂他的意思,抬头疑惑的看向他。
钱福海笑着解释道:“沐四小姐在给姑娘求赏赐时,就跟陛下提了一嘴,她说林府的表小姐喜欢钻研医术,大概率会想要进入太医署,嘿,您说是不是神了。”
左右都已经有了一个刑部的女司执,太医院添一个学医的学生而已,皇帝也没有什么不好答应的。
她只是帮了沐照寒一下,不足以抵掉她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可她对自己的回报,居然是这些。
能进入太医署成为那里面的学生,是她三生有幸,从来不曾有人为她考虑至此,林绾绾眼眶微红,感恩戴德的领了旨。
吴拙言自焚的事情,震惊朝野上下,而因为他的认罪诏书,使得皇帝龙颜大怒,下令重开贺家案,命刑部着手调查。
吴拙言在当年的贺家冤案里,留了很多关键的罪证,以及叔家收买他的证据,案子破起来倒是迅速。
叔家不过七天的时间,就举家锒铛入狱,这件事令百姓们拍手称快,都称皇帝是明君。
九大世家,至此便只剩下其余的八个了,叔家是最末的,且因为他们对于贺家的所作所为,确实是激起了民怨,皇帝处理起来,顺风顺水。
陆清规自流香榭的顶楼处向外看去,大街上的囚车排成了一条长龙,百姓们手拿臭鸡蛋和烂菜叶,朝着囚车里的人砸去,这是真的到了人人唾弃的地步。
叔家的势力太小,皇帝借此机会,杀一杀世家的威风,也树立了自己的好名声,未尝不可。
“余旧。”
抱剑立在一侧的余旧闻声看去。
陆清规手扶窗边,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落寞:“再过几天便是花朝节了吧?”
“是的。”
“花朝节,是个百花齐放的好日子。”陆清规看着下方的囚车,缓缓地驶过大街,直至最后一辆囚车出了城,“这次没有扳倒周家,你急吗?”
谈及此事,余旧素来无波澜的眼眸中,竟掀起了一股滔天的恨意,他握紧剑身:“我已经等了三年,不急。”
陆清规垂眼,将视线从那些囚车上挪回,而后关上了窗扉,走到余旧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该还的,始终要还,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余旧,我对你从不食言。”
“余旧明白。”
心里的仇恨,是他三年前闯过半步多八门门主的考验,拼死都要得到陆清规认可的原因,这个世界上除了陆清规,无人可以帮他去复仇。
天气刚刚入春,虽然还有些冷,可是该开的花也是一朵没落下。
前段日子的阳月女案惊动整座庚禹城,而今面对初春的第一个节日花朝节,街上的热闹也是不减的。
沐惊春从上次被绑以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整日在家里郁郁寡欢,正赶着这个节日,姐妹几个便想着让她去散散心,就趁着这个节日去玩一玩。
古代的街市沐照寒是没有逛过的,除了热闹非凡,杂耍也比寻常要多很多。
沐觉夏是个爱热闹的,一路上兴奋的像个猴,那张嘴从街头到街尾就没有停下来过,一直张着,要么吃,要么笑。
三人逛累了,就寻了一家茶楼坐下休息,可是也不知道为何,似乎这庚禹城里的说书人一下子多了好几位,并且每一位都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前些天风风火火的阳月女案。
沐照寒都不知道,这些办案的细节,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也得谢谢这些说书人的功劳,让她这个大雎唯一的女司执的名声,响过了大街小巷。
沐照寒选了个二楼的位置,和她们一道吃茶,说实话,她听过相声,听过唱歌,也听过故事,就是没有做过故事中的主角。
只见一楼下方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敲,满堂鸦雀无声,就听他说这沐家四姑娘,虽然天生膀大腰圆,面容天圆地方,连三岁小孩都要吓哭了,可是却拥有一
颗为天下人正道的赤诚之心……
沐照寒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这古代人讲故事也讲究人设前后差别吗?
她现在真的有理由怀疑,包拯应该是一位俊美公子,且绝对不黑,头上更没有月牙!
沐觉夏唯恐天下不乱,揽过她的肩膀,仔细的探查:“我妹妹竟是这样的长相?那如今的这副样子,莫不是传言里的画皮怪?”
“呵,你等着,我今晚就去你的房间,吸干你的血。”沐照寒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却惹的沐觉夏捧腹大笑。
两人搞怪的模样,也让多天来不曾展露笑颜的沐惊春笑了出来。
“只听一声巨响,沐四小姐手持千斤重的流星铁锤,从天而降,救了自己的长姐于危难之中,这周赢见状不妙,转身逃跑,沐四小姐哪能罢休?也翻身上马,于千里之外,将流星锤掷出,取了那贼人的命……”
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谎称自己尿急,直接夺门而出,再听下去,她就该打人了。
出了茶楼后,沐照寒才惊觉,原来已经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了。
她记得护城河上有一座桥,桥的边上摆着一家卖赤豆元宵糊的摊位,她这两天办案老是经过那里,香的迷糊,可总是因为忙,也坐不下来去品尝。
今日抓到机会,也摸够了钱袋子里的钱,不至于像上次那样的窘迫,她便拔腿就去。
沐照寒不喜欢带丫鬟,和那两个原本的千金大小姐不同,多带一个人总觉得办事不方便,是以她的贴身丫鬟叩香已经被她冷落了很多天了。
但是作为一个现代人,身边没有人跟着也很爽,最主要的,今天过节,她给谢渁也放假了。
护城河上的桥打造的十分的宽敞,桥面上也摆了很多的摊位,因为是晚上,反而卖灯笼的摊位人前火爆。
那每一个灯笼制作精美,出于好奇她就去看了看,拿起一个制作精美的河灯,老板便立刻招揽了起来。
“姑娘,今日的花朝节最适合放河灯许愿了,可要来一个?”
她还没有放过河灯,便准备选一个,却看见了摆放在角落的白色的河灯,朴素的很。
“老板,这个河灯是没有上色吗?”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个河灯,是用来祭奠亡灵的,所以不曾上色。”
沐照寒惊讶道:“今日不是花朝节吗?还可以祭祀?”
老板说到这里,原本因为灯笼大卖的神色,却略显落寞:“现如今谁家没个难处?死在哪一天的人都有,也就哪一天都有人祭祀。”
话说到这,气氛就变得有些低沉,沐照寒也没有说什么。
忽然间想到,她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烧纸,想着借此机会给自己也放个祭奠的河灯,她便在老板惊诧的眼光下,买了一个白色的河灯。
祭祀亡灵的河灯,是放在护城河的下游,也就没有上游的人们那么的热闹,而当她选好一个适合祭祀自己的位置时,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河边,他的手上居然也放着白色的河灯。
上游的彩色河灯几乎都积累到了下游,以至于河面的河灯多如繁星,也璨如银河,而河边的人身着一身白色衣衫,墨发只是随意的束于脑后,河灯映着他如玉的面庞,倒显得比以往平易近人多了。
他盯着手上的白色灯笼看了许久,才将它放进水中,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拨动河水,沉静的黑眸目送它的远去。
他在祭奠?
在陆清规的失神间,身边刮起一阵微风,一股带着清凉感的淡香味充斥着他的鼻尖,转头看去,沐照寒也蹲下来,将白色的河灯放进了水里。
“好巧啊陆大人,在这里遇见你。”
陆清规似乎并不惊讶她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讥讽她,而是问她:“你这是在祭奠吴拙言?”
沐照寒摇摇头,垂下眼帘,罕见的没了白天的那种活力,她轻声道:“我是在祭奠我自己。”
陆清规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点疑惑,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一样,又冷笑了一声:“四小姐这么喜欢出风头,是该提早给自己放一个。”
纵使她沐照寒的脾气再好,也实在是受够了这家伙的说话方式,她也讽刺道:“那陆大人也小心一点,吃饭喝水的时候,千万不要碰到自己的嘴唇,小心被毒死。”
“嗯,庆王来求情之前,庆王府的另一位世子也来过,带了许多人,抬了不少好东西,不过,他是来讨要东西的,似是个什么扳指?太妃也没给,门都没叫他进,东西也没收,惹得那位世子发了不小的火,还打伤了几个来看热闹的小道童。”
沐照寒脑子愈发乱了,发了怒便随意打人,应是二世子,可他讨要的扳指又是何物?
黎嵘含笑看她愁得脸都皱吧了起来,笑着继续道:“再就是前些日子来的世子了,他拐弯抹角的说了堆无用的客套话,说得王妃也烦了,那位世子才请她让刑部压下此事。”
“王妃答应了?”
“没有,王妃听闻后马上要赶他出去,只是他临走前,又说了句话。”黎嵘迎着沐照寒探究的目光缓缓道,“他说,二皇子的舅舅,当年是死在朔方人手中的,请祖母三思。”
第 139 章 鹿群
沐照寒略思索了一会儿,便理会了大世子话中的意思。
太妃本就是朔方送来和亲的公主,大岳自立国起便与朔方交好,十六年前,朔方内乱刚刚平息,兵马折损大半,为防狼胥和戎丹趁虚而入,大岳便欲派兵进入朔方镇守,为让朔方国君安心,甚至给刚出生的皇孙起名方朔,并与朔方的公主订下了婚约。
可朔方国内派系众多,国君再心向大岳,仍有逆反之人擅自行恶事,甚至于两国边境处截杀来往商人,二皇子的舅舅便是在行商途中遇害。
二皇子背靠的刘家是大岳数一数二的望族,晋王未得势前,即便太子品才兼备,二皇子荒唐无度,仍有朝臣因他的母家拥立他。
其舅舅丧命后,刘家向朝廷施压,要求朔方交出行凶之人,可不知是朔方真的无能,还是故意包庇,足足查了半年也没有结果,最后还是皇帝提拔刘家几位后辈在朝中担了要职,才算平息此事。
可刘家仍心有怨怼,前些年朔方使臣进京,在鸿胪寺当差的刘家子弟甚至对其当面辱骂。
大岳当年拉拢朔方,不过是因着刚打完立国之战,兵马损耗严重,无力派重兵守卫北疆,北桓一战后,皇帝也再不敢将北疆安危尽数托付给朔方,已安置了数万兵马镇守,甚至十六年前派去驻扎朔方的兵马也一直未撤回,守的是朔方的国土,吃的却是大岳的军饷。
缘尘楼一侧是繁华喧闹的京城街道,另一侧是深长的护城河。
沐照寒和陆清规二人刚落入水中,又瞬间浮出头来。
沐照寒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位姑娘塞给她的字条。
她甩了甩面上的水,怕字条上的字迹被水冲模糊,赶紧抬起手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
字迹因着在水中泡了会儿,多少模糊了些,但还好仍看得寒。且看这字迹有些潦草,该是快速运笔所致。
陆清规就浮在沐照寒旁边,也看到了沐照寒手上那张字条。
沐照寒面色凝重地用手指搓了搓字条,字条顷刻在指间变得破碎。
她直接将纸条浸入水中,放手,任那字迹已看不寒的字条漂走。
她抬头又望了眼灯火通明的缘尘楼,和陆清规对视一眼。
“先上岸吧。”陆清规说。
沐照寒点点头。
河的另一岸是百姓居住的区域,时辰已不早了,百姓们大多已入睡,这条街倒是寂静些。
二人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
此刻沐照寒边拧着沾了水而变得厚重的裙摆,边回想着那雅间里二人说的话和那姑娘字条上潦草的“救救我”。
姑娘,江南,醉烟楼,粮草,贼寇,赵家,怀王,静王……
一连串的词汇串起来,沐照寒似乎抓住了什么。
她猛然抬头,“王爷……”
话到嘴边,她又想起她刚刚正偷听着,眼前这人一身夜行衣忽然出现,还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结果让他们俩一起奔逃。
陆清规也正拧着湿哒哒的衣摆,听到沐照寒喊他,抬头应:“嗯?”
沐照寒手中还握着湿着的衣裙,她直勾勾地盯着陆清规,“王爷怎么这身打扮去缘尘楼?”
陆清规一愣,随后放下衣摆,双手环在胸前,直接忽略沐照寒问的‘这身打扮’。
“怎么?还没过门呢,就管起我来了?”顿了顿,又笑着微微弯下腰靠近沐照寒,“本王还没问沐四姑娘呢,四姑娘怎么这身打扮在缘尘楼?”
沐照寒不避不让,微微抬眉,“啊,王爷提醒我了。”
下一刻她解开身上的衣袍,陆清规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她里头还有身夜行衣,现下也湿了,手上那件缘尘楼姑娘的艳丽衣裙被她抛回水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衣裙勾在了岸边。
陆清规看见她里头还有衣服,松了口气。
“四姑娘下回还是别在别的男子面前这样了。”
还未等沐照寒回话,他又自顾自的地回答了前头沐照寒的问题。
“我是来查个东西,然后找到了个地方,结果被人发现了,跑着跑着就撞上你了。”
他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又笑眯眯地继续道,”
不过看样子你当时在偷听?我可不是故意让你被发现的。”
沐照寒无言,目光平静,但细瞧又瞧得出些谴责。
陆清规与她对视片刻,像是认输般,“行吧,是我的错,不过沐四姑娘是不是也应该告诉我,四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沐照寒在陆清规说后半句话时忽然就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
她看着陆清规,脑海中思索了一番后,才开口。
“臣女一友人前些日子丢了,她的婢女从江南追上小女并告诉小女,友人乃是被人所俘,她追赶上去只听得要将友人卖入什么缘尘楼,小女忧心着,入京后偶然听说这京城最大的销金库便是这缘尘楼,小女便想来瞧瞧。”
沐照寒保险起见,还是略略改了些事实,话说得半真半假,掩去这其中自己的势力。
而陆清规听了她的话,没表示信,也没表示不信,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沐照寒,“是吗?那沐四姑娘发现什么了吗?”
“我……阿切……”沐照寒刚开了口,便被夜晚的凉风吹得哆嗦了一下,还打了个喷嚏。
陆清规看着她,皱了皱眉。
“算了,你先跟我回府换身衣服再说吧。”
还没等沐照寒回话,他如刚刚在缘尘楼跳窗时般,一手牵住她,一手揽住她的腰身,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沐照寒脑袋空白了一瞬,她本是想拒绝的啊。
静王府。
陆瑜早就已经回到自己的府邸,此时的静王府安安静静的。
陆清规唤人准备好热水,让沐照寒先去沐浴。
又让下人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裙来,待沐照寒沐浴完换上干净衣裙后,陆清规已经在等着了。
沐照寒在下人的引路下来到一间屋子,看到陆清规后,她垂首弯腰行了一礼。
陆清规挥了挥手,“把姜汤先喝了再说。”
沐照寒上前端起姜汤,不会很烫,该是已经放了一会儿,就是姜感觉放的很多,味有点冲。
她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而后微微屏住呼吸,抬手将姜汤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放下碗,眉目间还有些郁色。
一抬眼就看见陆清规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苦吗?”
沐照寒一愣。
“没见过你这样,喝个姜汤跟喝药似的。”
沐照寒嘴张了张,又闭上,忽略了他的调侃,落座在陆清规对面,直接开门见山。
“缘尘楼背后是刘家吗?”
陆清规闻言面上神色一凝,他没正面回答沐照寒的问题,而是反问她:“怎么了?”
沐照寒我不在意他的谨慎,“或许,这缘尘楼背后,不止刘家?”
“我方才,在那缘尘楼时,也是先不小心穿进了一间屋子,差点被发现了,我便在那人走后慌忙离开,后来误打误撞又偷听到了那雅间里二人的谈话。”
“我听到了他们说有一批姑娘是从江南来的,说醉烟楼被抄了,破坏了他们在江南一带正在做的事,还是因为这件事,赵家如今得夹着尾巴生存……”
沐照寒说完观察了一下陆清规的表情,斟酌着又道,“我知道王爷担心我欺骗您,也担心我知道得太多不利于您,但我真的只为了救出友人,且我力薄,若王爷肯出手相助,臣女感激不尽。”
陆清规瞧着她,像真的在思考她的话有几分真实性。
毕竟,如今他与沐家是敌是友还未可知。
他思索放空了一瞬,而后回神,看着沐照寒笑了笑,“本王今夜去缘尘楼是为了调查一件圣上交代下来的事,本王不便多说,但与你所说的事似乎八竿子打不着……”
沐照寒闻言,有些紧张。
看来陆清规不打算帮她了。
如今她大概摸寒了缘尘楼的情况,也知道如今许钰不在那地下一层,便是还在郊外。
所以若没有陆清规相助,她也能救出许钰,最多受点伤。
但她在缘尘楼时听见的是他们长期做着这种拐卖女子的勾当。
她若想救出所有女子,破坏掉他们的交易网,有陆清规的帮助,就等于有了皇权的帮助,可以更加顺利。
但陆清规若不助她,她只好想办法把事情闹大,让朝廷不得不出手。
不过,京城各世家错综复杂的利益网也是个棘手的事情,得再观望一下。
沐照寒在陆清规沉默的那几秒里快速思考完了,于是在陆清规准备开口说出拒绝的时候,她先开口了。
“既然王爷为难,那臣女也不好强求。夜深了,臣女就先告辞了。”
陆清规闻言愣了一下,话卡在了嘴边。
看着沐照寒起身行了一礼准备离开,他赶紧抬手拦了一下。
对上沐照寒疑惑的目光,他笑了下,“你急什么?本王又没说不帮你,只是若如你所说,那此事牵扯太多,有些棘手,需得给我些时间。”
沐照寒回到兰府时,歌槿吓了一跳。
“姑娘,你的衣服……”
沐照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无言了一下。
“说来话长,下次再同你说。”
歌槿愣愣地点了下头。
重新换了身衣裳后,歌槿站在她身后,汇报新得到的消息。
“许多地方在事情闹大后,把闹事的人关了起来,将事情压了下去。也有些地方十分重视,已经开始调查了。”
“不过李庄主那边似乎也得了消息,出手让人把事情继续闹大,他们会武功,官府的人抓不住他们。”
沐照寒边听着,点了点头,边取出了之前宋阳给他的木盒。
里头放着那把折扇。
沐照寒打开,指尖在折扇上摩挲着。
闻言,点了点头,又沉吟了一会儿,“爹爹那边的堤坝工程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着。”歌槿应道,“不过夫人知道了许钰姑娘失踪的事,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沐照寒走到案前,展开扇面,提笔沾墨,在空白的扇面上作画。
“嗯。”沐照寒应了一声。
室内一时安静,歌槿站在沐照寒身旁看着她作画。
须臾,一幅墨竹图出现在扇面上。
她放下笔,附身对着扇面轻轻吹了口气,好让墨水快点干。
“传信给三哥,”沐照寒边说着,边拿着折扇轻轻扇动,“就说,有姑娘在江南失踪了,让他想办法把事情闹大些。”
“最好是,能让一直盯着江南的朝廷这边,听到消息。”
不过晋王二字倒是勾起了她的兴致,遂笑道:“你要将我送官?我若不依呢?”
“由不得你依不依!”那道士捂着高高肿起的脸,也发觉他们不是她的对手,又扯着嗓子嚷嚷道,“他老子的,那群金吾卫呢,还不叫过来,有人闹事都见不着人影,真是狗都不如!”
浮云观是晋王差人重修的,护院的是他手底下的金吾卫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道士对金吾卫这般污言秽语的辱骂,倒是叫她有几分意外。
一人闻言匆匆跑开,不多时便带着一队金吾卫赶了过来。
沐照寒以为在京中这一个多月,每日应付各个衙门送来的差事,应是混了个脸熟的,可不巧这几个金吾卫皆不认得她,刚打了个照面便拔出刀来。
天子剑被她顺手放在了黎嵘屋内的桌上,赤手空拳跟他们缠斗恐会受伤,正琢磨着要不要亮明身份,却听那方脸道士骂道:“等等,把这贱人送官倒是便宜她了,直接扔去地牢炼丹吧!”
第 140 章 药引
方脸道士的话一出口,他身边的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几个金吾卫直接别过脸去装没听见,一个跟班道士拉住他的袖子低声劝道:“师兄,可不敢胡说啊。”
方脸道士闻言,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清醒了些,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忙闭上嘴,仔细打量一番沐照寒,见她未施粉黛,身无钗环,又想到她方才那样大的力气,定是个常做粗活的下贱丫头,略松了口气,不屑道:“慌什么,叫她闭嘴便是,带走,带走!”
沐照寒见他们朝自己看过来,忙装出一脸惊恐的模样,既不挣扎,也不喊叫,任由金吾卫将她擒住。
方脸道士以为她被吓傻了,冷笑两声,抬手便想往她脸上打,却听背后传来个轻柔的女声:“明夷道长,这是怎么了?”
他转头,发现黎嵘正站在角门处,高高扬起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讪讪背到身后:“黎嵘师父,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们抓了个贼,没什么大事儿。”
黎嵘看着沐照寒,见她不住的对自己眨眼睛,垂眸一笑:“月末有祭祀,所用的金银器众多,难免被人惦记,真是劳烦你们了。”
临出门前,沐照寒决定还是同昨夜一般,拿簪子绾了个极简易且不会影响她行动的发式,以免等会儿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还可以挑几缕发丝下来扮成青楼女子。
护城河旁,沐照寒和陆清规各自一袭夜行衣站在昨夜的位置。
这个时间,如昨夜一般,这一侧的百姓皆已灭烛而眠了。
河对面,依旧灯火通明。
沐照寒瞥了眼寂静的河面。
过了一天了,河里那件昨夜丢下去的衣裳已经被大理寺的人打捞了上来。
“我们先去找昨天那个姑娘,看看能不能问到些有用的东西。”
说着,陆清规在夜色里指了指昨夜他们一同跳下的那扇窗。
此时,那扇窗亮着光,微微敞着。
沐照寒点点头,刚准备跳过去,却被陆清规拽住。
她有些茫然地回头,见陆清规脸色有些难言。
“你干嘛?”“本王今夜去缘尘楼是为了调查一件圣上交代下来的事,本王不便多说,但与你所说的事似乎八竿子打不着……”
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啊……
沐照寒想到什么,垂眸勾唇笑了笑。
最后,沐照寒挑了匹碧绿色的料子,沐妗挑了匹天蓝色的料子,兰愿宜挑了匹嫩黄色的料子。
一行人又乘着马车回到兰家府邸,车外的议论仍旧热烈,皆围绕着那缘尘楼。
回到府邸,兰愿宜陪着沐家姊妹来到给她们安排的院子后便离开。
沐照寒转头瞧了眼沐妗,“阿姐,我先回屋了。”
沐妗自打那夜过后便一直奇奇怪怪的,心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制住了,她不说,沐照寒也不问。
沐照寒说完,也不等沐妗回应便走向自己的屋子。
手刚推开屋门时,忽然身后传来沐妗的声音。
“寒寒。”
沐照寒动作顿住,转身笑着看向不远处的姐姐,“怎么了?阿姐。”
沐妗面上有些欲言又止之色,最后她只说了句:“别做危险的事情。”
沐照寒怔了一下,随后笑着回道:“知道了。”
沐妗面上带着担忧地点点头,刚想让沐照寒回屋吧,就听到沐照寒带着意味声长语气的声音。
“阿姐也是。”
“别做…危险的事情。”
沐妗愣住,与沐照寒对上视线。
沐照寒又笑了笑,进了屋子。
晚些用完了晚膳后,沐照寒在自己屋里一边等着到陆清规说的时间,一边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戌时时,沐照寒换好了夜行衣。
也是这时,消失了许久的栖枝出现了。
“京城势力盘根错杂,属下无能,花费了太多时间。”
沐照寒瞧着她,“无事,你没受伤吧?”
栖枝摇头,又从怀中拿出一叠纸。
“这些是京城所有官员的名单,我只查到了他们之间的部分利益交换,现下还需再梳理一番。”
沐照寒瞥了眼栖枝手中的那叠纸,“好,这几日你便细细梳理一番,其他的利益
链让他们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继续查。”
栖枝应下,带着那叠纸又退出了屋内。
沐照寒面色无辜地指了指河水,“我跳下去,游过去,再爬上去啊。”
陆清规嘴微微张开。
空气中静默了一会儿,陆清规下巴微微一抬,“划过去。”
沐照寒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下去,沉默了。
那是一个同竹筏很像的东西,但又比竹筏更加简陋。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与一块木板无甚区别。
沐照寒甚至怀疑她一人上去可能就会翻,更别说两个人一起上去了。
复杂难言的表情从陆清规脸上换到了沐照寒的脸上,她指着那块不小的木板,“用这个?”
见陆清规点了头,她叹了口气,接受了。
虽然这木板看起来不怎么样,但竟然真乘住了两人。
不过也幸好这河面平静,不然这木板只能带着他们二人漂流去了。
须臾,二人靠在缘尘楼的外墙上。
沐照寒扶住墙,刚准备使力向上爬,就被陆清规揽住腰身。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见陆清规脚下一蹬,另一只手扒拉了几下,随后就带她稳稳地落在了昨夜那姑娘的屋子里。
那姑娘正在镜子前梳妆,面上是麻木的表情,细看又有些惊惧。
忽然听到窗那边的动静,她抬眼看去,吓了一跳。
沐照寒见了她的表情,赶忙上前,抬手捂住了那姑娘差点脱口的惊呼。
“嘘,”沐照寒微微蹙眉,警告道:“别出声。”
那姑娘看寒了来人,在沐照寒的手掌下微微点了点头。
在沐照寒手放下时,她立刻压低声音问二人,“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虽然声音是压低了,但语气里难掩激动。
沐照寒和陆清规对视一眼。
“是,我们是来救你的。”沐照寒肯定地说道。
但下一刻,她在那姑娘期待又激动的目光中继续说道:“但不是今夜。”
闻言,那姑娘眼中的光瞬间黯淡。
沐照寒见她的神色,微微一哽,有点心酸。
“你别怕,我们也肯定是会救你出去,不止你,还有许多和你一样被抓来的姑娘,我们都会救。”
那姑娘闻言,眼中又亮起了一点光,随后又黯淡。
“可今夜,我就要开始接客了。”
沐照寒和陆清规二人闻言,沉默下来。
若是林业就将这姑娘救出去,怕是会打草惊蛇,打乱他们二人来之前决定的计划。
在一片沉默中,那姑娘突然笑了一下。
“罢了,若是能把那些恶人都绳之以法,往后再也不会有姑娘像我们这些被抓来的女子一般,我来这世间一遭,也算有些价值,只是……”
沐照寒见她话未说尽,追问道:“只是什么?”
那姑娘苦笑了声,“只是我那未婚夫婿找不见我定然急坏了,如今我身陷囹圄,注定与他有缘无分了。”
沐照寒蹙起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那姑娘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说这些无意义的了,时间不多了,等会儿就有人来了,你们若有什么问题就快问吧,我定如实相告。”
沐照寒看着她,静默了。
陆清规从沐照寒斜后方往前走了一步,与沐照寒并肩站在了一起。
“姑娘原先是哪儿的人?”
开口时,抬手极轻地拍了拍沐照寒的后背,沐照寒怔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庐州。”
那姑娘没再看沐照寒陆清规二人,只继续将脸上的妆化完,自然也没瞧见陆清规安抚沐照寒的动作。
“你是如何来到京城的?”
“我是被人迷晕的,醒来后就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中,关了许久,后来又被蒙上眼睛,堵上嘴,再看得见后就到京城了。”
沐照寒此时已经缓过了那股心酸的心情,听了姑娘的话,她赶紧追问道:“黑漆漆的屋子?只有你一人吗?”
那姑娘摇了摇头,“还有许多姑娘同我一起在那个屋子里,还有些姑娘不知怎么做到的,竟挣开了绑着我们的绳子试图逃出去。”
“那她们逃出去了吗?”
此时听了那席公子的话,可谓是茅塞顿开,将一个人烧成灰,只为着换一颗听着便觉荒谬的神药,怪不得要买那么多女子,甚至寻不到先天不足的,还要想方设法将健全人弄残缺了往外卖。
既有人买卖残缺女子,那所谓的比残缺女子更上一等的孩童,是不是也有人在买卖呢?
想到此处,沐照寒的脑中只剩下一片轰鸣声。
席公子见她丢了魂般,压下笑意叹道:“仙师不许我外出,我整日在此等不见天日的地方守着这堆废人,甚是难熬,偶送来个健全的,几句话便吓破胆子疯了,已不记得多久没见过能同我坐下说说闲话儿的寻常女子了。”
沐照寒抬眸,泪光盈盈的同他对视,他面上得意之色更甚,又道:“你不必担心那死牛鼻子,他若来问,我自有法子替你遮掩,况且仙师不在,这地方我便是说一不二的,吃的住的皆是上等,连那床纱都是玉烟罗做的,你可想去看看?”
她抿了抿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腰间一把镶满宝石的短刀上,旋即露出个乖顺的笑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