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1 / 2)

照彻山河 太乙舟 20224 字 5个月前

第 141 章 脱困

这处地宫远比沐照寒想象的要大,再往里走,便再见不到千金楼死士的身影,来往忙碌的皆是若穿墨色斗篷的人。

席公子似是并不想叫他们知晓沐照寒的存在,避开人群,带着她从一处窄小的甬道穿过。

其间又途径十余处牢房,皆空置着没有关人。

沐照寒轻轻拉住他的袖口,一脸懵懂道:“既然孩童比残缺的女子要更上等,为何不直接用孩童呢?”

席公子十分享受她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面上却依旧装作不在意,头也不回的抬手往右侧指了指道:“怎的没有,放一年前,这里都是关满的,那边一片儿都是稚童。”

方才情急之下躲进来时,二人是毫不犹豫。此时在密闭空间里,却难掩不自在。

陆清规试图动一下,直接被沐照寒用气音呵斥住。

“别动。”端详了下镜中的脸,最后只拿起了口脂涂了点,又随手拿起几个花俏夸张的发簪簪在发间,又将鬓边几缕发勾了下来,最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陆清规不再动。

须臾,柜子外彻底安静下来沐照寒微微倾身,将柜门推开一条缝,确保了屋内没人后,猛地将柜门打开。

二人出来后猛吸一口气。

沐照寒瞧了眼紧闭的房门,脑子里快速思考着有没有办法能救下这些今夜得接客了的姑娘。

余光中忽的瞥见陆清规走到窗边,而后食指和拇指环圈,置于唇间,发出一声哨声。

沐照寒吓了一跳,赶紧又看向门口,生怕有人听见声音闯进来。

等沐照寒确保门外不会有人闯进来后回头看向陆清规,陆清规也从窗边走了过来。

“你干什么?”沐照寒瞥了眼他身后已经关上的窗,问道。

“不是要救这姑娘?”陆清规垂下眼看着她。

沐照寒扬了扬眉梢。

陆清规竟看穿了她方才在那片沉默中做下的决定。

既然陆清规解决了这个问题,那她就不用操心了。

现下当操心,计划打乱了,得再那些人没反应过来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走到刚刚那个柜子前,随手又拿了一件艳丽的衣裙,而后回头,上下打量了番陆清规。

虽说陆清规身上的也算夜行衣,不过衣袖边,衣领上,还有腰封处和衣摆上,

都有金丝勾勒的花纹。

若是在夜色里,玄色衣袍确实不易让人发现。但若是在明亮处,这一身,也像个贵公子。

加上他束起的高马尾,还别了根玉簪,贵气中还有几分少年气。

沐照寒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瞧了瞧身上普普通通的夜行衣,撇了撇嘴,将手上那件艳丽衣裙穿上。

穿戴好后,又在陆清规意味不明的目光中走向梳妆台前。  他是知道这里有个通道的,他昨儿来这就发现了,本来他昨夜就打算下去的,但突然有人进来,被发现了,他只得先走,后来又遇到了她。

不过她竟然也知道这里。

他抬手把那床板抬了起来,一条通道出现在眼前。

沐照寒直接抬步就顺着石阶走了下去,陆清规又一次为她的胆量惊了一下。

通道里是有烛火的,不暗,看得寒路,但只容许一人走。

石阶到头后又走过一段路,忽然沐照寒停了下来。

后头的陆清规也停住,“怎么了?”

沐照寒没应他,而是试探地伸出手,是虚空的。

“有两条路。”

陆清规抬眼看去,一条路烛火摇曳,另一条隐在黑暗里。

且没有烛火的这条路看起来也不像路。

只因那道实在窄小,倒像是石土的一道比较大的裂缝罢了,任是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也是一条道。

在二人思索该走哪条时,烛火通明的那条道突然有些动静。

沐照寒迅速侧身躲进了那条没有一点光的道,陆清规紧随其后。

二人等了一会儿,有一个略肥的身影出现,身上的衣袍可以看出这人非富即贵。

陆清规瞧着那人出现又消失的身影,眯了眯眼。

那是钟家人,钟皓。

果然,那宫女和那废物那边的人,也一样废物。

许是感觉到了陆清规的情绪,沐照寒用手肘碰了碰他。

“认识?”

陆清规收回目光,“钟家人。”

沐照寒回忆了一下先前栖枝带回的消息。

钟家,大概就是扶持圣上登基,然后平步青云的那个钟家。

“对我们有用吗?”

陆清规听到‘我们’二字怔了一下,微微垂首,对上沐照寒寒凌凌的眸子。

愣了一下快速回神,略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没什么用,我们走这条道。”

沐照寒闻言,没再多纠结那钟皓,应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二人侧着身子艰难地走了一会儿,眼前的道路豁然开阔了,道两旁也点上了烛火,地道里又是一片寒晰。

二人停住脚步,观察了一下。

陆清规蹲下身随手捡了块石头扔过去,一片寂静。

“还是小心些,可能有机关。”

沐照寒点点头。

二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又看到一个石阶。

二人对视一眼,陆清规拽住准备抬脚走上去的沐照寒。

“我走前面。”

沐照寒停住,看着陆清规的背影。

沉吟了一下,随后跟上。

石阶不长,很快就走了出来。

这里的出口是在郊外的一个林间竹亭下。

这竹亭是用竹子搭建的一间极简易的亭子,下方是镂空的。

所以人要在竹亭里纳凉休息,需得通过竹子搭建的竹梯走上去。

故而这被一块木板和泥土遮盖的洞口难以被人发现。

二人从洞口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沐照寒打量了一下四周,“到城外了。”

这个通道可以从城内直通城外,这说明有人可以不过城门便可在城内外自由通行,且不被城关处记录。

这也意味着,若有人在做什么不利于大梁的事,也很难抓住他们。

陆清规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脸色并不好看。

“这缘尘楼是刘家的吗?”

沐照寒把先前陆清规未回答的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沐照寒此时已经确定这缘尘楼是刘家的产业了,但她想到昨夜陆清规没有回答她,她便又想问一遍。

毕竟合作嘛,自然是要坦诚一些的。

许是二人已达成了合作,这会儿陆清规倒没有半点犹豫。

“是,也不是。”

还未等沐照寒提出疑惑,又听到他说:“这缘尘楼是叶刘两家的地盘。”

沐照寒点点头。

她刚来京城,先前在江南时也只打探一些皇家的事儿以防突如其来的变故,栖枝也还在整理京城的世家根系,如今的她对京城还是不甚熟悉的。

二人走出那竹亭,往四周望了望,林间寂静,周围无人。

二人稍稍放松。

“这些人还蛮谨慎的。”

沐照寒打量四周,郊外密林森森,不认路的一不留神便会迷失。

陆清规站在她身旁,也在打量着四周,闻言忽然回头看了眼那个地道口。

“是啊,我们这一来,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沐照寒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眼一凛。

看来要速战速决。

要快点找到他们的窝点,也得在他们转移前引导官府的人抓住他们。

“从这到他们的窝点肯定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沐照寒出声,心中有些焦灼起来。

陆清规忽的转头瞥她,点头道:“嗯,还挺熟悉的。”

沐照寒听他说熟悉,心中一喜,以为他知道路,“什么?你知道他们在哪?”

转头就见陆清规脸上意味不明的笑,“我觉得你应该更熟悉才是。”

沐照寒瞧着他的笑一怔,忽的想起在江南时她在那林子里耍了他一通。

这也是陆清规后来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这沐四留他一人在林中淋雨,不是为了让他知道什么,更不是留了什么给他,单纯是为了戏耍他一通。

也是在那时他反应过来,沐照寒是对那句

“守寡”之言恼怒。

那时他方知沐家对这两门亲事是有多不喜。

沐照寒尴尬了一瞬,却也福至灵心。

在昏暗的月光下,她再次打量四周,然后朝最暗处走去。

陆清规瞧着她的背影扬了扬眉梢,随即跟上。

沐照寒选的路十分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了。

陆清规怕有危险,便走得离沐照寒极近,以防有突如其来的偷袭他可以快速拽开沐照寒。

跟着沐照寒弯弯绕绕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二人停了下来,看着不远处微弱的光和人影,二人微微屏住呼吸。

沐照寒转头,和陆清规对视。须臾,陆清规微微摇了摇头。

沐照寒蹙着眉,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房屋,二人慢慢从林间退了出去。

转身那瞬,余光中沐照寒似乎瞥见一个人影,但密林间连月光都被遮住,她停住试图看寒那是不是个人。

可周遭安静,一切皆难察。

少顷,她又转身跟上陆清规。

“明日定将人给公子带来。”沐照寒对他盈盈一拜,走入了暗道。

门在背后缓缓关上,这通道很长,她走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有风从前方吹过来,悬着的心终于安了几分。

能这么顺利的出来其实在沐照寒意料之外,她本想趁那席公子不备,夺了他的匕首,挟持他搏一搏,看能不能闯出去的。

暂且没了性命之忧,她又想起地宫中的见闻,不禁遍体生寒,加快步子准备回誓心阁带人来肃清此处。

可刚冲出甬道,便见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人影倚在树下,那人转过头来解下兜帽,挽得松松散散的白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毫不在意,只看着沐照寒笑道:“姑娘倒是出来的快。”

第 142 章 搜查

沐照寒凝眸看着那人,沉声道:“黎嵘?”

“姑娘去下头走一遭,怎的还与我生分,连姐姐都不叫了。”黎嵘将怀中抱着的斗篷递给她,“披上吧,夜里冷。”

沐照寒并没有接,转头看了看四周,见此处竟是浮云观里面的一处小丘,夜已深,观内静悄悄的,只有各处神殿内还亮着长明灯。

遂问道:“没人来寻我吗?”

“你刚走没多久便有人来。”黎嵘展开斗篷披在她身上,边系带子边道,“只是我怕坏你的事,告诉他们你已离开浮云观了。”

回到地道口,二人又弄了点土在那木板上,试图掩盖他们二人来过的痕迹后,二人快速原路返回。

再次来到那岔路口时,沐照寒把身上那件艳丽的衣裙挂在了那窄小的通道石壁上,又拽了拽裙摆,将一小片艳色拖到烛光下。

陆清规深深看了她一眼,在寂静的密道里出声,“你可知这条密道是做什么的?”

沐照寒往那条烛火照映的宽阔许多的道上走了几步,确保走这条路的人可以看见那件衣裙。

又回到那裙子边,抬手往边上棱角锋利的石壁上一划,刹那间,石壁上留下暗红的血迹。

沐照寒将还在滴血的手置于衣裙上方,让艳丽的衣裙上留下鲜红的血迹。

“有些人,既想风流,又想做君子。”沐照寒说着,挑眉看向陆清规。

陆清规也笑,目光看着沐照寒还在滴血的手,烛火照映着他的面颊,一明一暗,“你既知晓,将这衣裙淋上血放在这又有何用?”

这衣裙放在这,是希望有人能发现这另一条密道。

但那些既想风流,又想做君子的人,就算看见了这件衣裙,为了自己在外的名声,也不会张扬。

沐照寒见裙摆上的血差不多了,将还在流血的手往那衣裙的胸口处抚了一把,用那布料止了止血。

那衣裙的胸口处绽开一朵血花。陆清规就在这寂静的暗夜里,忽的高声笑出来,笑到最后,眼角都带了泪。

可是,父皇,结局还没定呢。

这皇位最后会在谁手里,可不一定啊。

陆清规勒了马,遥遥地看了眼巍峨的皇城。

这深深的宫闱困杀了他的母后,也自然能困杀其他,住在里头的人。

她转身,有些不屑:“谁说的要让那些伪君子见着?”

那些个伪君子虽不会张扬,但亦不会动这衣裙。

现下要做的,便是在那些人发现时,让官府朝廷那边的人发现这条密道,这样,真相立刻大白。

但若是来不及,这沾了血的衣裙也可吓一吓那些作恶的人。

希望他们午夜梦回时,不要忘记有多少可怜无辜的女子,因他们的一己私欲,而坠入深渊。

陆清规似是懂了她的意思,没再多说,二人随即返回了缘尘楼。

这回,二人既没有跳窗,也没有再装作浪子和青楼女子,而是各自运功,躲开人,出了缘尘楼。

“沐四姑娘不是不会武功吗?”陆清规揶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沐照寒转过身不避不让地对上陆清规的目光,“是啊,不过想着要与王爷合作,为了不拖王爷后腿,臣女连夜学的。”说罢微微一笑。

临分别时沐照寒突然想到白日里大理寺的人在河里捞人,于是问陆清规:“大理寺是不是不太干净。”

“是。”陆清规沉声应道。

见陆清规给了肯定的答案,她垂下眼睫,发丝在夜色里被风扬起。

“那趁着这次,好好洗一洗。”

“这世间藏污纳垢,若连维系礼法,除奸惩恶的大理寺都不干净,我朝百姓又如何安居乐业呢?”

沐照寒道。

话毕,她便招了招手,转身离开。

陆清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怔了怔,须臾,在夜色里垂头轻笑了声。

沐照寒回到兰府,又悄悄地沐浴了一番,将身上的尘土洗去,方觉得舒适许多。

歌槿为她将伤口又细细包扎了一通。

“小姐下回小心些,不然下回就让我去算了。”出口的话里带着些埋怨,“这疤都还没消呢。”

她指的是上回在江南洪水里救人时被那破了的瓷瓶开了的口子。

其实只剩一道极淡的疤痕,几乎已看不出了。

沐照寒好笑,用没受伤的手捏了捏歌槿的脸蛋。

“小姑娘碎碎念念的,怎么像个老婆婆一样。”

歌槿低着头,小心的缠上布条,不应声。

过了会儿,把伤口彻底包扎好后,歌槿将方才沐照寒出门后收到的消息告诉沐照寒。

“查到了,陈家小公子未死,许是陈家为了让他躲避风头,此时他正在郊外的一处庄子里。”

沐照寒闻言扬了扬眉梢。

以假死躲风头,这便是打算以后都不呆在京城了。

不过也是,这陈家小公子在京城作恶多端,本就在京城留不得了,如今若是远走他乡,倒是还能留一条命。

加上他爹本就是京城高官,他纵使在异乡,也是不愁吃穿的。

至于为何不立刻送走,许是知晓最近圣上在盯着陈家,便也还不敢派人出去。

沐照寒垂眸沉思了会儿。

这陈家与拐女案到底有没有联系呢?

隔壁,沐妗屋。

夜深了,寻竹和她的贴身婢女椿欢歇在了外屋,沐妗躺在榻上,在一片寂静中忽的睁开眼。

她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窗旁,推开。

夜间的风带着巨大的凉意,她拢了拢外袍。

“她回来了吗?”

夜色里沐妗轻轻出声。

一道黑影忽的出现,在沐妗面前行了一礼,给了沐妗肯定的答案。

沐妗点点头,沉吟片刻,对着黑影摆了摆手。

“好,你去休息吧。”

那黑影又行了一礼,转眼不见。

旭日东升时,沐照寒沐妗去前厅同兰家人一同用了早膳。

沐妗眸光微沉地看了看沐照寒缠了布条缩在袖中的手。

须臾,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神色。

前朝。

上首一袭明黄龙袍的,正是当今圣上。

百官垂首在大殿两侧,几位已弱冠的皇子站在最前。

皇帝将折子展开,放在案上。

开口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近日,多地上折子给朕,道是有许多女子无故失踪,诸位爱卿,如何看?”

刑部尚书宋萧站出来,“微臣以为,若只是某地有女子失踪事小,但多地有多名女子失踪,怕是不简单,望陛下彻查。”

皇帝目光看着弯着腰的宋萧,又扫了眼位置靠前的几家大族,最后目光落在陆清规身上,不辨情绪。

大殿内沉寂一瞬。

最后,皇帝沉稳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宋卿所言甚是。”

“盛王,朕将此事交予你,莫让朕失望。”在大殿中央弯着腰的宋箫听到这句话,执着象笏的手猛地用力了几分。

而另一边陆郗站出来,手执象笏站出来,垂首领下了这差事。

“儿臣定不辱使命。”

下首的陆清规陆瑜陆桉陆硕四人垂着眼,神色难辨。

最后,陆清规微微勾了勾唇角,有些自嘲之意。

下了朝,一众官员穿着朝服走出大殿,宋萧自身后追上陆清规陆瑜二人。

“王爷。”

陆清规和陆瑜二人同时转身。

不待宋箫开口,陆清规仿佛就已知晓他想说什么,只见他摆了摆手,笑道,“无事,这本就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你无需自责。”

宋箫闻言沉默下来。

陆清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要去大慈恩寺,就不与你多说了。”

说罢,他放下手,一旁的陆瑜笑着向宋箫凑近了些,“他自有他的打算,他既说无事便无事,这点小事也无需去争,往后还有的争的时候,我们暂且韬光养晦。”

宋箫点点头,紧绷的面色缓和下来。

回到静王府换了身常服后,陆清规独自一人前往大慈恩寺。

算来,淑妃在大慈恩寺已经住了近十年了。

如今一身素衣,看起来有如佛僧般,对世间万物都带着些悲悯。

但细看,周身环绕的

气质又是淡漠的,仿佛万物都不曾入眼入心。许是这些年在寺里吃斋念佛,早已遁入空门。

唯见到陆清规和陆瑜,才觉她柔和许多。

柳闻依亦是一身素衣,为陆清规添了杯茶。

“多谢。”陆清规轻声道。

柳闻依抿唇一笑,“表哥不必如此客气。”

眼见有个人的刀尖已落在一女子的喉间,沐照寒忙飞身踢开他,捂住女子血流不止的脖颈。

左骁卫们随即冲进来,将其余短打男子尽数擒住,又冲向其他牢房,足足抓了三十余人,五花大绑的扔在牢房外的开阔之处。

沐照寒看着在地上挣扎的一群人,里面既没有席公子,也没有那群穿斗篷的怪人和千金楼杀手,沉声询问:“只有这些?”

归元义听完左骁卫们的禀报,点头道:“已散开搜了一遍,这应是全部的人了。”

“先将那群姑娘送出去医治吧。”沐照寒吩咐完,又看向那群被绑住的人,目光落在一个穿金戴银的男子身上,上前将其拽起,“这里的其他人呢?”

男子梗着脖子:“什么人,一直就我们在这儿,没见过旁的人。”

第 143 章 召见

归元义正打量着这处地下空间,忽的耳朵动了动,看向说话的男子,蹙眉片刻,开口道:“钱忠?”

沐照寒问道:“您认得他?”

“钱天德府上的管家。”归元义说罢,又补了句,“金吾卫将军钱天德。”

沐照寒闻言,心中顿觉不妙,还未开口,便听得地宫入口处传来响动,她抬头,一身穿鱼鳞甲的男子带着一群金吾卫走了进来。

那男子两腮微陷,一道寸许长的疤斜斜划过颧骨,浓眉压目,手中握着把宽刀,径直走向沐照寒。

归元义对于长吏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上前见礼,可弓着身还未开口,便被男子用刀柄砸在肩头,重重摔在地上,吃痛的闷哼一声,当场吐了血。

“李肃,我看你也是活腻了!”归元义见他动了手,脸气得铁青,也拔出刀来。

白日里,陆清规在大慈恩寺陪着淑妃时,另一边的沐照寒方悄悄从兰府溜了出去。

此时,春涧居茶楼内,沐照寒一袭绿罗裙端坐着,面前是一男子,着一身劲装,眉眼如剑,整个看起来十分锋利,但又因年纪不算大,又有些少年侠气。

煮茶的雾气在二人之间浮起又散开,室内一时安静非常,只有水沸的声音。

“我知道你,”面前的青年率先开口,“你是江南总督沐大人之女,沐照寒。”

沐照寒闻言笑了笑,将煮好的茶斟了一杯放在那青年面前,又斟了一杯放在自个儿眼前。

她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公子难道不知,在与人交谈时,应先自报家门,而非直点对方为何人。”

那青年沉默了一瞬,而后又郑重其事道,“在下周惊山,浪迹天涯的粗人一个,听闻江南富商许家的女儿丢了,那夜在密林中见得姑娘,想必姑娘是去寻友人的吧?”

沐照寒闻言,微垂了冷眸,没有应声。“废物!缘尘楼保不住了,叶家和刘家也没了,本王还剩什么?!”

周惊山也不在意,继续道,“许姑娘丢的那日我见到她了,我本想出手救下许姑娘,奈何对方人多,我毫无胜算,便一路悄悄跟着,看看是否有机会救下许姑娘。”

这下沐照寒抬起了眼眸,定定地看向周惊山。

“这一跟便一路从江南跟到了京城。”那夜潜入驿站,和沐照寒对话的暗卫此刻就站在陆硕面前,看着勃然大怒的陆硕,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稍显冷静地开口:“缘尘楼肯定是保不得了,不仅保不得,还得将这关系脱的干干净净,不可让陛下盯上咱们。”

“至于刘家和叶家,或许我们能保下一个。”

闻言,陆硕猛地抬头,看着那心腹暗卫。

“这段时间,我日日守在那院子附近,偶尔听到他们那些人的交谈,大概知道了,他们是从各地拐来女子,一部分送去各地的青楼,他们口中的据点,一部分姿色更不错的送来京城,再留一部分姿色最上乘的,专门送给达官贵人们做赠礼。”

听到这,沐照寒拿着茶杯的手猛地攥紧茶杯。

随后,她便听见周惊山说出了她心中猜测到的——

“许姑娘此时便还在那院子里。”“保谁?”

“先前刘家因江南私劫粮草一事,已让陛下不满,刘家覆灭是迟早的事,此番,我们只得保叶家,弃刘家。”

陆硕思索了一番,心道确实只得如此了,他这下直起了身子,问:“有何方法可保下叶家。”

“只需让忠义伯揽下所有罪责,将忠文侯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即可。”

“属下记得,忠义伯只有一位公子,王爷不如就承诺忠义伯,会将他这唯一的公子保下来,只要他愿意揽下所有的罪责,届时让刘公子假死,再收入成王府做个侍卫,日后也是我们的刀,毕竟忠义伯和整个刘家可是因为静王才没的。”

陆硕听完,这才散去面上的怒容,勾起一抹笑。

转瞬又因听到‘静王’二字想到沐照寒,面上瞬间又有些阴沉,“说到静王,沐家姊妹不是早就进京了吗?沐家那四姑娘没传信给我们?”

那暗卫听了这话赶忙回想了一下,“进京也不过几日,或许尚在考虑?”

而后又突然想起,先前同沐照寒说的是,将信递到缘尘楼,如今缘尘楼没了,那四姑娘信该往哪递呢?

陆硕显然也想到这个问题。

那暗卫瞧着他的脸色,斟酌了一下,“不如,再给四姑娘递个信?”

陆硕眯了眯眼,这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求一个姑娘,他觉得这已算是奇耻大辱,可如今折了个刘家和一个缘尘楼,他的势力一下就被削弱了,他确实需要沐照寒的帮忙。

纵使这姑娘只是一个只知道后宅之事的草包,但她是嫁给陆清规,陆清规又与陆瑜是一起的,若这姑娘愿意助他,只是将一些消息告诉他,这对他来说也是对付陆清规和陆瑜的莫大助力。

思及此,他点了点头,“那就再给她递一次信,告诉她,本王明日申时在……”话至此顿住,目光看向暗卫,仿佛在询问如今还有哪是可以安全谈事的。

那暗卫快速思索一番,“不如就…春涧居吧?先前属下查过,这不过就是一个江南来的商人在此开的一家茶楼,是安全的。”

陆硕十分信任这暗卫,闻言便点头,“那便春涧居,申时,本王在春涧居等她。”

“是。”

看着沐照寒不太好的面色,周惊山补充道,“不过那院子里都是专门送给达官贵人们的,在那儿的暂时没有危险。”

闻言,沐照寒吐出一口浊气,“你可知有多少姑娘被送出去了吗?”

周惊山摇摇头,“他们刚到京城不久,目前暂未有女子被送出。”

沐照寒点点头,又垂下眼睫。

目前还未有女子被送出,不代表那些女子就真的安全了,她得加快了,先前肯定还有许多女子被当做玩物送给那些达官贵人,她们的踪迹已经追查不到了,但此时还在那院子的,必须一个不漏的救出来。

不仅如此,还要捣毁他们所有的窝点,让他们再做不成这勾当。

沐照寒想着,又听到周惊山的声音,带着郑重,“姑娘聪慧过人,我相信姑娘有办法,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尽管直言。”

她抬眼看去,青年人的眉眼间尽是正气。

眸光几变,她垂了眼,唇边勾了抹笑。

“确有一事,需要公子相助。”

回到兰府,歌瑾将今日早朝时皇帝的旨意告诉了沐照寒。

按照原先的计划,今夜,沐照寒是要派人带走缘尘楼今夜准备接客的几位姑娘的,然后着人将这事儿闹大。

可当她收到皇帝命盛王陆郗办理这个案子时,她忽然不想按这个计划走下去了。

她和陆清规是握着答案写卷,他们只需要找到证据,或者让朝廷和大理寺发现答案即可。

但陆郗需要从头找,既然这份功劳不在她和陆清规身上,那便不能白白便宜了陆郗。

沐照寒承认她有时候确实自私,一点儿也不愿做利人弊己的事。

夜里,沐照寒换上暗色的衣裙,悄悄出了门,却未注意到,她离开后,又一道身影悄悄从兰府的偏门离开。

沐照寒来到静王府外,踌躇了一下。

须臾,她避开暗卫,翻过了府墙,顺着记忆,来到了静王府的书房。

陆清规此时恰在书房。

他从大慈恩寺回来后,便一直在书房练字,满地都是沾了墨水的宣纸。

沐照寒礼貌地敲了敲门。

陆清规以为是下人有什么事禀报,便沉声吐了个“进”字。

沐照寒推开门,陆清规感觉不对,抬头看去,恰对上沐照寒的目光。

他眸色震惊了一瞬,下一刻便带上了杀气。

沐照寒出现的悄无声息,整个静王府的暗卫,无一人察觉。

沐照寒瞬间就感觉到了杀意,脑海里刚闪过‘来得是不是太贸然了’的念头 ,下一瞬,一支沾了墨的毛笔便迎面而来。

沐照寒迅速抽出腰间的折扇挡了一下,笔拐了个方向,卸了力道,落在地上。

扇面上落下点点墨迹。

二人还一句话没说,书房内的气氛一瞬间便剑拔弩张起来。

陆清规站在桌案后面,直起腰,打量深夜到访的沐照寒。

今夜她未穿夜行衣,只着了一身深色衣裙,腰间和裙摆处绣着盛开着的芙蓉花的纹样。

三千青丝绾了个不同于昨夜,却也简单的发式,不过多了两根玉簪。

简单的装束看起来竟有几分贵气。

许是因为刚刚的动作,额间落下了几缕青丝,眸中神色几经变化,有些被吓到的惊,又有些懊恼,面色都不太好看。

陆清规面色顿了顿,想问她怎么来了,嘴都还未张开,就听到面前这姑娘的道歉。

“抱歉,”沐照寒收了扇,“贸然前来,唐突了。”

陆清规一愣,许是在江南时就知道她会武功,所以在她避开整个静王府的暗卫进来的时候,他也只是一开始惊了下,便将手上那只笔掷了出去。

后来迅速冷静下来,想来沐照寒深夜到访应是有事,却不想沐照寒先道了歉。

陆清规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她。

好在沐照寒道了歉也不在意,扫了一圈地上的宣纸,后抬眸看向陆清规。

“我听闻陛下让盛王负责女子失踪案。”

陆清规应了一声,给了肯定的答案。

“是。”

“你怎么想?”

沐照寒瞧着陆清规,话出口后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僭越,太冒犯人了。

不过陆清规似乎并不在意,他走到另一处桌案,抬手执壶倒了杯茶。

出口的嗓音也淡漠,“我该怎么想?”

说着,端起那杯茶递给沐照寒。

沐照寒抿了抿唇,接过了那杯茶,凉的。

她抬眸对上陆清规的淡漠的眼,不知为何又在那眼中窥见一丝难过和怨。

陛下想把这功劳给盛王,想让盛王拥有民心。

这句话卡在沐照寒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了。

但陆清规似乎懂了她的意思。

他轻笑了声,撩袍坐下,“无所谓,若这些女子都能获救,往后也不会有女子再陷入此种境地,世间的父母不会再失去女儿,这功劳是谁的,不重要。”

那老道笑了笑,出了殿门。

殿内又安静下来,沐照寒犹豫片刻,主动掀开纱帐走了进去。

皇帝正闭目坐在蒲团上,沐照寒还未行礼,便听他开口道:“你闻不惯香火气,把窗打开吧。”

“微臣无妨,陛下受不得风,还是关着吧。”

皇帝睁开眼,看着她笑道:“谁告诉你朕受不得风的,承安侯?”

沐照寒如实道:“是。”

“你们俩私底下,倒是没少议论朕。”皇帝对着旁边的蒲团抬了抬下巴,她便坐了上去,又听皇帝道,“正是好年纪,多聊聊风花雪月,往后余生,别叫朕误了你们说情。”

第 144 章 薛邈

沐照寒恭敬道:“为己风花雪月要谈,为臣国事也要谈。”

“你倒比他有出息多了,朕一提此事,他便慌得乱了阵脚,顾左右而言他,话都不会接了。”

皇帝点燃桌上的熏香,沐照寒隔着袅袅升起的白色烟雾,看着他如同雕刻出的精致侧脸。

沉默良久后,皇帝再次开了口:“没什么要问朕的?”

“陛下召见微臣,定是有话要问,还未帮您解惑,微臣不敢询问。”

“谁教你这么拐弯抹角说话的。”皇帝轻笑一声,“那你说说吧,查庆王府怎么就查到浮云观去了,又怎么把自己查丢的。”

诸多言论在楼里响起。

那老鸨似是没想到一个莫名出现的布衣竟在楼里引起了这么大的波动,面上不免慌乱。

可千万别因此影响到主子的计划啊。

老鸨心中想着,面上更加焦虑。几方不同的动静最终的结果就是,陈锌昀死在了盛王陆郗的剑下,而得知小儿子死亡消息的尚书令陈尚海悲痛万分,但也由此知晓了皇帝在查陈家并意欲除掉陈家,故而他只得忍下悲痛,却也从此记恨上了陆郗。

而陆清规那边,在郊外林子里,大理寺少卿云思起和大理寺等人抓住了还未来得及收到消息的那伙人,并解救出了还关在那处院子里的姑娘们。

面前这人许是也曾被陈锌昀的势欺压过,却又碍于陈家,于是便带着这一腔愤懑不平到她缘尘楼来闹事。

说白了,骨子里也是欺软怕硬的货色。

想到这,她面色又露出带着娇媚的笑,让追打那平头布衣的大汉们停下来,自己扭着腰肢靠近那布衣。

虽说她是这缘尘楼的老鸨,她却一点都不老,同这楼里的姑娘也是一般的如花年纪,一颦一笑媚意横生。

那布衣瞧着他靠近,面色一滞,那老鸨贴上他时就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她羞涩一笑,笑里又带着些果然如此的意思,“这位官人,我们缘尘楼就只是做生意的地方,可不敢管达官贵人们的事儿啊,你就心疼心疼奴家,别砸了奴家的场子嘛。”

那布衣像是被勾到了,面色涨得通红,那老鸨见了刚想再凑近些冲他的耳垂吐气,好把他带离这人多的大堂。

却在下一瞬被布衣推倒在地,她倒地时满脸错愕。

“我就知道!你们这就如同吃人的魔窟!不仅纵容达官贵人大庭广众之下打死平头百姓!还从天下各地拐卖女子,逼良为娼!”

那布衣的语气恶狠狠的,声音巨大,振聋发聩。

在场的人静了一瞬又窃窃私语,不过这次倒没有先前那么大声。

沐照寒眨眨眼,眸底满是淡漠。

或许除了女子,再无人能共情那些被带离故乡,去他乡被逼着卖身的女子了。

又或许是,这楼里的男子们本就是来寻欢作乐的,他们不在乎这些女子从何而来,是否自愿,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否在这登得极乐。

在如今这世道,女子如水中浮萍,在男子眼中是玩物,是傀儡。在父母眼中,女子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是可以换取钱财的物品。在所有人眼中,女子都不过是男子的附庸。

太卑微了。

太没有地位了。

太可悲了。

沐照寒想着,不自觉地又笑出声,勾起的唇角满是讽意。

对面的陆清规看过去,眸色沉了沉。

缘尘楼里。

那老鸨还怔愣着,楼里除了那些男子的窃窃私语外,开始出现女子的低泣。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落在陆清规的耳朵里,他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沐照寒脸上那股讽刺为何意。

许是刚刚那布衣的话传了出去,盛王竟带着人深夜里来到了缘尘楼。

听到女子低泣的老鸨回过神来,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怒气,让那些大汉把那布衣赶出去。

大汉又重新追打那布衣,布衣往门外跑去,恰撞上陆郗一行人。

气氛僵持了一瞬,不知谁突然大喊了一句:“陈锌昀在那!”

大家似乎都反应过来,今夜注定不太平,楼里一瞬间骚乱起来。

那布衣趁乱没入在混乱起来的人群中。

陆郗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中,紧皱着眉头,朗声吩咐身边的侍卫,“别让那人跑了,抓住他。”

毕竟那人说出了‘从天下各地拐卖女子’这句话,或许那人知道些什么,他便可从这下手。

但陆郗忘了,这缘尘楼里的人本就鱼龙混杂,他一声高喊让本就骚乱的人群更加动乱。

远处的沐照寒陆清规二人就坐在那酒肆里,饶有兴致地瞧着这边的闹剧。

忽然,在混乱的人群中,沐照寒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面上的笑意一滞。

她起身那刻,陆清规按住她的手,“你做什么?”

她回过头瞥了眼陆清规,又立刻转回头去人群中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下一刻,她抽出手,嘴里快速吐字,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我好似看见我……,我得去瞧瞧,你就继续按我们计划的那样。”说完她快速转身准备下楼。

跑到楼梯处时,她似乎想到什么,停下步子,回过头,柔顺的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而后又乖顺地落回她的肩背上。

陆清规听见她说:

“这功劳本就是我们的,但这世道不许女子出现在功德簿上,所以这功劳烦您替我的那一份,先一并承下来。”

说完,她便匆匆下了楼。

脚步声慢慢消失,陆清规望向楼下,沐照寒的身影再出现时,她的面上蒙了一层薄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他盯着那道倩影,须臾,笑了下。

行吧,他本不想这么早就露出锋芒,引得他那父皇和他那些个皇兄的注意,但沐照寒如此说,他便承下这功劳。

反正那终局,他都是要胜的,这史书上,还是留他这笔功德吧。

若是他坐上了那位置,他必定会……

他盯着那道在人群中穿梭的倩影,耳边还是她方才说的话。

若是他坐上了那个位置,必让这世道也给女子一片天地。

缘尘楼那边。

沐照寒带着面纱穿过骚乱的人群,在一阵推搡过后,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同样带着面纱的沐妗的手腕。

后者一惊,抬眸看过来,对上沐照寒沉沉的视线后怔了一瞬。

而后,二人沉默地一同走出缘尘楼,在踏出那道门的那一刻,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了惊恐的叫声。

“杀人了!血!”

沐照寒没有回头,抬眼看向对面的酒肆,二楼已没了陆清规的身影。

她拽着沐妗的手腕,在夜色里回了兰府。

沐照寒没问沐妗怎么会出现在缘尘楼,同样的,沐妗也没问。

这或许也是沐家姊妹的一种默契。

沐照寒站在门外,看着沐妗进了屋子。

从二人在缘尘楼见面,再到回到兰府,二人都未与对方说过一句话。

沐照寒在沐妗进屋后,又往缘尘楼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又从偏门悄悄出去。

而缘尘楼这头。

陈锌昀倒在血泊里,眼睛死死地瞪大,眼底还留着些惊恐。

而拿着长剑的陆郗则站在原地,看着血泊里的陈锌昀呆滞了一瞬,而后皱起眉头看向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

他本是看见了那布衣便匆匆追了上来,但缘尘楼里人实在多,骚乱起来根本不受控制,他一阵烦躁时便想抽剑震慑一下人群,好让他们冷静下来。

可没想到,他刚抽出剑,便感觉一股力撞了他一下,他不受控地往前趔趄了一下,就这一下,待他反应过来时,陈锌昀已倒在了他眼前,而手上的那把剑染上了鲜血。

回过神来,手中的那把还滴着血的长剑被他丢在地上,发出一声寒脆的声响。

那声响将还在缘尘楼里的人惊了一下。

无人注意到,一布衣男子悄悄地垂首离开。

动静实在太大,甚至出了人命,大理寺卿王寒辰匆匆而来。

他见到陆郗先行了一礼,看见倒在血泊里的陈锌昀也是惊了一下。

脑中掀起风暴,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最后只得派人先将缘尘楼封起来,把陈锌昀的尸首带回大理寺,又派了个人往陈府递信。

而另一头,陆清规在沐照寒拽住沐妗的手腕时便已带着大理寺少卿云思起和大理寺的人进入那天他和沐照寒一同走过的密道。

这时的叶家和刘家才刚刚收到有人在缘尘楼闹事并高喊‘拐卖女子’‘逼良为娼’的消息。

陆清规和云思起等人看见那件昨夜沐照寒留下的带了血的衣裙时,忠文侯和忠义伯才刚刚匆忙穿好衣物。

一行人艰难穿过密道并走进林子里时,两边才刚刚派出人准备销毁证据。

皇帝也没有丝毫让他起身的意思,又踱步到书案旁,拿起一张折子扔在地上:“沈氏家主沈天石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即便那是他亲儿子,君臣也在父子之上,忒的没规矩,叫大理寺去办。”

皇帝说罢,见他捧着折子不做声,又道:“敲打敲打便好,行了,你也退下吧。”

薛邈这才应下,从地上爬起,出了真墟殿。

马车驶出皇宫,薛邈闭目靠在车内,却忽觉车身晃了晃,旋即停了下来。

“柳济,怎么了?”他依旧闭着眼,出声询问道。

可外头并无回应,薛邈终于觉出了不对,猛地睁开眼,却见车内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沐照寒双手抱拳,作揖道:“见过薛伯父。”

第 145 章 饮鸩止渴

薛邈冷冷盯着她,一言不发。

马车摇晃了一下,又跑了起来,沐照寒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伯父放心,那位赶车的小哥,我已遣人送回您府上了,对门房只说他贪嘴吃醉了酒。”

“你想带我去何处?”

她笑道:“年少时承蒙伯父照料,回京后便想登门拜访,不想您府上人说送陛下器重您,您白日在宫中的内阁公署内当值,夜里便宿于偏殿,不常回家中,今日好容易得见,特来叙叙旧。”

作戏“沐四姑娘功夫确实了得……

沐照寒是昨儿同舅父舅母一同用晚膳时,才得知今日要与陆清规一同去拜见先皇后。

此时,与陆清规同坐一辆马车里头,她还挺想问问,他们二人如今还尚未成婚,她便同他一起去祭拜先皇后真的合礼数吗,但转念一想,这旨意是圣上下的,合不合礼数也不重要了。

马车上,陆清规双手环抱,斜倚着车壁,好似在闭目养神。

二人一路无话。

今日因着是来祭拜先皇后的,沐照寒特意着了一身浅色的衣裙,绾了个简单但又不失庄重的发式,发间别了根白玉簪子。

此时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清规身后,进入皇陵时,陆清规屏退了跟着的公公和婢女们。

陆清规今日十分沉默,束起的高扎发和一身浅色衣裳少年气十足,却难掩面上的哀意。

陆清规带着沐照寒停在一座墓前,沐照寒看着陆清规,自觉先退后一步。

她知晓须给陆清规同他母后说话的空间,可在皇陵里她也不可随意走动,便只能自觉往后退,先尽量站远些。

陆清规余光中瞥见了她的动作,倒也没说什么。

“母后,儿臣来看你了,许久没来,母后可怪儿臣?”

他说着,跪在墓碑前,抬起手,擦了擦墓碑。

他看着墓碑,静默了一会儿,随后唇边勾起一抹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父皇为儿臣赐了一桩婚,今日让儿臣带来与母后见见。”

说完,他回头,刚想喊沐照寒过来,便见她垂着头,站姿端正,一幅与世隔绝的样子。

他怔了下,而后嘴边噙了笑,他唤她,“沐四姑娘。”

沐照寒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放空了思绪,以让自己可以避免听见陆清规与先皇后说话,此时乍一听见陆清规唤她,整个人猛地回神,眼神还有着空,看向陆清规时,眼睛还有些湿漉漉的。

陆清规瞧她的样子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站起身,面对着沐照寒,“来见见我母后。”

沐照寒应了一声,缓缓走上前,停在墓碑前,刚要行礼,胳膊就被一只大手隔着衣袖扶住,她怔然抬眼看去,就见陆清规眉眼低垂着看她,唇边噙着笑。

“母后不喜欢他人总是对她行礼,你同她说说话吧。”

沐照寒直起身子,看看他,又看看那先皇后的墓碑,面上有些犹疑。

“我…我同皇后娘娘说话吗?”

陆清规看着她的样子,挑挑眉,弯腰凑近,“你怎么好像有点紧张?”

在江南把他一个皇子丢在林子里耍不紧张,在密道里面对一片漆黑不紧张,现在站在他母后的墓前紧张。

这沐四姑娘还挺有意思的。她怔然回首,撞进陆清规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人都走了,沐四姑娘不向本王解释一番吗?”

她默了默,垂首叹出一口气道:“大梁信奉神明,自然也信托梦,我……”

“沐四姑娘功夫确实了得。”

陆清规打断她,手上钳制她的手松了开来,身子重新懒洋洋地倚回小几上。

“连凤鸾殿都潜得进来。”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同他的姿势一般懒洋洋的,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可沐照寒无端听出一股压迫感。

他指的是锦盒的事。

这是柳皇后的东西,梦的内容是沐照寒瞎编的,那沐照寒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两样东西,必然是事先潜入过凤鸾殿。

沐照寒闻言顿了顿,在直接道歉将此事揭过和直接坦诚这部分间犹豫了一瞬。

“抱歉……”她低声道,“但我武功如何,王爷在江南时不就知道了吗?王爷的发丝可还滋养了我屋外的树呢。”

话落,她抬眼,直直望进陆清规的黑瞳中。

他以为沐照寒会否认,没想到沐照寒还挺坦然地点点头,“有点,我不知道说什么。”

陆清规愣了下,仔细想想,现下他们二人也还未成婚,他今日带着她来,是以未婚妻的身份带她来的吧。

这样想着,他看着沐照寒,“你同母后说说你是何人,家住各方,年方几龄。”

主要陆清规也不知道沐照寒该同他母后说些什么,便就这么像瞎扯似的告诉沐照寒。

没想到沐照寒也点点头,倒还真的跪在墓碑前,声音寒凌凌的,“臣女名沐照寒,字锦贞,今岁方及笄,家住江南,现居兰府。”

说完,她抬首看向站在身旁的陆清规,对上陆清规垂眸而来的视线后眨眨眼,示意说完了,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吗。

陆清规瞧着她如同一池春水般柔静的寒眸,现下的她倒是十分信赖他,突然地他起了逗弄她的坏心思。

他唇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又佯装在头疼地思索,最后道:“我们也接触过多回了,不如…你同我母后说说,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沐照寒一怔,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顿了顿,随后面上也荡开笑,点头,“好啊。”

看她答应地这么爽快,陆清规浓眉一挑。

而后就见她笑意盈盈地向后行了个请的动作,“请王爷回避一下?”

见陆清规不动,还一脸‘这是我母后,我为什么要回避’的表情,沐照寒垂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低,“方才王爷同皇后娘娘说话时,我也回避了的。”

声音里隐隐透着些委屈和难过,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反正言下之意就是,我都回避了,你也回避一下吧。

陆清规瞧着她的样子,笑出声,“行。”

说完,走到沐照寒方才站得位置,而后对着沐照寒也做了个‘请’的动作。

沐照寒笑笑又转回身子,看着眼前的墓碑又犯了难。

她本来是看出了陆清规有意作弄她才说让他回避的,但在先皇后的墓碑前都答应下来,好像不说又有点不敬。

那该说些什么呢……

陆清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思索了一下,刚想开口又犯了难。

她与陆清规还未成婚,不能唤先皇后娘娘为母后吧,唤先皇后娘娘又感觉不太对。

算了,就唤娘娘吧。

沐照寒跪在墓碑前内心纠结,站在不远处的陆清规可没像她先前那样放空自己不去听她说了什么。

毕竟都是习武之人,耳朵还是很灵敏的。

但现下他都站了好一会儿了,那边的沐照寒还是安安静静的。

陆清规心里纳闷着,说说他在她心里头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难说吗?半天了都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刚想上前,就听见了沐照寒的声音响起,可能是怕他会听见,还特意压低了些。

“娘娘,”沐照寒先开口唤人,“小女初次前来,有些紧张,不知该说些什么,王爷让小女同您说说他。”

听到这,陆清规跨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双臂不自觉地抱在胸前。

而那边的沐照寒说到这,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想想不管怎么样,母亲总是会喜欢听别人夸她儿子的吧。

那就……闭眼乱夸吧。

“王爷是个……很好的人。”

怎么感觉这句话说的这么勉强。

陆清规扬眉。

“爱护百姓,十分有责任心。”

毕竟他本来的任务是查陈家,但还是陪着她查了女子失踪案。

“心思单纯,又善良大度。”

她说不会武功,他便带着她一同跳入湖中,这不就是单纯嘛。她后来胡扯说她为了不拖后腿一夜习武,他看起来像是不信,倒也不追究被骗,还有之前在江南因为被赐婚有气耍了他一遭的事,他竟也不计较,这可不就是善良大度。

但说到这,她又停住。

主要是,从她与陆清规在江南初见,再到缘尘楼再见,总的算起来她与陆清规的相处和交流都不算多,她还真不了解陆清规是个什么样的人。

再加上她如今跪在这,莫名地紧张,大脑又一片空白,连乱夸都缺词。

那边的陆清规听着,前一句时还赞许在心里头点点头,毕竟是立志做上那位置的,可不得爱护百姓,有责任心嘛。

但听到后一句时,他倒是有点迷惑,善良大度他接受了,单纯…这何以见得啊……

沐照寒深吸了口气:“那些世家族老们,想不明白吗?”

薛邈摇摇头:“当然想得明白,但明白的太晚了,积重难返,只得认下,聪明的直接舍了长安的这头儿的权势,守着祖地保留根基,死不悔改的,仍旧在京中挣啊抢啊,做着从龙之功的美梦呢。”

“那,二皇子呢?”

薛邈淡淡道:“他是个心思深沉的,这些年来扶持的人里,有世家子,也有寒门,可并未发现有什么亲信做了高官,他亦是整日留恋风月酒场,看不出有夺嫡的意思。”

沐照寒沉默片刻,看了窗外一眼,见车马已行到了薛府,起身见礼道:“多谢伯父提点,侄儿知晓了。”

第 146 章 变故

薛邈俯身欲搬箱子,沐照寒想帮忙,他却推开她的手道:“听我一言,他们斗他们的,你躲远些,若真能斗出个圣主明君,你再回来也不迟。”

她问道:“若赢的是个残暴昏庸之辈呢?”

“那便等下一个。”薛邈话出口,许是自己都觉得荒谬,又摇头叹道,“罢了罢了,随你吧,不必送我,将车留下,你们俩先悄悄的走,别被人看到。”

“是,这箱子重,伯父小心些。”沐照寒嘱咐一句,才掀开帘子唤了声陆清规,二人腾身离去,不多时便没了影子。

薛邈目送他们远去,伸手在箱子中略翻了翻,竟没见到一样值钱的物件,心中愈发凄凉,又在车中呆坐了良久,才起身用力搬起箱子下了车。

歌槿得了令,应了声“是”,就退出了房间。

又过了好一会儿,沐照寒抬手轻轻碰了下扇面上的墨迹,确定干了后,她将折扇合起来,放回了木盒中。

而后,在寂静的夜色里出声。

“窈音。”

下一瞬,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

“姑娘。”

沐照寒将木盒递出去,“将这个送到静王府。”

窈音附身抬手接过木盒,下一瞬消失在夜色中。

沐照寒走后,本就寂静的静王府更加安静。

陆清规在桌案前,执笔在宣纸上写着些什么。

宣纸中心明晃晃的标着“缘尘楼”三个大字,由此发散,赫然标着几个事件。

陈锌昀缘尘楼杀人案。沥沥淅淅的小雨连着下了一个月,转眼入了夏,雨势忽的变大,江河湖溪水位连连上涨,已有发洪之势,民间百姓开始出现隐隐骚动。

沐母和沐妗在寺里住了半月,半月前方回,沐泽给沐照寒下的禁足令未解,沐妗也每两日来一趟沐照寒的院子,同她聊上两句。

这日,沐妗刚走,沐照寒便回了屋。

在沐母她们离开后的第三日栖枝便带回了消息,现下栖枝跟着她,歌槿便被她派去周遭的水域看看。

“姑娘,京城的人快到了,不出意外,就是这两日。”

沐照寒揉了揉脑袋,颇有些头疼。

栖枝带回的消息里,京城的人是带着圣旨而来的。

带着圣旨,沐家兢兢业业守着江南,扣罪是没可能,嘉赏也不至于,那大概就是赐婚了。

她刚及笄,但长姐未嫁又怎么轮得到她。

但目前最让她头疼的除了这道圣旨,还有栖枝带回来的另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