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220(1 / 2)

照彻山河 太乙舟 19460 字 5个月前

第 211 章 心病

沐照寒在车上平复了一会儿心绪,吩咐车夫去了誓心阁。

她并未告知陆清规丹药之事,因而借故支开了他,独自去了莫神医处,将剩下的半颗药交与他研究。

离开药庐时,迎面碰上了夏知远的副使陈观。

他从春秋堂的方向过来,满面愁容,心不在焉对着她拜了拜。

沐照寒看出他应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但她自己也是心力憔悴,无暇去管他人的闲事,只是礼貌的点点头。

陆清规见了徐良,态度立马软了下来,笑道:“徐公公您还没睡呐,奴才看宫人们打着灯笼四处翻找,莫非您丢了什么东西不成?”

徐良走到近处,冷冷地看她一眼,不答反问:“你不是在甘露殿守夜么,怎么又回来了?”

陆清规目露焦色,道:“爱鱼不知跑哪儿去了,奴才要去找,陛下就让叫长禄去守夜。奴才回来又不见他人影,于是着长福去找找。”

徐良瞳孔微缩,问:“陛下说找长禄去守夜?”

“是啊,奴才也觉着奇怪,按说长寿是御前听差,要找也该找长寿才对,可陛下说要找长禄。”陆清规一脸想不通的表情。

“你知道长禄在哪儿?”徐良追问。

陆清规道:“长福说他上茅房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估计是找他广膳房的干姐姐去了吧。”

“哪个干姐姐?姓甚名谁?”徐良急切道。

陆清规搔额角,道:“这奴才倒是不知,不过长福说曾见过他和一名宫女在梅渚附近见面。”

徐良朝长寿使眼色,长寿便一推长福,道:“快点带路。”

长福被他搡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看陆清规。

陆清规一脸莫名,问徐良:“徐公公,您这是何意?”

徐良道:“没什么,不过有些事想问问长禄罢了。”

陆清规道:“原是这样。既如此,长福,你就带长寿同去吧。”

长福应了一声,这才带着长寿走了。

陆清规回身对徐良作礼道:“徐公公,那奴才先去甘露殿向陛下复命。”

“嗯。”徐良看着陆清规拎着的那盏灯笼越晃越远,快要晃出视线时,他眯了眯眼,快步跟了上去。

东寓所在长乐宫的东北边,与甘露殿隔着近两刻时间的路程。徐良一直盯着那盏灯笼,走了约盏茶时间之后,那灯笼忽然定住不动了。

徐良以为是陆清规有事停下,便停住脚步等了一等,谁知过了片刻那灯笼还在原处不动。

徐良心中暗叫不好,跑上前一看,果见那盏灯笼挂在一枝树杈上,周围哪还有陆清规的人影?

陆清规摸黑一路跑到甘露殿后的小花园凉亭内,借着月光四处一看,没见有人。她心中犯疑,除了此处,长禄还会躲去哪里?

找不到长禄,她也没法去甘露殿复命,干脆扶着亭柱将今日之事捋了一遍。

今日那两名刺客,她推断是太后沐瑛派来的。

根据有三,其一,若真是在地道里藏了三四个月的宫人,其衣裳仪容怎可能如此干净整齐?且假扮送膳宫女来甘露殿行刺居然不慌不忙,难道就不怕遇上真正的送膳宫女?

太史令孔庄出列:“臣在。”

沐照寒道:“朕书读得少,你来告诉朕,古往今来,有无哪个君主将敌首之妻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

孔庄道:“回陛下,据臣所知,没有。”

沐照寒复又看向赵枢,道:“相国是想让朕开这个残忍暴虐的先例么?”

赵枢道:“臣只听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陛下如此以礼相待,莫非陛下也承认逆首赢烨称帝之举,承认荆益两州乃国中之国?”

沐照寒道:“赢烨曾先于我兄长攻取盛京,并在盛京称帝,这是事实。荆益两州如今尚未收复,形同国中之国,也是事实,于这两点,朕无意自欺欺人。至于陶氏,在朕眼中她就是个丈夫出征留守后方而不幸被俘的妇人而已。如此对待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朕不忍,亦不屑。”

“陛下若是恐为世人诟病,请将陶氏交由臣来处置。”赵枢还未说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尉钟慕白突然道。

“不行。”沐照寒未经思考便断然拒绝。

“陛下!”钟慕白突然上前一步,习惯性地将手搭在腰间剑柄之上,英眉紧皱目光如隼,“万不可忘了先帝之仇!”

沐照寒抬眸看他。

比起钟慕白铁马冰河般刚烈刺骨的目光,沐照寒的目光柔和清美如丽州之春。

君臣二人在满朝文武的缄默中对峙片刻,沐照寒唇角微微一勾,笑了起来。明艳端丽的笑靥被身后那威严厚重的九龙屏风映衬成了一朵开得不合时宜的花。

钟慕白眉头微蹙。

“佩剑上殿是先帝给太尉大人的殊荣,太尉大人这是打算在殿上对朕以剑相逼吗?”沐照寒悠悠道。

“臣并无此意。”钟慕白拱手道。

沐照寒手一抬,徐良急忙上前接了他手中的玉如意。他腾出手将腰间佩戴的一柄短剑解了下来,起身走到钟慕白面前,将短剑递给他。

钟慕白双手接了,疑虑地看着沐照寒,不解其意。

“想弑君,用朕赐你的这把短剑,别用你自己的剑。太尉大人乃龑朝一等一的开国功臣,是先帝临终钦点的顾命大臣,更是先帝生前心腹爱将,朕不想因为自己无能,连累太尉大人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先帝。”沐照寒神色如常地说着惊世骇俗之语,吓得殿中众臣都跪了下来。

先帝沐渊与沐照寒虽为兄弟,实则一点都不相像。沐渊肖其父,龙章凤姿英武俊朗,而沐照寒类其母,容貌既姝年龄又小,与沐渊相比,便如青松之侧的牡丹一般,风神绝世,却非国栋。只那一双长眉,乌黑锋利,眉梢斜飞的模样与沐渊如出一辙。

钟慕白看着那双长眉,后退一步单膝跪下,双手呈上短剑,道:“臣不敢。只是逆首赢烨强悍,若任由陶氏留在皇宫,唯恐会危及陛下安全。请陛下收回此剑以作防身之用。”

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这么多疑问,那就是——沐瑛早就知道这样一条地道,早就知道地道中藏着宫人,但她故作不知。她在等,等一个可以用此事做挡箭牌来刺杀沐照寒的最佳时机。

至于为何选择今天,今天发生了何事?

今天沐照寒去蹴鞠,在蹴鞠场上被钟羡撂了一跤。

一个臣下的儿子把当今陛下撂一跤,说到哪儿都是大逆不道之事。由此是否可以推断太尉钟慕白位高权重且与沐照寒不合,所以钟羡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沐瑛等了数个月,难道就是在等确定这件事么?

其三,若非是沐瑛自己心虚,何必劝沐照寒按下此事?皇帝遇刺,这是多大的事,居然就用“恐有损陛下威仪”这类借口让沐照寒不要声张,简直匪夷所思。

综上所述,刺客是沐瑛所派这一点毫无疑问。

负责宫内禁卫的北军卫尉卿闫旭川眼下看来也是太后那边的人。

在这座深宫禁苑之内,皇帝沐照寒简直是独木难支孤立无援。

而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了投靠他。

最可气的是,当时她几乎是未经思考,下意识地就去帮他了。

擦!难不成不知不觉中已经中了他的美男计?

一个十六岁公鸭嗓洗衣板身材的小娘炮,根本不是她的菜好么?

陆清规懊恼地以额抵柱,眼角余光一斜,却见亭栏下蜷着一团黑影。

她惊了一跳,探出头去低声唤:“长禄?”

那团人影一颤,站起身就想跑。

“站住!徐良四处找你,想死?”陆清规低斥。

长禄背影一僵,转过身看着已然走到他身后的陆清规,突然跪下,抱着她的腿道:“安哥,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陆清规谨慎地四顾一番,随后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到亭后避人的角落。

“到底怎么回事?”陆清规将他按在亭下的石头上问。

长禄抖抖索索道:“刺客往殿里跑时我就看见了,我跑不出去,又不敢冒险去通知陛下,于是就躲到了殿门后面。我看到那刺客杀了那四个宫女,也看到你和徐公公进来……”

“说重点!”陆清规揪着他的衣领道。

长禄都快哭了,颤着嗓音道:“内殿发生的事我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刺客惨叫而已,在徐公公和你进来之前。”

陆清规闻言,沉默了片刻,问他:“那你怎么知道要躲起来?”

他这么多年来,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吴策任由沐照寒将他扶起,又躬身对她行了一礼,而后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蹒跚地,朝着黑暗深处挪去。

沐照寒目光复杂的目送他离开,最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离开长乐公主府,顶着浓重的夜色驶入宫中。

过了宫门,坐于车内的长公主才轻轻推开车窗,看着这熟悉又陌生,近六年未曾踏足的皇宫,她曾经的家。

她抬起头,透过风雪,遥遥望向了越来越近的真墟殿。

第 212 章 生辰吉乐

真墟殿内烛火通明,皇帝满脸阴郁坐在书案后,指尖悬在一份奏疏上方,久久未落。

这是潘文进供出的脏银藏匿之处,为了保命,还饶带上了几个他手底下的管事太监。

可那份奏疏具体讲了什么,皇帝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殿外落雪的声音被厚重的殿门隔绝,胡公公屏息垂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陛下,殿下……已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了,奴才问她因何求见您,她说您明白。”

“朕叫她进来她不进,想是喜欢站在殿外看雪,既喜欢,便叫她站。”皇帝说得满不在乎,薄唇却泯起,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白日里沐照寒刚见过他,晚上自己这位多年不踏足宫闱的好妹妹便来了,他不用想也明白她因何而来。

无非是为那一身反骨的小丫头,讨个保命东西。

陆清规不过迟疑片刻,羊角宫灯被撞落在地,后院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脸上捂住的手稍稍松开,陆清规定了定神,挑眉看着面前之人。

地板上的灯火映衬着沐照寒照秀的脸庞忽明忽暗。

陆清规见她面色苍白,一手扶肩,仍有涓涓血迹从指缝中涌出,他脸上并未露出什么惊慌之色,只是疑惑问道:“沐姑娘?你这是得罪谁了?”

沐照寒声音已是十分吃力,“借陆公子雅间一用,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沐照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被夜间河上凉风一激,沉沉欲似晕厥。

陆清规见状忙伸手扶住她。

柔软身躯靠在自己身上,陆清规眸色沉沉似天边暮色,手中力气不由得轻微收紧些许。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似是调侃,“沐姑娘,你这身夜行服,倒是十分别致。”

似乎是没有力气说话,又或许是懒得搭理,气氛沉默犹寒深夜星空,回复陆清规的只有寂寂虫鸣。

陆清规避开了人,将沐照寒扶至凝香阁的窗床边软榻上。这里还有方才宴饮留下的幽暗酒香,只是被浓重的血腥气铺盖,倒是让沐照寒稍稍醒神。

她捂住肩上伤口,看着陆清规为她送来伤药,只听得他轻笑着问自己,“沐姑娘,可需要帮忙?”

自然是不用的。沐照寒眼神瞥过他,语气似乎有些生硬,有气无力地说道:“小伤而已,不劳烦了。”

他并未执意帮忙,只是似随口说道:“外面有花间楼的侍女相候,沐姑娘请便。”

不得不承认的是,陆清规准备得很是妥帖。送来的东西中不仅有治伤之药,还有一套崭新的衣物,带着花间楼特有的香气,倒是十分合身。

箭伤堪堪贯穿臂膀,沐照寒牙齿紧咬,颤抖着手将利箭从中取出。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那突寒其来的剧痛也一时间让她眼中直泛泪花,倒吸凉气。一时间她额角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颊边的发丝滴答而下,砸在地板之上,形成一个细小的水洼。

箭刃拔出的那一刻,她连呼吸都疼得忘记,方才的照醒在此时瞬间脱力,随着浓稠猩红的血液涓涓流出,沐照寒只觉天旋地转,昏昏欲倒。

直到再次睁眼醒来,她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凝香阁的软榻之上。肩上的箭伤早已处理完毕,伤口处似乎被上了药,隐约传来被牵扯的钝痛之感。

等她挣扎着起身,这才发现身上衣物早已换过。

她抿了抿嘴,大约是门口的侍女帮她上药换衣的。

像是算好了时间一般,陆清规敲门而入,见沐照寒醒了,轻轻挑了挑眉。

沐照寒见他进来,略感意外,“这么晚了,陆公子还没睡?”

月色昏黄,屋内只有一盏朦胧灯火跳动闪烁。

陆清规看着她睫下扔挂着未干泪痕,在微弱灯火照映下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明亮。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模样,强忍着不肯落下的泪水,眼眸倔强而执拗。

他唇角轻勾,似笑非笑,“沐姑娘不也没睡?”

这便是明知故问了。沐照寒抬眸看他,“陆公子还有何事?”

“沐姑娘,你这伤……”陆清规顿了一顿,“昨晚宴饮未至,怎得还弄了一身伤?”

沐照寒不知他是否有意试探,方才那般浓重血伤并未让他露出惊慌神色来,着实不符合他商贾的身份。索性将计就计,故作心有余悸,

“死里逃生罢了。去西山送一批粮食,谁成想刚出了城就被山贼劫了。”

陆清规眉毛微挑,不加质疑,“女子走商不甚多见,的确危险。”他话锋一转,“只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沐姑娘明知危险,为何还要夜间送粮?”

“世道浑浊,山贼流寇作乱,哪里是我小小女子能预知得了的?”沐照寒秀眉微皱。

她想起在卷宗线索的关键便是花间楼,于是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不过陆公子这话很对,既然危险,我从此便不出城了,在京城寻些生意便是。”

说着她看向陆清规,“不知陆公子这京城第一酒楼,可否让我混口饭吃?”

她想,她也许可以借此接近陆清规,探查其中秘密。

陆清规轻笑着“哦”了一声,“沐姑娘想和我做生意?那自然是却之不恭?只是陆某也是生意人,不知这价格……”

很符合她对陆清规小气的印象。

沐照寒亦是挑眉,“自然会让陆公子满意便是。”

她眼角瞥见更漏,已是寅时三刻。快要上朝的时辰了,沐照寒不由得起身欲走。

陆清规打量她一眼,她已是穿戴整齐,除了面色微恙,倒看不出什么来,“天色未明,沐姑娘又身受箭伤,何不多休息片刻。”

沐照寒含糊地唔了一声,“未免家人担心,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陆清规挑眉,“我派人送送姑娘?”

沐照寒自然不肯,她假借行商之名,不过是为了接近花间楼查找线索,岂能轻易暴露身份?于是随意搪塞了一句,匆匆离去。

陆清规半倚在楼上,望着她夜色中离去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冒失。”

他唤过小二,“景才,去跟着吧。别再出其他事情了。”

沐府与花间楼不过隔了两条街巷,只是沐照寒身上有伤,略觉有些吃力。这个时辰,倒是已有不少早点铺子的小摊贩在路边支起了架子,烧水的烧水,揉面的揉面。

漆黑夜色,星辰光和烟火气为伴。

雪茶早已等得焦急万分,远远地见她身影,不由得匆忙迎了上去,拉住她的手,“大人!你终于回来了!急死我了!”

她心下一直不安。虽说大理寺诸人在花间楼中宴饮享乐,可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被发现,大人该寒何自处?

早知道当时该再拦一拦的。

右手被雪茶拉着,不由得扯到肩上伤口,疼得沐照寒姣好面庞拧做一团。

雪茶一边迎着她入府,一边惊讶问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沐照寒摆了摆手,“无妨,差点被发现了。被守卫追踪,中了一箭。”

雪茶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大人可有被发现?是怎么脱的身!”

沐照寒微微顿了片刻,“我当时体力不支,又怕回府引得守卫察觉,趁他们不防,躲至花间楼中了。”

“难怪大人换了衣服。”说着,雪茶又瞪大了眼睛,“那花间楼老板,不会出卖大人吧!”

沐照寒沉吟着摇了摇头,“陆清规只知我行商卖粮,不知我身份,想来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雪茶心有余悸,不由得喃喃念道,“我就说大人不该冒险。若真被发现了可怎么好。那些人正愁没处做文章,岂不是撞上去给他们抓把柄。”

说着她又十分担忧地看着沐照寒,“大人伤势寒何,可有大碍?要不在家休息几日?”

“箭矢射中肩臂,不曾伤筋动骨。想来是皮肉伤,不过要痛几日罢了。”她摸了摸肩口伤处,“大理寺刚出了乱子,我怎敢休息,平白惹他们怀疑。”

雪茶知晓轻重,也不再多说,只是看着沐照寒苍白的脸色,不由得生出心疼之意。人人都说她家大人年少有为,风光无限,可没人知道以女子之身换得入仕朝堂,她是怎样地努力与拼命。

更何况,还要遭受朝中那许多古板的轻蔑与非议。

雪茶轻轻叹气,只妥帖为沐照寒备好马车朝服,“大人脸色不好,在马车上眯一会吧。”

沐照寒捏了捏眉心,有神的双眸中露出一丝疲惫,“母亲留下的那几个粮食铺子,你这几日去看看,把账本收回来吧。”

“嗯?”雪茶有些疑惑,“大人怎么突然想起这茬了。您不是一向无心费神,交由旁人打理去了吗。”

沐照寒淡淡一笑,“我借行商之名与陆清规做生意,手里头总得有东西吧。”

“大人这是何意?”

“我一个也不会放过的,便是死了,也要将坟刨开鞭尸。”

她这些日子的奔波,陆清规都看在眼中,闻言面上的悲戚一扫而空,笑道:“如此大恩大德,陆家这聘礼,应该再加几箱的。”

见他心情好了些,沐照寒才趴在桌上看着他笑:“侯爷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

“当然记得,我命悬一线,被大人救了。”陆清规歪了歪脑袋,“怎么,大人又想讨要那颗回生丹?”

沐照寒摇摇头,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子前倾,在距离他鼻尖半寸处停下:“你记不记得,那天是八月初四?”

陆清规面色一僵。

沐照寒盯着他的眼眸:“我救了你,便算你重获新生了。”

“那场做了十七年的噩梦,也该醒了。”她抬手,遮住他湿润的眼眸,在他嘴角落下一吻,“虽有些迟,但祝你生辰吉乐,陆清规……”

第 213 章 大婚

依着规矩,在成婚的前三日,沐照寒不再被允许同陆清规见面。

长公主知晓她素来是不守什么规矩的,索性将她扣在了公主府,不许她外出,也不许陆清规进去。

陆清规不服气,当夜便翻墙进去,被李妈妈抓到个正着,好一顿训斥,多亏着三日后大婚,还要见人,才没往他脸上招呼。

一番求饶抗争后,这位千尊万贵的承安侯还是被无情的扫地出门。

沐照寒虽出不去,但也没闲着,每日都有成堆的卷宗抬进公主府,大理寺卿王驰下职后也来陪着她处置规整,她几乎不眠不休,终于在大婚的前一日,将北桓旧案和污蔑杨鸿生的几个主谋送入了死牢。

忙完已是傍晚,送走了王驰,她累得趴在书案上昏睡过去。

子时的梆子敲过三响,长乐公主府邸深处却亮如白昼。

深冬凛冽的寒夜,红绸悬在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很快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被李妈妈一眼瞧见,招呼着灵溪清泓爬上去清理。

眼见着丁玄将人贩子押走,沐照寒转身之际,刚好和楼上凭栏相望的陆清规目光相接。

他嘴角带着轻笑,似乎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停留。

沐照寒心头微动,突然想到了该寒何查看卷宗。

她走向陆清规,“明晚我有朋友有一桌宴请,不寒邀他来了花间楼,陆公子摆上一桌好酒以做招待?一切由我买单便是。”

“你这落梅香,可要多备上几坛,总要让他们不醉不归,才算尽了地主之谊。”

陆清规眉间微挑,“好。”

隔日,大理寺繁忙依旧。沐照寒一边翻着卷宗,一边看了一眼脸上沟壑纵横的司徒南。

他板着脸,一副古板冷漠的模样,并不正眼看沐照寒。

沐照寒知道他不喜自己以女子之身入仕朝堂,又不懂得圆滑世故。于是转了个念头,用眼神示意,将大理寺正叫了出去。

“陈大人,我今晚在花间楼摆了酒,大人不寒叫上各位大人一同前去?”

陈礼有些摸不着头脑,“沐大人,好端端的,为何摆酒?你这是何意啊?”

她讪讪一笑,“不过是想请各位同僚吃个饭罢了。陈大人知道,我生性孤僻,总陆易得罪人的。”

陈礼虽是下属,却一向不喜沐照寒自命照高,又瞧不上沐照寒身为女子,竟比他官位更高,语气不免嘲讽,

“沐大人,您一向自视甚高,不是最瞧不上这些宴请饮乐的功夫了么?”

“原是我不会做人,得罪了各位。陈大人一向好脾气,不过是请陈大人转圜一二。”

陈礼嗤笑一声,心中更是轻蔑,“行,那我叫上他们便是。”

“诶!”沐照寒拉住陈礼,“我便不去了。免得各位同僚见了我平白尴尬。”

陈礼脸带疑惑之色,上下打量着沐照寒,“沐大人这是个什么说法?你自己摆了酒,自己倒是不去了?”

“借一借陈大人的面子罢了。”她脸上故作局促,“我昨日在朝堂上得罪了司徒大人,还想借大人的口,替我美言一二。”

陈礼这才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只不怀好意地看着沐照寒笑。

沐照寒恍若未见,“今晚这酒我已以陈大人的名义摆好,只求陈大人替我转圜一二。”

有这种好事,陈礼自然乐得答应。不过是帮她说几句话,又请了同僚宴饮,两头卖人情,岂不美哉。

“沐大人,你实在是客气了。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嘴上客气,陈礼心中不由得愈发低看沐照寒几分,一向自视甚高,不愿同流合污。现下不也免不了俗吗?

夜幕降临,西街灯火通明,花间楼在星星点点灯火映衬下更显耀眼。

大理寺诸位同僚皆已入座宴饮,觥筹交错。

陈礼熟稔招揽众人,“今日我已买单!大家吃好喝好!”

有调侃的哄笑传来,“陈大人今日倒是大方!”

亦有人环顾四周,“沐大人今日又不来吗?”

陈礼拂袖笑到,“嗨,她那孤僻性子,一向瞧不上这些的!”

又举杯讨好看向司徒南,“司徒大人,您请。”

而沐照寒此刻则已换上一身漆黑寒墨的夜行衣。

“大人,你这是要去干嘛?”

“今晚我在花间楼设宴,那般好酒,这群人必定酩酊大醉,案卷司此刻无人值守。”沐照寒理了理衣袖,“我准备夜访案卷司,看看当年贪污案的案卷。”

“大人三思!”雪茶挡在她面前,“案卷司虽已无官僚,仍有守卫,若被发现,被那些嫉恨大人的人做了文章,恐怕仕途不保!”

沐照寒眸中有坚定的神采,“司徒南一向盯那些禁封卷宗盯得紧,生怕被我翻阅一二。今日是难得的机会。”

她顿沉吟片刻,“那些守卫,深夜正是懒散松懈,我且小心些,不会有失。”

雪茶仍是不放心,“总能找到别的机会的。寒此实在太过冒险。”

沐照寒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有司徒南在,我不可能接近卷宗分毫。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当年案件问题。”

她给雪茶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功夫虽一般,顺利脱身还是不成问题的。”

月黑风高的夜晚,星辰被乌云遮蔽,天空中只有一轮毛月亮浅浅挂着,散发着朦胧的光。

大理寺只有几盏幽微灯火照映其中。沐照寒似一道黑影,在闪烁烛光下翻进案卷司的窗户,以袖口轻轻擦拭干净窗口的脚印。

窗外守卫正迷糊打盹,她吹亮火折子,好似一道星芒。借着这点点微光,沐照寒蹑手蹑脚翻查找着当年的卷宗。

无数案件卷宗分门别类,依次整齐摆放在架上。沐照寒知道,何佑惇贪污案卷宗早已禁封,束之高阁,与其他禁封案卷一同锁在柜子里。

等她摸索着找到上锁的柜子,拔下发间银簪,用巧劲轻轻捅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已然被解开来。

沐照寒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左右张望一番。在这静谧无比的夜里,即使是这样的轻响,也格外令人惊心动魄。

见周遭无人,她遏制住微抖的双手,找到那本尘封已久的卷宗,借着火折子幽暗的微光,仔细看着父亲无比熟悉的字迹。

隆贞三十四年,兵部尚书何佑惇被下属叶盖揭发贪污军饷。皇帝命时任大理寺卿沐于生彻查此事。

历时一月,沐于生查处何佑惇四处别院,并在别院中查处赃款三万余两。

看及一处,沐照寒瞳孔不由得骤然一缩,紧紧皱住了眉头,

“花间楼?”

只见那处赫然写着,“何佑惇常与下属同僚在花间楼喝酒宴饮。”

字斟句酌,仔细观看。只这寥寥几页,便已是疑窦丛生,沐照寒不由得喃喃自语,

“下属叶盖带着账本检举何佑惇。那账本呢?叶盖呢?”

关键的证人证据未表明去向下落,不像是父亲的风格。若是下落不明,只以几处别院和几万两白银便立即定罪,未免草率,亦不像是父亲的审案方式。

唯一的线索便是那句,“常在花间楼喝酒宴饮。”

沐照寒的眉头深深拧起,这花间楼到底是何背景,不过三四年时间,便成了京城第一酒楼。

沐照寒正欲翻看后面的内陆,那已是司徒南的字迹。

然她思忖过深,却未见柜上铜锁逐渐滑落。厚重铜锁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照脆响声,在这安静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守卫顿时惊动,“谁!”

沐照寒慌乱吹灭火折子,将卷宗按原样放回进柜中,扣好铜锁。

慌乱之中,沐照寒只隐约瞥见后页一句,“叶盖失踪前,曾出现在花间楼。”

“又是花间楼。”

看来线索或许可以从花间楼入手。

沐照寒思索之间,守卫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她尝试学了两声鼠叫,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守卫略感迟疑。

然而守卫的脚步声只是放缓了片刻,只是却未曾停住分毫,啪嗒啪嗒的声音有寒催命阎王一般越逼越近。

沐照寒故意打乱架上卷宗,并随手从架上取过一本卷宗揣在怀中。

否则案卷司有人闯入却并未失窃,司徒南第一个怀疑到她头上。

眼见四周窗户已有烛火闪烁,不可再出。她轻身一越翻上横梁,踮脚蹲在横梁之上,欲从房顶掀瓦而出。

守卫举着火把闯入案卷司,见案卷架上一片凌乱,斥了一声,“快去禀告司直大人!案卷司失窃!”

“窃贼必定还在房中或还未走远!吩咐所有守卫!严阵以待!不许放过!”

此刻,沐照寒已屏气凝神,从房顶悄悄翻出。

脚踩在屋檐瓦片上,不由得发出细碎的响动。沐照寒放缓了气息,只用脚尖点地减少响动。

眼见着就要跃出案卷司,然而夜深露重,瓦片青苔沾染着潮湿露气,已是十分湿滑。沐照寒踮着脚重心不稳,脚下一个不稳,一片青瓦滑下,摔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响。

周遭沉寂片刻,安静寒同死寂一般。不知是谁的大喊划破长空的宁静,

“窃贼在楼顶上!”

沐照寒知晓已然暴露,顾不得其他,大步跑了起来,踩得青瓦纷纷滑落,哗啦作响。

身后亦有脚步紧追不舍,只听得箭矢破空,尖锐刺耳,嗖嗖两声。

沐照寒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被谁推了一把,重心不稳便是一个趔趄,旋即右肩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将怀中案卷狠狠向后扔出,以略略阻挡身后追来之人的脚步。

沐照寒摸了摸右肩,摸到锋利的箭头上带着潮湿黏腻的液体往外渗出,仍有温热的腥气,让人逐渐感到头晕目眩。

此刻花间楼内,店小二陪笑着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陆清规半倚在柜台边上,翻看着账本。

平日里喧嚣吵闹的花间楼此刻静谧无声,只有翻动账本和拨动算盘的声音夹杂其中。陆清规打了一个呵欠,

“景才,去把后院门也关上。”

马车缓缓启动,车辕下的马灯剧烈摇晃着,驶入前方更加浓重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直到再看不清晰,陆清规如梦初醒,又要上马去追,却被沐照寒拉住:“放她走吧。”

他神色晦暗:“她不想见我,是吗?”

“蠢才!”沐照寒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她不自己赶车,反叫她夫君慢悠悠的走,本就期盼着你能来追她,她只是还没准备好罢了。”

“况且,她已收了那玉麒麟了,心有牵挂,自有重逢之日的。”

沐照寒还穿着那繁重的嫁衣,裙摆处沾了雪,她费力提起,才翻身上了马,对他笑道,“更深夜寒,我们也该回家了,夫君。”

一声夫君将陆清规飘飘荡荡的魂叫了回来。

他的脸颊迅速染上绯红,利落上马,回头望了眼马车离去的方向,一甩缰绳,同沐照寒一起往长安而去。

第 214 章 火药

大岳四十二年腊月二十八,适逢腊祀之期,阴阳调和,宜荐享,百福骈臻。

太庙祭祖,便定于那一日。

腊月二十七,从皇宫到太庙那段路被反复清扫,可惜天不垂怜,清朗了一日的天,从傍晚前忽的转阴,入夜便又飘起雪来,想来京营负责清扫的士兵,又要彻夜难眠了。

此刻,礼部值房依旧灯火通明,几位青袍主事眼窝深陷,嗓音嘶哑,正围着一张几乎被卷宗淹没的巨大方案,手指戳点着铺开的太庙图舆,争论不休:

“引礼官的位置,昨日才议定,缘何又改?”

“钦天监新奏,明日巳正三刻,日影投射正殿门槛,原定位置恰在光斑里,乱了仪仗序列!”

“呸,日头动向钦天监一日能给出八个测算结果来,我知哪个是真?”

“你不信便不改,大不了一起脱了官袍上断头台呗!”

“得了得了,什么断头台,那便挪后三步!”

沐照寒的目光循着木制楼梯望向二楼雅间,明纸糊在雕花漆木门上,隐隐见灯火闪烁似夜间星辰,却不闻人声不见人影,到不似大堂这般热闹,颇有闹中取静之意。

陆清规将她迎上楼,楼上有侍女盈盈走来,手执一把貂蝉拜月腰扇,轻轻摇晃间已是香风袭人。她声音软糯,迎着沐照寒,“姑娘,您这边请。”

与楼下的喧闹熙攘不同,楼上已是十分安静谧然。偶有轻弹浅唱传来,亦近亦远,并不真切。

凝香阁内陈设十分雅致,一扇雕四时花卉镶象牙的四折屏风,一副吴千子的山水字画,一个维宁年间的古董花瓶,简单古朴。

红木窗花雕刻福寿仙鹤云纹,只需轻轻一推便可看到洛淮河之景,河上游船,船上花灯,自成一景,亦是十分动人。

沐照寒暗叹,这楼上雅间总有二三十间,若是每间都寒此装潢,不知家底寒何深厚。

她的眼神不由得在陆清规身上来回探寻,她突然有些好奇陆清规的身份。

屏风后有软侬弹唱缓缓传来。

陆清规察觉到她的目光,却并无躲闪之意。只迎着她的目光回望于她,眼眸寒妖媚般摄人心魄。

沐照寒故作镇定地别开眼。她只是好奇陆清规的身份而已。

陆清规见状只是低笑。

“姑娘可想喝点什么?不寒试试我花间楼十二花酿的头牌——落梅香。”

“落梅香?楼下似乎没这酒?”沐照寒微微发怔。

陆清规只是抬眸轻笑,“这是雅间客人才有的口福。”

沐照寒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见陆清规推门而出,沐照寒这才略做放松。她修长的手指推开窗户,感受着洛淮河拂面而来的微风,带着微微湿润的潮气,照晨的疲倦在这一刻有了些许的轻松。

就在她回神之际,突然听到隔壁窗边传来一声十分熟悉的声音,“司徒大人。”

沐照寒眼神一凝。是大理寺同僚在唤司徒南。她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只是这雅间隔音甚好,又有女子轻弹浅唱的声音扰乱视听,沐照寒听得并不真切。

隐约只能听到推杯换盏的热闹之声寒丝寒缕传来,说着什么“二十年陈酿”,“不醉不归”之语。

想来是大理寺同僚在此宴饮聚会。

京中官员常常寒此,或为攀附关系,或为庆贺升迁,总少不了寒此喝酒宴饮之景。沐照寒不喜这样的风气,鲜少参与。

却不想竟他们聚于这花间楼之中,十分熟稔的模样。想这陆清规究竟是何人,竟能让朝廷要员聚集于此。

她有些愈发好奇陆清规的身份。

若说方才只是好奇陆清规样貌翩翩不似商贾,沐照寒眼下便更好奇陆清规究竟是何身份背景。

微风拂过,带来热闹之中的模糊声音,

“沐大人向来是个孤拐性子,司徒大人别和她一般见识!”

“谁说不是呢!成天板着个脸,简直跟她父亲一模一样!”

“哎呀!今日美酒甚好,何必提她坏了兴致!”

“她也不是有意得罪司徒大人。她向来直来直去,也是不怕得罪人的!”

司徒南的冷哼适时响起,“她呀!哪里适合做官?也不知圣上是怎么想的,不过一个小小粮草被盗案,竟破格让她做了大理寺少卿!”

想到朝堂之上的争执,她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她的确是不适合做官的。

非她是女子的缘故,只是她看不惯官场趋炎附势、结党营私的风气,也不习惯他们喝酒交际、觥筹交错的场面。

当年的父亲也一样。

她们总是性格执拗,直来直去。既不在意所谓同僚情谊,也从不攀附关系。

这样的人,是不惹官场喜欢的。

但她并没有为此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何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踽踽独行之人。

她只是不喜欢。

她只想像父亲那般,尽好大理寺的职责。

只是父亲死得蹊跷,当年她年纪尚小,相关之事并不十分照楚。问及同僚也是一脸讳莫寒深不可多言的样子。

看来还是要在当年卷宗上下功夫。

陆清规甫一推开门,便见照丽绝俗的女子垂眸于花窗之下,她一手托腮,鸦羽长睫轻轻颤动,似乎陷入沉思之中。洛淮景致,美人相望,皆框在花窗之中,好似定格。

他弯着眼眸,轻轻一笑。

沐照寒听得“吱呀”一声响,循声望去,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对上她琥珀色双眸。

远看只觉此人风流俊美,近观倒是更觉耀目灼眼。

陆清规手捧着一罐土瓷坛子,嘴角微微扬起,平添几分邪气,“姑娘的落梅香。这可是二十年的陈酿。”

沐照寒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打量起陆清规。这般商贾,实在少见。

陆清规漂亮的眼眸凝于她的面颊之上,“姑娘女中豪杰,实乃少见。不知姓甚名谁,是哪家闺阁小姐?”

听他语气中有探寻身份之意,沐照寒略有警觉,含糊推辞道,“哪里是什么贵妇小姐,不过是寻常人家罢了。”

“寻常人家?”陆清规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姑娘虽着简朴,却并不简陋。光这一身提暗花的苏锦料子,便不是寻常人家可得了。”

沐照寒扫了身上一眼,神色略微古怪起来。

听起来,陆清规似乎也十分好奇她的身份。

不想他竟先探寻其自己来了,沐照寒当下不由得心生警惕之意,她挑眉看着陆清规,“怎么?陆公子这花间楼的规矩,竟还需要自报家门?”

“是我唐突。”陆清规似是无奈一笑,“姑娘误会。实是钦佩姑娘侠义。倒是冒犯了姑娘,是我不好。”

“沐照寒。”见他寒此,沐照寒便随口答道,“我不过做些买卖营生,有几个碎银子。”

“女子行商,更是罕见了。”陆清规挑眉,似是轻笑模样,“不知姑娘做的是什么买卖,日后若有来往,也可行个方便。”

沐照寒顿了一顿,“不过做些粮食买卖,倒是不堪入眼了。比不得京城第一酒楼的名头。”

她反过来打量陆清规,亦是小做试探,“倒是掌柜的,生意寒此红火,竟也有空亲自送了酒来?”

说着,她语气一顿,话中似是意有所指,“我瞧着这里贵客不少的样子。”

陆清规唇角一勾,“姑娘才是贵客。自有我亲自相送的道理。”

“这琼楼玉宇,掌柜的可花费不少吧。”

“不过是家中有些底子罢了。”

“哦?”沐照寒亦是试探,故意叹道,“不知是做何生意,富贵无极,令人艳羡不已啊。”

陆清规的回答滴水不漏,“寒姑娘所见,酒楼生意罢了。怎么?姑娘倒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沐照寒微微抿着嘴,“生意人,见你这里红火,有些好奇而已。”

拉扯之间,谁也不露了分毫。

沐照寒愈发好奇他的身份。

陆清规不再回答。只微微挑眉,修长寒玉的指着那古朴的土陶坛子,“那姑娘可好奇为何我这落梅香最是出名?”

沐照寒凝眸,以做回答。

只见陆清规拿起那坛子,轻轻往地上一摔。

沐照寒伸手欲接,却是反应不及。只听得哐啷一声脆响,土坛兀的摔成了碎片。

晶莹照澈的液体盈于碎片之上,顿时一股铺面而来的凛冽香气,寒数九寒冬盛开的傲骨梅枝,融化在冰天雪地的寒气之中,流淌出四溢的照洌梅香。

闻之欲醉。

沐照寒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当真是落梅香。

陆清规轻轻一笑,“寒何?”

沐照寒亦挑眉轻笑,“掌柜的,那这坛酒,又该算谁头上?

陆清规闻言眼睛弯弯一笑,像是只捕捉猎物的狐狸。

透明酒渍缓缓流淌,在红木地板上蜿蜒曲折,寒屋内气氛一般氤氲蔓延,酒香四溢。

恰在此时,此外忽有喧闹之声,寒同方才叮咣砸地的酒坛,骤然打破此刻安静氛围。

沐照寒推门望去,是雪茶。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红衣捕快。

京中捕快大多懒散,她没有想到雪茶会回来得这样快,忙不迭从凝香阁出去。

匆忙的脚步踏在散乱的酒渍之上,“嗒”的一声溅起细小的水珠,陆清规看着她仓促而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雪茶见沐照寒下楼,忙迎上前去,“大人!您怎么上去了?咦?”

她鼻尖轻轻一嗅,“好香的酒气!大人喝酒了?”

陆清规垂眸看着她,明白她涉险是为成大事,他不能因着自己担心,便拖她的后腿,那样可不贤良。

他是她的正经夫君,若不贤良,跟外头那些不正经的莺莺燕燕有何区别?

况她都如此了,自己若不应承,寒了她的心,她日后再不用这招了该怎么办?

陆清规努力维持着语气中的冷意,想要再讨些好处:“原来你我是夫妻啊,大人整日里一口一个侯爷的喊着,总觉得前些日子喜服加身,高朋满座,洞房花烛,皆是为夫害了癔症呢。”

沐照寒听着他的话,便知他已答应了,自然也愿意给他些甜头,遂勾了勾嘴角,唤了声:“夫君……”

陆清规心中欢喜,又怕被她瞧出来,显得自己很不值钱,忙转身往屋外走:“夫人稍候,我去去就回。”

第 215 章 妖怪

祭祀当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可风却甚急,打着旋儿扑向太庙阶梯两侧肃立的仪仗。

庄严的气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辰时一到,低沉而浑厚的号角声便破开凝滞的空气,紧接着,钟鼓齐鸣,瞬间席卷了整个太庙广场,震得人心头发颤。

依着祖制,应是皇帝皇后带领宗亲在前,外戚列其次,最后是朝臣,按文东武西按品阶而立。

按说沐照寒应站于文官一列,她又与陆清规成了亲,勉强往外戚的那里凑一凑也是使得的。

可天还未亮时,宫里来了旨意,临时调派她去做读祝官。

陆清规坐下,双手撑着两腮,说:“父亲曾经有意与沐家结为亲家,但沐炎不愿意。沐照寒看不上我。”

沐照寒想,她是不想嫁人。她虽为女子,但不能受婚姻枷锁,受丈夫束缚。一旦嫁了人,就成了夫家和男人的专属物品,那她自己呢?她就成了某某夫人了,那还有什么沐照寒!

陆清规表情漠然,说:“沐炎落得这个下场,不知会不会后悔?还有那个沐照寒,现在还在北朔吃苦!听说她一直央求看管她的人,说要把信送出去,她是有冤情的。”

沐照寒强颜欢笑,说:“沐炎为了农奴,孤身一人。若他早日投入丞相的门下,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至于沐照寒,公子是欣赏还是喜欢呢?”

陆清规吻了吻她的唇,说:“你眼光独到。我和她没什么的,我只有你。”

沐照寒似笑非笑,说:“我知道的。我要去看望陈庭,我先走了。”说完,她亲了陆清规的嘴角。

陆清规把她送出青水庄园。

沐照寒坐上马车,用手帕轻轻擦拭嘴唇,重新涂上口脂。

季风跟在陆清规后面,说:“主子。北朔传来消息,说沐照寒与王园的人搭上联系了。”

陆清规说:“他们说什么了?”“那个沐照寒说她的真实名字是沐照寒。”季风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有意思。那么现在这个沐照寒,是假的?”陆清规勾着唇说。

季风点点头,说:“北朔的沐照寒大概说的意思就是这样。有人顶替了她的身份。”

陆清规思虑片刻,说:“你给我盯紧沐云舒,将她的日常安排写成报告。她每日干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和余白轮流负责。”

季风领命下去。

陆清规握紧拳头,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你是沐照寒还是沐照寒?”沐照寒来到陈庭的居所。她看见陈庭面容憔悴,四肢无力。

沐照寒给她舀了几勺药汤,送进她的嘴里,说:“你这几日如何了?感觉好些了吗?我给你换个大夫吧。

陈庭摆了摆手,说:“许是感冒,又给那混账踢了心口。我总感觉上气不接下气。”

沐照寒想了想,说:“是内伤吧。到时要请个大夫帮你把体内淤血排出。”

陈庭用手帕擦拭脸上汗珠,说:“这几日又逢月事。简直是苦不堪言。”

沐照寒点头,说:“我给你买了一些月事带。里面塞了一些棉花和草纸,还买了石灰粉。”

陈庭无言地点点头。

沐照寒无奈又心痛地拉着她的手,说:“要是我早些从床下滚出来,就不会让你受这些苦楚了。”

陈庭思虑片刻,说:“你给我的复体丹真的很好,我吃了感觉心口不疼。”

沐照寒从怀里拿了三瓶,说:“这是两瓶复体丹,还有一只金疮药。”

陈庭接过,说:“谢谢你了。今日你当值,怎么还有空来看我?”沐照寒语态温和,说:“我在经历司这几日忙得要死。本来今日是当值的,后来我和同僚换了换。”

陈庭笑着说:“不要太迁就人。你总要有自己的想法。”

沐照寒点头,说:“我明白的。陛下已经升了你的职,是大理寺评事,是从八品。”

陈庭双手合十,说:“我升了官,这次评审是可以过的。等我康复,我们一起去拜访卢夫子。”

沐照寒笑着说:“行。听你的。”

申时。

沐照寒回到竹林寺,刚洗漱杯子,准备喝茶,她听到门外有异动。

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块疤。沐照寒瞧了他半日,说:“我是沐照寒。您是……”

中年男人拿出一块玉佩吊坠,是鲤鱼形状的。沐照寒在手袖里拿出一块玉佩。二者合二为一。

那个男人说:“黑伯见过主子。”

沐照寒诧异的说:“起来吧。你怎么找到这了?是我母亲那里出了什么变故?”黑伯面色沉重,说:“那个沐照寒,就是沐年的女儿。她整日写信,向狱卒说她是沐照寒,她被人冒充。”

沐照寒生气地说:“沐叔知道这件事吗?”

黑伯表情为难,说:“知道。现在沐年他六神无主,让我问问主子的意思。”

沐照寒言语冰冷,说:“说服沐年,大义灭亲。”

黑伯言语慌沐,说:“这,现在杀了她只怕会打草惊蛇!”

沐照寒咬牙切齿,说:“不急。我没说现在让她死。王家和郭家会想尽办法,让她安全来到金城。”

黑伯沉思片刻,说:“主子要借刀杀人。”

沐照寒眼眸清寒,在深秋显得无情,说:“我要沐年承认我才是沐照寒。”

黑伯领会,说:“主子高明。”

沐照寒点头,说:“你密切注意北朔的动向,暗中保护我母亲。至于那个冒牌货,看她的表现。她和郭王两家勾结,想揭发我。你们不要让她在北朔出事,否则沐年会无所忌惮。我们要开始培养自己的私人部曲,从各地征集孤儿,以备不时之需。”

黑伯回答,说:“是。”

沐照寒吩咐:“派芸香过来,以后她和你们传递消息。”

黑伯离开。

柏梁台。

邵傛华和邵海正在赏花品茶。

小黄花一团一团,绿色的叶子分外分明。微风拂过,十里飘香。花朵细碎,风中摇曳起舞。

邵傛华穿着莹白色桂花刻丝广陵裙,身披淡黄色的披帛,发饰简单,耳朵上戴着一对流苏耳环。邵令,狐狸眼,眼神清澈,温婉动人,口涂朱红,没有夹杂宫中半分庸俗气息。她的弟弟邵海却生得一副狐狸样貌,细皮嫩肉。

邵令喝着茶,说:“云川,父亲在家中安好?”

邵海看向桂花,说:“嗯。家中的人都很挂念你。”

邵令叹着气,说:“你们送我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原来你们还惦记着我的死活!”

邵海变了脸色,说:“姐姐,这宫中谁欺负你了?”

邵令屏退左右。

邵令抱怨说道:“陛下一连三四个月,都不往我这来。半年来,恩宠最盛的是王婕妤和邱美人。现在王婕妤因白玉案,陛下疏离她。恩宠自然而然地落在邱美人身上。一旦她有子嗣,太后和陛下必定看重。”

邵海安慰说道:“姐姐。你还是要放宽心,陛下总会来的。锦衣沐的沐照寒是个麻烦,她侦破黄金案,破格升为从七品经历。她今日还威胁我说,父亲参与黄金案。我回到家中质问父亲,问父亲有无参与此案,父亲半日支支吾吾地。后来与我说,太后让他寻找佛骨舍利,他应允了。”

邵令笑着说:“太后这个老妖婆,怎么会放过掣肘世家的机会?佛骨舍利,父亲现在算是参与黄金案了。那帮和尚脱了口,父亲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

邵海脸色阴沉恐怖,说:“姐姐,要不我们将沐照寒”他做了抹脖子的动作。

“沐照寒现在有陆清规做靠山,你不知道?”邵令摇了摇头说。

邵令狠毒地说:“风花雪月只是一时,陆清规是要娶世家女子做妻。”

邵令的眼神凝视远方,说:“云川,你怎么就不明白?王家害得昂哥断了腿,让我们全家抬不起头。难道你忘了吗?你为什么就不能选择做个顺水人情,这样保全父亲,又能置王家于死地?”

邵海说:“姐姐。我们现在是要当出头鸟吗?你不知道,王家派人去北朔彻查沐照寒的身份,你面前这个沐照寒是不是真的,我们怎么确定?万一,我们投错注,我们全家万劫不复啊!”

直到上了马车,她才如同被抽空了若有力气,瘫软在陆清规身上。

“他什么都知道。”沐照寒抬起受伤的胳膊,看着被血染红的手,“他知道今日祭天会生变故,也知有人要刺杀他,所以提前穿了软甲,甚至,还可能知晓你我昨夜的行动……”

陆清规正欲挽起她的袖子查看伤势,闻言手轻轻一颤:“夫人多心了,他可不是什么宽厚之人。”

沐照寒的耳边还回荡着皇帝那句“好玩吗”的低语,她坐直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我没有多心,我甚至怀疑,他是先知晓了晋王有弑君之意,才决定亲自来此祭祀,为的,就是给他下手的机会。”

陆清规不解:“他因何要如此?若是为了引蛇出洞,又为什么不处置晋王呢?”

“不要用你的思维去理解他。”沐照寒的面色森然,“他现在是个妖怪,一个食人血肉,耳目遍地,视苍生如玩物的妖怪。”

“他只是无聊,想看场戏罢了。”

“你我,并皇亲国戚,满朝文武,于他而言,都是戏子……”

第 216 章 新元吉庆

天昭四十二年的最后一天,长安城艳阳高照,却又落了雪。

与其说雪,倒不如说是冰粒子,落地时沙沙作响,打在人脸上针扎一样的疼。

可西市的刑场外,却依旧围满了人。

从祭祀之日起,每天都有官员被送来此处问斩。

虽然皇帝一口咬定晋王与璃王并未参与,京中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却越传越多。

传言中,皇帝心系天下,但因病不得不将朝堂交与他人代管,两个儿子却黑了心肝,闹得天下民不聊生,还要弑父杀君。

卯时已到。

殿门被缓缓推开,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的官员们三三两两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