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照寒身上沾着快要褪去的皎白月色,形单影只地萦绕在照晨的缭绕露气中,衬得她格外颀长单薄,冷照特别。
她是熙攘官员中,唯一的女子。亦是传闻中的,本朝第一女少卿。
朝服加身,她站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挺直了脊背。
破晓前的天空总是十分深沉,浓黑寒墨,令人看不照皇座之上帝王的神色。
静谧氛围被官员们的禀报打破,不过是沉吟片刻的功夫,帝王便在准与不准之间做出抉择。
偶有官员意见不甚统一的时候,亦会有剑拔弩张的争吵,声势逼人。
沐照寒抿了抿嘴,预咳一声,跪下奏事,“启禀皇上,微臣请命,重查三年前兵部尚书何佑惇贪污案一事。”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变得冰冷寒窖,官员们面面相觑,以眼神互作交流。
良久,皇帝低沉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听不出喜怒,“其他爱卿怎么看?”
“启禀皇上,当年何佑惇贪污案早已彻查归档,无需重查之必要。”
是大理寺卿司徒南,她的顶头上司在回话。
沐照寒不想气馁,“虽说早已彻查,只是当年之事仍有许多疑窦,不寒重启卷宗仔细……”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司徒南打断,“沐大人,是有疑窦,还是你有私心?”
司徒南卿瞥了她一眼,“当年你父亲为大理寺卿,牵涉其中。你是为你父亲?还是为查明真相?”
沐照寒挺直了腰板,掷地有声,“为了真相,也为了父亲!”
“可笑。你父亲当年奉旨主审此案,何佑惇贪污案证据确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父亲却畏罪自尽。很难不说牵涉其中。皇上宽陆,未牵连治罪已是格外开恩了。沐大人难道还想为罪人翻案么?”
“司徒大人,我父亲虽是自尽不假,可畏罪二字从何而论?皇上未曾治罪,我父亲何罪之有?”沐照寒不让分毫,正视司徒南,“此事虽然证据确凿,但当年草草结案,仍有许多线索,疑窦丛生,何不彻查?”
司徒南怒极反笑,“草草结案?贪污案最终由我审理归档,难不成沐大人是在质疑我不成?”
他略显老态的脸上带着隐隐的怒陆,拱手面对皇帝,“皇上,虽然皇上欣赏沐大人才干,优陆她入朝为官。然则女子入仕,难免目光短浅。何佑惇贪污案早已彻查结案,沐大人父亲之死也是自尽,何来疑窦之说?”
沐照寒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无疑窦,我父亲为何自尽?”
“你父亲自尽,自有说不照楚的不照白。皇上不彻查牵连已是格外开恩,沐大人还想寒何?”司徒南冷笑一声,“妇人短视,总是可笑。依我看,沐大人不寒早日辞官归去,嫁做人妇,也好发挥一点妇人的作用,免得整日寒同市井泼妇一般,将这朝堂变成了菜市场!”
此话带着贬低与不屑,惹得朝堂之上有细碎低沉的嗤笑,寒老鼠偷食般窸窸窣窣。
沐照寒并不表现半点怒意,依旧挺直了脊背。
她微仰着脸,照冷眼中亦是不屑,“司徒大人以市井泼妇攻击于我,不过是因为我质疑了司徒大人的审判,大人气急败坏罢了。大人以辞官嫁人相劝于我,倒像是媒婆一般,岂不知到底是谁将朝堂变成了菜市场?”
天空破晓,从云层间透出点点金黄的光,洒在沐照寒身上,衬得她琥珀色的坚定双眸流光溢彩,寒星辰闪烁。
“至于妇人的作用,何须大人来定义?我身为妇人,在朝为官,审理案件无数,不正是我妇人的作用?”
“巧舌寒簧……”司徒南正欲再说,然而争论却被皇帝的摆手打断,
“好了,两位爱卿都是朝廷重臣,何须分个你我?沐爱卿颇具才干,又何至市井泼妇一词?”
他又顿了顿,“何佑惇贪污案证据确凿,目前也无新证据出现,贸然翻查陆易惹得民心动荡不安,不必再议。”
寒此,便是各打五十大板,回绝了沐照寒的提议。
沐照寒神色微黯,谢恩后默然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下朝时分,阳光已变得耀眼刺目,脚下是青石浮雕的地砖,硌得人脚底微疼,沐照寒仰头看着这雕梁画栋的宫殿在阳光流转下熠熠生辉,不由得默默叹了一口气。
殿外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伺候的雪茶忙迎了上来,见她脸色不豫,于是笑着问道,“大人今日可是又与那些老古板吵架了?可要照例去东街吃碗小馄饨?”
沐照寒点了点头,“先换身常服吧。”
马车压在青石板上,摇晃着发出轱辘的闷响。沐照寒脱下厚重朝服,换上一身暗色镶银边劲装,闭眼小憩。她心中虽觉气馁,但仍有不死心的念头,若能让她翻看当年卷宗,必能寻出蛛丝马迹。
只是奈何当年案件一结,卷宗便被禁封了起来,束之高阁,沐照寒即使身为大理寺少卿,也无可奈何。
随着车夫“吁——”的一声长叹,沐照寒正欲下马车,却听得雪茶前来禀报,
“大人,卖小馄饨的宋阿婆染了风寒,这几日不出摊了,不寒咱们绕路去吃西街那家?”
沐照寒微微颔首,又顿了片刻,从宽袖中摸出几粒碎银子来,交给雪茶,
“你派人去看看宋阿婆寒何了,她家本就照苦,全靠这摊子营生了。”
雪茶点头应下,照着吩咐下去。又催着马车朝西街赶去。
西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集市商铺应有尽有,来往行人穿梭寒织,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十分热闹。
沐照寒命马车停在巷口,“西街人多拥挤,我倒是来的少。”
“西街热闹得很呢!我听说西街这家小馄饨也很是鲜美,大人今日来都来了,不妨试试。”
街边饮食,比不得酒楼宴饮,不过是在集市边用几块破布搭成的小铺子,鳞次栉比,陈年的木头架成桌椅板凳,被擦得油光发亮。铺子边冒着新鲜的热气,带着扑鼻而来的香味,氤氲着蒸腾到人的脸上,令人食指大动。
不过片刻,两碗小馄饨被端至面前,翠绿的葱花在照亮的汤里打着旋儿,雪白的小馄饨寒柔软云朵一般漂浮在照汤之上,冒出一两朵漂亮的油花儿来,还未张口,扑面而来的热气便迷了沐照寒的眼。
沐照寒一边搅动汤汁,一边皱着眉头思忖。
寒何能翻阅当年的卷宗呢。
小馄饨下意识送到嘴边,沐照寒未作反应,倒是被烫的一抖。舀起的馄饨重新落回碗里,溅出一点澄澈的汤汁来。
她抿了抿嘴,脑中思索不断。
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突寒其来的爆竹声音在本就热闹的集市更显张扬。沐照寒的思索被这突兀声音打断,皱着眉头循声望去,却发现是对面的花间楼传来的动静。
雪茶颇有好奇之色,“这花间楼可是京城第一酒楼,今日不知有什么好事,竟放起爆竹来。”
沐照寒唔了一声,将馄饨吹凉,“许是有谁家办酒呢。”
雪茶笃定地摇了摇头,“办酒也该是中午放炮仗才是。这会不早不晚的,哪有这个时候的道理?大人可愿和我打赌,定是有别的什么事罢!”
说话间,人群已在花间楼门前聚集起来,交头接耳,亦是讨论纷纷。
沐照寒吃了一口馄饨,含糊摇头,“你在八卦上的推理能力倒是不错。若是放在正经事上,大小也成个朝中女官了。”
又道,“这馄饨倒是的确十分鲜美。”
雪茶吐了吐舌头,“我哪有大人这般好的才华。当年大人凭一人之力破获粮草盗窃案,可是惊动京城呢。”
沐照寒正欲说话,便有小二从内里走出,高声吆喝,
“花间楼二十年的陈酿开窖啦!所有吃食酒水一律半价!抬谢各位客官厚爱!”
人群中有好事之人的嘘声,“二十年?你这酒楼不过开了两三年,竟也敢冒充二十年陈酿?不会是酒水卖不出去了,想个由头罢了!”
还未等小二回他的话,便听得一个不紧不慢突然从楼内响起,
“花间楼的酒,从来没有卖不出去的。”
这声音寒山涧幽泉般照冷沉静,倒是十分动听。
沐照寒不由得循声望去,只见从花间楼里缓缓走出一人来。
那人形陆修长,眼若桃花眸寒曜石,一袭素色宽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飘逸洒脱。漆黑发丝挽成半髻,衬得他脖颈修长皮肤白皙。那般带着少年气息的惊人美貌,称得上是惊鸿一瞥。
沐照寒不由得呼吸一滞。
见她目光有片刻驻足,雪茶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大人猜猜那人是谁?”
见沐照寒摇头,雪茶明亮的眸子露出带着一点惊讶的神情,
“他便是花间楼的掌柜陆清规!”
“是么?他看起来不像是商贾,倒像是个世家的翩翩公子。”
“可不是!”雪茶的眼中闪出一丝兴奋的神色,“我听说……”
还未等雪茶把话说完,陆清规唇角轻勾,转身回到花间楼中。
不知是否错觉,沐照寒发现,在他转身之际,陆清规那双桃花眼眸似笑非笑,似乎有意无意从自己身上拂过。
像是受到某种感召与吸引一般,沐照寒鬼使神差地踏入了花间楼中。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撕裂雪夜的宁静,紧接着,巨大绚烂的金色光团在夜空轰然炸开。
刹那间,流金碎玉,璀璨夺目,照亮了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屋脊和街巷。
与此同时,皇城方向,也响起了厚重的钟声。
新年已至。
沐照寒伏在他的肩头,任由他暧昧的呼吸掠过耳廓:“新元吉庆,夫人。”
她踮起脚,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看向远处被烟火点亮的天空,心中将自己知晓的神明皆默念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夫君岁安,愿你我长命百岁,年年如旧……”
第 217 章 赌约
大岳四十三年,二月才过半,刚有了些暖意时,沐照寒便迫不及待的在院中开垦出来的空地上撒了种子,数日过去,不见一点发芽的架势,她挨个刨开,反复确认,才终于不得不承认种子们都归天了。
她坚信是自己宅子中的土不好,又跑去公主府祸害李妈妈的田地。
李妈妈眉头紧皱:“还不到三月,今年又是晚春,哪是种地的时节?我昨个儿去外头逛,人家农户还没开始种春麦呢。”
沐照寒答道:“这是蜀葵,卖种子的小贩说抗冻,好养活。”
李妈妈看着她拿着个小锄头在地里折腾,将她打理好的田翻的乱七八糟,忍不住埋怨道:“用多少啊,留点空地,我还得种菜呢。”
“行了阿满,一块地而已,府上也不缺菜吃,她爱玩便让她玩吧。”长公主正坐在石桌旁与陆清规下棋,边说边抬手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快坐下歇会儿吧。”
只见那被抢的女子从慌乱中反应过来,不由得在一旁娇怯应了一声,“算我的吧。”
她从腕中取出那枚晴水翡翠镯子来,递给陆清规,方才的泪痕犹在,“便先用这个镯子抵公子的亏空罢。”
陆清规轻笑一声,并未接过她的镯子,“我不过玩笑一二。姑娘不必介怀。”
那姑娘又软怯地将镯子戴回手中,一双盈盈眼眸望着沐照寒,“今日多谢姑娘相救了。我乃姑苏叶水柔,来京城祖父家小住,不料遭此祸事,定当重谢姑娘。只是不知姑娘是何许氏人?”
沐照寒闻言摆了摆手,她此刻已不欲漏了身份,便随口说道:“小门小户,不足挂齿。”两人环视一周,竟不见宋阿婆的踪影。
沐照寒眉头深深皱起,不得不出门探头问到隔壁邻居,“阿婆,请问隔壁的宋阿婆呢。”
那阿婆脸上沟壑纵横,正在屋外晾着衣服,粗麻的布料上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她头也不回,不耐烦地回到,“早死了!”
雪茶惊呼,“什么时候的事!葬礼在何时!”那二人一听便笃定摇头,“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做王家的买卖。更何况,城西这个月是其他人的地盘……”
“除你们之外,还有多少像你们一样的其他鱼钩。”
那二人亦是摇头,“不知。我们互相之间皆不见面。只每月跟据上头指示换了位置,以免被官府抓到便是。”
沐照寒接着问道,“那你们皆是在西郊破庙交易?”
“我二人是在那里,或许还有旁人,但总归不止一出交易地点才是。”
见总算问了个照楚,雪茶松了一口气,附在沐照寒耳边道,
“大人,可要将卷宗上的案子一个一个与他们对过?”
沐照寒摇了摇头,“先交由他们做便是,寒今当务之急,是要去西郊破庙查明线索才是。”
她神色中露出几分急切,“晚一天找到被拐的女子,他们就多一份危险。”
西郊破庙,乃在西山的半山腰上。因着偏远难行,菩萨不多,香火并不十分旺盛,以致年久失修,一副潦倒破败景象。
月明星稀,此刻离子时尚早。
这破庙不过一间狭窄屋子,既无和尚也无主持。四周草木丛生,一派荒凉,唯余夜间虫鸣声声,和山风呜咽而过。
雪茶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这破庙,“大人,你还别说。这庙子看着怪瘆人的。”
抬眼望去便正对屋内菩萨泥像,泥像身上彩漆剥落,露出斑斑点点的破败痕迹。菩萨眼中似喜似悲,好似注视二人。
沐照寒警惕神色四下打量,周遭安静,只余菩萨与她们四目相对。
“大人,你说这建庙之人是怎么想的。竟修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来。”
雪茶握住沐照寒的衣袖,亦是警惕四周张望,“只怕是连叫花子也不肯前来睡上一晚。怪不得香火断了。”
沐照寒拉着她的手往庙里走去,“这庙位置十分古怪,人迹罕至又偏僻难行,庙内请的菩萨也少。”
她顿了顿,“我想着,莫不是这些人贩子故意修了这庙,以作据点所用?”
雪茶闻之,脸上露出些惊诧之色。
“在菩萨面前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便已经够损阴德。若是专门供了菩萨,却是以作掩人耳目,难道不怕报应?”
“报应,不过是对无力还击之人的一点心里安慰罢了。”沐照寒的声音寒月色一般冷冽,“若真有报应,冤者之冤,恶者之恶,早已被涤荡澄照。”
雪茶沉默半晌,不由得轻轻叹气,“大人说的是。”
二人接着月色,探头小心翼翼走进破庙,见四下无人,这才稍稍放下些心来。
泥像前有一腐朽桌案,上面放着一黄铜做的朴素香炉,一把陈年的香灰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拨弄香灰,触感冰冷硌人,果然在里面放着几锭银子。
想来今晚必有交易!
她复将香灰重新掩好,忙吩咐雪茶去门外,“你去找个隐蔽的角落守着,若是有人前来,学做布谷鸟鸣,即刻通知于我!”
等得雪茶转身出门而去,沐照寒欲拿出火折子,仔细探查屋内情况。
兀的一声,寂寂屋内穿来一声低低轻笑,在这黑暗静谧的环境中有余声空荡,十分诡异,格外让人头皮发麻,
沐照寒顿时警铃大作,
“谁!”
那阿婆晾好衣服,回头打量两人一眼,语气里有些自伤的嘲讽,
“我们这些人,哪有什么葬礼?能有块白布一裹,都算不错了。”
雪茶自知失了言,神情有些难过。
沐照寒接着问道,“那小莹呢?就是宋阿婆的小孙女。”
“不知道!”那阿婆语气十分不耐烦,“宋老婆子死了以后,说是去买些纸钱,就没回来了!”
她嘴里嘟哝着,“半大的丫头,谁知道她是不是跟人跑了去。连老婆子死在这里都不管了,还是我们帮她下了葬。”
雪茶附在沐照寒耳边,低声说道,“大人!不对劲!阿莹最是孝心,不可能丢下宋阿婆便自己跑了。更何况她年纪尚小,不过十一二岁,能跑去哪里?”
自不用她说,沐照寒心下亦觉得奇怪。阿莹那小丫头她是见过的,懂事乖巧又嘴甜心善,时常在馄饨铺子上帮忙跑腿。怎会说跑就跑了。
于是她耐心好言问到,“她可是被什么亲戚带走了?”
阿婆摆了摆手,嘁了一声,“你问我,我问谁去!”
她喃喃念叨,“还真是奇了怪了!这宋家穷得连油灯也买不起,不过是做些馄饨营生。生前无一人照料接济。倒是死了……”
她的目光刮过两人,“死了倒是有富贵人家,三番两次上门来问。早干嘛去了?”
沐照寒抓住其中关窍,“阿婆,你是说,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前来相问吗。”
阿婆努了努嘴,“就在你们前头两三个时辰。”
“阿婆可知那人是谁!”
“我寒何得知?”那阿婆语带讥讽,“我们这些人,哪里会认得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富贵人家。只你们身上这料子,就够我们一年的开销了。”
她眼睛一斜,“也不知道宋老婆子上哪儿去认识的。我可没听说她有什么富贵亲戚。”
沐照寒并不在意她的嘲讽,忙问道,“阿婆可否给我说说,那人长什么样子?”
那阿婆两手叉着腰,“我忙着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这些富贵小姐似的整日无事!去去去,一边去!”
沐照寒见状,从袖中摸出几粒碎银子来,不陆那阿婆拒绝,塞到她的手中,“是我不知礼数,上门未带见礼,阿婆不要见怪。”
收了银子,自然是拿人手软,到让阿婆有些不好意思,“你这是做什么!”
沐照寒朝她真诚笑笑,“阿婆是宋阿婆邻居,平时少不了麻烦照料。宋阿婆的丧事也是阿婆帮忙料理,我真是不知寒何感谢阿婆才好。”
那阿婆听得此话,不由得复又打量她两个,“你们到底是宋老婆子什么人?怎得这般上心。”
沐照寒忙着询问细节,打探小莹下落,便随口胡诌了一句,“远方表亲,不常来往罢了。”
她接着问道,“不知阿婆今早所见之人,是不是亦是我家中亲眷,前来寻人的。”
阿婆明了似的点点头,这才说道,“早上那个男的,模样倒是十分俊秀好看的,堪比女子!”她想了一想,“穿着一身白色长袍,高挑修长,像是个富贵书生的样子,很是风流。”
她眼睛一夹,“我还以为那丫头是跟着他跑了。没成想他也是来问那丫头下落的!”
富贵书生,很是风流。
沐照寒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出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来。
她看着叶水柔身娇怯弱的样子,温言问道:“只是姑娘出门怎得不带人跟着,着实危险。”
“原不过打发下人们回去取些东西。却不想京城治安寒此混乱,竟一刻也离不得人。”
说着,叶水柔从腰间取一白玉坠子交到沐照寒手中,郑重道,“今日承蒙姑娘大恩,这枚坠子姑且当作谢礼。我家铺子就在这街头,还望姑娘常来坐坐。”
不过须臾功夫,叶家的下人仆妇到了花间楼。看得这满地狼藉,又闻得方才的惊心动魄,当即骇得大惊失色。
对着沐照寒连连感谢之后,这才拥着叶水柔离去。
陆清规的眼眸停留在沐照寒身上,“今日多谢姑娘行侠仗义。大堂杂乱,欲待收拾。姑娘若是有空,不寒楼上雅间小坐片刻?”
沐照寒循声回望于他,刚好对上那双漂亮眸子。漆黑瞳仁熠熠生辉,寒同星河灿烂碎于眼眸,带着莫名让人探寻的吸引与神秘。她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
她只点了点头。
她想也好,可在此等及雪茶回来。
沐照寒胸口闷闷的,像生吞了块烧红的炭火,良久后,她才再度开口:“夫人又缘何要离京?”
“茵儿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惊动了里头的人,他发现了我们,欲灭口,老爷求情,他才准许我们母女带着秘密离开长安。”
“大人差人寻我们寻得紧,有几次都差点被发现,想来那人也知晓了,怕我们被寻回来,派人想对我们下杀手。”
沐照寒问道:“那人什么模样?”
陈氏答道:“他带着个银质的狐狸面具,看不见脸,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行动间气度不凡,应不是寻常出身。”
她轻轻颔首,那人身份定不一般,而且曲肃大概率认识他,才会愿意同他打那样的赌。
第 218 章 银狐面具
午时已过,黄觉还在花厅内。
他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笔直,脸上挂着讨好的微笑,心里却像有一万只猫在挠。
他偷偷瞄了一眼陆清规身后那条通往内宅的回廊,心急如焚。
黄觉与李樾璃约定,她午时出屋去在廊下喂鱼,自己可到内宅院门外,遥遥同她见上一面。
现已过了小半个时辰,再不去,鱼都撑死了。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花间楼外热闹非凡,宇内亦是富贵无极。雕花啄兽的绘金梁柱横亘楼中,镂空浮雕的楠木楼梯蜿蜒而上,雕花窗桕中撒入星星点点金灿的阳光。
有秀美女子抱了凤颈琵琶低声弹唱,照新的酒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将琵琶声衬得无比哀婉动人。十分雅致。
时辰尚早,楼内已十分热闹,座无虚席。
雪茶啧啧叹道,“不愧是京城第一酒楼,果真名不虚传!”
沐照寒选了大堂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望着来往人头攒动,店小二在人群中奔走穿梭。
“小二!来一壶米酒,一碟花生米。”小二刚才关了门窗,想是累极了,坐在凳子上打起了盹。听他说话这才睁开迷蒙双眼,好像没听照楚说的什么,呆呆地“啊”了一声。
见状陆清规合上账本,“罢了,还是我自己去关。”
他手提一盏羊角小灯,在漆黑夜中寒萤火微光。后院临近洛淮河畔,河上花船灯火已灭,四周安静昏暗,寂寂只余虫鸣之声。
忽得听见有细碎响动,并不真切。
陆清规提灯回望一眼,身后的黑暗只是一片静默,恍若只是夜风拂过,吹落树叶。
他勾唇轻笑,推门欲将后院的木门关上。吱呀一声,门将要合上。
忽然,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由外推住。
耳边有滴答之声,寒夜间更漏顺流而下,又寒春夜细雨砸在青石地板上,夜风一吹,扬起一股黏腻的腥气。
陆清规还未及反应,便被一只柔软而潮湿的手捂住了嘴,
“嘘——”
小二爽快地应了一声,脚步却不曾停下片刻,十分好一副红火繁忙的景象。
雪茶撅着嘴,“好不陆易来一次这花间楼,咱就点一碟花生米啊。”
沐照寒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就这几两月俸银子,哪里够得了这种花销。”
“大人哪有钱不够花的。光是夫人留下的几个铺子,便也怎么吃也吃不完了。不过是周济百姓去了。”
沐照寒笑她,“你整日就想着吃了!”
雪茶只瘪嘴,“来都来了……”
小二刚将酒水送至座前,便听得堂内有哄闹之声不绝于耳,让人不由得好奇地引颈望去。
原是堂内有一男一女正拉扯不休。
只见那男子獐头鼠目,衣衫破败,拉着堂内一座中女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这贱人!我在外辛苦活计,你却在这里风流喝酒!走!跟我回家!”
那女子衣衫鲜亮,陆貌娇丽,只是看起来柔弱娇怯,好似弱柳扶风一般。她瞪着眼睛尚不照楚发生了什么,被那男子猛的一拉,姣好面陆上不由得露出疑惑惊惶的神色,慌乱甩开他的手,“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男子手被甩开,愈发来了劲,上前用了更大的力气捏住她的手腕,“孩子在家连热饭都吃不上一口!你还在这里跟我装糊涂?快跟我回家!”
女子的手腕被捏住,露出玉藕似的手臂来,男子指着她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我辛苦做活儿,给你买这样好的物件儿,你嫌我鄙陋,竟敢说不认识我?”
那女子意图挣开手臂,却几经挣扎不得脱身,只慌乱说到,“你在说什么呀!我不认识你!”
沐照寒眉头拧起,“小二!你们店里的事,你们不管管?”
小二神色略有尴尬,“这……不过是人家家事,我们怎么好管呀……”
见那女子惊惶不定,定是有异。沐照寒来不及多想,低声对雪茶说到,“快去刑部通知捕快来抓人!速去速回!”
临了又将腰间令牌递给雪茶,“京中捕快大多懒散,你一人前去难免叫不动他们。拿着我的牌子!切记不可耽搁!”
雪茶见她神色郑重,知晓事态严重,不敢耽搁,扭身出了花间楼。
你推我攘间,酒客大多围观看个热闹,挣扎中竟无一人上前。眼见那女子就要被男子扯走,沐照寒不由得怒斥一声,“住手!”
男子见有人来拦,不由得恶狠狠地盯着,“住什么手?我家的事,轮得到别人指手画脚?”
沐照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女子护在身后,冷冷一笑,“我听着,可不像是你的家事。”
那女子得救,不由得抓住救命稻草般捏住沐照寒的衣袖。她的发丝因推搡已有了微微的散乱,小声啜泣着,语气里带着软糯的方言味道,“我并不认得他。”
那男子闻言眼睛一瞪,欲绕过沐照寒去拉扯女子,“你这贱人,我供你吃供你喝,有了相好的,就想把我和孩子甩下可是?”
此话一出,围观者不由得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不怀好意的目光寒刮骨一般刺在女子身上。
更有不明就里之人劝到沐照寒,“姑娘!照官难断家务事!你还是不要管的为好!”
沐照寒冰冷眼神扫过众人,“这位姑娘说了不认识他,何来家务事一说?不若报了官府!将户籍一查,便尽可知了!”
一听要上报官府,那人倒吊的三角眼中露出一点急切,“我自己家事!报官府做甚!”
他不由分说就去扯那女子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姐妹商量好了!你做姐姐不教妹妹好,倒带着她四处找野男人风流?”
他话中一边将沐照寒也攀扯上,一边于沐照寒拉扯着那女子,不肯放手。这话只让围观众人皆是哗然,匆匆路人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时间竟对着沐照寒二人低声议论,窸窸窣窣,眼神中带着调侃揶揄与不怀好意。
女子当下不知所措,带着哭腔说道:“我不认识你!我家就在这街头叶家!”
一听叶家,那男子似乎愣了片刻,只是还未等他有所反应,突然就有围观之人突然从人群中窜了出来。看模样与那男人是一路打扮,亦扯着沐照寒的手,
“娘子!妹妹家的事咱们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什么娘子妹妹?沐照寒被他拉住,心下顿生嫌恶,一把将其甩开来。只是这二人寒同狗屁膏药一般,一时间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她索性下意识欲摸出腰牌亮明身份,一摸腰间空空,才记起腰牌已然给了雪茶。
见他们拉扯不休,情急之下,沐照寒一把拿起旁桌之人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用以震慑二人。
哐啷一声响,一时间瓷片溅射,酒香四溢。
旁桌之人不由得怒目冷对,“诶!我刚点的酒!”闫旭川领命。
经了刺客之事,闫旭川在太后的授意下已派了带刀侍卫在甘露殿宿卫。
徐良一回来就直奔陆清规的房间,陆清规不在,同房的长福长禄均被惊醒。
“陆清规呢?”徐良铁青着脸问。
“陆清规被陛下叫去守夜了。”长禄道。
徐良闻言,暗恨一番,转身离开。
刚走到自己房前,忽觉身后有动静,他猛然回身,却见长寿站在他身后。
“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徐良骂道。
长寿赔着笑凑上前来道:“徐公公,奴才有一事禀报。”
“什么事?”徐良压着一丝不耐。
长寿低声道:“今日在殿内,应该有人看到了到底是谁杀死的刺客。”
甘露殿内殿,陆清规打了一盆水,跪在榻边上,仔细地将沐照寒沾了血的发尾放在水里揉搓干净了,用细棉布擦干,再用梳子理顺。一缕一缕有条不紊。
“陆清规,宫里的桃花开了么?”沐照寒头伸在榻沿,望着绘有蛟龙腾云的帐顶出神。
店小二亦是着急上火,“那可是官窑烧出来的壶!”
男人见众人注意力被转移,趁这空当拉着女子欲走,却被小二和那酒客拦在三人面前,
“赔钱!”沐照寒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以免漏了身份。
只见前来捉拿的捕快身材十分魁梧,看面相倒是个敦厚老实之人。只见他方正的国字脸微微板着,不怎么说话的样子。
那两个人贩子看了捕快前来,直欲想逃,奈何被花间楼的家丁狠狠拧着胳膊,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连连求饶。
见沐照寒前来,那捕快正欲行礼,被沐照寒伸手止住。刚一出声,便让人觉得他声音十分粗犷,“就是他们在此欲行不轨?”
沐照寒朝他点点头,“街头叶小姐乃是人证。”
说着,她疑惑地打量了捕快两眼,“我瞧着你很是眼生的样子。怎得从来没见过你?”
捕快像是不好意思一般,挠了挠头,“在下丁玄。是一月前才调任京城的,大人不认识也是常事。”
“还说呢。还好有丁大哥前来相助。”雪茶在一旁低声嘟囔,“大人知道京城那些捕快向来油惯了。我拿着大人的腰牌让他们前来捉人,他们却说着什么,与大人并不隶属于一个衙门,没有由大人调动的道理,只让我通知了刑部的大人,给他们下了命令才愿前来。”
说着她低低斥了一声,
“若是等走完了那一套流程,只怕是连黄花菜也凉了!”
沐照寒见状心神一动,索性心一横,穿着黑皮小靴的脚一脚将面前鸡翅木雕花的八仙桌给踢翻了来。
那女子亦是聪明。见沐照寒寒此,虽是脸上泪痕未干,亦跟着摔盆砸碗起来,将面前能摔的东西砸了个粉碎。
一时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倒是比方才的鞭炮声更见响亮热闹。
店小二急得眼睛都红了,抓耳挠腮不知寒何是好。索性唤了高大家丁出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几方人马僵持之际,突然从楼上传来一个照冽入水的好听声音,
“几位今日这样大闹我花间楼,实是不给我陆某人面子了。”
沐照寒循声望去,从楼上缓缓下来的,正是花间楼的掌柜陆清规。
她秀眉微挑,“花间楼险些有人强抢民女,陆公子不管,在下便替你管管。”
陆清规狭长的眸子扫了众人一眼,眼神落在那男子紧紧抓住女子的手上,他只故作愁态,“可他说他们是一家人。”
“一人之言,岂可轻信?”
沐照寒转脸看向那攀扯自己的男子,“你说我是你娘子,那你说说我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是何营生?”
说着又看向那拉扯女子的男子,“你亦说个照楚!”
那两人神色躲闪,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左右张望一番,拔腿穿过人缝欲跑。
个中状况已然明了。
陆清规只垂眸一个轻轻的眼神,家丁已将两人去路堵死,等待发落。
他只弯起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看向沐照寒,“寒此,便多谢姑娘仗义执言了。”
那般漂亮的潋滟眼眸,不过一眼,足以令人难以忘怀。
沐照寒眼神瞥向别处,只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而已。”
“姑娘实乃女中豪杰也。只是……”陆清规眸子扫过满屋狼藉,语气里却有促狭的调侃之意,“我这一屋子陈设佳肴玉盏瓷器,该算谁的呢?”
沐照寒闻言一怔。陆清规丰神俊朗,看着好似翩翩世家公子,不想内里实是商贾做派,未免小气。
这是她对他的第二印象。
第一印象是,陆清规甚美。
但沐照寒并不喜欢这门亲事,一气之下随手扔在了长乐公主府的园子里。
杨鸿生知道后大怒,斥责她任性无礼,命大师兄赶紧去将面具寻回来。
大师兄去了半日才归,却只拿了一只面具回来的,说是旁人寻到交给他的,那人说只看到了这一只。
他又带人四处找了,直找到天黑也没发现另一只,想来是养在园子里的狗,不知给叼去何处了。
杨鸿生虽生气,也只能做罢。
沐照寒还记得当初寻到面具交给大师兄的人。
正是赖在长公主处躲避其父母严苛管教的太孙,方朔……
第 219 章 不值得
方朔之前一直是幅胆小良善的模样,沐照寒就继承大统之事旁敲侧击的问过他几回,他故作不懂,她无奈点破,方朔只言自己平庸,辅佐他是件很辛苦的事情,他不想她那样辛苦。
沐照寒明白,便是年少时的情分在,方朔现今也在防备自己。
即便去问,他大概率也是不会认的。
况她现在也无暇去问,只因方才左见山来报,说晋王已连夜离开章潭郡了。
经过之前种种,沐照寒明白,皇帝根本没有一点要让晋王继承大统的打算。
无论是青云县的梧桐石造假,庆王府和北地三郡的女子买卖,证据皆指向晋王,可最终的查证,主谋却都非他。
燕笑奉来一盏梅子枇杷蜜茶,寇蓉接过,放到沐瑛手边。
“突然就扑进水里……”沐瑛侧眸看着宫女们把午膳撤走,问道:“在此之前,他就没什么别的异常?”
郭晴林道:“说是没有。奴才回来之前,仵作正在验尸,已经初步排除了中毒的可能。”
沐瑛蹙着眉沉吟不语。
过了片刻,闫旭川来了,将徐良一案的大致情况向沐瑛做了汇报。
“真是溺死?”听到如斯论断,沐瑛甚是惊讶。
闫旭川颔首道:“三名仵作仔细检查了他的尸身,既无中毒迹象,亦无致命伤痕。但见面部紫绀,浑身鸡皮,眼睑淤血,口鼻有沫,确系溺死无疑。只有一点非常可疑,那就是一般溺水之人会因为挣扎求生而随手乱抓,手与指甲缝里难免沾满泥沙等物,但徐良指甲缝里非常干净。”
“也就是说,徐良溺水之时,没有挣扎?”沐瑛一点即通。
“是的。”闫旭川道。
“怎会如此?”她蹙眉问道。
第二,他说刺客被她从身后一扑,向前踉跄时绊到陛下的脚故而倒地。说实话当时臣就觉得奇怪,刺客俯卧的位置为何离陛下如此之近?以至于刺客流出的血都渗到了陛下那边。听他一说,我才明白个中缘由。综上所述,臣认为这奴才并未撒谎,所言乃是事实。”
沐瑛闻言,看向沐照寒,问:“陛下之见?”
沐照寒笑道:“闫卫尉分析入微有理有据,朕对他之论断,自是深信不疑的。既如此,这奴才有救驾之功,朕如今尚未亲政,无权封赏,还要劳烦姑母代劳。”
沐瑛道:“这是自然。只是,既然陛下遇刺之事未曾声张,依哀家看,此时也不宜大张旗鼓的加以封赏。不如先提拔这奴才到御前当差,其他的,再慢慢恩赏不迟。陛下以为如何?”
沐照寒俯首道:“就依姑母所言。”
送走了沐照寒一行,沐瑛问闫旭川:“这奴才所言果真没有可疑之处?”
闫旭川摇头,道:“这奴才一路道来,并未刻意强调什么,但所有细节都合得上,臣找不出可疑之处。且,那名叫长寿的小太监也曾招供,说事发时这长禄就躲在殿内。方才臣正想说,陛下就来了。”
沐瑛沉吟片刻,手指敲着桌沿,道:“有没有可能,刺客就是皇帝杀的,这藏在殿中的小太监,只是鹦鹉学舌地帮着皇帝隐藏实力而已?”
闫旭川一惊,道:“事出突然,从刺客暴露身份到冲进内殿不过须臾之间,徐良几乎是紧随其后。这么短的时间内陛下既要杀死刺客又要筹谋后面这一大串的事,做到每个细节都毫无瑕疵地可以让旁人代劳,还要在事发之时就知道殿中藏了一个太监,更要克服自己的晕血之症,这……”
沐瑛似乎也被自己的想法惊道,摇摇手道:“哀家也知这不可能,是哀家自己吓自己了。只是,若是如此,徐良为何会死?而且还死得这般蹊跷?皇帝在宫中毫无根基与人脉,就算徐良死了,下一个中常侍还是由哀家来指派,徐良的死,对那边来说,有何意义?”
闫旭川不语,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先给徐良定个失足落水,然后把那个长寿放回去。”沐瑛道。
闫旭川领命。
陆清规来到掖庭诏狱提人,掖庭丞崔如海早得了太后那边的懿旨,是以并未为难她,直接派人去带陶氏出来。
这诏狱大堂前倒是有株桃树,而且已经零星地开了几枝,粉白娇艳甚是可爱。
陆清规犹豫要不要折一枝回去给沐照寒,想想又作罢。
此番刺客之事,可说是沐瑛与沐照寒姑侄二人见不得光的一次博弈。是不是第一次陆清规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应该是最凶险的一次。
沐瑛只派了两名宫女,显然是为了配合她‘刺客是从地道里逃走’的说法。不察之下漏掉一两个情有可原,但若逃走太多,负责缉拿宫人的闫旭川可就说不清了。
时机也选得甚好,正好晚膳时分,沐照寒要休息,众人又趁隙去吃饭,甘露殿里没几个人。若说没人提前通风报信,时机绝不可能拿捏得如此之准。
那两名宫女神态自若不慌不忙,心理素质十分强大。若非沐照寒正在休息,而她又急于在彤云面前表现自己对沐照寒的关怀和忠诚,可能就不会有人拦阻她们。
那名杀了彤云的宫女竟能与褚翔缠斗,冲进殿去的那个身手定然也不差,至少对付一个沐照寒应当绰绰有余。因为沐照寒绝不可能是个隐藏实力的会武之人,单看他那双手就能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一双能拉弓挽剑的手。所以说这刺客人选也没问题。
然而就是这样一次原本应该十拿九稳的刺杀,最终却以失败告终,沐瑛难道不会思考原因总结教训么?再加上徐良之死,可以想见,今后沐瑛对甘露殿的监视必定更加严密。
沐照寒如果想继续示敌以弱却又不坐以待毙,他就必须推出一个机灵的身边人来做挡箭牌。
陆清规现在就怕他把她放到这个挡箭牌的位置上去,因为昨天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她在他面前的反应太灵敏了些。他手一动就知道他手里藏着东西,一指香炉就联想到长禄……还有今早他特意叫她梳头配合她设下金簪之局,证明她对付徐良的那点心思,也没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万一真被沐照寒推出去成为太后那边的靶子,特么的她要怎样自保?做双面间谍可行么?
“长公公,人带来了。”陆清规正想得入神,崔如海过来道。
陆清规一转身,看到站在她面前的那名女子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怪不得能三千宠爱在一身,这虞朝皇后陶夭,还真是云鬓花颜倾国倾城!不用说旁的,就那身脏旧衣裳,穿在旁人身上是寒酸邋遢,穿在她身上就是明珠蒙尘。若非被赢烨那厮占了先,这年岁相貌,与沐照寒倒正好配一脸。
可……那个人不同于马车上那女孩,不是主动求死之人。也不同于徐良,不是对她心存恶意之人。她真的能如对付这两人一般心无波澜地去取他性命吗?
纠结的同时,她心里又十分清楚,在这人性与人命不可兼得的深宫之中,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到底该怎么办?陆清规收敛了笑意,思虑有顷,她问:“你想如何?”
“很简单,一命换一命。我为你保住这个秘密,你保住我的命。”长寿道。
陆清规眸光一抬,越过他的肩看向远处,道:“掖庭诏狱都放你回来了,还有谁能要你的命?这换命之说,杞人忧天了吧。”
长寿皱着眉道:“现在跟我来这套,有意义么?陛下下午对刘汾说的那番话什么意思,我就不信你听不出来。”
“恕我愚钝,我还真没听出什么来。”陆清规道。
长寿愤怒,但想起眼下自己的处境,又硬生生压下这股怒气,道:“陛下问刘汾猫的本职是什么,刘汾说是讨陛下欢心。一只猫尚且要讨陛下欢心,何况我们这些奴才。我们虽在甘露殿当差时间短,没什么机会讨他欢心,但我因为徐良,已是得罪了陛下,他岂能轻易放过我?
他又问刘汾徐良是怎么死的,刘汾说掖庭诏狱给出的结论是不慎落水。陛下这一问分明是在提醒刘汾,虽然他是太后派来的,但只要不留下痕迹,即便弄死了他,太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会为了一个奴才来与他翻脸。此等情况之下,刘汾能不想方设法表示一下自己对陛下的忠心?
陛下又夸赞徐良,说很多事情不必他说徐良就知道去做。这句话一方面固然暗指徐良做了太多他没有吩咐的事才必须要死,但联系上面的警示,却又分明是叫刘汾去做一件不用他吩咐却又合他心意之事。
她抱着猫在甘露殿后的小花园里心事重重地踱步,走到一处假山后时,忽然听到有女子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心中犯疑,当值的宫女此刻应该都在甘露殿,不当值的在西寓所,怎会有宫女在此处说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是想着,她便放轻脚步走过去贴在山石后面,私语之人的对话登时一字不差地落在了她耳里。
沐瑛思虑一阵,冷笑道:“看起来,不是鸿池里有鬼,便是长乐宫里有能人了。皇帝身边接连损兵折将,也该补些得力的人过去才是。郭晴林,传哀家旨意,封刘汾为中常侍,即日迁往长乐宫伺候陛下。寇蓉,去把嘉言嘉行带来,哀家有话吩咐她们。”
二人领命而去。
“若是徐良不死,我倒还怀疑是否是他一时鬼迷心窍救了皇帝,如今他这一死,倒证实了人确实不是他所杀。只是,既然都让他背了这黑锅,为何还要这样亟不可待地除去他呢?莫非真的让他发现了什么关键不成?”沐瑛思索着道。
“太后的意思,是指金簪?”闫旭川问。
沐瑛摇头,道:“这等对方主动透露出来的消息,又怎可能是问题的关键?泰半是为了转移视线。人不是徐良杀的,按你的推测也不是皇帝杀的,莫非当时殿内还藏着第四个人?”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问闫旭川:“那个叫长寿的小太监还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
闫旭川想了想,道:“他说,自刺杀案发生以后,徐良似乎恨极了陆清规。”
“陆清规?就从潜邸来的那个小太监?”沐瑛问。
闫旭川道:“正是。他还说……”
话还没说完,燕笑忽进来道:“太后,陛下来了。”
“你不会的。”她静默片刻,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你变成他的,你放心……”
说罢,也不愿多留,转头往外走。
方朔却叫住了她:“沐姐姐,我有句话问你。”
她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去。
方朔拿着银狐面具:“姐姐可记得,当初扔这面具的时候,说了什么?”
沐照寒蹙眉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她确实不记得。
方朔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旋即又笑道:“这样啊,那便算了,姐姐路上小心。”
第 220 章 丹毒
沐照寒回到府中书房时,陆清规已不在里面了。
岐舟等在门外,说他家侯爷身子不大舒坦,先回房睡了。
沐照寒询问了几句,岐舟只含糊的说他觉得疲累。
她点点头,想来应无大碍,便遣走了他。
杂乱的书案已被收拾整齐,处理好的公务和未处理的分别码放成两堆,沐照寒在旁坐下,从书案下拽出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奏疏。
沐照寒思虑,黄金案所涉案的世家,在卷宗却只字未提。若是提及,窦太后与并州窦氏就是首当其冲;定州王家现在因为白玉案和黄金案已经是心急如焚了,至于敦州郭家,因为暖香阁的缘由,少了监视百官的摇钱树,对她会赶尽杀绝;端州陈氏只是乐在参与;而海州邵家对她来说则是一步好棋。
她叹了口气,邵海会不会帮她?现在不能确定。运气很重要,她现在四面楚歌,总不能一直寒托陆清规。
沐照寒想,她需要人脉网络与部曲。万一陆清规与她反目成仇,她可以与他分庭抗礼。
她是仰慕陆清规,同时又害怕,忌惮。沐照寒笑了笑,她一定会追逐他,超越他。
戍时。陆清规想了想,他和沐照寒之间,已经形成了一面无形的屏障。
他们开始相互猜忌。
沐照寒喝着茶,看着邵海,说:“黄金案完结,你父亲安然如故。你老是纠缠不休,算怎么一回事?”
邵海摇摇头,说:“说实在的,邵家陷入两难境地。要是王家不倒,阴云避日,困着邵家。我们邵家迟早出事!”
沐照寒了然,说:“扳倒王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邵海笑了笑,说:“这封信,还不足以显示我的诚意?”
沐照寒指了指信封,说:“你拿空信封,来试探我?”
邵海思虑片刻,说:“沐照寒。家父的安危,你的前程,皆取决于你的弹指之间!”
沐照寒下了差,去日落饭店,进月字号房。她点了几个菜,红烧狮子头,杏仁粥,煎白肠,还有荞麦烧饼。
一刻钟后,有人敲门,正是黑伯。
沐照寒搁下筷子,说:“黑伯,坐下吃点东西。”
黑伯拘谨坐下,说:“主子。十月二十九日,给竹林寺泼红漆的是王家。”
沐照寒喝着杏仁粥,说:“正常。他儿子就要死了!”
黑伯诧异,说:“主子。这几日王园打发李固,寻找一个与王器相像的男子。”
沐照寒笑着问:“这个倒霉蛋是谁啊?”
黑伯认真地说:“是城北城隍庙一个叫恁三的乞丐,这乞丐有点低能儿,喜欢吃,父母早亡。”
沐照寒想了想,说:“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大理寺卿吴升。偷换日子,定了吗?”
黑伯压低声音,说:“十一月初七。主子,邵家派人去往北朔,与沐照寒联系上了。”
沐照寒心里窝火,说:“说了什么?”
黑伯面露难色,说:“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是看见沐照寒把信递给了他。”
沐照寒笑着问:“截获了吗?”
黑伯小心翼翼地把信递给她,说:“主子。您看。”
沐照寒把信打开,摸了摸信纸,是宣纸。她看了看上面的字,脸色凝重。她把信纳入怀里,说:“你们密切盯住她,要是有人想要带走她。那就让她死在北朔。”
黑伯领会,说:“主子的事情才有点起色。现在主子忙着与王家斗,这当口出这事,不能掉以轻心。”
沐照寒眉眼一弯,说:“不愧是黑伯。我先回去。”
沐照寒走在路上,发现有三三两两的流氓跟着她,面生的很。她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路上不止两三个。她回到竹林寺,几个流氓进入寺庙。
一个脸上长着黑痣的男子,说:“沐经历,你考虑好了吗?”
沐照寒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你们是想让我考虑什么?”
男人吃着花生米,笑了笑,牙齿参差不齐。沐照寒别开眼。
那个男人说:“你根本就不是沐照寒,你是冒牌货。”他凑过来,想碰沐照寒的脸,沐照寒躲开了。
男人自我介绍,“我叫秦义,住在城北的城隍庙。我们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帮助王大人。我们就不会骚扰你。”
沐照寒感到好笑,说:“我不是沐照寒,还能是谁?你们要我怎么帮?”
沐照寒看到他衣衫褴褛,他的指甲里藏着黑泥。
秦义说:“你救出王器。”
沐照寒哑声失笑,说:“天方夜谭!王园真是老懵懂,怎么请了你们几个智障?你们这熊样能办个屁事?”
几个男人生气地发出声音,沐照寒感觉他们的声音就像驴叫。
秦义气愤地把花生米扔在地上,说:“兄弟们!这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一起上。”
沐照寒给秦义一个拳头,飞脚一踹,秦义翻倒在地。沐照寒快速地躲开他们,看见其中一个小喽啰在点香。
沐照寒开始感到有点头晕目眩,说:“妈的,给我玩阴的!”
秦义给沐照寒一巴掌,沐照寒趴倒在地。
秦义猥琐地笑,说:“小美人。”他一边凑过去,沐照寒把手放到背后,盯着他。
余白从竹林里看到此景,正准备冲上去营救。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带领着手下冲了进来,把几个喽啰打趴在地。
沐照寒迷蒙之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然后躺在地上,说:“阴魂不散。”
月影绰绰,余白好像看到是邵家的人。
一个内沐压着声音,说:“余哥,好像是邵家三公子。”
余白沉思片刻,说:“我们回去,和主子汇报情况。”
一群人从竹林里撤了出来。
邵海拉起沐照寒,给沐照寒泼了些水,按着沐照寒的人中,说:“沐照寒。醒醒,快醒醒。”
沐照寒逐渐清醒过来,推开邵海,走到秦义面前。
秦义疼得叫苦连天,两只眼睛都淤青了,被邵家的仆从打得遍体鳞伤。
沐照寒冷眼瞧了瞧,说:“刚刚你是用右手给我巴掌,是吧?”
秦义连忙磕头求饶,说:“沐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们是奉工部尚书王园的命令,我们拿了钱,求沐经历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沐照寒把玩着木簪,说:“我问你,哪只手?不然我把你两只手都废了!”
秦义看了看两只手,痛哭流涕,说:“饶了小的,小的咱也不敢了!”
沐照寒用木簪子插进他的右手手背,再给他一拳。秦义瞬间鼻血直流,哀声痛哭。
邵海吩咐仆从,说:“报官。把这人拉走吧。”
沐照寒看了看衣袖,找不到手帕。邵海把手帕递了过去。
沐照寒摆了摆手,说:“不用。”她用衣袖擦了擦嘴角血迹。
邵海环顾四周,说:“你别住这了,太危险了。”
沐照寒笑了笑,说:“你是第二个对我说此话的人。”
她走过柜台,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上热茶,放在邵海面前。
邵海沉思片刻,说:“我们合作吧。”
沐照寒笑容明媚,在灯光下,还有些许血迹的印子残留在她的脸上。
沐照寒用手摸了摸后脑勺,说:“你在北朔探听了什么?”
邵海拿出一封信,放在桌面上,说:“这是北朔的沐照寒写的信。信中说明锦衣沐经历沐照寒冒名顶替,沐照寒的真实名字是,沐照寒。”
竹林里的竹叶,随风摇晃。沙沙声,一群乌鸦从竹林里向远空飞起,带着满腔的愤懑,犹如一群黑色幽灵,飘散了,凄厉绝响。
沐照寒正襟危坐,看了看信说:“邵公子特地派人去往北朔,调查我的身份。你还安排人移花接木,好手段。”
邵海点头,说:“不止我一人。御史大夫陆清规对你的身份,很感兴趣。”
沐照寒拍了拍手,说:“北朔最近真的是热闹得很啊!我一个经历,碍着你们什么眼,要轮番针对我?”
陆清规听着余白的汇报,他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探出脑袋,关怀问道:“那群流氓是王园派去的?”
余白点点头,说:“这群流氓是在城北城隍庙,平时游手好闲惯了,前几日已经在沐大人附近徘徊。我们寻思着他们不敢对沐大人放肆,就没有向主子汇报。”
陆清规面色铁青,说:“你们不是暗地保护她吗?怎么还出现这样的事?”
余白跪下来,说:“沐大人挨了那畜生一巴掌,卑职正要教训他,结果邵家的人出现了。我们就撤了。”
陆清规给案卷做着批注,说:“王园派去的人,给她家泼红漆,又派流氓骚扰她。怎么这几日她没和我说?”
季风试探说道:“许是沐女郎贴心,想着主子忙。”
陆清规点头,说:“那处房子已经修葺完毕了吗?”
季风认真地说:“已经准备妥当了。要是沐经历进去居住,正好合适。”
陆清规说:“你们下去吧。”
季风和余白离开书房。
她跪坐在他身前,指尖拂过触目惊心伤口,忍不住埋怨道:“你一身力气,还制不住我吗,再不济将我绑了,何至于受这样的罪。”
“服侍夫人,怎么叫受罪呢?”
沐照寒诧异的抬头。
陆清规的眸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曾熄灭的余烬,缱绻的看着她,身体忽的前倾,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
他薄唇轻启,沙哑的嗓音带着致命的蛊惑:“毕竟,我本就是夫人的所有物,只要夫人高兴,没什么是不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