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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20478 字 5个月前

“怎么会没有人记得呢?”邹涣笑起来,眼眶有些湿润,似是扯到伤口,他忍着疼痛,缓下声来,“那样的惨案,举族百余人横死,宏义门外的九月雪景,鹤山脚下千人坑至今白骨不化。怎么会有人不记得呢?”

“不过都是装聋作哑罢了。”

“皇权巍巍,何人敢质疑?”

沐照寒垂眸苦笑:“以你的能耐,隐姓埋名、安度余生不是难事,明知权势难抗,为何一定要上山为匪?”

“隐姓埋名?”邹涣没什么力气,躺在榻上仰头讥笑道,“怎么隐姓埋名?换个名字、换个身份,从此淹没于人群中?看着那些脏水泼到凌霄军身上,难道要我去顺从、去应和?要我躲在暗处无动于衷?”

邹涣嘴角沉下:“就是让所有人都骂我叛军、逃兵,我也不会否认我曾经凌霄军人的身份。”

“死无所惧。”邹涣眼神变得坚定,“可我绝不淹没于洪流。”

窗外树影轻移,沐照寒看着邹涣合眼,许久未言。

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走到窗前,抬手将窗推开。

盛日当空,浅金阳光闯入屋内,冲淡室内血腥之气。

远处天公垂首,日华照临。

玉山脚下碧叶若海。

万里黄土一方翠砚。

风拂去,山巅树木悲鸣,沐照寒回首,榻上人已再无生息。

一切尘埃落定,山匪中除了吴双为首的十人据死不降外,其余百来号人尽数被招安。

段从南因救治及时,活了下来,只是昏迷不醒,高热难退。

玉山匪患也算是有了了结。

安葬完邹涣,带着吴双祭奠过后,沐照寒将他带下了山。

“黄鼠狼给鸡拜年。”一路上,吴双手上铁链叮当作响,始终对沐照寒冷嘲热讽,“别以为我看不穿你们这些人的心思。”

一边的詹平忍了一路,终于要开口骂人,却被沐照寒拦了下来:“你先回去吧,钥匙留给我。”

詹平愣住,开口道:“可是裴大人……”

沐照寒摇了摇头:“去吧,我心里有数。”

詹平顾虑未消,可沐照寒始终是长官,她的话他不得不听,只能将钥匙交给她,而后离开。

见着詹平离去,吴双冷笑:“你还真是不长记性,就这么想找死?”

他不怀好意地甩了甩手上的铁链,看着沐照寒的眼神带了几分杀意。

可沐照寒并没有被他吓到,沉默不语,走到他身前。

吴双顿时警觉往后退,可沐照寒抬起手,只是解开了他腕间的镣铐。

“哐当!”

铁索落地,沐照寒侧过身,让出道来。

吴双顿时冲了出去,可跑出三丈远,却发现沐照寒仍旧站在原地,既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人。

“你真要放了我?”吴双心生疑窦,并不相信沐照寒会放过他,即便要放,也不会做的这么明目张胆。

“你想跑、想死,我拦不住。”沐照寒转过身,缓步下山,大有不管吴双的意思,“你师父上山为匪,是因着大延容不下他,那些村民们上山是因为活不下去。那你呢?你为何一定要当山匪?”

吴双默了默,开口道:“我无父无母,是师父捡了我去,传业授艺,予我温饱。没有师父,就没有我,大延容不下他,自然也容不下我。”

沐照寒轻笑:“所以你就要一意孤行,违背师意?”

“你胡说什么!”吴双怒目圆瞪,“我何时违背师意!”

“你师父替你挡刀,是想保你性命;应下招安,是想让你走正道。”沐照寒回头,眼里满是讥讽,“你罔顾生死,执意要当匪徒,如何不是违背师意?”

吴双怒极,冲到沐照寒身前,拎起她的衣领:“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我现在身无所绊,杀上几个狗官又何妨?”

“呵……”沐照寒扬起下巴,虽身在下位,眼神里却全是蔑视,“大延容不下邹涣,是因为他曾是凌霄军人,你是什么东西?一天没在军里待过,都没人认识你,也好意思说大延容不下?”

沐照寒看着吴双眼发红,眼里蓄满泪水,挑了挑眉,嘲讽道:“不过是个只会喊打喊杀的毛头小子,学了一身本事,除了打家劫舍什么都不会。少拿你师父当幌子,你不过是害怕,怕离了玉山就什么都不是……”

“咚!”

吴双拳风凌厉,砸在沐照寒脸上。

沐照寒被打得后仰,耳边嗡鸣不断,她连退几步,稳下身形,抬头,抹下嘴角血迹。

沐照寒盯着吴双,眼底满是不屑:“只敢挥拳向比自己弱的人,邹涣教你这些,真是脏了凌霄军的绝学。”

“你闭嘴!”吴双赤目,又想向沐照寒挥拳,“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可沐照寒躲也不躲,直视吴双:“凭什么?你师父授你武艺,你可做过一件正事?遇强则退,逢弱便欺,这玉山脚下多少人被你们劫掠过?愿意招安已是尔等之幸,学了保家卫国的功夫,却把刀刃对向平民百姓,你还引以为傲,不愿从良?”

“我没有引以为傲!”

“那你为何偏不受降?”

吴双额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恨不得撕了沐照寒:“我才不要当朝廷走狗!”

“走狗?”沐照寒面露讥嘲,“你我生而在世,谁人不是天地走狗?受欲望支配?”

“刀无善恶、权无好坏,为官做吏,是蛀虫、是长灯,全看在位者何人。”

“多少将士少年从军归来白首,多少清官殚精竭虑老死堂前,我大延官吏千千万,为国为民者不在少数,他们默默无闻、低头做事,你却为着一点偏见将所有人一棒打死!”

“你……”吴双嘴唇颤抖,一时竟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若想让你师父白白死去,让他传授于你的武艺从此成了贼匪刀刃,那我无话可说。”沐照寒转过身,步下长梯,“我受你师父之托,留你一命,今日我放你走。来日旁人抓你,我也不会相救,自求多福吧。”

吴双定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沐照寒远去,不敢相信她就这样把他甩在山上。

不杀、不保、不劝降,就连他刚刚打她的那一拳也没有打回来。

她就这样把他放在半山腰上,像扔垃圾一样不管不顾。

林中时时有飞鸟掠过,长阶之上,除了沐照寒的脚步声,再也没了别的动静。

远处傅泉缓缓放下拉满的长弓,松下口气,喃喃道:“这读书就是好啊……三两句话就能把人气死……”

傅泉同情地看了眼在木阶上孤零零的吴双,摇摇头,将弓箭背好,跟着沐照寒下了山。

沐照寒牵着她,往宫外走去。

青阳一步三回头:“殿下她……”

沐照寒知道她在担忧五公主,而且方才皇帝的话,摆明了是要对五公主下毒手了。

可她并未回应,她无力再去拯救谁,只想快些,逃出这个吃人的地方。

她握着青阳的手更紧了些,步子也更快了。

踏出午门,见陆清规的马车正停在外面。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努力扯出个笑容,对着他挥了挥手,牵着青阳走了过去。

前路未知,归期渺茫。

但至少,此刻,她离开了。

第 237 章 沉溺

除了青阳外,沐照寒还带上了已成为灵溪的清泓。

本想将李樾璃也带走的,可见她吞吞吐吐不大情愿的模样,便知她舍不下黄觉,遂将她留下了。

两日后,她和陆清规只拿了些银钱和换洗衣物,抱着长生乘车离开了长安。

走了小半日,已约莫看到了青云县的城门,青阳忽然从后面马车跑下来,扒在他们二人所乘的马车窗口,说自己有东西落在了宫中。

沐照寒想着她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遂劝道:“无妨,到那边再采买便是。”

“不行,是,是大人给我缝的布娃娃。”

青阳刚到沐照寒身边时,无时无刻都在粘着她,夜里也睡在一张床上,她不过出去上个茅房,回来便看到她抱着被子哭得快要断气。

村中的游方道士说,青阳魂魄不全,所以需她的阳气养着,给了她一枚叠好的黄符,让她滴上指尖血,再做个布娃娃,将符纸缝进去。

沐照寒并不会做针线活,废了几日功夫,才攒出来个丑得没眼看的,但青阳很喜欢,走到哪都抱着,夜惊的症状也渐渐好了。

见她不语,青阳急得眸中含泪,“求您了……”

陆清规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腰牌递了出去:“让灵溪骑马带你回去,我们在青云县等你。”

沐照寒见状,也不好反驳,点头道:“快去快回。”

青阳抹了抹眼泪,跟着灵溪走了。

沐照寒看着二人走远,叹了口气:“也没那么要紧,大不了,再给她做一个就是了。”

烛光摇曳,席中菜肴冰冷,酒水平静。

堂内陈设如旧,喜规的氛围消于无痕。

林柏红衣热烈、面色惨白,被吴双押在地上。

所有人满脸厌恶地旁观他的狼狈模样。

“我自认对你不错。”邹涣缓步走到林柏面前,“当初你诱拐段家姑娘不成,被段从开驱出村,是我收留的你。段从南不管不顾与你私奔,我亦不惧那些官差发难,要在山中替你们完婚,给你们一个安身之所。”

林柏脸贴在地上,睫毛微颤:“是……我与南南都感谢大哥。”

“感谢?”邹涣一声冷笑,“段从南我不知道,但你确实该感谢我,帮你圆了乘龙快婿的梦,不是么?”

“不想大哥也是这么想我。”林柏的胳膊被吴双折得生疼,额头冒出冷汗,惨笑道,“我与南南……是真心相爱。”

“嗤——”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一边的吴双嗤笑出声:“你这话,唬唬闺中不知世故的千金也就罢了,真当大伙们傻呢?都是男人,能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真爱她,你还敢带她私奔,坏她名声?”邹涣蹲下身,眉梢眼角全是讥讽,“你到底是爱她,还是爱豪门独女?”

林柏沉默。

“自然是爱我!”

瘦弱的身影冲了进来,段从南一看见地上趴着的林柏,双目便红了。

她扑到堂中,推开吴双,护着林柏,对着邹涣怒目而视:“你们为何这样对柏哥哥!”

邹涣垂眸睨着面前这对苦命鸳鸯,启唇笑道:“你不妨问问你的好哥哥,都干了什么。”

林柏像是虚弱极了,靠在段从南怀中,沉默不语。

吴双替他开口,扬扬下巴:“你的好哥哥跟官爷们串通一气,要帮他们上山夺寨呢。”

段从南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这才发现一旁的铁索,她摇头,显然有些焦急:“不可能,柏哥哥他比谁都在意山寨,你们怎么能怀疑他!”

“怀疑?”邹涣摇头笑道,“我们可不是怀疑。”

“从沐照寒上山起,吴双便告知他今日有婚规了。但凡是个长脑子的,今晚都会有所行动。”邹涣看了眼林柏,“你莫不是以为我们都是些莽夫,听不出你那撇脚的谎话?”

段从南一怔,林柏闭上眼装死。

吴双瞧着他的模样,不屑地笑了笑,骂了句:“懦夫。”

段从南唇角颤动,喃喃道:“许是误会呢?”

“他在东西二墙垂铁索,可是被我抓了个正着。”吴双轻笑,“山寨参照阵法设计,易守难攻,唯有正东正西稍有薄弱,可若非精通阵法之人,断然没法子在短时间想出破解之法来。”

说到这里,吴双走到林柏面前,蹲下身。

段从南警惕地看着他,护着林柏往后缩了缩。

吴双道:“纵是真有人能破此阵,那他也得先有山中地形图。”

林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图纸不是我给的,是那沐照寒自己画的。”

“哼……”邹涣冷笑,“你的意思是,山中还有其他内应?”

堂中其他人看向林柏的视线顿时锐利起来。

吴双道:“昨日可只有你下过山。”

林柏心里无力起来,他垂头,皱眉道:“那沐照寒上过山,自然能……”

吴双笑出声来:“你的意思是说,他只通过前院的一小段路,就能画出整座山寨的地形?”

“哦?”邹涣嘲讽笑道,“这世上还有这等透视神人?”

林柏哑然,段从南扶着他,低头,久久不语,再抬头,她眼神坚定起来。

直面吴双的冷眼,段从南开口道:“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吴双唇角微抿,道:“你爱信不信。”

说着,他就要抬手抓向林柏,可段从南死死护住林柏:“你不准动他!”

吴双一时不好动手,看着段从南,冷笑道:“段大小姐,这里是山寨,你莫不是以为,我等会和山下人一般,纵着你吧?”

可段从南不怕他,仍旧抱着林柏,回瞪过去,一字一句道:“要动他,先杀了我。”

“呵……”吴双起身,睨着二人,“你还能一直跟他形影不离不成?”

段从南不说话,只抓着林柏的手,静坐在堂中。

几人无言,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明月西挪,流云浮动。

一个时辰过去,山寨之外始终没有动静,段从南整日未进食,强忍着饥饿靠着林柏。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新婚之夜,会是这么度过的。

一旁的林柏睡得香甜,段从南分明靠着他,却还是冷得发颤。

她顾不得旁人的眼色,将林柏搂得紧些,垂眸望着他那双手出神。

段从南不明白,她与林柏真心相爱,为何老天要这么对他们。

吴双去了东墙主持大局,邹涣扶额坐在堂中,垂眸望着堂中两团鲜红无言。

时光静谧,又一个时辰悄然而过。

忽然又炮仗声,山寨中顿时慌乱起来。

可没一会,外边又归于沉寂。

段从南终于扛不住,垂着脑袋眯起了眼。

门外脚步声响,她顿时吓得清醒些,睁开眼抱紧些林柏。

吴双踏入屋内,撇了眼他们,没有理会,径直路过。

“还是没动静?”邹涣声音里有些疲惫。

吴双点头:“都是虚张声势。”

“嗯。”邹涣揉了揉额心,“先让些人回去休息吧,你也去好好睡一觉。”

“我还不累。”吴双低着头,眼神里有些黯淡,“你先去休息吧。”

邹涣却没说话。

暗夜阴沉,却侵袭不到屋内。

段从南的脑袋点了又点,终于抵抗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邹涣望向屋外:“这些年,随我当匪徒,误了你了。”

“这是什么话?”吴双抬头,瞪着邹涣,“没你我早就死了,你干嘛忽然这么说话!”

他想起沐照寒上山对邹涣说的话,心里愈发不安起来:“你不要听那狗官乱说话!我不要下山!大家都说好了的,同生共死!”

吴双情绪有些失控,声音大了些,吼得林柏的眼睫都颤了颤。

“傻话。”邹涣无奈地笑起来,“我是逃兵,下不下山都是死路一条,同生共死怎么着都是赚,可你们不一样。”

邹涣扶着桌

子站起身,面对面看着吴双:“你还不到而立,正是大有可为的年纪……”

“我不要!”事到如今,吴双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双眼发红,“你早就想归顺朝廷了,是不是?”

邹涣垂首,没有直面吴双的视线,良久,他开口道:“十五年,齐州、定州、江州、禹州……我逃累了……”

吴双怒极反笑,他几个步子后退,眼里满是失望。

邹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再南就是海了,大延容不下我们,逃又能逃到哪呢?”

“总不能叛国吧。”

言语间,吴双摇着头,眼里已蓄满泪水,手握成拳,转身向门外跑去。

夜色轻移,又一个时辰过去。

山下,星辰隐约,黎明降至。

沐照寒一夜未眠,立在营帐外出神。

不远处玉山阴郁,天边不时有鸟雀鸣叫着飞掠而去。

“哟,你起的还挺早。”

裴筵一场好梦,伸着懒腰走到沐照寒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笑道,“这么损的招,也就你用。”

见沐照寒没说话,裴筵只当她还没睡醒,看着天色细算着时辰:“要是能让他们不攻自破,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事,那也算是功劳一件了。”

地平线上,鱼肚白悄悄泛起,裴筵轻笑:“可以上山了。”

段从南是被冻醒的,她睁开眼,却发现堂中只留她一人,林柏不在身边。

刹那间,无尽恐慌涌上她心头,段从南撑着身子爬起来,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她双腿发麻,摔倒在地。

外头天光大盛,段从南再抬头,却看见了林柏的背影。

她头疼得厉害,似身处云雾之中,她隐约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却听不真切。

日光灿烂,她看见不少兵刃,在阳光下散发着寒冷的光。

段从南眯起眼,努力撑起身,向林柏走去。

再近些……再近些……

段从南一步一步靠了过去,却看见林柏火红的袖口下,闪过一道银光。

那是什么?

段从南头脑发晕,思绪混沌,她皱着眉,又走近了些。

银光滑过,瞬息之间,没入血肉。

段从南终于反应过来。

那是刀。

“不要!”

可一切都晚了。

鲜血刺目,比喜袍红上数百倍,将那只手浸得肮脏不堪。

段从南与回过头的吴双对视,看着他的眼里的茫然,看着他目眦欲裂。

看着邹涣的身躯无力滑下。

看着血流了一地,看着林柏开始颤抖。

“师父!”

一声哀嚎惨烈。

刀剑出鞘。

她想也不想,扑了过去。

“嗤——”

兵刃没入腹部,鲜血涌出,与她的嫁衣融为一体。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林柏看着从段从南背部刺出的兵刃,吓得连退数步。

寨中顿时大乱,外边对峙的官兵趁此涌入。

吴双跪下身,压着邹涣的伤口,想替他止血。

可血流不息,沾染了他一身。

沐照寒一靠近便见到这一地惨状。

邹涣躺在血泊中,眉心的川字纹像是永远都抚不平。

沐照寒瘫软在他怀中,长发凌乱地贴着脸颊和脖颈,双目紧闭,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陆清规感觉,若非自己紧紧的抱着她,她马上便会沉入池中溺死。

他方才明白自己错了。

他只是带她逃离了长安,却逃不出她自己给自己立的囚笼。

沐照寒像一棵病了的树,他并未医好她的病,只是将她连根拔起,移栽去另一方土地。

他也知道,过了今晚,沐照寒又会装出那副豁达的模样,她可以陪他回到陇中,一直装下去,直到内心真正的症结完全吞没她的生机。

陆清规长长叹了口气,他抚开她额前湿透的发丝,轻轻落下一吻:“夫人,我们回长安去吧。”

怀中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笑了笑:“我才想到,叔父和族老们都在京中等候姑母的丧仪,我们这时候去陇中,是不是不太合时宜?”

沐照寒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从何处又生出了力气,猛地抱住他,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起初只是低声的抽泣,渐渐的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哭嚎。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她,直到哭声渐弱,怀中的人彻底陷入了沉睡。

第 238 章 诱惑

沐照寒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已透过窗纱,铺满了大半床榻。

她浑身发软,艰难的抬起手臂,发现身上穿着干净的中衣。

转头见陆清规正睡得不省人事。

昨夜那场痛哭,舒解了她积压许久的苦闷,虽依旧前途未卜,却依旧让她觉得如获新生。

沐照寒翻了个身,一只手精准的探入了他微微敞开的衣襟内。

可还未有旁的动作,便被束缚住了。

陆清规一只手隔着中衣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另一只手搭在额前,挡着有些刺目的阳光,侧头看向她:“夫人当真是好兴致。”

沐照寒原本是没什么兴致的,不过是见他衣衫不整,随手摸那么一把,可他不让摸,她便有兴致了。

原本瘫软的身子瞬间来了力气,她半压在他身上,不由分说的扯了他的衣带。

而后动作一滞,抬眸盯着他的反应。

成婚这半年,陆清规已彻底摸清了她的癖好。

春寒露重,月色隐约。

玉山脚下,东面山石陡峭,有几人在林中奔袭。

偶尔月光拂而过,将他们手上的铜锣照得噌亮。

“这晋大人到底要干嘛。”其中一人抱着一袋炮仗,低声抱怨道,“就算是要招安,也犯不着上赶着给那些山匪庆贺吧……”

“不是为了庆贺。”前边詹平颇有些无奈,开口道,“是为了消他们士气,耗他们心神。”

“耗?”那人迷惑地歪歪脑袋,“我们军里八百弟兄,为什么要跟这一窝子匪徒耗?直接打上去不就成了?”

“这不是州里段大人不让见血?”

詹平默不作声,反倒是一边年长些的朱连山开了口:“山上的匪老大不肯降,硬攻上去动静肯定小不了,现在裴大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只能耗?”

听到这里,詹平忍不住叹气:“而且耗还耗不起,东边倭寇时常作乱,咱们得速战速决,不能在西边这拖太久。”

锦州虽为下州府,但无奈地广人稀,沿海线长。

那对岸的倭寇便如同田里的地鼠一般,南边打完北边冒,他们军备一般,出不了海,便只能在岸上被动防守,南北两头跑,已是苦不堪言,偏偏如今西边又出了匪患。

所有人都默默叹了口气,若非裴筵一向爱护营里弟兄,将士们都为着这么个将领甘愿忍受些苦,只怕营里早就是一盘散沙了。

“咱们裴大人与段大人同级,为什么要听他的?”队伍最末,年纪最小的王敬愤愤不平,“就算是段家小姐被绑上了山,也轮不到他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吧。”

营里谁不知段从开与裴筵素来不对付,一向是能有多大绊子就使多大绊子,裴筵也不是吃素的,二人共事多年,段从开从没在裴筵这得过半点好处,他的事,营里也是一向不管。可这回不知怎的,裴筵竟然从了段从开的意。

朱连山默了默,抬眼看了眼詹平,见他无言,只能幽幽开口道:“马低头为吃草,人低头为谋生啊……”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营里八百弟兄,还指着那一成军饷喘口气呢。

脚下山石飞掠,王敬并不知道段从开与裴筵的交易,他没听明白朱连山的话,方要开口问,抬头便瞧见了灯火通明的山寨。

詹平抬手,示意他们熄声。

他们到了。

因着要办喜事,今日山寨里纷外热闹。

堂中大汉落了满座,杯盏相撞,大笑之间酒水飞震。

几个行酒令过,红布明烛相衬映,气氛愈发热烈。

林柏被人簇拥着,站在桌旁敬酒,山匪们面上挂着喜庆的笑容,可话里行间却都是调笑。

“俗话说:聘者为妻奔为妾。你小子好福气啊,当了土匪还有人上赶着给你当媳妇?”

林柏面上谦虚,只赔笑着道:“再有福气也比不上大哥您啊……陆嫂那一手厨艺,山里谁人不羡慕?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语罢,便有不少人向堂外看去。

陆勇也看向堂外,林柏的恭维他颇为受用,可看着外边妻子健壮的身躯,他仍旧有些不满意,道:“厨艺再好又如何?也比不上你那美娇娘啊……”

堂内哄然大笑,所有人视线又回到了林柏身上。

而堂外拎着食盒的陆嫂,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寨里小路多碎石,陆嫂盯着脚下,小心翼翼地前行,心里记挂着段从南。

今日忙着婚规,这姑娘不知道犯了什么犟,一定要遵从山下的规矩,整整一日不进水食,生怕为这场婚规带来一点霉运。

想到这里,陆嫂暗自摇头,看向不远处紧闭的房门。

为着个男人,一朝从千金大小姐变成了山匪婆子,她想不出比这更霉的事了。

房门敲响。

屋内段从南骤然紧张起来,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悄悄抓紧了膝上的布料。

“段姑娘?”

门外陆嫂的声音响起,段从南猛地松口气,抬头,透过眼前鲜红的布料看向门口:“陆嫂啊……请进。”

陆嫂将门推开,转过头,入目便是在榻边坐得笔直的段从南。

她心下又是一叹:这丫头也忒不懂变通了点。

陆嫂将食盒放在一旁桌上,看向段从南,笑道:“饿坏了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段从南低下头,抚了抚自己平坦的肚子:“多谢陆嫂了,只是今日婚规,新娘子不能进食的。”

不止是因为规矩,段从南心想:今日是她和柏哥哥大婚的日子,她想给他留下最美的印象,她希望自己的腰是细的,脸是白的,她希望自己娇软柔弱、惹人怜惜。

想起林柏,段从南幸福地笑了笑:“柏哥哥呢?”

陆嫂盯着段从南脸上的红盖头,不用掀开看,她也知道底下是一副温柔似水的笑容。

她又是一叹,端起一盘肉,走到段从南身边,试图勾起她的馋虫。

“他还在前院喝酒,只怕还有些个时候才能来看你,多少吃一点吧,别饿坏了身子。”

可段从南仍旧摇头,跟着了魔似的,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与林柏的往事来:“您知道我初见他时,是何模样吗?”

陆嫂默了又默,心道:我不想知道。

左不过是些才子佳人、为情自苦的故事,若放在前几年,她定会为这些故事哭的稀里哗啦。

可现在不是了。

两年前一场海啸,带走了她的两个孩子。

灾害毁了一切,偏偏连年税收上涨。交不起税,她和丈夫就只能将自己连人带地卖给段家。

几年奴隶一样的生活,再到丈夫与人冲突、夫妻二人走投无路,上山为匪。

这样朝不保夕、惴惴难安的日子,已经让陆嫂变成了一潭死水。

她理解不了段从南的幸福。

可段从南并不知道陆嫂的想法,她仍旧自顾自地说着:“那个夏天,日头可大了……我差点掉进池塘里,但是被他抓住了。”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手。白玉作骨,鲛绡为肤……”说到这里,段从南微微仰起头,怔怔望着眼前一片鲜红,那日的情景依旧是历历在目,“他就那样抓着我,急坏了……”

“我从未见过那么耀眼的人……正午高阳都盖不住他身上的光……”

“其实我水性很好。”段从南勾勾唇,“可看着他为我着急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变得弱小,想让他爱我、呵护我。”

陆嫂浑身起了阵鸡皮疙瘩,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边喝边摇头,忍了又忍,这才没打断段从南的话。

“我要不是段家的女儿就好了……”段从南轻轻呢喃,“这样哥哥就不会为了拆散我们,而去伤害他。”

“若没有我,他也许就能考上秀才,而不是被逼到这里当山匪了……”

“是我对不住他。可他竟半分不计前嫌,仍愿娶我为妻。”说到这里,段从南变得坚定起来,“为着他的这份情谊,我定会死生相随。”

誓言来得突如其来,陆嫂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外边一阵“噼啪”炸响。

段从南被吓得一颤,陆嫂连忙扶住她:“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东边锣鼓声如惊雷震响,陆嫂推开门,见外头诸人形色匆忙,面色焦急。

“这是怎的了?”陆嫂有些慌张,抓住一人,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山下打上来了?”

山匪蓦然被陆嫂抓住,嗓音不自觉大了些:“还不知情,之说东边出了乱子,大当家调了不少人过去……”

屋内段从南听得此话,猛然起身。

陆嫂此刻也顾不得段从南了,问道:“不是说要招安?应当不会打上来吧?”

那山匪只摇头:“那些官差老爷们什么尿性你不知道?都是些假仁假义的东西,他们的话能当真?”

段从南掀开盖头,冲到门口,蹙着眉问道:“柏哥哥呢?他有事没有?”

那山匪一想到衙门可能是为了眼前这个千金大小姐才忽然对他们发难,顿时没了好气,他恶狠狠地瞪了段从南一眼:“你的好哥哥死了!”

此话顿时如晴天霹雳乍响在段从南耳边。

她霎时脸色一白,身子发软,往后倒去。

山匪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陆嫂眼疾手快扶住段从南,无奈地看了眼那山匪离去的背影。

须臾之间,段从南已是满脸泪水,她抓着陆嫂的衣袖,抽噎道:“陆嫂……我要去找柏哥哥……”

外边喧哗声愈烈,手边女子梨花带雨,陆嫂此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刚刚骗你的,林柏此刻在正堂,怎么可能有事?如今寨子里乱得很,你我还是先静观其变的好。”

陆嫂并不担心裴筵他们打上山来,左右这山匪日子她也过腻了,要杀要剐都无所谓。而段从南就更没必要慌了,有段从开在州里,谁敢对她有半点不敬?

可段从南不听,哭着往外跑去,陆嫂连忙将她抓回来。

“你去了有什么用?活人死不了!一个弱女子,去了也只会让他们束手束脚!保护不了任何人!”

可段从南不管不顾,疯一样挣扎:“让我去看看他!我要跟他在一起!我们约好了!共同面对一切!”

陆嫂被段从南的哭声惹得心烦,但仍死死抱着她不松手。

谁料段从南张嘴就是一口咬下。

“啊!”

陆嫂吃痛,收回手,捂着虎口处,鲜血自指间流下,滴入尘土间。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段从南跑远的身影,心里凉了半截。

段从南一路向正堂跑去,心里只希望林柏一切安好。

夜黑风高,山寨外噪音不断,而此刻,山寨正堂中,却是静得可怕。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压过了恐惧,压过了对现实利弊的权衡。

沐照寒明白这有多么艰难,知晓前路定然遍布荆棘,希望渺茫如星。

可她如今,本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指望了。

她盯着方离,目光渐渐灼热起来,她蹲下身子,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郑重询问:“殿下,想不想做皇帝?”

方离闻言,黯淡的眸子也瞬间有了神采:“做了皇帝,便能活下去吗?”

“是,做了皇帝,天下间,便再无人能左右你的生死。”

她的声音中带着丝丝蛊惑,但方离的眼中,却依旧一片清明:“可是,若失败了,我还是会死,对吗?”

沐照寒并未因她的质问而气恼,她看着这位聪慧异常的公主,像在看一件世间无两的宝贝。

她认真的点了点头:“对,此事不成,还是会死。”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微臣,会给您陪葬。”

方离的小脸皱了皱,她便是再天赋异禀,毕竟还年幼,沐照寒若诓骗算计她,她根本不可能有反抗资本。

可她也如沐照寒一般,再没有旁的路可选了。

于是,她挺直了小小的身体,重重点了点头,应到:“好!”

第 239 章 归京

“这不是被兵器伤的吧。”房间内,沐照寒看着灵溪肩膀上的伤,轻声询问道。

“嗯……我,我明明挡住了,不,不知道是怎么,伤的……”

“是力道太大,震伤的。”沐照寒用力勒紧了包扎的棉布,“伤到筋骨了,需好生养着,这只手最近都不要提东西。”

灵溪疼得呲牙咧嘴,咬着牙点了点头。

沐照寒拿帕子擦去她脸上的脏污:“好了,与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

经过灵溪断断续续的讲述,沐照寒知晓她陪青阳进宫后,在宫门之外等候,不一会儿内库方向忽然燃起熊熊大火,宫门登时乱了起来,青阳就在此时牵着个蒙着头的小女孩跑了出来,她手上提着个竹筐,走到偏僻处将小女孩往竹筐里一放,便让灵溪背上走。

沐照寒看着她委委屈屈的模样:“她也不是你的主子,何必那么听话?”

“她,她说,是大人,吩咐的……”

沐照寒无奈叹了口气,拿了块点心喂到她口中,等她咽下,又问道:“你又是如何伤着的?”

“出,出宫的时候,天,黑了,出城了,有人,追我……”

离开皇宫后,城门已锁了,她们没敢回沐照寒府上,躲在城门不远处,准备天亮便出城。

可天亮时,青阳却说三个人目标太大了,遂约定好会合的地方,让灵溪背着竹筐先走,谁知刚出南门没多久,便有黑衣人追上了她。

沐照寒依然松散着头发坐在窗下撸猫。一个少年这般细致入微照顾宠物的样子,还真是显得格外温柔。

殿中就如陆清规初到甘露殿时的情形,除了爱鱼咕噜咕噜的声音,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清规遂也不去打扰沐照寒,带着陶夭安静地站在一旁等。

不一会儿,殿外又匆匆进来一人。陆清规斜眼一看,居然是长寿。

他神情倒还算平静,脚步却略显慌张。进殿之后一路走到陆清规身边,见沐照寒在撸猫,大家都不言语,他自然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地往旁边一站,过了半晌,悄悄松了口气。

徐良死了,他能毫发无伤地从掖庭诏狱回来,可谓劫后余生,松口气也是应该的。

沐照寒又撸了一会儿之后,手指柔柔地搔着爱鱼毛绒绒的头顶,眉眼不抬地唤:“刘汾。”

那圆脸的中年太监躬身上前:“奴才在。”

“徐良,到底是怎么死的?”沐照寒问。

刘汾道:“回陛下,掖庭诏狱那边说,是失足落水。”

“朕叫他去掖庭诏狱提人他不去,好好的去水边做什么?”

“这……奴才不知。”

沐照寒侧过脸去看了看春景未至一片疏阔的窗外,又道:“刘汾。”

“奴才在。”钟慕白回到太尉府时,钟羡正在后院练剑。

钟慕白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见他动作精绝人物风流,忍不住目露嘉许。

想起沐渊也曾赞过钟羡人中之龙矫矫不群,他感慨地低眸看向手中那柄短剑。

这柄短剑本是沐渊爱物,沐照寒十岁生辰那日,沐渊当着众人的面赠予沐照寒的。

沐照寒幼年失怙,沐渊身为沐一族的中流砥柱,戎马倥偬冗务缠身,对他难免疏于管教,以至于沐照寒文不成武不就,孤高自许弄性尚气。若是生在寻常富贵人家,不过是个锦绣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无甚可说。可他偏生是沐渊的弟弟,被自家兄长一衬,更显得一无是处面目可憎起来。

然沐渊至始至终都格外疼爱这个弟弟。初初起兵势力单薄之时,他甚至私下里叮嘱他们这些心腹,若遇不测,先救沐照寒。他自己的妻儿都得排在沐照寒之后。

所幸虎父无犬子,沐渊之长子沐宪十三岁便能上阵杀敌,十六岁便已成可以独挡一面的骁将,非但无需旁人保护,反过来还能保护比他小了一岁的小叔沐照寒。

若今天坐皇位的是他……

“父亲,您回来了。”

钟慕白正扼腕痛惜,耳边传来钟羡的问候。他回过神来,抬眸看了看钟羡,点头道:“嗯。为父观你剑势,近来似乎又有所精进,待会儿咱们父子俩好好切磋一番。”

钟羡笑道:“好。”目光一转看到钟慕白手中短剑,他剑眉一皱,道:“这不是沐照寒之物么?”

钟慕白纠正他:“今时今日,你该尊称他为陛下。”

钟羡还剑入鞘,不语。

钟慕白观他表情,道:“你还是不能释怀。”

钟羡抬眸看着院中枝干遒劲花苞零星的梨树,道:“两人同桌用膳,太子中毒而死,他却安然无恙,又恰好是先帝驾崩前夕。我不知该如何想,才能释怀。”

“知子莫如父,先帝之于陛下,也如父亲无异。既然先帝最终还是将皇位传给他,证明先帝是相信他的。”钟慕白道。

“父亲还是先说服自己,再来说服我吧。”钟羡向钟慕白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钟慕白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沐照寒,沐宪和钟羡三人因为年岁相当,自幼一起长大。沐宪与钟羡都好武,脾性格外相投一些,近年来两人也曾一同南征北战喋血沙场,彼此间情义更非寻常能比。

沐宪之死于钟羡而言,如掏心肺,如断手足,其伤痛本已是刻骨铭心难以痊愈。偏最大的嫌疑人尚未能够自证清白,便又袭了大统。钟羡心中一向觉得沐渊偏心,此番更是如刺在心如鲠在喉,对沐照寒愈加排斥和敌视,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钟慕白再次低眸看着手中短剑。

沐宪难道真是沐照寒所毒杀?沐照寒人品竟会卑劣至斯?如若不是,那又是谁人下的毒手,为何能不留丝毫痕迹?为何能造成一死一活的局面呢?

他到底是应该忠于先帝临终遗诏扶持沐照寒,还是应该遵从他自己内心的选择,废了有杀害太子嫌疑的沐照寒,扶持先帝的遗孤沐寉登位呢?

甘露殿后鸿池边上,陆清规、郭晴林和闫旭川等人正看着侍卫们划船在湖中打捞徐良的尸体。

捞了近一个时辰都没捞着,后来徐良自己浮上来了才被侍卫们发现,拖上岸来。

闫旭川见人果然死了,便将事发时唯一的目击证人长寿和徐良的尸首一同带走了。

长信宫瑞云台,沐瑛一边修剪着小叶赤楠一边听赵枢描述朝上之事。听到沐照寒赐剑给钟慕白,沐瑛屏退左右,侧过脸看了眼面色阴郁的赵枢,淡淡道:“你还是不放心他。”

赵枢道:“这手以退为进玩得实在漂亮,哪像个胸无城府的孩子能做出来的事?”

沐瑛道:“他若是个有城府的,岂会在满朝文武面前做这等自贬身份之事?不过正值年少血气方刚的,听说那陶氏貌美想留为己用,偏尔等不遂他的意,恼羞成怒罢了。”

“若沐照寒果真只是个朽木难雕的膏粱子弟,沐渊如何会传位与他?沐渊可不是个冲动糊涂的。”赵枢有些忧心忡忡。

“你说,猫的本职是什么?”

刘汾抬眼看了看沐照寒怀里的爱鱼,小心翼翼道:“若在寻常人家,猫的本职自是捕鼠。但是在陛下这里,奴才私以为它的本职应该是讨陛下欢心。”

沐照寒转过脸来看了刘汾一眼,道:“朕就知道姑母不会派那没眼力的来伺候朕,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徐良也是如此,有些事不必朕说,他就知道去做,可惜……”

“不能长久地伺候陛下,是徐公公福薄。”刘汾道。

沐照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眸扫了陆清规这边一眼,道:“嘉行。”

一名侍女上前作礼:“奴婢在。”

“既然姑母说你得用,你必是得用的,从今天起,你就是甘露殿的侍女总管。这陶氏乃是虞朝皇后,逆首之妻,想必不懂我龑朝礼数。你带她下去,给她取个名字,好好教她规矩,调教好了,朕要她做御前奉茶。”沐照寒道。

嘉行领命,过来带着陶夭下去。

“刘汾,你记一下,殿前听差长禄护驾有功,擢为御前听差,赏银五十两。这五十两银子,就从朕的日常开支中拨付。”

刘汾领命。

陆清规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侧过脸瞄了长寿一眼。长寿脸色极度难看,眼珠子骨碌乱转,一副慌乱不已的模样。

“另外,御前侍猫陆清规,聪慧机敏甚得朕意,也擢为御前听差,兼御前侍猫。”陆清规正暗暗感激沐照寒将长禄推出来挡箭保护了她,谁知沐照寒忽来一句就打碎了她的美梦。

她倏然抬头看向沐照寒,沐照寒看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嘉许的笑容。

陆清规:擦!第一次发现这张脸还有这么逆天的功能——好像不管做了什么事,只要一笑,就都能被原谅。

完了,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屁孩产生这种感觉,莫非她身体里还潜藏着母性不成?而且这母性被这小屁孩给发掘了?

陆清规心颤颤地下跪谢恩:“谢陛下隆恩。”尾音依然拖得长长的,长到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谢恩之后,陆清规想静静,就抱了猫出了甘露殿。

她心中还有一事亟待解决,那就是徐良之死的真正原因。旁人可能不知道,但这宫中有一人,却是知道的。

太后那边眼下没能判断出徐良为何会落水溺死,那是太后一时还没想到,若是她哪天想到了,这个秘密还能瞒得住么?

此乃生死攸关之事,她应该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微臣对誓心阁说了谎,五公主,是青阳设计带出去的。”

皇帝淡淡道:“朕知道,内库的火,也是她放的。”

“可微臣询问她这样做的缘由,她说五公主告诉她,自己留在宫内,会死。”

沐照寒顿了顿,见皇帝并没有什么反应,又继续道,“臣又问了五公主,为何要这样说,她供述,是被接进京中时,陪同的嬷嬷告诉她的,说她一进宫,您便要吃了她,也是那位老嬷嬷,在经过围场时,趁护送的人不注意,放走了五公主。”

皇帝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下:“可问了具体是哪个?”

“是位姓马的嬷嬷,进宫没几日,她便病死了,微臣有个拙见,不知当不当说。”

听她忽然顿住,皇帝声音里都带了怒意:“快说!”

“是,微臣疑心,那位老嬷嬷,是受有心之人差使,故意蛊惑五公主,让她与陛下离心离德……”

沐照寒忽的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的盯着皇帝,“恐怕是为了毁您的长生大业!”

皇帝面色一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挥挥手:“朕知晓了,退下吧。”

沐照寒起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皇帝不完全信她的话,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他心有疑虑,定然会派人去查那位老嬷嬷。

既去查,便能顺着她提前安排好的线索,一路,查到璃王身上……

第 240 章 反心

离开御书房,刚踏上通往真墟殿方向的廊道,便见一个小太监自身后而来,埋头往前走。

沐照寒安静的跟在他身后,见他穿过真墟殿前的空地,进了景运门,往东六宫去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是去引方离去见皇帝的。

沐照寒早预料到会如此。邱兰心双手抚着刘离的肩膀,说:“要不将沐照寒停职查办,收了腰牌,然后禁足!再有确凿证据,就关入诏狱,三司会审加锦衣沐查办。”

刘离似笑非笑,说:“兰心手段了得,留在后宫屈才了!”

邱兰心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慌忙跪下,说:“臣妾一心想为陛下分忧,忘了后宫不该妄谈国事,请陛下恕罪!”

大殿悄无声息。刘离将她身边,说:“兰心,你的主意很好,就按你的意思办。”

邱兰心颤动万分,不敢抬头。

刘离说:“爱妃不必惊慌,平身吧。”

邱兰心缓缓起了身。

可事发仓促,回来的路上又有誓心卫看着,她并未来得及对方离交代太多,也无法预估皇帝的每一句问话。

在得知她自回宫起,还从未见过皇帝后,便告诉她要尽量装成一个笨孩子,若不知如何回答,只管哭便是。

沐照寒深深看了眼小太监的背影,头也不回的往宫外去了。

回到宅邸时,朝颜正在门口等她。

朝颜好不容易顶住流言蜚语,在京中工匠的圈子里勉强立足,沐照寒走时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带上她。

又恐她伤心,并未告知实情,只说要出去办桩案子,现看她那抿紧的双唇和通红的眼睛,应是已全然知晓了。

这真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沐照寒看了他一眼,说:“沐叔。我一直很敬重您。自从家父去世以后,我就将您看作是我的父亲。如今,要不是休歌不停地与世家联络,本来会相安无事!”

沐年愕然地瞪视沐照寒,说:“云舒,这些事情还是查清楚为好,不要途生波折。”

沐照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她的嘴角转瞬即逝,说:“邵家三公子是我的朋友,休歌的那封信已经在我手里。”

沐年坐在位置上,扶着额头,沉默不语。

沐照寒变转神色,说:“沐叔!我知道我连累了您,连累休歌,让沐家趟这浑水。但是,为了南疆的百姓,我们沐家已然落入这般田地。若是休歌妹妹肯安分待在北朔,我是倾尽全力,也会把她就出来。但是现在……”

她说着话,缓缓地跪了下来。

沐照寒流着眼泪,说:“沐叔,现在各方势力都在盘旋。要是,休歌妹妹回来,那我们就前功尽弃了。父亲!”

沐年红着眼睛,浑身发抖,说:“我,诶,你知道的,那是我的女儿!”

沐照寒继续分析,“父亲,休歌回来。我们沐家是死无葬身之地,但是,沐家做伪证,偷梁换柱,同样是要流放的。”

沐年还是不为所动。

她两眼望着沐年,满脸平静,说:“父亲。我去自首吧。我去向官府揭发,我就是沐照寒。”

沐照寒说完,提步就走,正准备打开房门,沐年拦住她,说:“云舒,不要冲动。”

他两眼汪汪,痛苦得不能自已。

沐照寒转过身,坦然自若地看着他。她必须争取沐年,不然自己这几个月的筹划,将要付之东流。

沐年沉思片刻,说:“云舒,让我再想想,好吗?”

沐照寒心知不能逼沐年太甚,说:“父亲。我明白你的苦衷。万一休歌真的来到敦州,你务必要帮我劝劝,让她迷途知返。”

沐年点点头。

沐照寒笑着说:“父亲,我还有公事,就先回金城了。”

沐年打开门,说:“我送送你。”

沐照寒擦干眼泪,笑着摆手,离开沐府。她买了船票,搭船返回金城。

北朔,房府。

沐休歌看着这位房府的客人,这位客人的名字是郭俊,郭家的大公子。

郭俊撇了沐照寒一眼,不动声色地喝着茶。

氛围开始有些微妙。

郭俊先打开话题,说:“沐女郎,一路上你可是受尽困难!如今,你就要苦尽甘来了。”

沐照寒抚摸着自己的鬓发,说:“沐照寒手段狠辣。这次,要不是王园如今锒铛入狱,你们恐怕还继续把我晾在房府。”

郭俊陪着笑脸,说:“现在是时机成熟,女郎不要见怪。”

沐照寒拿着团扇遮住脸,她一袭沙绿色大袖襦裙,竖梳着精致的发饰。郭俊看着她,面带微笑。

沐照寒转动着团扇,说:“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戒备森严,我现在又是戴罪之身。”

郭俊眼神迷离,靠近她,说:“这种小事,我会想办法的。”

未时。沐照寒回到金城。她来到经历司,看到邵海正在整理着案卷。

沐照寒关上门,走到邵海身边,说:“云川,那封信借给我看看。”

邵海吃着糕点,边吃边端起盘子,邀请沐照寒吃金银夹花。

沐照寒皱着眉头,说:“甜的吗?甜的话,我可不吃。”

邵海从怀里拿出信,说:“就你嘴刁!这是用螃蟹和姜片蒸熟,把蟹黄铺在面团上蒸熟。”

沐照寒拿起一个,轻轻送进嘴里,细嚼慢咽,说:“这个好吃!”她坐在桌角,看着信纸上的内容,说:“北朔现在情况如何?”邵海幸灾乐祸,说:“沐休歌与郭家达成一致。”

沐照寒冷眼看着那碟点心,说:“事情尚未定论。郭凯是不是进宫了?”邵海笑着说:“宫里派人传话,说郭凯在半柱香之前,已经进宫了。”

沐照寒心急如焚,说:“现在圣上会将我如何?”

邵海思虑片刻,说:“圣上会摘你的腰牌。若是属实,你等着下诏狱。锦衣沐,御史台,大理寺和刑部会连番审理。”说完,想抚摸沐照寒的腰牌。

沐照寒后退一步,说:“邵云川,我们是合作。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想。”

邵海正襟危坐,说:“你还是想想怎么逃过一劫。”

沐照寒抚摸着官帽,说:“王婕妤,伺候圣上多久了?圣上才十九岁,她未曾生育吧?”

邵海冷眼瞧着她,知道她的用意,说:“沐云舒。你真的是刷新蛇蝎女人的纪录,这全天下没有第二个让我如此畏惧的女人了!”

沐照寒笑里藏刀,说:“不至于。我听说,王婕妤正想求子傍身,如今,她会不会病急乱投医呢?”

邵海沉思片刻,试探道:“我会找人安排的。”

沐照寒向他行礼,说:“那就拜托了。”

邵海将她扶起来,说:“不必如此。”

宣德殿。

宣景帝刘离精神不佳地看着郭凯的奏折。

郭凯是门下省正四品左谏议大夫,掌侍从规谏。他恭顺地跪在地上。

刘离看着他,说:“爱卿,北朔的沐照寒是冒名顶替的?”

郭凯精神抖擞,说:“千真万确。现在锦衣沐经历司从七品经历沐照寒,不是真正的沐照寒。”

刘离没好气地说:“你的意思,是锦衣沐的沐照寒和北朔的罪犯沐照寒相互顶替?”

郭凯正色说道:“回禀陛下,臣在十月前往杏州房家,偶遇这一女子。这女子哭的梨花带雨,向臣悲情哭诉她,遭到冒名顶替一事。”

刘离摇了摇头,说:“这沐照寒的身份是经过核查,她是今年九月初七来到金城,参加女学考试。身份证明,与她一致,现在说冒牌,早干嘛去了!”

郭凯紧沐说道:“这女子说,是她父亲让她代替沐照寒前往北朔。”

刘离皱着眉头,生气地说:“沐照寒是戴罪之身,当然得前往北朔服刑。现在她受不了了,就弄出这等事来愚弄你。你还要愚弄朕!”

郭凯惊恐地磕着头,说:“陛下。这件事情,只要一查就可水落石出!只要陛下让沐年前往金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查明真相了。”

刘离摆摆手,说:“你先下去吧。朕自有主沐。”

郭凯退出大殿。

邱兰心缓步地来到大殿,她轻轻甩着手帕,袅袅婷婷。衣裙舞动,整个人散发着妩媚动人的气质。后面跟着一位婢女,双手拿着食盒。

她走向门口,太监童瑾看见,向邱兰心请安,说:“奴才见过邱美人。”

邱兰心笑语嫣然,礼貌地说:“童公公。”

童瑾笑着说:“娘娘。陛下烦心,还望娘娘多多劝慰陛下。”

邱兰心点头,进入大殿。

刘离正在翻看着奏折,仔细阅览,内心越发烦闷,把一本奏折就要扔在邱兰心处。

邱兰心退后一步,巧妙地躲避。

刘离说:“谁?”

邱兰心捂着心口,跪下说:“陛下,臣妾邱兰心参见陛下。愿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离把奏折放下,急忙下了御台,温声说道:“平身。没吓到你吧?”

说完,刘离拉着她的手好生安抚。

邱兰心说:“陛下。最近气候干燥,臣妾给陛下,煲猪肚鸡汤,有健脾功效。”

刘离眉开眼笑,说:“爱妃有心了。”

刘离上了御座,打发了身边伺候的人。邱兰心让婢女盛了汤,随后将食盒拿走,同时将她打发走了。

邱兰心看着御桌上的奏折,温柔说道:“陛下日理万机。不要为了国事,太过劳累自身。这九州万民,还是需要仰赖陛下天恩的。”

刘离喝着汤,说:“这个朕知道。从黄金案到白玉案,牵扯的都是朝中重臣。不得不仔细!”他停顿片刻,说:“现在郭凯上了奏折,说那个锦衣沐经历司沐照寒是冒名顶替。诶,事情就没停过!”

邱兰心柔心安慰,说道:“陛下。后宫不得干预国政。但是,寒臣妾看来,郭大人是一片赤诚之心,怕是朝中有人浑水摸鱼,所以才提及此事。”

刘离拉着她的手,说:“有道理。陆家族把持朝政,这沐照寒,是陆清规的门客。不仅如此,母后对她青眼有加,还称赞过她的文章。”

邱兰心温声说道:“那还是难得的人才!那就更加要慎重,不然给沐照寒留下骂名可不好。”

刘离看向她,说:“兰心怎么看?”

沐照寒明白,裕国公与她旧怨极深,手段下作,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与方荼耗不起。

正琢磨着要不要硬闯,忽见一辆马车停在外围,后面跟着几十个手持长枪的兵士,赶车的,竟是陆清规。

车窗被推开,他的叔父陆岱倚在窗边,对他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还不帮你夫人去开门。”

方荼沉下脸,厉声道:“陆将军,裕国公可是皇帝亲封,更是朝廷命官,您让人擅闯他的宅邸,是要谋反吗?”

“谋反?”陆岱轻笑一声,“小世子,你要知道,大岳的江山社稷,一半系于天子圣心,另一半……系于陆家忠魂之上。”

他抬眸,平日里温润俊朗的面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陆家若有反心,您可做不得这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