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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我的秦总监 湮秋 27254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惯性(三)

凌海的一年四季很是分明,就像教科书上所写的那样,春一季,夏一季,秋一季,冬一季,临换季之前,要替换被褥,衣柜里的衣服,于是相应的,到了想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意味着季节也即将随之变换。

不过,明愿的老家并不是这样。

几乎是贴着海岸线的陆地极南端,一年中有至少两百多天的酷热,剩下的时间里靠着一件稍厚实的毛衣就能愉快度过。

只要稍微注意下,感受不到丝毫寒冷的痛苦。十二月份,也依然可以享受到怡人的日光,且没有了高温的诅咒,甚至比热时要更加舒适。

她只有过年和放寒暑假时才跟随父母回到老家,其余时间都生活在凌海,可她的性格却像是在这片炎热的土地上确定。

那些热情,通透,殷勤,以及构建出她活力源泉的核心,都从假期里喝不完的橙汁,冰镇西瓜水,海边排排棕榈树,被晒到滚烫淹没脚腕的海水,受海风侵袭的长长坡道中塑造。

秦静风的那条消息,对她而言,仅仅是字面意思。她知道凌海冷漠的冬日的确不值得期待,便迫不及待分享起自己周边的世界。

明珠:[那是你没见过我老家的天气,这边没有一年四季的说法哦,夏天很热,冬天也热,而且就像我刚刚发给你看的,就在年末也能看见大片的白云。]

她打开相册,挑了几张白天拍的照片,一股脑塞进对话框,继续打字。

明珠:[等下次有时间,我们来这边旅游好嘛?]

明珠:[我可以带你去尝试很多新事物,当导游,但不收你钱!]

明珠:[猫咪打滚.jpg]

对话框顶端的野风与正在输入间来回跳转,似乎对面犹豫不决。许久之后,才发来新消息。

野风:[好,谢谢,那就先预约了。]

临近过年,亲戚们像是夏日紧扑树荫下的过路人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挤进明愿家的二层小楼,在厨房中找到父亲,在坏掉的电视机内壳找到母亲,又在空调屋的漫画堆里找到明愿。

“小孩,快过来见你舅妈,看看给你带了什么。”

接连几天,明愿见了不少家人。她一向是个嘴甜讨喜的,祝福的话一说,口袋里塞满了鼓鼓囊囊的红包,数额不大,但看着叫人喜欢,红红火火。

晚间,她和朋友们把红包摊在床上,挨个去数,拿到钱最多的人请吃饭。这一套从三岁玩到二十多,不会有人觉得幼稚,永远都有趣十足。

今年的获胜者是闺蜜,她人爽快,一点不拖延,带着人浩浩荡荡去吃粥底火锅。

从小就经常来的店,口味十来年没变,翻滚的白粥中冒出鲜虾的尖刺,鲜味弥漫。几人都撑到肚子浑圆才离开。

闲来无事,沿着坡道走,消消食。

潮湿黏腻的海风中,她们提议要放烟花,便去超市里购买,什么“仙女散花”,“小蜜蜂”,“孔雀开屏”等等,又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点燃。

一帮成年人,玩起烟花来,也挺有意思。火机一点,猛窜的火星撕开暗夜,举在手中,像举着一朵火花,以燃烧生命的代价放肆绽放。

明愿找角度给手里捏着的烟花拍照,那短暂肆意的美中,有一个瞬间被定格在屏幕上。

明珠:[看,学姐,我和朋友们在放烟花,好看吗?]

野风:[好看,当心烧到手。]

地面上掉落不少燃尽火药后光秃秃的杆子,明愿手中的光亮也悄然熄灭,恢复寂静。

她跺了跺脚,正打算再点一支,忽而看到不远处,另一个角落里,恰好有一群十岁出头的小孩。

她们凑在一起,看着没有多少零花钱,买来的烟花都便宜,有哑巴的,还有的死活点不燃,但丝毫不影响兴致。

一张张肆意欢笑的脸,那份如烟花般燃烧的,不顾一切的快乐,似乎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都不会断绝的笑声,那无忧无虑的童年。

明愿望着她们,心里觉得欣慰,却也莫名觉得怅然。

十年前,她也可以做到这样无牵无挂,逍遥自在。

直到看见这些孩子前,她都以为自己保持着童心,这些年来没有改变过。

可惜,她们在二十分钟前的饭桌上,聊了工作,家庭,未来发展的话题。她绝望地意识到,这些事无法抛之脑后,且即将贯穿她们的一生。

受那些现实拖累,她们依然放烟花,但方才在她手中绽放的烟花,仅仅是一场化学染色的燃烧,而不是纯粹的快乐。

之前当然不是这样,每年的粥底火锅见证了她们谈话的转变。

明愿也不想去聊这些,想说说自己最近在玩的游戏,再追的电视或动漫,讲讲不太浪漫的“幻想”话题,可她怎么都开不了口。

朋友们中有人结婚生子,有的则在考公,考研,还有一些在创业,每个人的目标不一样,都在讲以后的发展。

这个时候,你说你想谈谈诗句?还想谈谈爱与自由?

茫然感沉淀在心底的灰尘深处,在上一家公司里出现过的格格不入感再次出现,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心无旁骛去玩乐。

她看到的不再是烟花的绚烂,而是满地残梗。

不知道会不会给环卫工人造成麻烦呢?

“放完了!”

“我家里还有,去我家拿!”

孩子们扔掉了铁签,往巷子一头跑去。明愿站在原地,站在与她一般年岁的朋友间,看着那群十岁出头的孩子追逐着离开,她们被丢在原地。

“我们也回家吧。”她说。

第二天,有人张罗着一起去泡温泉,明愿打算过去,不忘和秦静风报备。

明珠:[准备去泡温泉了,希望这次不会昏倒,好丢人。]

她说起曾经有一回,因为太舒服,泡了太久,浑身都红了,直接晕过去,要不是朋友在,给她捞上来,估计就要重开。

野风:[笨。]

明愿想象着秦静风说这个字时的表情。

按照以往的经验,她肯定在工作,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到膝盖的短裤,一条腿支着,一条腿伸直,搭上茶几。或坐在桌边,抿着咖啡,长睫掩映的眸子望着屏幕,手刮了下耳边的碎发,再悬于键盘上方。

听到自己讲述的经历,她会先扯唇笑一下,而后偏过头来,眼睛里满是温润笑意,轻声说:“笨。”

脑中的画面融化,明愿在床上翻了个身。

明珠:[我家这边温泉还行,不知道凌海那边的怎么样。]

野风:[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

这行字从对话框跳出来,明愿脑中反应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学姐要和她一起去尝试温泉?

她愿意在自己面前脱衣服了?

难道洗澡也要穿着衣服这个明愿高中时就好奇的问题,有生之年还有能够解读的机会?

朋友来催促出门,明愿答应一声,把秦静风这句话给收藏,还设了个提醒,以免她回去之后就忘记了。

今晚是跨年夜,白天时间被朋友安排得极满,泡完温泉,又要出去逛街。

明愿玩得太开心,一不小心摔倒,膝盖磕破了皮,还流了血,刺刺得疼。

为了不影响朋友们的计划,她先回了家,翻箱倒柜找到医疗箱,龇牙咧嘴着给自己上药。

做完这些,她长叹口气,往沙发上一躺,感觉自己的力气在随着伤口流失。

最近是不是太虚了,怎么玩一会就累了呢?

耳朵听着空调低沉的嗡鸣,明愿闭着眼睛休息会,手摸到手机,按开来,随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看了会,没滋没味,退出,正要把手机扔掉时,又想起什么,点进了秦静风的对话框。

舌尖舔了舔嘴唇,明愿拍了一张膝盖上的伤口发过去,接着卖惨。

明珠:[呜呜呜,学姐,我刚刚摔倒了,摔倒了手和腿,还好没有流血,但是好痛啊!]

发完之后,她往上翻翻,发现都是自己在主动说话,且事无巨细,去哪里玩,吃了什么,朋友说的一个好玩的笑话,而秦静风的回复都较为简洁,且没有任何关于她自己的分享。

来回确认几遍,明愿有点不开心。

这时,新消息来到。

野风:[是不是已经消毒过了,再贴个创可贴,别砰水。]

多么细心全面,这就是学姐的风格。

但明愿更想看到的,是秦静风说说她在做什么。

聪明的学姐不会做出平地摔的蠢事,应该也不泡温泉,那么是不是做了什么好吃的饭?还是每天喝咖啡?有没有和朋友出去玩?与父母吵架了吗?

明愿搓了下手指,没第一时间回复。

因为她觉得奇怪。

她的确是个喜欢分享的人,也热衷于讨论生活琐碎,之前和闺蜜也是一样,但从没有密集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在直播自己的生活。

同时,那份探究欲望,也强烈得不太正常。

她只是跟秦静风一起生活了两个月左右,这了解彼此的习惯就如此深入骨髓了吗?

心间诞生了疑问,明愿便下意识去寻找答案。

想来,应该是她还在担忧学姐的安全,所以想要时时确认。

从前她在身边看着,知道秦静风的生活还在正轨,那她不在了呢?

学姐有没有对自己好一点?

她不愿意分享,会不会是因为,本身就没有值得分享的事情呢?

沉思半晌,明愿敲击键盘。

[这才走了多久,我都想你了,我们打个视频呗,正好一起跨年。]

第32章 惯性(四)[并肩走着

距离随着一天一夜的车程被无限拉远,一想到她们之间相隔数千里,隔着无数她们尚不了解的风土人情,以及微弱的时间差距,那黏连的情绪便被削弱,变得稀薄,让撒娇都不再干脆。

要是放在之前,明愿才不会询问,直接一个视频便打过去了。

可如今,却在行动前,还要问一下,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些什么。

明愿可以确定秦静风就拿着手机,并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她的消息,但却没有回复,仿佛是在犹豫。

为何连打个视频都觉得困难?是与不是,学姐从来都是快速决定的人。

一团毛线在明愿的心里纠结。

过了一会,对面发来消息。

野风:[没有和朋友们一起跨年吗?]

白日里明愿发出的每一条消息,几乎都是和朋友在一起,会有这种疑问也是正常。

如果不是一时兴起,想要找学姐打电话,明愿这会已经和朋友们躺在沙发上了,但今年,她想尝试下不一样的,也实在放心不下学姐在漫天的喧嚣中如何度过寂静,于是,说了点小谎。

明珠:[她们在陪着家人。]

对话框顶端几次变成对方输入中,足足半分钟后,才发来消息。

野风:[稍等我两分钟,在吹头发。]

明珠:[好!]

发完那个字,想到待会就要与学姐挂视频,明愿居然感受到一丝紧张。

她从床上滑下,原地站定,理了下头发,从柜子把手的反光中看到自己。

“我干嘛呢?”明愿嘟囔一句。

嘴上表达出疑惑,身体还是动作。

仿佛看见了极速流逝的时间,她行动也迅速,像条小老鼠一样钻进厕所,打湿一点头发,再吹干,手指抓抓,硬是弄出了一个很适合她又微乱的发型。

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最近吃得垃圾食品太多,且作息不规律,脸有点点肿,嘴唇也没血色。

她猛得拍拍脸,给自己填了一层薄口红。

害怕电话随时响起,又急急回去。

重新握住手机时,她在心里嘲笑这行为。

又不是第一次与学姐相见,紧张兮兮得是在做什么。

这时,手机振动,铃声响起,明愿看见屏幕里自己的脸,吓得差点把手机甩脱。

“咳咳”

把嗓子清到最佳状态,明愿才点下了接听键。

“学姐”下意识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等看清手机上的内容,她的话顿住,手臂撑床,表情也微变。

“你生病了吗?脸怎么这么白啊。”

屏幕中,秦静风穿着与夏季不符的黑白相间的高领运动外套,逐渐收窄的脸有一部分藏在领口中。她肤色白得通透,上半边圆润饱满的唇呈现出一种血色缺失的淡粉,头发长了些,扫在耳边。

有一束光从屏幕最上方打下来,勾着她的轮廓,身后则是浓墨般的黑暗,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看不清楚。

“光线效果。”秦静风说。

她那播音腔般标准磁性的嗓音里,夹杂着轻微的哑。

比起这个答案,明愿觉得自己的猜测更为准确:“你生病了?”

秦静风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一瞬间,脸格外靠近屏幕,明愿几乎能看到她脸上那在光晕下泛着金色的细小绒毛,和鸦羽般的长睫。

几乎以为人要从这屏幕里出来,她下意识后倾身子。

随后想到:若是能就这么过来也不错。

“最近没休息好,有点感冒,”秦静风不再动作,像是稳稳靠住了什么,她唇边勾起一丝微弱的笑:“不许数落我,在吃药了。”

两人还住在一起时,明愿就总喜欢说她为何不注意身体。

其实,以秦静风的生活习惯而言,不应该经常生病才对,实际上也没有,但看着总是有点病殃殃的,或许是因为皮肤白到微微泛青,血管清晰可见,或许是因为她大方向不错,却总是小细节里折腾自己的身体。

明愿不知道*答案,所以只好一遍遍去说她,全然不管习惯最糟糕的人其实是她本身,而秦静风好脾气得接受了一切。

“给我看看。”明愿查岗。

秦静风伸出手,从旁边拿过来一板药片,向镜头展示,看样子是新的,靠边的位置有两粒被扣出。

“真吃了啊,”明愿不满道:“这点还算你好,但都快过年了,多休息一下不行吗。不要逼自己,那些工作等年后再做也是一样的。”

到了秦静风这位置,公司并不能强逼着她推进度,甚至给了很高的自由安排权,来分配时间。

但,由于她是工作狂,所以安排就失去了意义,直接拉到最满,连下班都要去处理邮件。

明愿能理解她精益求精的性格,但也心疼她累到坐着都能睡着。

她什么都有,根本就不需要再去打拼什么,为何不能轻轻松得生活呢?

秦静风有些无奈:“知道的。”

明愿嚷道:“你才不知道啊。”

她越说声音越小。

今天好歹是跨年,就算她心有不满,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追着不放。

更何况,脸白白任由她说的学姐,看着分外可怜动人。

饶是明愿有钢铁心脏,也做不到说一句语气重的话,更别说她没有,只好作罢。

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她生硬转移了话题:“我这样打扰你,你家人会不会生气啊。”

那一刹那,秦静风脸上的表情格外复杂。

她的五官几乎没有大动作,只有眯眼,勾唇,这类简单的细微扯动,但明愿却看出不同的表达。

先是一个狡黠温柔的笑,似乎对于明愿主动转移话题得行为很是满意欣赏,紧接着,就突兀表现出厌恶和排斥。就好像在一碗爱吃的饭里,突然看到了蟑螂一样。

虽然只有极为短暂的一瞬间,一直关注着她的明愿却没有错过。

回忆自己所选的话题,她有些理解秦静风的态度。

好像提起学姐不喜欢的事情了,不过,明愿不后悔,她实在是想知道一点学姐家人那边的消息。

目前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认,学姐十分厌恶“家人”这个词语。

按照母亲的说法,她在家中也许没得到爱,所以无从信任,而目前,依明愿来看,那或许不止是爱的缺失问题,也许还有恨的存在。

厌恶之情,犹如风吹过湖水,只有一线褶皱,风过即平。秦静风摇摇头道:“不会。”

只有这两个字,沉默下去,不再多说。

那应该是不可触碰的禁地,让学姐在团圆的日子,也提都不想提。

明愿知道自己暂时不可能得到她的家庭信息了。

想要探寻自.杀的秘密,恐怕也很难再下手。

在心里劝说自己不要着急,明愿撑着下巴,绷着个笑脸,疯狂寻找新的话题。

还没等她说话,秦静风似是意识到方才的失控,放柔了语气,主动道:“今天是不是很开心?”

明愿从善如流,拿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戏,撒娇:“为啥这么问?”

秦静风道:“回了老家,见了朋友,和家人一起过年,应当是很开心的事。”

人在遥远的凌海,却在明愿事无巨细的分享中得知全部行程,也就对那始终高昂的情感明晰透彻。

“当然,”抛开严肃话题,明愿也忍不住笑道:“那你呢?”

“你要问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吗?”

秦静风珍重道:“幸福。”

让人一听便心里温暖的回答,明愿乐呵呵追问:“原来是幸福啊,那学姐在干什么?””洗了点照片出来,正在贴,”秦静风低下头:“都是些喜欢的瞬间。”

她手忙碌的地方在镜头以外,明愿看不见,伸长脖子:“给我看看嘛,是什么照片啊,你出去玩了吗?”

秦静风道:“不给你看。”

她说这种略带嗔意的话,语气和嗓音都会与平常有小小的不同,失去了些端正,多了点柔软,说话时,眼睛也弯弯的,一片清澈,倒映繁星。

看着,听着,总叫人心痒痒,想要她再说,哪怕是不好听的话也行。

明愿明确知道,这是外人所不能看见的秦静风。

能与她做朋友可真好。

镜头外,被秦静风所刻意隐藏之处,放着一本相册。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小灯亮着,卡着合适的角度,照亮她的脸,却吝啬于分享,将别的东西都隐没。

若是明愿能看见,就会发现,秦静风哪都没去,依然住在凌海她们共同住过两个月的家中,正将两人一起出去玩时拍的照片,塞入一个单独的相册中。

她像藏起自己的过去与秘密,又露出修饰后的情绪一样,在明愿眼皮子底下做着这些。

这有种走钢丝的刺激感,而她习惯从危机中获得平静。

“让我猜猜你中午和晚上吃了什么,”明愿又在琢磨食谱:“我猜中午是尖椒炒牛肉,炖猪蹄,豆角焖面,晚上是铁锅炖,臭豆腐,红烧鱼,我猜的对吗?”

秦静风道:“是你自己想吃吧。”

明愿道:“不要戳穿我呀学姐。”

她轻易就开心起来,一高兴,就忍不住翘小尾巴,想得寸进尺,问问秦静风人在哪。

不过,还没出口,就被学姐截断:“我吃的烤肉。”

客厅餐桌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狼藉。

窗帘禁闭,冷硬的微光镀上碎裂的白瓷盘。

五六瓶空了的酒横躺在桌脚边,桌面上,酒杯倾倒,按压成圆形的冰块从中滚出,在电话接通的两分钟前,随着小溪般的酒液自桌边坠落,又在持续通话的一分钟里,被热量融化。

带着血色的水迹渗入地毯,蜿蜒着,像绘制着迷路之人的红色地图。

那个人不在时,这个家失去热度,很难再有油烟升起。她说了谎,整整两天,粒米未尽,主食是酒,仅有一些回忆来当下酒菜,这就是全部。

“注意安全哦。”

明愿有点介意烤肉,毕竟上一次和秦静风一起吃,象征着不太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可她又不能直说,只好模棱两可说着注意安全,指望学姐能懂。

也不知她懂没懂。

“放心。”

对学姐很难放心啊。

真的是,生活比她还要规律的人,居然需要去担心这些。

揉揉额角,明愿撇了眼时钟,发现距离跨年还有五分钟,语气又兴奋起来:“快到时间,我们一起听一首歌,这样在歌曲的结束时,新年也来了。”

打开播放软件,她把链接分享到对话框,是颜人中的《夏夜最后的烟火》。

秦静风加入了“一起听”,歌曲轮盘同时在两人手机上转动。

[你的眼睛比海辽阔]

被歌词提醒,明愿把手机里拍摄的海边照片全发过去:“你那里很难看海吧,我的珍藏,全都给你。送你一缕风,一滴水,一朵云,送你好天气好心情,不用客气哦。”

视频缩小,自动跳到角落,秦静风望着不断从对面跳出来的照片,天蓝海清之中,明愿穿着短袖短裤,白得发光,笑得见牙不见眼,和朋友们嬉戏玩耍,无比自然。

静静看了会,秦静风头没动,眼往下看,相册之中,装满了她们两人的合照,那也是同样的柔情快乐。

[冰的啤酒代替不说的失落]

她合上相册,在明愿发来的照片里,找了几张单人的存入。

正筛选照片时,突然察觉周遭变得安静。

秦静风眼皮微跳,抬眸,恰见明愿正望着她,笑嘻嘻的,眼眸认真。

[当我抬起头你正看向我]

心脏在胸腔中搏动,对于一个没能得到充分休息,过度酗酒,如破碎容器般盛满脆弱的人而言,那是难以承受的疼和麻木。

神经在刹那间变细,对这世间所有的微妙都敏感到痛苦。

她很想蜷缩,却不得不绷紧。

“你现在在做自己的事,但等下我祝福你的时候,你要认真听喔,”明愿用手戳镜头,似乎能戳到女人的手臂:“你要说好的。”

秦静风道:“好的。”

明愿道:“那你打开窗帘看月亮,我们是同一轮月亮。”

秦静风顿了下:“我这边是阴天,没什么好看的。”

“嗷,我差点忘了这事,”明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天上那轮白玉般的月亮纳入其中:“能看到嘛?”

[灰暗的心竟然开始变鲜活]

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扼住,秦静风拼命与那看不见的力量抗拒,直到眼前模糊,才自虐般冷静道:“看得到。”

“要倒计时了,”明愿双眼明亮,舔舔唇:“十,九,八,七”

她或许在数着秦静风心跳的节奏,照片中的海水涌出屏幕,灌满房间与她的肺部,让她下意识屏息,无法控制着无力,被海水剥夺温度。

“三,二”

最后一个数字吐出时,明愿跳起来道:“新年快乐!!一生快乐!!”

[并肩走着我就永远不会跌落。]

第33章 肿痛(一)

24年最后一场海风吹过明愿家的阳台,刷完数珠芦荟叶片与仙人掌的刺尖,卷走旧日的晦涩,越过窗棱,指引向万年不变的深蓝。

湿热空气之中,明愿赤脚踩着格子深色地板,站在卧室门框前,绷直身体,贴紧门框,让父亲为自己画身高。

新的一笔添下,没能刷新高度,只是将最上面那道痕抹厚了些。

父亲说:“个子是没长,但是机灵涨了。”

明愿道:“你可别安慰我,分明只有年纪涨了。”

父亲道:“总要有东西交给时间。”

盯住门框上尺距般的标记线,明愿摸下巴,从下往上搜罗,仿佛看到了每一个年龄段的自己,记录身高的样子。

那个数字在十九岁时就停滞了,一如她最为纯粹的童真。

年后,假期结束,明愿随着父母一同回到凌海。

来不及缓和假期与工作日的割裂感,就要重回岗位。

明愿脑子里灌满海风,吹走理智,把自己重新拼装时,难保哪里有些错,用起来就不利索。于是,第一天便迟到了五分钟,连早饭也没吃上。

瘫坐在工位,明愿放空了好一会,看着同事们稀稀拉拉来到,坐进椅子,手搭上键盘,跟她状态相仿——

双目无神,形容枯槁,不理解自己怎么又回到了工位,对一切丧失兴趣。

就算再如何追忆假期的轻松,工作的无情碾压也会让人被迫投入,明愿清空大脑,让自己进入状态。

点进软件之前,她最后打开微信,先回了闺蜜,再随便看了眼聊天界面,有无需要回复的消息。

最后,抽搐着大拇指,点击秦静风的头像,她们的对话停留在昨天下午。

明珠:[马上就到家啦。]

野风:[好的。]

两条消息相隔足足一个小时。

回复这么慢,秦静风干嘛去了?

今天也是,都重新开始上班了,也没说点什么。

好歹是上司呢。

人许是经不起念叨的,明愿刚在心中吐槽完,就看见那人一身带风穿过玻璃门。

浅绿色系带衬衫,外面套一件薄短的羽绒,下身是一件双层的长裙,裙摆扫过黑色的靴子。撩动的发尾,淡然的神情,格外年轻靓丽,叫人眼前一亮。

组长跟在她后头,一进来便开始分发红包。

秦静风走到办公室中央位置,给诸位勾出一张完美的笑脸,十分迷人:“祝大家开工大吉。”

组长应呵道:“开工大吉,开工大吉。”

红包分到了明愿所在的位置,她接下,越过组长的脸,看向秦静风。

那个女人的目光,也恰好转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格外久的时间,似是微笑示意后,才挪开。

明愿握住沉甸甸的红包。

公司固定会给发开工红包,这一份则是秦静风单独给的。

她对工作要求严格,但在别的方向,往往也做得很好,让人没话说。

等秦静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周遭同事都迫不及待拆开红包,查看钱数。明愿却是抚摸着红包表面小蛇的纹路,想象秦静风准备这些东西时的样子。

是在家里弄的吗?是在吃饭的桌子上,还是茶几,还是手工桌,还是卧室的桌子?

更有可能是让别人做的。

新的任务被发到群里,明愿长舒口气,放下红包,开始工作。

一单投入,时间便飞快度过。

午休时,她推开键盘,松了松紧张的背部。

坐在位置上等了一会,明愿四处观察,趁大家都出去吃饭,或做自己事时,提上书包,穿过一排排办公桌,敲响了秦静风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明愿看见她那位坏学姐正在接水,上午时的惊鸿一瞥,落到实处。

置身冷灰背景中,叶片肥大的绿萝衬着她衬衫的颜色,显得人更清瘦高挑,还有一丝天然的冷淡。

听见开门声,女人转过头来,白净明晰的面容,双唇红润。

她化了淡妆,哪里都恰到好处。

“你还在忙嘛?”明愿问。

秦静风端着杯子,吹了吹滚烫的水面:“有事?”

明愿挺不喜欢这话,本想问问她假期都干嘛了,被那两个字噎住,也再说不出口,只好硬巴巴走到办公桌前,掏出书包里提前备好的特产,轻轻放在桌上。

“我刚从家来,给你带了礼物。”

秦静风的目光追随着她,从门边到桌前,最后落在那包特产上。

礼物特意包装了,还系上彩带,小花看着并不完美,不是商家的手笔,应该是明愿自己做的。

“谢谢,”秦静风也走过来,放下杯子,拿起特产:“难为你能想起我。”

明愿脱口而出:“我经常想起你。”

说完,又觉得有些奇怪,迅速转移了话题:“晚上要不要去吃日料。”

视线停在特产包装上,可焦点却不在,仿佛只是为了给目光找个存放的位置。秦静风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敲了下特产背部,摇摇头:“今天不行,他们留我开会。”

似乎没料想到她会拒绝,尽管有着充分的理由,明愿愣了一下,才道:“那,不要喝酒。”

秦静风笑笑:“开会喝什么酒,又不是饭局。”

没接她的话,明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股奇异的尴尬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

只是分开了几天而已,为什么会这样?

明愿百思不得其解。

可或许,这才应该是她们未同居之前正常的相处方式吧。

她在那边纠结,都没发现,秦静风的目光早已离开了手中的特产,来到了她的脸上。

先是观察了她穿的衣服,再到她微乱的长发,发根长出的黑色,再到眼下的疤痕,最后,黏连着离开,垂向不可见的深渊。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再想,明愿只遵循当下的心情,把嘴一撇,转头道:“东西送到,那我走了。”

她步伐极快,也没等秦静风说话,便逃离了办公室。

本以为那天的氛围只是分开后重聚的不适应,但明愿没想到,接下来连续几天,都是如此,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另外就是,秦静风越来越忙。她们回来已有一个星期,甚至经过了一个周末,却还没有约上一顿饭。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愿对朋友间情感变动一向是敏锐的,就像小时候,和闺蜜还不太熟悉时,彼此碰撞磨合,总有不开心的地方,她可以第一时间察觉,找到问题,和对方沟通,两人一起解决。

但同样的方法无法在秦静风身上适用。

因为她了解闺蜜,却不了解学姐。

好在她不是轻易放弃的性格。

猜是猜不出,但可以使用排除法。

她们俩之间发生什么可能导致学姐不愉快的事情了吗

同居快结束的那段时间,放假时,重新上班后的这一周。仔细回想一遍,都没有。

如同笼罩在雾中,看不清方向,明愿更郁闷了。

“闷闷不乐的。”

声音从上方传来,鼻子被捏了下。

明愿抬头,看见满脸笑意的母亲。

她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界面上显示她打出了难得的好成绩,欢快的音乐播放着,但她脸上的表情可并不是该有的高兴,应该是被母亲看出来这份差异,才会过来问。

“我有吗?”明愿不喜欢隐瞒母亲,但也没想好怎么说,便挣扎了一下。

“给我腾腾地,”母亲推开她的腿,坐在沙发角落:“在我这还装。”

明愿自觉把腿搭在母亲腿上:“不算是闷闷不乐,就是有点不习惯。”

这回答,就是真有事了。母亲瞧她面色:“我看你在这公司待着,不是挺好吗?”

明愿道:“和公司没关系,你还不了解我吗?上班的时候就算发生天大的事,我也不会把情绪带到下班之后,这就是我的原则”

她把游戏机扣在胸前,直言道:“好吧,其实我是在想学姐。”

母亲道:“学姐的事就可以带到下班之后了。”

“我们俩又不是纯粹的同事关系,都认识差不多九年了,”虽然说过了很多遍,明愿依然再次强调:“人生的十分之一。”

知道她这段时间都在为秦静风那些事烦扰,母亲能猜个大概,还是问道:“具体是想啥呢。”

明愿舔了下唇:“从学姐家里搬出来之后,我感觉我俩变得陌生了,这几天氛围都怪怪的,一种又熟悉又不熟悉的感觉,我不喜欢,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还有啊,以前我和学姐,多长时间都见不了一次,见完就散,都不会特意再联系,也没说想过,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就老是挂念。”

“而且,我觉得我从她家里出来后,就很不习惯,特别想回那里,和学姐一起住。”

“妈妈你说,为什么呢?”

明愿把这些天所有的感受都说完,像是沿着来路查看自己走了怎样的轨迹,又是在何时迷失的。

听罢,母亲拍了下她的膝盖:“还能有为什么?”

“那孩子把你当小孩一样照顾,给你做饭,开车送你上下班,周末还带你出去玩,出差回来还记得给你带吃的,心这么细,你能不喜欢想念吗?要是我,我也想啊。”

“是喔。”明愿点点头,咧嘴一笑:“都说了,我学姐人好,所以疼我。”

秦静风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且极有责任心,想要靠近她,依赖她,与她成为朋友,都是常理中的事。

母亲道:“你也别总是叫人家照顾你,她也没比你大多少,还是个小领导,比你忙,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

明愿叹气:“都没机会再住了,说这些。”

定定看了她一会,母亲想起了往事,帮她卷起裤腿,揉着膝盖,微笑道:“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旦和谁玩熟了,就粘人得很,抓着人家不愿意撒手,怎么哄都不行,一头热。”

那些黑历史,明愿脑中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小时候不在乎,现在可是要脸了,赶忙道:“早就不记得了!”

“还不记得,那我告诉你。”母亲一一数落:“去别人家玩,玩得太开心,让你回家,头摇得像拨浪鼓,还大哭大闹的,非要缠着朋友,搅得人家家里都不安宁。”

明愿大叫一声,捂住耳朵。

下意识逃避,不过,她对自己幼时的脾性相当了解,也明白她就是个粘人性子,冲母亲撒娇:“别说啦,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母亲道:“你之前还说你能耐得住寂寞,真耐得住就有鬼了。”

明愿嘟囔:“我明明说得的是耐不住。”

“我能不知道你,等过几天你就不会挂念着了。”母亲起身:“现在你要实在想得慌,就等周末的时候,约人家一起吃个饭呗。”

一想到这事,明愿又是郁闷:“秦大总监忙得要命,才没有时间分给我这个小喽喽。”

郁闷完,她双手合十,在心中祈祷:

求求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和学姐住在一起吧!我这次一定不当懒猪,一定会好好帮学姐干家务的!

我在此立下誓言!

此时的她尚且不知道,这个愿望会那么快实现。

第34章 肿痛(二)

那天晚上与母亲谈话的结束其实并不怎么愉快。

躺在沙发上,明愿双手合十,为能与学姐再次住一起而虔诚祈祷时,听见母亲的声音传来。

“年后忙是正常的,人家都说不了,就别缠着,你去找你闺蜜玩玩吧。”

“谁缠了!”明愿像是被踩住尾巴,一个激灵,先大叫一声,接着才汗津津地反应过来,低声道:“我可没有缠着她,我很大方的,没时间就没时间,还能怎样嘛,又不是强迫。”

母亲笑看她,仿佛瞧出她的窘迫。

明愿避开她的眼神,手指扣着游戏机的边缘,过了会,想起方才母亲的下一句话,哼道:“老闺蜜?她最近沉迷帅哥呢,才没有空理我。”

所有的社交账号里,与闺蜜的私信内容都逐渐趋于一致,也许是到了适合恋爱的季节,闺蜜的注意力显然有所转移。

“可是冬天算什么恋爱季节啊”明愿兀自嘟囔,没注意到母亲微变的眼神。

等她从自己的世界中脱出,才抬头望向母亲。

两双眼对视,明愿从母亲的眼中,解读出了她想要表达,却没有明说的意思。

或许你也该恋爱了。

明愿有些不自然,脊背僵了僵。

两人都什么也没做,氛围却在瞬间变化。

能理解母亲一定是出于对她的好意,希望她能从现在开始接触,能在“适婚”年龄与熟悉且喜欢的人结婚,才会有所催促。

温柔的母亲甚至不明说,可明愿还是觉得心累。

她始终觉得恋爱这件事需要靠缘分,等到了合适的时机,遇到合适的人,自然而然发展一段关系。

若是以“恋爱”这个目的去交际的话,也许就会背道而驰了。

更何况,她现在过得挺好,实在不想再去认识什么人,打破这么平静又舒服的生活。

很担心话题由此开启,明愿以拇指指肚按了下太阳穴,抽回腿,起身道:“我要睡了,晚安喔。”

她急急逃回屋,把自己塞进被子,重新开始打游戏。

次日,她背着包上班,路过会议室。隔着窗户,看见秦静风一闪而过的发尾,以及把她层层包裹起来的人。

明愿停住脚步,垫脚往里看。

秦大总监习惯于给各位组长开早会,来确定最近的工作进度,以及需要协调的部分,明愿还没有等级参加,也就不太清楚会议的具体形式。

她驻足,是因为好奇,却不是因为这个。

干嘛都围着她呢?都看不见学姐人了,也不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越是想看,越是看不到,那道人影总被恰到好处的遮住,只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白皙手腕,和那条猫牌腕带。

最近也不知道学姐有没有继续增添猫粮,她从失去野风的悲伤中走出来了吗?

如果明愿没有撞破那件事的话,是不会知道日常状态下一脸冷静的学姐,沉默着痛苦到何种程度了。

那么如今,依然保持着得体微笑,成熟明媚的秦静风,是不是还用自己熟练的隐藏能力,把真实的情绪都给藏起来了呢。

“在这瞧谁呢?”

耳边响起陌生人的声音,明愿像是被雷炸了下,身板僵直,心咚咚直跳,腿都软了。

转头一看,是组长。

明愿松口气:“你吓着我了。”

组长拖长音:“不做亏心事,不怕”

为避免被当奇怪的人,明愿打断她:“就路过看看,想听听他们在讨论什么。”

组长背着手,看看她,再看看窗户里,似是没找到明愿的“犯罪目的”,便微微俯低身子,警告道:“反正,别被抓到了,当心数落你,没领教过秦总监的恐怖吗?”

她故意形容得吓人,明愿却只能想到秦静风整理床铺时的窈窕背影,干笑:“哈哈。”

看着她的笑颜,组长把眼睛一眯:“说来,总监好像的确没骂过你。”

秦静风对工作产出的内容要求严格,只要是她手底下的人,不管是刚接触工作多久,都多少被严肃“指点”过,而面前这个脸小小的,长相有些冷萌的可爱,满头金发的女孩,从未被点过名。

她来公司时间也不短了,怎么就侥幸躲过一劫?

不知怎的,明愿心里觉得和学姐相熟很骄傲,但同时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赶忙解释:“我还是实习生呢。”

组长道:“实习生也是员工啊,要求都是一样的。”

明愿大言不惭:“那是我优秀。”

既然都这么说了,组长也不太好再去怀疑,只是拍拍她的肩膀:“那就继续好好干。”

被她一打岔,明愿离开了会议室门口,回到自己工位。

她以为只是早上看不见人而已,没想到,今天的秦静风格外忙,从会议室出来,便离开了公司,直到夜幕降临,时钟指向八点,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揉了揉因为紧盯屏幕而酸涩的眼睛,明愿来回滑动空白的聊天界面。

连发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同事们开始下班,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她心里头止不住失落。

所以,真就没看到哇,到最后也不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一想到这不仅仅是暂时看不到,而是以后都不能在随心所欲瞧见秦静风的穿搭,她就觉得难受。

秦静风的衣柜里没有很张扬的颜色,就算是明亮色系,也是经过了温润处理的,套上了滤镜般的干净从容,怎么搭都是她那个独有的味道。

之前,明愿还想参考一下,却发现并不适合自己,便放弃了,但还是很喜欢看学姐穿,手机里存了不少学姐暂且还不知道的照片,她也没敢明说。

同居那两个月的记忆汹涌而来,明愿盯着电脑桌面,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

母亲说得对,她很容易就依赖上谁,且一旦与一个人混熟了,短暂分离,就会有难以忍受的戒断反应。

她又在心里祈祷: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想完愿望,却不知道该向谁许愿,能叫出名字的那些,什么玉皇大帝,财神爷,王母娘娘,女娲,都是老一辈祖宗的神。

到了现代,就没有一个我们自己的神仙可以拜拜吗?

明愿又在瞎想,心头不忿,过了会,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计算机之神,网络之神,美食之神,金钱之神,同事之神,水泥地公之神,拜托保佑我像条老鼠一样钻回学姐家里吧!

叮咚!

手机受到新消息。

明愿猛地睁开眼。难不成真的

她迅速打开手机,消息是组长发来的。

组长:[明愿,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没。]

“”明愿咬了下牙,后背用力撞上椅背。

明珠:[我现在看。]

她往上翻,看见组长发来的修改意见文件,打开看,足足有十条之多,顿时满脑门爬满黑线。

明愿:[今天要修改出来吗?]

她扫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分。

组长:[那边急要,辛苦你了,明天请你喝奶茶。]

明愿心头有个秤砣重重砸下去。

她无力打字:[好]

重新打开工作软件,对招着修改意见,一一去调整,太多细节化的东西,弄得她心烦意乱,强压着不爽,一点点滑动鼠标。

等改完最后一个部分,已经快要九点半。

背部酸痛,大脑疲倦到麻木,眼睛更是睁不开,明愿把新保存的文件压缩后丢进工作群,再噼里啪啦打字。

明珠:[麻烦组长查收一下。]

她抱着双臂,把自己缩进工位,像一根即将油尽灯枯的孤灯。

时间一秒一秒跳动,等待中,困顿的雾气笼罩她的意识,她抵不过困意,上下眼睫逐渐合拢。

她睡着了,但只有一瞬间,因失去意识而点头的刹那,恢复清醒。

明愿舔了舔唇,握住椅子扶手,转动眼珠,看了眼工位,这才发现,一层楼都空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在上班。

忙起来时没觉得有什么,这会才发现,周围安静到可怕。

远处的灯被关闭,一张张桌子和电脑被吞没在黑暗中,只余一道道有些模糊的影子与起伏,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

人的想象力总是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变得丰富,一些*黑暗扭曲的形状向她爬来,明愿后颈的鸡皮疙瘩立起,有些不自在地直起身。

她忍不住催促着组长回复消息。

这时,电脑右下角跳出一条弹窗广告,是某个游戏,花花绿绿的界面,不断跳出的鬼怪,狰狞的面容。

明愿蹙眉:“真够烦人。”

她操纵鼠标,点击了一下关闭键。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电器关闭声响钻进耳膜,屏幕瞬间变黑。

准确来说,是她所处的环境,立刻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明愿下意识叫了声:“啊!”

叫完她才反应过来,是停电了。

尽管心里明白着知道这只是电路的问题,与神神鬼鬼没有关系,可当人身处于绝对的黑暗与安静中时,被剥夺感官,是无法保持冷静去思考这些的。

明愿完全愣住了。

好一会,她才开始细细地发抖。

只要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走出去,再从安全出口离开,这没什么困难,不要害怕

她不断扼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扶着桌面,想撑住自己站起来,却发现腿软了,且她总觉得有凉风吹到她后颈,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悄悄向她靠近。

“呜。”明愿拼命忍住哭泣的欲望,做起深呼吸。

“走出去走出去”

忽然,她听到一阵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头皮一阵发麻,明愿精神紧绷到极限,再也受不了,大哭道:“啊!谁啊!呜呜呜”

“明愿?”

是秦静风的声音。

明愿心头霎时明朗,仿佛在这一瞬间成为灾难电影中最后关头被拯救的人,她眼泪决堤,急急朝声音方向奔去:“学姐!呜呜呜呜。”

许是因为她哭得太凄惨,本来还算冷静的秦静风也有些着急,一道光从前方打过来,却在靠近时闪了下,明愿听见一声压抑的忍疼吸气声。

明愿脑袋清醒过来:“你没事吧。”

秦静风道:“别哭,我在这呢。”

她举着手电筒快步走过来,明愿战战兢兢等待着,直到某一刻,她闻到一股熟悉的苦香味,下一秒,被拥入一个踏实温暖的怀抱。

后背搭着一双偏瘦但有力的手臂,女人的脸轻轻蹭着她的头,源源不断的温度顺着相贴之处游动,黑暗中所有张牙舞爪的妖魔顷刻间消失。

明愿突然想起了童年时,有一次意外走丢,耳边听不到父母的叫喊,她在极端的快乐中,猛然惊醒,环顾四望,最熟悉的人,仿佛消失在了她的世界。

逐渐黑下来的天色,散去的人群,只到大人腰间的视野高度里,她孤身一人,面对突然陌生的环境,恐惧到崩溃,大哭大闹。

以为只要奔跑就可以逃离鬼魅般如影随形的恐惧,她迈动双腿跑起来,跑向没有终点的迷途,风吹过耳边,呼呼作响,再听不到别的。

“没关系,不要怕,我在这里。”

温柔的低声安慰始终回响在耳边,眼前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骤然破碎。

明愿的心脏依然砰砰跳动,却似乎不再是因为恐惧。

缓了一会,她终于压下那阵惊慌。

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一声痛吟,她也耐不住了:“你先不要安慰我,我想看看你的腿,你是不是摔到了?”

秦静风否认:“没有。”

“说谎!”

秦静风嗓音卸了劲:“先出去。”

明愿抹了把脸,在她看不见的暗色中,表情变得坚毅。

她扶着比她高许多的秦静风,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弱光芒,走出了办公室,又找到安全出口。两人搀扶着,慢慢挪了下去。

走出公司,重获新生的那一刻,空气无比香甜,每一缕路灯都可爱至极。

来不及享受自由的快乐,明愿低头往下面看,一只黑靴子裹住秦静风细瘦的小腿,看不出来那里的情况。

“你怎样呀?”明愿抬眸,发现秦静风的脸色白得像纸。

从刚刚扶着她走路时,明愿就察觉到,她肯定是受伤了,但没想到这么严重,心咯噔了一声,掏出手机:“我给你叫救护车。”

秦静风按住她的手:“打车就好。”

她意识还很清醒,与其等待救护车,也许打车会更快些。

明愿判断局势,决定按照她说的做。

迫切给与学姐治疗,她作为一个慢性子破天荒第一次催司机快些,还引来秦静风多次侧目。

明愿管不了那么多,只是,到医院后,却发现就连急诊都挤满了人。

看着长长的队伍,她心急如焚:“怎么急诊都那么多人啊。”

这个时间点正是热闹时候,被食物卡气管的,被狗咬的,摔倒后血液直流的,甚至出车祸的,每一个看着都令人胆战心惊。

与她的满头大汗相比,秦静风显得沉稳多了,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还瘸着腿找了个两个空位置,拉着她坐下:“慢慢来,不着急。”

明愿没有心思等待,着急转了两圈,她干脆利落蹲到女人面前,试图把她的靴子脱下来。

秦静风似乎吃了一惊,抬手下意识想拦她,手已按在她肩膀上,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慢慢收了回去。

“这样弄会疼吗?”明愿拆开靴子上的系带,抓住了靴子侧边的拉链,皱着眉,抬头看人,迟迟下不去手。

这鞋子几乎包裹整个小腿,一直延续到膝窝,穿脱都不容易,目前还不知道是哪里受伤,万一不小心碰到了

“多半是崴到脚腕,”秦静风垂眸:“也没多大事,别弄了,要不你先回家,我自己在这等,待会你妈妈该等急了。”

明愿顿了顿,奇怪地看她一眼:“难道我受伤了,你会把我丢下然后离开吗?”

秦静风微笑:“做什么类比。”

“你少啰嗦。”

明愿小心翼翼把拉链一点点拽下来,眼神则落在女人脸上,观察她的状态,察觉到她有一丁点疼的意思,就立刻停下,等她缓缓,再继续。

由于过分注意,这鞋子脱得格外长久,她眼看着女人脖颈间出了汗,扣着椅面的手指尖泛白,都没发出一点声音,不禁感慨,学姐的确是能忍。

把脱下来的靴子放在一边,明愿握住她柔韧的小腿,很想看看她脚腕的状态,然而,此刻正有人过来,问她们是不是也要看病。

明愿一转头,才发现,该她们看医生了。

她居然脱一个鞋子脱了那么久?她在干嘛?

郁闷了几秒,明愿扶着秦静风去进了房间。经过一顿乱七八糟的检查,医生道:“崴到脚了。”

眼神扫过来:“自己住吗?”

秦静风道:“是。”

医生叮嘱:“独自生活不大方便,找个人照顾你吧。”

说完这个,又讲了一堆注意事项,明愿拿着检查单,带着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

还好没有大碍,她浑身肌肉松解了,抬手叫了个车:“我送你回家。”

秦静风没有表达异议。

十来分钟后,两人回到家里,看到熟悉的风格和家具,明愿感到一阵亲切,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又去摆好了鞋,这才揉着脖子慢悠悠转了圈,点评道:“没变化。”

秦静风轻笑:“才过多久,你想要有什么变化。”

明愿哼了声,又晃到她面前,抱着双臂,盯着人。

这么静悄悄盯着人,怕是又在琢磨什么,秦静风道:“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明愿道:“我今天晚上住在这。”

秦静风:“嗯。”

明愿强调:“我的意思是说,是我害你受伤的,医生也说要有人照顾你,所以就由我来吧,你也别找谁了。”

秦静风沉默。明愿急了:“不讲话?”

秦静风抬眸,睫毛忽闪:“明学妹会照顾人吗?”

明愿避开视线,片刻,又转回来,手掌在脖颈上搓:“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秦学姐少看不起人。”

“没。”秦静风不想把人惹毛,温声问道:“会不会太辛苦你。”

“就算再辛苦也是我该做的。”自觉和人达成了新的协议,明愿放松坐到女人身边,开始阴阳怪气:“秦学姐最近好忙喔,都不知道在忙什么。”

想要一起住的愿望就这么突然的实现了,她满足之余,又有点心虚,担心是她许的愿导致她受伤,干脆翻起旧账,想起了年后这段时间不对的氛围,那股酸气又冒上来。

本来想着要是能恢复同居,她就不会在意这些,可以全部一笔带过,现在看来,根本不能,她就是介意整整一个多星期饭都吃不上一顿,好不容易俩人有了对话时间,她就是要问清楚。

秦静风好笑地看了她一会,问道:“想查我工作邮件?”

明愿大声道:“哪敢僭越。”

其实她心里能够理解,秦总监本来就忙,又不是故意,但嘴上还要发发脾气。

秦静风老实道歉:“抱歉,冷落你了。”

她口风忽而一转:“你会觉得失落吗?”

没料到她有此一问,明愿愣了愣。

她本以为主动权都在自己手里,却被询问态度,有些措不及防,不知道该怎么说。

失落?当然会失落,但她怎么解释这份失落呢?

秦静风看着她的侧脸,似乎不着急等待她的答案,正要把话题岔开,就听她道:“是有一点啊,我们在一起上班,那么近,结果吃个饭却这样困难,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故意的,在耍我呢。”

秦静风笑道:“哪敢僭越。”

“医生说你的腿要至少半个多月才会开始好转,”明愿看向她的小腿:“要疼这么长时间啊。”

受伤者本人好像不是很在意,还转过头来安慰她:“听说一个人很久不生病,不受伤,最后积累在一起,就会严重的病一次,感谢你帮我打破这个魔咒。”

明愿道:“但是你前段时间不就”

话还没说完,唇前就竖了根手指。

“嘘,”秦静风向后靠上沙发,微微眯起眼,轻笑:“好痛,让我安静会。”

第35章 肿痛(三)

她说疼,痛源来自崴到的脚踝,那恐怕很难忍受,可她笑着,让本该尖锐的情绪表达依然温和。

她说要安静。

手指就竖在唇前,若有若无地触碰,玉器般的凉意扩散。明愿望着她的眼睛,那两汪潋滟的湖泊,反射出她不可逼视的浅淡光芒。

下意识移开视线,明愿后知后觉发现,今天的秦静风,穿了一身熨帖的改良版灰色长西装。

从早晨起就横固在心间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注意到她目光的游移,秦静风直了脊背,收回手前,还在女孩两边嘴角捏了下,才问:“看什么。”

明愿很想说:我能看什么,我面前不只有一个你吗?

可她没说,而是轻轻摇头,手摸索到秦静风小腿上,抓住挽起的裤腿,似是还想看看她的伤。

方才在医院,她看到过,那只原本骨骼感很强的纤细脚踝,肿了一些,红彤彤的,十分可怜。

她还想再看一下,顺便按照医生的叮嘱为她冷敷,却被拦住了:“没别的事能做吗?”

从进家门起就围着自己打转,饶是秦静风不介意,也有些真实的窘迫了,拍了拍明愿垂下的手背:“你的东西都还在呢,先照顾好自己,再照顾我吧。”

不可能突然来驱人,她这样说,肯定有原因。明愿站起来,眼睛还细瞅着她,没错过秦静风耳朵的红色。

她意识到,学姐在脸红。

回想了一下晚上发生的事,明愿有些茫然,不知道她在为哪一件事害羞。

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脱靴子。

明愿自小就和那帮闺蜜们混在一起,出去玩是洗澡还是泡温泉,什么都见过了,习以为常,所以她一开始就对秦静风洗澡要穿衣服这件事不理解,但也知道,人与人是不一样的,或许秦静风就属于特别有边界感,不喜欢坦诚相见的那一类。

那两个月的同居生活,也佐证了这个观点。

秦静风看似温和,但原则性很强,说好的事,就不能忤逆,一定要做到,怎么撒娇打滚都没用,被她认定后的想法和观点,就是根深蒂固,需要严格执行。

所以,哪怕是明愿多次耍赖,想要和她睡在一起,或者想要一起洗漱等,都被拒绝。

秦静风不会凶她,更不会三令五申,就扬着那张漂亮的笑脸,柔柔说着“不行”,“不可以”,“你走开”,却是最坚固的铜墙铁壁。

与此同时,她还不太能接受肢体接触,就算让明愿这个患有“皮肤饥渴症”的人腻着,也是短暂的,待一会就必须离开。

而明愿方才的行为,即使放在她的闺蜜之间,也是少有的亲密。

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因为秦静风的脸红,她也下意识回忆起来。

医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中,明愿半蹲着,视野边界是冷硬的金属座椅,以及一双扣在边缘的,血管清晰的苍白手掌。

那双手并不是一直都在这,而是先卷着手指,搁在膝盖,是因为明愿骤然蹲下的动作,因为她不可抗拒的态度,让手的主人感受到了不自然,才滑了下来,找到新的支点。

小时候学习摄影时刻意练习的观察能力,在多年后的一个伴随着恐惧与肿痛的夜晚,让明愿看清了面前女人动作的每一处细节。

目光顺着她手臂向上,明愿不自觉抖着睫毛,仿佛在笼着什么,不叫它从眼睛里溢出。

不知道有没有起效果,反正,落点在那个女人的面容,每一寸柔软,温和,包容,早已被时间翻覆的冷漠,都显现在她微微圆润的眼角,细细的眉,高鼻梁,尖下巴,逐渐变长的黑发里。

她唇色有点白,在医院惨淡的光线中尤为明显,但唇线依然清晰,像涂了裸色唇釉,明愿觉得那或许是青柚味的,也许不是,她又没尝过。

怎么可能尝过。

一手掌握住女人的小腿,一手捏着拉链,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明愿不想弄疼她,那未知的伤处像一颗地雷,迫使她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周遭市集般的喧闹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拉链的摩擦声,以及皮革剥落的声响,像是在玉米地里穿行,噼里啪啦在耳边炸着。

能看到出来,学姐在刻意绷着表情,尽量不因为她的动作而露出弱处,这当然事与愿违。在靴子的狭窄空间,以及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挤压痛感中,不得不皱眉,咬唇,轻轻吸气。

明愿耳廓发热。

她剥落那只顽固的靴子,让紧紧包裹着小腿的灰色裤子出来透气,并看到秦静风骤然放松的肩颈。

她想,就算是这样的学姐,也是漂亮的。

回忆中的画面定格在学姐微微泛红的脸,明愿这会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格外暧昧,恐怕也越过了学姐承受亲密行为的边界。

她又在趁学姐不舒服的时候,去欺负她了。

但感觉还不错。

有这种想法,却不敢说出来,要是让学姐知道她怎么在脑袋里冒犯,怕是真的要生气。

“那你先歇着,我要去给我妈打电话了。”明愿走开。

她钻进卫生间,很轻易便找到了自己的洗漱工具,因为秦静风根本没把它们收拾起来,明愿走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有种她还住在这里的错觉。

给牙刷挤上牙膏,含在嘴里,明愿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把今天晚上的事说了说,母亲觉得匪夷所思。

“都怪你个乌鸦嘴,这下好了,天天跟你学姐吃饭。”

咬着牙刷,明愿也觉得心虚,这难道真是她祈祷许愿的结果?

她是想和秦静风住在一起,但绝对不想让学姐付出这样的代价啊。

内疚了几秒钟,明愿拍了拍脸。

清醒点吧,要是许愿有用,早就有用了,她至今没暴富没长高没变得超级优秀,就说明了这些神神鬼鬼都不顶用!

“你住就住了,别忘记我跟你说过的话。”母亲反复叮嘱,不想让她当个米虫。别人家都是啃老啃友,就她一个啃学姐,真是一朵奇葩。

明愿吐掉泡沫:“知道了。”

漱完口,再把脸洗干净,明愿肩上扛着毛巾,对镜子照了半天,手掐住自己的耳垂摸了摸。

如果红了的话,会很明显吗?

她拿指甲掐了下,白白嫩嫩的耳垂留下一道月牙印。

感觉没有学姐红得好看。

她转身想进客厅,可卫生间的门像是一道屏障,把她关在里头,禁锢住她的脚,让她出不去。

她总想到医院时学姐的表情,以及方才,学姐懒懒靠上沙发,食指抵住她的唇,说好痛,让她安静。

明愿倒退回卫生间深处,一屁股坐在马桶上,弯着脊背,手撑住下巴,脚颠吧颠吧。

一种奇异的痒在她骨头间骚动,爪子摸到却挠不到,陌生到有点不舒服,明愿连嘶了几声,像是被蚊子咬在了骨头里面。

皮肤上多了几道红印。

坐了会,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把一个伤员独自丢到客厅算什么?赶忙起来。

她出来时,看到秦静风侧躺在沙发,本欲用力关门,意识到她可能睡着了,及时刹车,将门虚掩,没上锁。

放慢脚步,她静悄悄走到跟前,发现学姐把自己缩起来,头枕着沙发的抱枕,头发散乱在脸侧与颈间,眼底青黑,看着分外疲惫。

明愿心脏泛酸。

秦静风工作忙碌,已经够累了,却还因为担心她而受伤,这下不知道要损耗多少精力去休养,她自己原本的计划肯定也会受到影响。

越想越是觉得愧疚,明愿想帮她整理一下头发,手刚伸到半路,就被抓住。

秦静风半醒不醒,眯着眼看她,好一会才认出人,喃喃道:“你在呀。”

明愿握住了她的手:“我在呀。”

第二天就是周末,不用去公司,明愿就能分出更多的心思来照顾学姐。

她还是睡在为她准备的小床上,临睡前给自己定了五个闹钟,确保自己能够在秦静风的睡眠习惯前醒来。

努力不算白费,早晨七点整,她凭借着强大意志力从被窝中爬起,踩着温热地板钻进卫生间洗漱。

把自己处理干净,她换上厚衣服出门。

从今天开始,她要学着下厨,给学姐做好吃的。

那么第一步,就是独自去超市买菜。

冬日的清晨格外干净爽朗,仿佛在前夜被一双大手细细擦净。

刚出门那会,风很急,往脖子里钻,明愿有点冷。多走几步,身子暖热,舒服许多,人也动作轻快。

她拿了个编织袋,决定把所有新鲜菜一网打尽。

随即发现,超市八点才开门。

尴尬搓了搓手指,她改变主意,拿手机出来导航,去了稍远一点的菜市场。

买菜这种事,对她来说不算新鲜。可之前,要么是母亲,要么是和学姐,她一般只发表想吃什么菜的意见,对于怎么买从不过问。这独自一人来,也是头一回。

于是,行走在吆喝的摊贩,和极其震耳朵的大嗓门大爷大妈之间,她有点搞不清现状的混乱。

正常情况下鸡蛋一次卖多少?一板?两板?怎么上面还有鸡粑粑?

一斤大概是多少?豆腐的一斤和空心菜的一斤似乎很不一样,这个秤真的没问题吗?

炖汤一般要放什么?买鸡肉应该怎么挑?原来还有品种之分,公鸡母鸡哪个更好吃呢?

扰乱判断与分辨能力的噪音始终趴在耳朵边,明愿从街头走到接头,看得晕头转向,被人一哄,乖乖下单,手里提了一堆不知所云,相互不搭边的菜。

她低头看看,十分无奈。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买了又不能退,明愿只好提着东西回去。

刚一进门,她便闻到一股鸡蛋香气,探脑袋一看,秦静风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鸡蛋,瞧见她,轻笑:“回来了。”

看到桌上的粥和切开的咸蛋,明愿止不住腿抖:“你你你你怎么瘸了一条腿还这么勤快啊,不疼吗?”

秦静风挪动的速度很慢,闻言,更是顿了下,才满眼幽怨道:“说话真难听。”

明愿提着一堆东西进门,没控制好方向,装有土豆的袋子挂到衣架,破了个口,圆咕隆咚的黄心土豆从洞中挤出,全砸在地,咕噜噜滚开,还有一个正滚到秦静风脚边。

明愿伸出一只手:“你不用动,我来!”

她以别扭的姿势,像是表演杂技,小心拎着几兜子菜冲进厨房,来不及收拾,抄起个小盆,把窜逃的土豆一个个捡起来。

最后一个在秦静风脚下,她弯腰下去捡,起身时,一筷子炒鸡蛋放到嘴边。

脑子都没转过来,嘴巴已诚实张开,吃下那筷子鸡蛋,浓浓的香气在口腔膨胀,那点在外承受的冷意,全然被驱散。

明愿心满意足看向秦静风,女人倚在桌边,柔柔笑着,问她还要不要再吃。

那当然是要吃!明愿正要点头,脑中闪过自己刚刚买的新鲜鸡蛋,蛋壳上的鸡粑粑也是新鲜的,干结在上头,甚至留有温度

口中的鸡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脸色变了变,凝重道:“有鸡屎。”

秦静风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忙端起桌上的炒鸡蛋观察:“怎么会。”

明愿舔舔唇:“鸡蛋壳上有。”

“”秦静风无奈:“你猜猜鸡蛋是从哪里出来的?”

小时候看过相关科普,但明愿都选择性忘记了,痛苦的记忆翻上来,为了以后的胃口着想,她毅然决然道:“还是别说了。”

她把土豆送进厨房,出来吃饭。

还记得昨天没能看到秦静风穿搭的委屈,所以她今日,上桌之前,先去观察那位穿了什么衣服。

因为是居家,学姐的风格也融入暖色的家具中,驼色宽领上衣,白色长裤,显得人知性成熟。

明愿抿抿唇,满脸压制不住的开心之色,坐到桌前。秦静风注意到,问了句:“笑什么呢?”

“我笑”明愿咳了声:“学姐好像蜗牛姑娘,等人一出门,就开始做饭。”

秦静风道:“不是田螺吗?”

明愿脸不红心不跳改口:“哦,记错了。”

秦静风也不客气:“慢点吃饭,黄豆公主。”

“啊哈哈哈。”

吃完饭,明愿去刷碗,秦静风则整理她买来的菜。

几个塑料袋里的相互整合,她看见了几个连她都觉得陌生的品种,以怀疑的眼神望向明愿。

正在给碗筷打泡沫的明愿感到一阵脊背发凉,干笑两声,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很多我都不认得,就随便买了。”

秦静风道:“别的不说,去买菜之前,没有先看一下冰箱吗?”

明愿噎了下:“没看。”

她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件傻事,要去买菜,应该先确认冰箱还有没有菜吧,万一买到重复的,一时半会吃不完,不就不新鲜了吗?

秦静风总结:“你缺乏生活经验和常识。”

她说得有道理,明愿的确缺乏这些,不止买菜这种小事,还有别的方面,买东西时应该怎么砍价,垃圾分类要怎么做,那些公务机构分别是干什么的,她统统都不知道。

生活中的一切都有父母兜底,导致她逐渐趋向一个巨婴,就算被社会拷打了两年,还纯的像一头刚出栏眼神清澈的猪,要被谁宰了都不晓得。

明愿敬礼:“我要跟学姐学习。”

秦静风看了眼她,忍着笑意,把鸡蛋从板内拿出来:“先从清洗鸡蛋开始吧。”

跟随学姐认了些基础菜,也痛苦着洗完了鸡蛋,明愿催着秦静风去沙发上坐着,不要老是走动,免得伤势严重。

拗不过她的坚持,秦静风去休息,明愿则再一次出门,准备去超市买点零食。

虽然是共同度过的周末,但由于受伤,出去玩的行程必然是不能考虑。

两人窝在家里,少不了看电影,那么储备点食物就很是重要。

买别的东西不擅长,可零食就在明愿的舒适区。

推着购物车在超市内游荡时,明愿的手机一响,是闺蜜发来的消息。

闺蜜:[听你妈讲你又去找你学姐了?]

这事传的还挺快,估计是那天聊天之后,母亲就和闺蜜聊了,顺便讲了这茬。

明愿正想找人说说这个,她来得正好。

明珠:[你才是,终于从男模堆里出来了?]

闺蜜:[你好意思说?最近约你有答应过一次吗,不然我需要另寻新欢吗?你现在是在逛超市吧。]

这话明愿没法反驳,她住在学姐家后,每天都充实,连周末都排满了,的确冷落了这位嫡闺蜜一段时间。

明珠:[监视我?]

闺蜜:[放屁,因为自从你和你学姐重新混熟后,你只有上厕所,逛超市,等车这种碎片时间才会和我聊天了!]

明珠:[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我想起了之前]

闺蜜:[好了,闭嘴吧。你这次用什么理由找你学姐的?]

明珠:[哈哈哈哈。]

明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闺蜜:[是坏消息,和更坏的消息吧。]

明珠:[对我而言本质上是两个好消息。]

闺蜜:[呵呵。]

明珠:[昨天晚上学姐崴到脚了,我现在在她家照顾她。]

闺蜜:[]

闺蜜:[这里面哪个是好消息。]

闺蜜:[你学姐受伤了,在你那里是好消息?你有点恩将仇报了。]

明珠:[不是这个意思哎呀。]

明珠:[说来这事还怪我。]

嫌打字麻烦,明愿边扫视货架,边按住语音,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再次强调,绝不是把学姐受伤当成是好消息。

她开心的原因,是看到日常状态下无比冷静克制的学姐,因为她而失去冷静的样子。

闺蜜:[在你学姐面前你可真娇弱。]

明珠:[我那是真的吓到了。]

闺蜜:[我们之前在鬼屋玩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明珠:[那能一样吗?]

闺蜜:[不一样啦,有你的亲亲学姐在身边,连勇气都没了。]

明愿笑得手机都要拿不稳。

明珠:[算了,不和你说,我忙去了。]

买了几包零食,明愿回到家,给自己系上围裙,打算老老实实做家务。

可当她握着拖把准备大干一番时,却发现这个家里根本没有她能插手的地方,干净的窗户和窗台,整洁的卧室,一丝头发都看不见的地板,以及像是挑衅一般,从她脚边游走的扫地机器人。

想要献殷勤却没机会,明愿抛下拖把,把精神专注到秦静风身上。

她渴了,就给她递水。她饿了,就强行做饭给她吃,恨不得喂到嘴里。她想去哪就扶着她,给她拿鞋,为她整理床铺,洗衣服,晾衣服,就差没给她手搓内.裤。

本以为从没照顾过别人的自己会干不来,但明愿却发现,她适应得极快,且从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中,体会除了一丝乐趣,就好像

小时候摆弄娃娃一样。

像是中了毒,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女人的举动,解读出需要自己的地方,便十分满意,上去帮忙。刚开始,只是为了让秦静风更舒适而去照顾,两天过去,她已是为了让自己快乐而去做这些了。

这份诡异热情,连学姐都察觉出不对劲。

“为什么这么兴奋。”秦静风狐疑打量她。

这小家伙像是喝高了一样。

明愿把插好了吸管的热牛奶递给她,双眸格外亮:“我兴奋了吗?没有吧,哈哈哈,你快些喝,学姐,喝完我帮你扔了。”

秦静风道:“垃圾桶就在我脚边。”

明愿一低头,果真看到了垃圾桶,有点失落:“这样,行,那你自己扔吧。”

秦静风咬住吸管,眸中现出思量。

看见她的神情,明愿多少冷静了些。

她很害怕像学姐这样的聪明人开始思考,感觉自己会被轻易看穿,无论被怎么摆弄都没有逃脱的方法。

尽管学姐还什么都没说,但明愿很担心被看出点东西,胡乱找了个理由,赶紧溜了。

然而,这次追随在她的目光却没有轻易散去。

秦静风思索片刻,点开了明天*的天气预报,唇角微勾,漫不经心看了眼受伤的脚,将喝空的牛奶瓶压扁,扔进垃圾桶。

第36章 肿痛(四)

周末两天,在明愿鬼鬼祟祟,见缝插针的照顾,和秦静风从不适应,到视而不见的转变中度过,残酷的周一之神在十二点后降临,明愿修改了闹钟,开始坐地铁上班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