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抱抱我的秦总监 湮秋 23547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剖心(六)

想要恢复关系,明愿能够去做主动的人,她不介意再一次可能出现的冷脸或敷衍,但她无法忽略那句话给自己带来的影响。

所以,她说服自己不远万里跟随秦静风来到这北方小城的前置条件,便是在所有交流开始前,先要到一个道歉。

至少需要证明那句话不是秦静风本意,明愿才能抛下芥蒂,表明她只是逐爱而来,才不是什么被恶言相对还要舔上去的,没自尊心的恋爱脑。

秦静风站在沙发边的木桌前,放下包,从里面拿出剧本,头都没回:“道什么歉。”

一看她这半死不活的消极态度,明愿就来气,站起身蹭蹭蹭快步到桌边:“就是吵架的事。”

“那不是我们两人的事吗?”秦静风放下剧本,又去行李箱拿电脑。

“没错,”明愿强调道:“我换一种说法,你因为哪句话故意表达了恶意,就为哪句话道歉。”

那次争吵两人针锋相对,都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所以明愿也没把这个归结为某一个人的错误。

但秦静风最后故意挑起矛盾而找茬的那一句,踩在明愿的雷点上,她必须听到“对不起”。

她认为自己表达得很明确了,只要秦静风顺坡下去就行,可这欠揍的女人蹲在行李箱边,不知道翻找着什么,喃喃:“说真心话也算是表达恶意?”

“好,”明愿心里冒火,中气十足得叫了声:“如果那是你的真心话!”

她抓着秦静风的肩膀,一用力,直接把她翻过来,让女人失力跌坐在地,而她欺身上前,两手撑在女人腰两侧,眼睛死死将人盯住,叫她跑不开。

“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我,”明愿注视着女人漆黑的眼眸:“你秦静风介意我明愿之前有男朋友,并且你很清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来,说吧。”

讲出最后一个字,她嗓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哪一样情绪在做燃料,从她身上释放出来的气势压得她自己也呼吸不畅。

被她牵制住,秦静风起不来。地板冰凉,渗透出难以承受的寒意。

这强逼着回答的姿势,让秦静风肉眼可见的压力加大。她不想对明愿动手,也没有立场,便不客气回瞪,察觉明愿的意志不可动摇后,又微微侧过头,躲开视线。

她睫毛忽闪,眼底有疲惫,胸膛起伏的幅度似在增加。

少顷,她低声道:“何苦。”

“道歉。”明愿寸步不让:“我可以先来,我为那天的口不择言道歉,对不起。”

“那不是我的本意,”她的尾音骤然降下来,藏住哽咽:“我绝不想让你孤独。”

把话题强行拉回到那天的争吵,除了迫切看到秦静风低头外,明愿其实也想要一个机会。

争吵时话赶话,说出什么都有可能,明愿不是能控制情绪的,自然多难听都会说,但她会在说完后再想起来时后悔。

那段时间,她嘴上占了便宜,却不见得过得有多放松。本质上,她不接受自己听到的和说出的,就算不在今天赶飞机截人,也早晚会想办法和秦静风说清楚。

而在她情绪陡然软化后,她清楚地从秦静风眼中看到诧异,似是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选择先低头道歉。

明愿在战栗,还有种对自身全新了解的无奈和认命。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个程度,放下傲慢,放下脾气,诚心实意去珍惜机会并交流。

她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再向前一步了。

秦静风看了她一会,眸色波动,眉眼微弯,似哭似笑。良久,她叹息道:“你不说这些话也没关系。”

“那天是我表达不准确,”她撑了下.身子,免得倒下去:“我介意的不是你的过去,而是未来。”

“因为你谁都有可能喜欢。”

前边还能舒心点,一听后面,明愿又火了:“我长那么大,拢共也没喜欢过几个人,到你嘴里怎么成对谁都能动心了,你被什么蒙住眼了吗秦静风?鬼上身?”

“我”

“好了你不会说*话就闭嘴。”明愿抬手捂住她的嘴,气得喘个不停。

她没给秦静风解释的机会,是因为想起了闺蜜对她说过的话。

假如学姐碍于身份有距离而不够了解她,得出片面的判断,那么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则一定熟悉她的性情。

就是这样的闺蜜,也会觉得明愿对秦静风的感情只是三分钟热度,还觉得不需要谁的干涉,或许明愿很快就会放下。

连她都这样说,明愿都快要怀疑自己,难不成她真是这样喜新厌旧的人?

诚然,不管是在追星追剧追热点的喜好上来回多变,但这种感情上的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可她没法和谁解释她不是那样的人,即使一遍遍问自己,也问不出未来的答案。

她只知道现在,至少此时此刻,她喜欢秦静风,需要秦静风,想和她有未来,就算是不被人信任的未来。

这时,秦静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有人打电话。

就着别扭的姿势,秦静风拿出手机,接听后贴在耳边:“嗯,我到酒店了。”

刚刚明愿偷瞄了一眼,电话是公司的人打来的,估摸着是在说来到这边后的工作内容。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出几个大字,再横过来,怼到女人面前。

[我没答应要分手。]

秦静风动了动喉咙,垂下视线:“时间没问题,就下午三点吧。”

明愿重新打了一行字,也挪低手机,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你不能总是自说自话。]

秦静风道:“你们都来吧,我正要去”

她身体一僵。

写有大字的手机自动滑入秦静风怀中,明愿依旧撑在她两侧,俯下.身,口唇紧随着视线而下,贴上女人的唇,截住她的呼吸和话语。

方才还游刃有余争辩的女人,凝成了一尊玉塑。

距离很近,明愿听见电话里男人的声音:“那就开个会好了总监你后面说啥?没听清。”

没想给她带来困扰,明愿尝到想要的味道便退开,舔了舔唇,回味着那软滑的触感。

她们有太久没接过吻了,这对食髓知味后的明愿是一件残酷的事。

重新吃到了想吃的,她躁动的心绪平稳许多。

抬眸扫她一眼,秦静风抿了下唇,再开口时嗓音带了点哑:“我先去吃饭,大概两点半出发。先这么说。”

她拿开手机,目光定定落在明愿脸上,拇指一划,电话挂断,嘟的一声。

假装看不见她脸上的谴责之色,明愿爬起来:“吃饭吧,我也要去吃。”

这家酒店提供的午餐很接地气,面条,包子,大白馒头,还有一些炒菜,有荤有素,看起来味道不错。

她们在楼上耽误点时间,下来的时候快要过饭点,没什么可挑的,便一人要了一碗面。

搅拌着满满一大碗的牛肉面,那颤巍巍的肉,薄而入味的宽面条,香得明愿筷子都要拿不稳了。

想到自己在机场吃的那顿,她忍不住两方对比,准备下次恢复视频更新的时候,必须狠狠吐槽一下。

“我不需要对你负责,”秦静风突然道:“我没做过什么。”

明愿恢复账号更新的大梦被吹跑,她凝视着对面的人,反应了一下她的话。

上午在机场时,为了避免被赶走,明愿口不择言,说出了“不负责吃完就跑的渣女”这种话,秦静风这句是在反驳她呢。

心里凉几分,明愿很刻意得‘呵呵’两声:“怪不得你不愿意跟我睡,早就料到有今天了吧。”

她们接吻那么多次,也不是没有差点走火的时候,但都没能继续下去,明愿一向是百分百配合的,只有秦静风理由多。

如今知道了她真实的内心想法,不过是害怕真发生关系了不好再做决断罢了,没准连那句“不接受做.爱”都只是搪塞明愿的借口。

“所以是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长久,”明愿靠上椅背,戳着面条:“否则怎么会遇到一点事就逃避呢?”

上次吵架她就着重讲过这件事了,她觉得很怪异,秦静风这个能在生活和工作上都披荆斩棘,一路闯关过来的人,应该不缺少解决矛盾的能力,怎么可能遇事就直接退缩,毫不争取了呢?

除非根本就没想过去争。一开始就举起投降旗帜的人,会在嗅到危险掉头就跑,才符合她的行为。

“你说不想我被改变,”明愿皱眉:“那如果我愿意呢?”

“我二十四五了,还要天天像小孩子,像那个高中生一样吗?我总要成长的,往哪个方向长都是长,不是说一定要和我的童年重合,才是最好的一面。”

秦静风总提起她在改变,可她早就察觉这件事。两人十年间保持着联系,烤肉事件后更是深入了相处,而学姐并没有对这份改变表现出抵触。

她这段时间所提出来的“质疑”,更像是在说——明愿可以被社会,被朋友,被父母,或者某种不知名力量去改变,但不能是她秦静风,否则就会被她视为一种罪过。

只要看清了这个心态,明愿倒也说不上觉得被冒犯,只是有一种无力感:“你能不能别把自己的姿态放那么低。”

你不该以能够影响我而骄傲吗?

你的喜欢和期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秦静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肚子里并不饿,但明愿还是吃完了小半碗面。她放下筷子时,听见对面人说:“我跟你睡,睡了之后你就不再纠缠我了?”

“说什么呢,”明愿还以为她在说梦话:“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秦静风认为自己对她的纠缠,是因为没睡到所以不甘心?

这想法太过荒谬,明愿实打实笑了好久,揉着额角,绷到眼尾都绷直,半天才摇头。

“我到今天才知道你根本听不进别人讲话的,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啊。”她十指交叉,神色轻松:“反正我无所谓,什么时候?”

不管秦静风是不是在故技重施说难听话来推开她,明愿都不再纵容。

既然学姐那么说,她没理由不按照学姐的期待去做。

秦静风薄凉的视线在她脸上扫动:“你会吗?”

明愿道:“你都点头了,那我一点点摸索也行吧。但多少会有点莽撞,毕竟没经验。你什么表情,很失望吗?我这么容易喜欢上谁的女生居然没性经验诶。”

“你要是很介意新手,我找片来看,先学学也成,不过最后还是要试验在你身上。我先说好我把握不了分寸,不过,要是让学姐受伤了,那我也会道歉的,比刚刚那个还要诚恳。”

她不停说些‘污言秽语’,秦静风终于忍不住道:“别说了。”

明愿盯着她。

两人相对无话。

下午三点,明愿跟着秦静风去了公司租用的办公室,参加一个小型的剧组会议。

一间屋内林林总总约莫十来个人,明愿是最说不上话的,所以坐在秦静风身边,全程保持沉默,听他们讨论,顺便把剧本看了一遍,越看越是皱眉头。

大家都很忙碌,会议节奏较快,半个小时就说得差不多。进行到最后,为首一位同事道:“看看剧本,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从刚刚就积累的不满爆发,明愿举起一手,不吐不快:“男主的台词也太恶毒,总是骂女主干嘛。”

那人解释道:“我们的男主是从小地方里出来的,所以在女主面前很自卑,就喜欢说一些狠毒的话来伪装自己,算是刺猬形角色吧。”

明愿冷哼一声:“对别人畏畏缩缩,只敢把狠话对喜欢的人说,好有勇气,好有魅力喔。”

她这个职位说的话往往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但她这趟和秦静风一起来的,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人滑动鼠标,应该是想找点市面上已有的成功例子来说明,秦静风直接定论道:“女主的人设再调整一下。”

同事问道:“怎么调?”

“大城市出来的女孩不见得就必须要纯真善良,这是个容易吃亏的性格,”秦静风拿笔在纸制剧本上画圈:“也不用太刺头,让她会反抗就行了,至少要反抗男主。”

明愿道:“我赞成秦总监,没谁有被刺猬扎的义务,对喜欢的人就该好好说话。”

最后一句话说得颇为恶狠狠。

秦静风面色平静,看了同事一眼。那人将这句话也记在剧本上。

而明愿盯着女人的侧脸,满心都是疑惑。

看起来好像是赞同的,但自己又在做这种事,真矛盾,搞不清她。

新剧只是公司在跑的其中一个项目,秦静风手里还有别的要忙,尤其是打算辞职后,需要交接的事更多。

她借用办公室,埋头在电脑里,一直到晚上七点左右,才终于有抬头的趋势。

明愿陪她这干活,耐心看了会书,就困得睁不开眼,但又不想睡,强撑着眼皮子到了秦静风忙完的时候,剧组的人进门,要求请吃饭。

被打扰有点烦心,但明愿还是诚实问道:“吃啥呀。”

“酸菜鱼。”

明愿捂着空空如也的肚皮,点点头。

酸菜鱼是在一个包间里吃的,她对那个地方印象不是很深。为了赶飞机,她起得早,一天都没闲着,困得像是被谁抽走了精神力,感官迟钝。

对那顿晚饭最后的记忆,只有来来往往的人,苍白的灯,与朦胧中几人谈笑的声响,还像是隔着水幕似的不清晰。她撒娇着让学姐喂她,口中软烂的鱼肉

而后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她趴桌上昏睡过去。

半梦半醒中,她察觉到有人抱她上了车,便伸手摸那人的脸,熟悉的五官,微凉的肌肤。

她胡言乱语:“学姐,我人生地不熟的,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秦静风道:“要卖。”

明愿放了心,彻底睡过去。

第82章 剖心(七)

等她再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

大片暖阳铺在床面,晒得暖烘烘,门外有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没在她门前停留。明愿翻了个身,看眼时间。

秦静风去忙了,酒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遗憾,昨天居然没吃到人!也没多说点什么,早起赶飞机真是把她害惨了。

悲愤完毕,还是要面对新的一天。明愿坐起身,去洗漱完吃了早饭,再拐回来,拿手机搜了些东西。

[与抑郁症患者相处指南。]

如今,学姐的情绪变动就是个无法观测的不稳定状态,明愿这次过来,不是为了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一些准备就很有必要。

她搜了不少答案,一一对应,分门别类着看,又记了些重要的。

[抑郁症会剥夺患者的行动力,与感知快乐的能力。]

秦静风的状态很贴合这句话。

纵然童年经历不幸,她依然养成了挺有生活情调的性子,会在意家具和整体风格,会买一些小饰品,会根据衣服来搭配香水,会变着花样做一些漂亮的饭,但这些颜色逐渐从她身上退去。

明愿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看见过她的笑容了。

或者说,除了她们不在恋爱又胜似恋爱的那段时间,她都没太见过。

[不要否认她为了抵抗病症付出的努力。]

明愿虚心记着,忽然反思出自己的一个错误。

她知道学姐被什么困住,又因为那份喜欢以“拯救者”自居,还总是以“我来帮助你”的角度切入,可这是一种傲慢。

就像是在对学姐说,你解决不了的问题,让我来解决就好了,但实际上秦静风对此付出的努力绝对不少。

正是挣扎了那么久,才变成现在明愿眼中的那个“有生活情调”的学姐。

只是她现在没那个力气了而已。

[根据用户的描述来看,她会选择分手是一种极端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为了重新获得“掌控感”的行为。]

明愿眼珠随着字符的生成而滑动,文章内容使她呼吸放缓,胸口有些闷。

前段时间,包括昨天,不管是争吵,还是日常的态度,学姐那神情和说的话都是在推开明愿,避免更深的接触。

秦静风的确是在畏惧感情随着时间流逝后,“被分手”的到来。

不管问题出自于谁,她没有信心能与明愿走下去,而同时,她又知道分开会带来怎样的伤害,那大概是毁灭性的。

所以,与其等待末日到来,不如趁早了结。

明愿始终知道病症在何处,却头脑笨拙,找不出应对的方法。

要证明自己的感情,且未来也不会改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她可以坦白此刻的真心,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替未来的她去发言呢?

这太不讲道理。

明愿愁眉苦脸思索着方法,不多时,注意到时间,快要到中午。

她想起秦静风下午要去看景,急忙联系:[你是不要去看景,我要和你一起!]

担心人悄悄溜走,她抓起外套,飞速跑出门。

这次要拍摄的剧是一部现代言情,救赎题材,北方疼痛文学,在当下的城市内最为重要的场景有:游乐场,漫画咖啡馆,男主的家经营的民宿,共三个。

首先要去的地方,是游乐场。

破旧城市的游乐场也有种时光褪色的颓废感,置身其中,还以为是在梦核风格的特效里。来这边游玩的一家人也有着明显的城市风格,外放热情的孩子,安静的大人。处处可见的棉花糖与糖葫芦小摊,关闭的冰淇淋车,漆面片片剥落。

“这个游乐场,”明愿怀疑道:“感觉随时会出事啊。”

旋转木马之类的项目还好,本身就没什么危险性,可过山车这类,若是配上那一看就时间久远的设备,那安全感就大大降低了。

明愿试图理解:“剧本里说,男女主的爱就诞生在此处。比如这个,过山车和鬼屋。原理呢?”

秦静风道:“就当是吊桥效应吧。”

前端时间爬山时,明愿还想拿这个词语做做文章,没想到这么快又和它见面。

“好,”明愿抓着人就去买票:“既然男女主要坐,那我们试试好了。”

一个优秀的创作者需要身临其境去体验角色的生活,这样才能让剧本内容更贴合现实。明愿已想好了秦静风拒绝后用来说服她的理由,但学姐答应得很快,像是根本没思考,或者期待已久。

临近周末,人不多不少,一车没坐满,显得稀疏。

明愿和秦静风在第一排,车头部分损坏了一些,露出内部空洞的内胆。

秦静风平视前面,仿佛在说梦话,又仿佛是在警告:“乘坐过山车出事的死亡概率很低,但如果是年久失修的前提下,会提高很多。”

明愿怀疑她真正去搜寻过各种意外事故的身亡概率,没准下一秒就要抛出数据了,于是及时道:“那这个吊桥就更晃了,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强烈的感情产生?”

似乎觉得明愿脑袋里哪个零件错位了,秦静风张了张嘴,没说话。

把剧本内容翻来覆去地看,明愿握紧了防护措施。

明愿不是个特别喜欢追求刺激的人,至少平时不会主动去体验这些,但上了场,也能接受,顶多是喊几嗓子。

她的心理预期是这样,实际上也差不多,全程三分多钟,她从头叫到尾,嗓音劈叉,嘶哑,到最后不能出声,只能干嚎。

方向感失调与濒死体验让她下意识抓住秦静风的手,有没有吊桥效应不知道,但她从女人微凉的体温中实实在在获得慰藉,连轰隆隆压过耳膜的嘈杂轨道声响也全盘接受。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明愿极其兴奋,抓住秦静风冰冷的手不放,还买了几根糖葫芦吃。

秦静风没表现出特殊的反应,但类似过山车的高刺激性项目,就注定乘坐者或多或少得释放些什么,这份安然显然是不对劲的。

明愿咬着糖葫芦的酸果仁,观察女人的清冷面目。

仿佛是不想影响明愿的兴致,秦静风看向了别处。她脸上有茫然,似乎购买了游乐场的票都是想要得到快乐,她花了钱,却没人将承诺的快乐送给她。

而剧本中充斥着的“愉悦”,“兴奋”等正面字眼,更是无处可寻。

过了一会,她道:“你自己玩吧,别的我就不去了。”

“不要。”明愿拒绝,把女人的手塞进兜。

秦静风望向她,仿佛在说没必要浪费时间在她身上。明愿把一粒糖葫芦塞进她口中,见女人被酸得微微变色,才开心笑了笑。

想要从高处跳入水中,为了不受伤,需要先丢一个小东西来打破水面的张力。明愿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这个,要先把空洞的情绪表面给打破,才能有释放快乐亦或者悲伤的机会。

她迫不及待拉着秦静风去下一场:“下一个,鬼屋。”

鬼屋看起来更加破旧了,从外面瞧不怎么起眼,买票进入后,才会发现别有洞天。

这部分主要体现在鬼怪的多样性上,一些毫无关系的经典怪物被放在了一起,冲淡了恐怖元素,反倒有几份滑稽。

“那个是贞子吗?时代变了,好歹从大彩电里爬出来吧,怎么还是大屁股电视!而且为什么还要抱着鬼娃啊。”

从大电视里费力爬出来的女鬼贞子,抱着持刀的小小鬼娃,怎么看怎么好笑。不知道这鬼屋老板纯粹是没认齐鬼,还是故意为之。

“哇哇哇电锯惊魂。”

戴着劣质竖锯面具的NPC正抽动电锯,人高马大的,竟然有几丝威风之意,但或许是很久没人来光顾,他的电锯动了两下,居然没电了,隔着面具都看得出他的错愕。

为了给他留点面子,明愿悄悄拽着秦静风去了下一个房间,随后看到了超级低配版的异次元杀阵形房间,有些哭笑不得。

破解了两个简单的机关,她往前冲,又看到了一堆好笑好玩的鬼,捧腹之余,终于忍不住道:“这些鬼应该没版权吧,学姐。”

她提了问,秦静风被迫动脑筋思考,迟缓道:“嗯会有才奇怪吧。”

前面的小门里掉下来一个塑料脑袋,明愿下意识一躲,与旁边藏起来的另一个NPC撞在一起,那人面具掉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对不起,”明愿捡起面具:“给你。”

工作人员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把面具重新戴回去,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吓,踌躇一会,转身缩回去了。

鬼屋之行就这么结束,从里面出来后,明愿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恍惚间差点不记得身在何处。

趁着人不多,她们又玩了不少项目,还去了摩天轮,浪漫爱情故事里必然会有激情碰撞的地方,没有bgm,没有慢放,没有特写,只剩下高空密闭环境的灼热。

玻璃门前,秦静风抱臂往下看,神色比玻璃还要淡薄。

游乐场很小,项目很快玩得差不多,明愿显然忘记自己是来工作的,觉得逛完了,便急急赶往下一个地点,但刚走几步,脚腕突然一痛。

她嘶了声,单脚跳了几下:“不对不对,疼。”

“怎么了?”秦静风弯下腰,让她能伸手搭着自己肩膀,而后慢慢蹲下去,卷起她的裤腿一看,雪白的脚腕上赫然有一道划痕。

明愿也低头看见,笑笑:“玩得入迷,遭报应了。”

方才在鬼屋和别的项目里都跑得太疯,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划破了脚踝,连疼都是后知后觉感受到的。

好在伤口不深,血也没流很多,只是染湿了一点裤脚和袜子。

盯着伤处,秦静风默然不动,面容冷峻。

担心她会自责,明愿打哈哈道:“我严重怀疑我刚刚吐槽鬼屋太过分,被他们诅咒了,你觉得呢?”

秦静风像是醒了醒神,握住她伤口上方的那截小腿,仔细端详片刻。

她低下头,须臾,又抬起,嗓音格外紧绷:“我带你去医院。”

明愿一惊,晃了晃伤腿:“不用吧,这么点伤随便拿创可贴给我贴一下,很快就好的。”

秦静风道:“去打破伤风。”

她的提议很有道理,这边游乐场的设施太旧,且根本不确定伤到明愿的是什么东西,万一是生锈的金属,的确存在风险。

秦静风打电话叫了公司的车,眉眼间的坚定神色不容拒绝。

明愿老老实实跟她去了医院,排队,缴费,在急诊打针。从游乐场到充满药水味的医院,她被捂着打完针的胳膊,趴在女人怀中,有点搞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于是,美好的休息时间多了几条禁令:忌辛辣,海鲜,油腻等刺激性食物。

“我们可以去书展咖啡馆了嘛?”明愿担心她限制自己的出行,还在挣扎:“我想去看看。”

好在医生确定了没大碍,秦静风便没勒令她回去休息,答应了继续行程的要求。

剧本里提到的咖啡馆在旧城区,置身一堆旧而不破的小楼间。道路年久失修,多了不少坑坑洼洼,人行车行都要小心,电瓶车占据主流。

路两边摆满了小摊子,极有烟火气。她们来的时候,正赶上附近的学校放学,满地都是学生,吵吵嚷嚷个不停。

咖啡馆在巷子深处,两人问了路找进去,看见那店嵌在街角,几面都是玻璃,里面挤着不少学生,都在翻看漫画书。

“哇!漫画!”明愿隔着玻璃先看了眼,激动着推门而入。这才发现墙壁是由书架构成的,上面摆满了漫画。虽然有些破旧,但内容相当齐全,哪个国家的都有。

这是意外的收获,受伤之事抛之脑后,明愿开心到满面红光:“我喜欢这里,我能在这待到天长地久!”

店里人多,她眼疾手快,抢了俩空位,抄起一本书就看。秦静风对此没有兴趣,坐到她对面,拿出剧本读起来。

到底不是小时候,那份不在乎外界的专注消失了。看了没几页,明愿的注意力便从书本抽离,目光抬起,从书本上方投射出去,落在欢闹着的学生身上。

那些人嬉闹和不知愁的快乐,让明愿仿佛找到了童年时和朋友们在书店里抢书看的日子。

回忆的遥远和当下的接近都在此时相交,让她感受到一阵奇妙的时间错落感。

“我都长那么大啦,不年轻喽。”明愿摸了摸自己的脸,难以相信她的十几岁已过去那么久了。

秦静风道:“还没到你谈论年龄的时候。”

明愿看向她,哈哈笑了几声:“好吧,请问秦总监,咖啡馆这里的剧情也会产生爱对吗?原理是什么?”

其实显而易见,与游乐场相反的安详平静。

秦静风道:“陪伴与共情。”

明愿点点头,抬腿从桌子底下蹭下了秦静风的小腿:“想吃小蛋糕,给我买。”

“”秦静风抬眸,先是打量了一下周围,再不动声色放下剧本,收回腿,起身去点餐。

她们到这时已是傍晚,为了晚上的睡眠着想,不太适合喝咖啡,所以她只买了两块小蛋糕,一个巧克力味,一个草莓味。

明愿各吃了一半,剩下的丢给秦静风解决。

不少学生都被家长接走了,长沙发座位空了些。明愿直接身子一侧,躺倒下去,两手举着漫画在脸前。

“坐没坐相。”秦静风说。

明愿叼着吃蛋糕的叉子,含糊不清道:“男主这个时候要睡一觉啦,我的女主角,现在是你的戏份,专业一点。”

秦静风不吭声。

明愿转头,看着桌下秦静风搁在大腿上的手微微蜷起,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个女人根本没有面上那么平静。

果然还是欺负她有意思。

看完了半本漫画,外面彻底黑下来。明愿盘算着时间,起身道:“你现在爱我了没。”

放下剧本,秦静风微怔。

明愿抓住她的手:“还不爱,那去下一个地方吧,去民宿那。”

剧组选的民宿在山里,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司机对路不太熟悉,且路面条件差,又绕又颠簸,不能开快,就只好慢慢往前走。明愿差点晕车,硬是闻着橘子皮挽回一命。

晚上将近十点,终于抵达目的地,车子晃晃悠悠停在一栋山野间的别墅前。

明愿晕头晕脑推开车门,闻到新鲜空气,大脑皮层活络了不少。

她下了车,像踩着棉花,吃不吃饭都无所谓,只想赶紧睡个觉。

正想直接往门里走,秦静风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咋啦。”明愿疑惑。

秦静风正盯着别墅大门,那里站着一对夫妻,还有几个男子,看样子都是民宿的员工,而他们脸上的表情更多是警惕,和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所提前产生的微妙尴尬,并非想象中的欢迎。

明愿低声道:“剧组应该说了我们会过来吧。”

就算不以公司的身份过来,那也至少是游客,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奇奇怪怪。

为首那男子清了清嗓子,以蹩脚的普通话说:“你是那个讲话管用的?”

秦静风道:“有事?”

那男子手里拿着合同,梗住喉咙道:“你们组给我们民宿的钱太少了,不行,得提高一点,不然住不了。”

旁边人应和道:“就是就是。”

明愿听懂了。他们这是不满足于剧组给的租借费用,想要抬价呢。

正常工作流程中,双方在这方面谈不拢或者有来有回很正常,反正距离拍摄还有很久,谈就是了。但这些人不在该说的场合说,反而在公司这边只来了三个人的情况下,带着一堆人在这威胁似的开口。

大有一种,今天得不到想要的价格,就不让她们走了的感觉。

秦静风轻轻笑了一下,依旧淡漠望着他们,手往后撇,敲了下车窗,示意司机:“准备报警。”

原以为这女人是个软骨头的,他们这人多一吓唬,多少能诈出点什么,没想到她会直接报警。那男人气愤道:“诶诶诶,啥意思啊。”

秦静风道:“别担心,只是预防矛盾升级为肢体冲突。”

那堆人不安地低声讨论。秦静风接着道:“我说明一下情况,我们是在秋季开拍,你这里的景,秋天并不出色,也不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只是考虑到方便才做了选择。”

“费用方面,应该有专人跟你们接洽,但你还来找我,总之就是对价格不满意?”

那男人见威胁没用,开始卖惨:“现在人力费贵啊,而且就算是秋天,那也是高峰期,接待你们,我们好些生意做不了了。”

他妻子也说:“反正,今天要是说不到一起去,那我们是不开门的,你们找别的地方住吧。”

这山林里头,人烟稀少,搁着老远才能有一处住户,而且还不太好找。时间已经很晚,快到深夜,掉头回去要走半夜山路,不够安全。这家人就是吃准了这点,说什么都要加钱。

沉默须臾,秦静风道:“价格提升百分之十五怎么样?”

那男人懵了一下,急忙问身边人:“快,算算多少。”

用计算器算出来的数字已经足够可观,男人喜笑颜开,但或许是觉得秦静风是个好拿捏的,便狮子大开口:“最起码三十!”

秦静风干脆道:“那就三十。”

那群人还没兴奋起来,秦静风转向明愿,说道:“助理,以这个价格为标准找新的民宿,上车吧。”

突然变成助理的明愿愣了一下,心情从低谷突窜入天际,她大声应了句好,便昂首挺胸在那堆人诧异的迟钝眼神中,跟随着秦静风上了车。

一关车门,她顿时笑开:“让他们坐地起价,看他们吃瘪太爽了!”

秦静风把一串新地址发给司机,这才说道:“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提前联系了好几家民宿。如果认为自己是唯一的选择从而骄傲自满,那就离被抛弃不远了。”

明愿笑了好一会,听见这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不想让情绪变动太明显,她还掩饰了一下,等到那句话的影响在车内消散,这才偷偷侧目,打量着秦静风。

学姐对她的不信任,也是出于这种心理吧。

她不认为自己是明愿的唯一,一方面是出于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一方面,也担心看到她害怕的“现实”出现——自己某天会成为选项之一,被摆在台面上选择,比对后抛弃。

这反反复复深入心底的恐惧。

一想到这些,心情就会变沉,明愿有些焦躁,很想直接钻进秦静风心脏里告诉她自己不会那样,把最赤.裸的那一面展示出来,可惜做不到。

她抽了口气,不想放弃白天好不容易攒下的轻松氛围,故意道:“谁是助理?秦总监。”

秦静风瞥她一眼:“谁赖跟在我身后不走,谁就是助理。”*

或许是有怼人的发泄,秦静风看着比过山车那会好些。明愿很开心,眨巴着大眼睛:“那我要提供什么服务吗?亲爱的总监。”

秦静风挑了一侧眉,拿来一张民宿宣传海报,开始叠东西。她人坐得端端正正,侧脸漂亮得像画,手指翻飞间,五颜六色的宣传纸被折成一个小垃圾桶。

她捡起橘子皮,放进了纸做的垃圾桶,而后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不再出声。

车子不停往山的深处走,车灯辛苦撕开前方的黑夜,除了天上的一轮月亮,地面再找不到一丝多余的光。

明愿心道:这也太远了,要是这样设定的话,男主是孙悟空吗?从大山里蹦出来的?

心里打起鼓,她想着今晚还能否到达目的地时,车子绕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摇荡的芦苇,柳林,以及半山腰上天蓝色的农家小楼,别有意趣风致。

车子往坡上爬,最后停在小楼门前的院子里。车上人还没下来,便有一个男人热情迎上:“你们好,领导好,往这边走。”

秦静风先下了车:“我们今天晚上在这住。”

那男人道:“没问题,热水,四件套,换洗衣物,东西时刻都有。马上就是饭点,来阳台那顶上吃,我们准备了烤肉。”

只要顾客需要,半夜十二点也能是饭点。他态度极好,走在前面带路,还叫了一个员工去领司机停车,面面俱到。

比起前一个地方,客观来说,明愿更喜欢这里,但她还是有点担心,跟在秦静风身后问道:“拍摄的场景可以说换就换吗?”

秦静风道:“一般不可以。”

明愿一惊:“那怎么办。”

“我不是一般人。”秦静风说。

心头一浮,明愿脚步轻快,跑到她前面,随即倒退着走,边走边观察女人的脸:“学姐,又耍我,给助理加工资,不然不干了!”

秦静风道:“等下烤肉你少吃点。”

要工资不成,还被限制食量,明愿仿佛遭了晴天霹雳:“凭什么!”

“你的腿,”秦静风微笑:“破伤风。”

月色朦胧,深山寂静,树影托不住的清辉如叶,片片落在女人脸上。她唇边的笑如粼粼水波,又似早来的雪。明愿仿佛一脚踩空,待恢复呼吸,才重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脚腕刺刺发疼,她忽然间察觉,原来心跳加速,和伤口复痛,甚至和恐惧的感觉是一样的。

“你干嘛勾引我?”明愿控诉,耳廓通红。

秦静风一脸莫名:“勾引什么?破伤风吗?”

“啊啊啊不是啊!”

停好车的司机一起来到阳台,这里很宽阔,能容纳至少几十个人摆桌吃饭。阳台一侧用铁皮围起来,顶上罩棚,里面放着烤炉,挂了几排彩灯,旁边摆着冰柜,里面挤挤挨挨装满了酒。

整个民宿的人都在这忙碌,前前后后约莫五六个人。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趴在冰柜上写东西,明愿凑过去看。

女孩拿着粉笔,在写菜单,不过写得歪歪扭扭,几乎看不清内容,勉强能辨认“肉”,和数字之类。明愿道:“你在写菜单呀。”

女孩用力点头:“嗯。”

明愿道:“我来帮你?”

女孩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真乖啊。”明愿摸摸她的脑袋。

恰好民宿老板娘搬了一箱啤酒上来,见状,明愿帮她抬了一下,问道:“这小孩几个月大?脸颊肉肉的,好可爱,长得像你,阿姨。”

阿姨笑道:“一周岁啦,人家都这么讲。”

明愿道:“你瞧瞧这眼睛,这嘴巴,这鼻子,她是个小美人胚子,以后肯定漂亮。”

阿姨道:“像你这样好看的小姑娘,以后要是有了小孩,也要俏丽得很。”

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明愿干咳两声:“咳咳。”

她忽有所感,转过头,果然对秦静风对上视线。女人正站在一个烤锅前,翻转着上面的肉串。

明愿走过去,帮着她一起。

须臾,秦静风问道:“喜欢小孩?”

“不能说喜欢不喜欢吧,”明愿琢磨:“就像逗猫逗狗一样,路过看见可爱,想摸摸抱抱,但要真自己养起来,又不一样了。”

她自觉这个答案是完美的,不会让秦静风这个敏感的人多想,认为自己最后一定会为了孩子走入常规的婚姻。

烤肉的烟不停往脸上扑,有点熏眼睛,明愿伸手想挥开,忽而,被揪着袖子,拽到了秦静风身边,躲开了那阵烟。

挂在头顶的彩灯一闪一灭,掉下来的光斑像是不同颜色的花瓣。闻着肉香,山间清风的香气,以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明愿时而看看手里的烤肉,时而扫一眼身边人,腹中传来火燎般的饥饿感。

“我们到剧本哪一段了?”她问。

秦静风垂着眼睫,目光似要转向她,但又止住,还黏在烤锅上:“女主知道了男主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并跟着他一起体验。”

上天的巧合总让人发自内心赞叹,阅读文字的人也在经历文字里的故事。明愿有点羡慕剧本中的角色,可以合情合理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去了解彼此,而她们之间却要留下无法弥补的伤痕。

那伤痕割开她们,让她们站在一起也相隔甚远。

“知道了,那,”明愿转着签子:“感情进程呢?”

秦静风道:“深入了解,互相交心。”

“给。”明愿举起一样东西。

秦静风低头看:“什么。”

明愿手中的一串烤鸡心:“交心嘛,给你心。”

秦静风像是被定住了,好一会,才偏过脸,以手背擦了下额头,仰起脑袋面朝星空笑了笑。

少顷,她挑了一串烤鸡爪,按在明愿的心上。

“拿走了,你的心。”

第83章 剖心(八)

其实她的心早就给出去了,而明愿此刻更是深刻明白了这一点。

否则,她一个脾气不好的“明公主”,也不会为了挽回一个对自己说难听话的人,远远跟到了北方,像块布一样去擦一块石头,还坚定认为她是璞玉。

当然,秦静风本来就是玉。

“无赖,”明愿晃荡鸡心:“就这样拿走。”

烟气缭绕,秦静风拿起蒲扇扇了几下,白烟散去,刚烤成的羊肉串散发着甜腻的油脂香。她举起一串,递到明愿嘴边:“尝尝。”

明愿正想张嘴咬一口,秦静风似是想起什么,惊了惊,又收回羊肉串,吹了几下,等温度凉下来,才重新递回去。

那副样子,好似随时都在神游,注意力涣散,可在发现眼前人有潜在的危险时,才回过神来。

“好吃,”明愿也没拆穿,配合着咬了下,温度正好,拿下巴指方向:“涂点酱料呗。”

烤锅边就有排排玻璃罐,里面红红黄黄装着不同口味的酱料,都是民宿自家调的,没有口味标识,但凭借颜色大概可以看出来。

秦静风的手伸向半透明的粉色甜酱,明愿看到那不妙的轨迹,登时不满道:“不要甜酱,要辣酱。”

无情冷面的秦静风手格外快,给几串肉都唰唰涂上甜酱:“只有这个,不吃没有了。”

“讨厌学姐。”明愿嘀咕。

脚腕处的伤口还在发痒,打了破伤风针的胳膊也隐隐作痛,她开始对那道伤口生气,害自己出来玩也没法好好吃饭。

不过,气归气,她还是会选择配合,不去吃不该吃的。

倒不是害怕副作用什么的,而是担心秦静风脸上再流露出她受伤时的那种灰败神情,明愿觉得很刺眼,不想看。

烤肉是个时间漫长的等待过程,好在可以边烤边吃。第一波肉出锅,整个阳台都飘满了香气,像是刮来了一道肉味的云。

以两张桌子拼起来的长桌上,堆起一盘盘的羊肉串,牛肉,鸡杂等食物,店主开始催他们上桌,只留两个店员继续烤。阿姨拿来了酒:“有人要喝酒吗?”

她向司机询问:“给你来点?”

司机惶恐道:“不了不了,不能影响明天开车。”

秦静风道:“我来。”

阿姨眼睛一亮,给她倒酒。很有地域风格的小陶土杯,注入清酒,小小一盏。秦静风微笑示意,与阿姨碰了杯,喝下半盏。

阿姨赞道:“好酒量。”

明愿心道:她当然好酒量,基本是天天喝,而且根本不挑类型,米酒白酒红酒啤酒都可以接受,学姐就是个酒鬼!

秦静风拿起一根串,恰恰是鸡心。她瞥了明愿一眼,这才吃下。

人一多,热闹起来,吃饭就慢,食量也大。冰柜里备的肉快吃空了,酒也喝了几瓶,炭火烧得铁架上全是板结的调料,这才填饱了几人的肚子。

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吃了将近俩小时。

“咱们一起拍个合照吧。”店主提议。

他女儿一听拍照就兴奋,跑去楼下拿了个拍立得,可惜店主哪里玩过这个,根本不会用:“这个怎么用啊这个,你买的你看看。”

阿姨端着盘子经过:“我哪知道,小孩吵着要买的,我也没用过。”

明愿走上前:“我会用。”

店主道:“你教一下我,我给你们拍。”

拍立得的操作很简单,明愿给她示意了一遍。店主学会后,来劲了,后退数步,马步扎起:“来,我给你们拍照,喊茄子。”

员工都放下手里的活,凑到桌子前,和客人拥簇在一起,拍了一张。相机吐出相纸,大家都凑过来看,赞叹效果还不错。一张新的照片被夹在彩灯上,与过往的顾客照片肩并肩。

站在照片墙下面看了一会,明愿有点心动,抬手勾住秦静风的手臂:“给我们俩单独拍一张呗。”

店员道:“行啊,你们想去哪里拍。”

“就在这吧。”明愿环顾一周,拉着人靠近阳台边缘。

她让秦静风在这站着,自己跑到店主身边,查看相机里的效果。

背景是黑漆漆的山,以及盛满月色的水。秦静风背靠着栏杆,长发披散,被风吹动,凌乱的笔触,即使经过了相机畸变依然清晰而漂亮的脸,眼神是温柔的,可眉目无声,像极点的薄冰,浮游在空寂的海洋。

明愿抬起头,以自己的眼睛再看她。

她闻到了空中的一阵香气,那是秦静风惯用的香水味。

说不上来这一幕为何让她挪不开眼,也不知道怎样压住心头的突突跳动,明愿很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但并不行,店主在等待她的拍摄,司机在远处打哈欠,员工们搬桌子搬出地震般的声响。

这不是只有她们两人的一瞬间。

当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们之间的感情,尽管她心中惊天动地。

伸手调整了一下相机参数,明愿也走过去,与秦静风站在一起。她侧着脑袋靠在女人肩膀上,垂落的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咔嚓一声,这一幕在相纸上显影。

明愿留下了这张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小包夹层里,稳妥收着。

民宿的员工们收拾残局收到了凌晨三点半,那叮铃咣当的响动才消失,明愿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发现卧室空空如也,桌面留有一张便签。

——我在阳台。

明愿拿了一张薄毯,又倒了杯热水,走上阳台。

拆掉了彩灯和顶棚,搬走桌椅板凳与烤架,除了一些盛雨的水桶外,阳台上基本没什么东西,是一片很宽阔的空地。

秦静风站在角落,双臂叠放在栏杆上,望着下方的湖水发呆。

山中寂静,偶有虫鸣。

几只萤火虫飘在她身边,仿佛是点缀上去的星星。

明愿无端想起了不久之前,她带自己去她那个被烧毁的家,而自己坐在车里,看着学姐走入一片废墟中的记忆。

女人独自深入那个破败的世界,即将被废墟吞噬。

现在她依然有那种感觉,尖尖的山更像牙齿,咀嚼起来也更不费力。

明愿不会允许。

她静悄悄走近,把薄毯披在了秦静风肩头:“你不冷呀。”

还以为她会吓一跳,谁知,秦静风好似有所察觉,只是淡淡转过视线:“还好。”

明愿握住她的手,一片冰凉,顺势把热水杯塞进去:“不说实话。”

借着杯子的力,秦静风拉了她一下,掀起薄毯,把她们两人都裹在其中。

由于酒精影响,秦静风状态放松,一回到毯里,体温便开始爬上来。

明愿和她靠在一起,好像被包进了刚出炉的热包子,舒服极了,满意往深处缩去:“你这样暖暖得好舒服。”

明愿喜欢她的身体,不是指更细化的一些具体器官,而是切实能触摸到的真实,贴靠在她怀里时扫到耳廓和脖颈的碎发,搭在她肩头的手臂,淡淡的酒味,与发间洗发水的味道。

她的温度,她的存在。

秦静风喝了口热水:“再站一会就回去吧。”

“不喔,”明愿唱反调:“你现在爱我了没?”

秦静风轻笑:“为什么今天一直在问这个。”

“因为你剧本里就是这么写的,我们走了主角们走过的路线,”明愿抬头看她的侧脸:“如果你没爱上我,说明这个剧本不行,赶紧换掉吧。”

秦静风搭在她肩头的手紧了下,复又松开:“人的想法不如角色的想法容易操纵。”

明愿道:“那就是在否认喽。”

秦静风垂眸:“明愿”

“我已经和我闺蜜说了,”明愿打断她:“我俩在谈恋爱,又吵架的事。”

被突然的直白惊讶,秦静风似乎咽下了方才要说的话,沉默下来。

明愿道:“结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她没说不能接受或者别的什么话,只是让我考虑清楚。”

“所以,我就考虑了一下,学着像学姐一样,冷静去思考,分析利弊。”

她一向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关于未来,想象最多得,就是下一顿饭该吃什么,可自从她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站在人生的重要十字路口,她终于认清现实,逼着自己去权衡和选择。

“当我开始有意识去思考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想的这些事,学姐一定也想过吧。”

母亲曾经说过,其实大家所面临的人生考题都是一样的,明愿起初不太明白,而现在有了几分领悟。

“正是因为学姐想过,也去权衡过,并且认为弊大与利,所以才会想要放弃我。”

似是想要否认,又或者单纯是被说中了,秦静风的呼吸重了些。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的答案可能会不同,说起来太复杂了,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的选择。”

在当下的氛围下,秦静风显然没做好面对这种话题的准备,她看起来有点想逃,但她们被薄毯紧紧裹着,谁要是动弹,就会打破内部的温暖,让两人都不舒服。于是,只好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明愿看她引颈受戮的模样,认真道:“这段关系里,即使得到你是我唯一获得的利,剩下全是弊端,我依然会选择你。”

第84章 剖心(九)

在民宿住了两个晚上,她们趁着清晨的爽朗坐车出了大山,驶入乡中小道。

剧本中的故事发生在这片破旧的城市里,两双相近的脚印依次走过,感知那些文字中情绪的震动。秦静风忙到脚不沾地,明愿也未能幸免,在伴随着阴雨天来临的周末里,榨干了最后一丝体力。

随着轰隆一道雷声,酝酿了两天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赶在被雨水吞没前,明愿钻回了酒店,像是刚洗完澡的小狗般抖了抖头发,庆幸道:“还好没淋到太多。”

秦静风边收雨伞边看向外界的雨幕,须臾,目光又转向嘻嘻笑着的明愿。

她微不可查勾了勾唇角,嗯了声:“进去吧。”

回到酒店也无法休息,还有会议要开,一堆文件要看,一张张成叠的A4纸堆在床上如浓重的怨气,根本得不了闲时。

明愿一进屋就往地上坐,为走到麻痹的双腿柔弱着哀嚎。秦静风去倒了水,冲了两杯咖啡:“先去换衣服,不要湿着休息。”

“嗷。”明愿答应着,却不愿意起来。

秦静风端着咖啡走到她面前,慢条斯理道:“五分钟之内换好衣服,给你买巧克力奶茶喝。”

明愿一个鲤鱼打挺:“这就来了。”

二十分钟后,换上睡衣,手捧一杯热可可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明愿吹着空调,追着剧,幸福了整整一个小时,这才吸饱了精神力,想着来帮忙。

“一起吧。”

秦静风坐在单人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面,群内正在开会,一条条消息跳出来。她摇摇头:“这个你帮不上忙,去玩吧。”

既然她说帮不上,那就不是在忙剧本的事,而是以她秦总监的身份要忙的工作内容了。

“好吧。”明愿缩回床上。

她有些不甘心,那熟悉的无力感又冒出了头,但很快被她扼住,塞回深处。

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稳定些,可不能容忍这些小情绪来搅局。

况且,实在没必要为这种事内耗。

秦静风早就很多次表达出了不介意,并且愿意给她时间成长,明愿从争吵以来学到的最大经验,就是千万别在对方并不在意的部分,由于自身的认知而过多去谴责自己,就像明愿不理解秦静风的内耗一样。

若是两人都要犯同样的错误,那当然会摩擦不断。

退一万步说,她明愿也不差啊,当不成小领导,别的部分也会有独到之处。她只是起步比较晚,并不是真的不行。

在心里一番自我安慰,明愿好了很多。她观察了一会秦静风,起身出门,在酒店内部的超市里买了些吃的喝的回来。

刚到走廊里,她看着长长的延伸至尽头的数道门,就隐隐觉得这一幕熟悉,推门进屋后,才想起来,这一幕和当年的马场几乎一模一样。

雨天,酒店,忙碌的秦静风,跑出去买饮料零食的她。

察觉到这一点时,她好想立刻就分享给秦静风,但看到她在忙,就忍了忍,把袋子悄悄放在床上,暂不打扰。

等到天色微黑,秦静风终于从电脑里抬眼时,明愿才憋不住,兴奋道:“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回到了马场那天哈哈哈哈。”

她没有多余解释,但提到马场,秦静风脸上也现出回忆的神色。她低头看到床上的袋子,轻笑:“是了。”

“这是命中注定的吧。”明愿扒拉袋子,拿出小票,脑中满是当年的情景:“学姐,你觉得我们有缘分吗?我觉得很有。”

那时她还看不懂秦静风脸上晦涩的神情,那么多欲言又止的瞬间,如今一切都清晰明朗了,她忍不住心腔酸涩,为当年自己的无知无觉而后悔。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那么心大,多多关注一下秦静风,或许就能发现,学姐到底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了。

秦静风把笔记本挪到一边,喃喃问:“什么是缘分呢?”

明愿道:“缘分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些事情,依然发生了吧。”

“那是奇迹。”秦静风常年冷白的手深入塑料袋,摸出一瓶啤酒,手指勾着拉管,噗嗤一声,破口里泛出泡沫。

明愿认真道:“缘分也是一种奇迹。”

“嗯。”秦静风表示赞同,一边喝着酒,一边又摸进塑料袋,用手心感受那些饮料的温度。

然后,找了一个温度最低的,将之贴在了明愿的脚腕上。

“嘶——”突如其来的低温,惊得明愿差点跳起来。

不过,走了两天而有些肿的脚腕,贴上这冰饮料,很快变得舒服。

秦静风做起这种事来相当顺手,这些明愿自己都没能注意到的微小不适,还是被她看到了。

哪怕忙到头都难抬。

“我刚刚,不是说你帮不上忙。”秦静风右手以掌心小幅度来回推动冰饮,舒缓明愿脚腕的肿痛。

她慢悠悠说话:“只是有些工作流程我还没同步给你,那边急着要,下次如果你想学,也能很快学会。”

早已把自己调理好的小小情绪也得到安抚,明愿定定看着她:“知道啦。”

虽然是冰镇,她却觉得暖和,仿佛被放置到了暖炉边,享受着源源不断细致入微的温暖,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

须臾,明愿身子一倒,侧躺在床,把手按在秦静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谢谢学姐。”

秦静风目光柔和:“没关系。”

“学姐”明愿仿佛坐不稳,要跌进那双眼睛里了。她道:“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还是喜欢你,那你呢。”

前两天的晚上,山间清风中,那番在阳台上的对话,以秦静风的沉默作为结束。

其实,明愿并不想逼迫她去做出什么回应,但更加难以控制自己去倾诉的欲望,所以,只能说呀说,说个不停,她不知道要怎么像学姐一样保持沉默。

“那么,你呢。你也会一次次感慨,”明愿动了动喉咙:“果然你还是喜欢明愿吗?”

房间里只有两人,这没有过量酒精参与的,头脑清晰又无风的夜晚,秦静风避无可避。

她迟缓着转头,看向明愿,与女孩对视,却又出神,视线恍惚,似在思量着什么。

良久,像是认输似的,秦静风收回手,将酒液一饮而尽,而后起身离开单人沙发,手肘撑着,趴在床上,就在明愿的身边,比女孩要高些的身材让她长出一些,像将要包裹住明愿的月亮。

她轻撩开明愿落在身前的碎发,循着清新的酒气,一字一句问道:“去年,我给你寄水果那次,还记得吗?”

没想到会得到正面回应,明愿开心起来,扑腾着两条胳膊更靠近她一些:“记得啊,你不提还好,这一提真的”

捕捉到女人脸上的笑意,明愿心砰砰跳,又喜又嗔,恨不得扭她一下:“笑什么呀,不是,那次你给我们家寄了五箱,整整五箱!我们全家人吃了三个月才吃完,都要给脾胃吃寒了,你怎么想的,哈哈哈哈。”

“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在被训。”秦静风淡然道。

回忆铺开,拥挤的大超市中,人群嘈杂,某一瞬间,突然一静,很多人都被一个吵闹的角落吸引。

秦静风正在挑选水果,拿起一个,认真看,决定是否装入袋子。而她身后,姑姑满脸通红得怒叫:“我就不该养你养那么大,白眼狼,钱给外人花都不转家里,你这么不要脸的人怎么还活着!”

她说得难听刻薄,声量格外大,都压过了周遭的喧闹。不少人往这边看,好奇发生了什么。

姑姑也是个要脸的,把脸一抹,怒喷道:“看什么!”

秦静风盯着手中梨光滑的表皮:“看你这个疯女人在这丢脸。”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带着家乡话的辱骂,秦静风充耳不闻。

她的灵魂似乎飘到了别的地方,只靠本能挑选一些好看的水果,寄给明愿。多拿一个,再多拿一个吧。也许是放空的时间太长,一不小心,就拿太多了。

“那时我姥姥刚去世,我向他们坦白我死后资产的去向,这也是他们最关心的。听完了我的话,发现在我这以后再也占不到便宜,气到发疯了。”

秦静风眸色温柔:“那会我确实不好过,但你的消息很及时。帮你挑水果的时候,我就在想。”

“真是很糟糕的人生,但果然”她说:“我还是喜欢你。”

那么大的世界里,有那么一个人足够美好,仅仅是这份存在,已经让那时的她心满意足。

明愿微微张开唇。

她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经历过失去亲人之痛的秦静风,冷静应对着姑姑一家预谋的蚕食。那么爱面子的人,在大庭广众下被辱骂,没想着骂回去,却云淡风轻想念着一个远在天边的女孩,并惦念着要让她吃好。

“也许你不曾察觉,但你真正帮助了我很多,我却从来没有感谢过你。”秦静风语气郑重道:“抱歉。”

陷入情绪冲突的她也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在喜欢这种感情初次于心窍的废墟中诞生时,她根本没想过与明愿能有什么特殊的进展。

困住她的,是自卑,是空空如也的口袋,也是破碎的家庭与心理状态。

几年后,她自以为有了站在那个女孩面前的资本。明知道明愿对她状态的担忧,却因为担心露怯,不去解释,反而利用这份在意,想要将感情变质,还想让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的明愿去正视自己的变化。

从前明明只是说几句话,甚至远远见一面,都会觉得满足。秦静风问自己,她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贪心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但怎能把这么喜欢的女孩,也拖入同样的情感漩涡呢。

秦静风没说太多,但明愿已经知道她的意思,连日来的追逐有了答案。

不再有红红的禁止符拦在她们之间,学姐也不再闷头朝一个她看不见终点的道路上走下去了。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秦静风愿意睁开眼,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去看,去听,而不是抗拒明愿在门外,怎么都不回应。

明愿抿了下唇,有点想哭,又竭力忍住。

少顷,秦静风倾身过来,抱住了她。

出差的最后一天上午,两人无事可做,便去特产街道买了些东西,给那帮同事和家人寄回去。

玩了好几天的心大女同事这会才想起来打电话问一句:“咋样呀,秦总监有没有说什么。”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明愿忍笑道:“放心吧,没事,她没察觉。”

女同事道:“哈哈哈好,我还没玩完,帮我请一天假,我明天再回。”

“OK嗷。”明愿挂断电话。

买完特产,吃了最后一顿饭,两人乘坐飞机回到了家。落地时,天边擦黑,站在机场前,分别之时来到。

母亲知道明愿晚上到家,问候已发到了微信上,她回复后,看着已打好车的秦静风,试探道:“那我先回去了?”

秦静风帮她拉开车门:“好,注意安全。”

明愿坐上车,车门被秦静风稳妥关闭。

她按下车窗,刚想再说声再见,就听秦静风俯.身问:“你要去我家吗?”

女人问得不太确定,毕竟两人之间算是说开了,但还没开始习惯新的氛围,且这份邀请大概没有表面上那么单纯。

明愿一怔,很想立刻点头答应,但想到了母亲的催促,只好勉强拒绝道:“我妈妈催我回去呢,我明天来找你。”

秦静风也没有表现出失落,而是点头道:“好。”

司机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看到那道身影远去,被抛到黑暗里,明愿心里又踏实又不舒服。

一直住在“别人”家里的确不太好,母亲让她早点回去,不要老是烦学姐。并且,自从爱心午餐出现后,母亲对她的近况打听越来越频繁,好像笃定明愿出了什么事一样。

就算有朋友们和闺蜜的打圆场,她也怎么都放不下心。

明愿绞尽脑汁,想找点理由让自己能够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也去找秦静风,正想着,母亲的信息再次来到。

[快点到家哦,我给你准备了爱心夜宵。]

明愿唤出键盘,准备打字时,又一条信息进入。

[对了,我给你收拾东西,看到一个新的相机,你什么时候买的呀。]

第85章 剖心(十)

心头咯噔一下,明愿握紧手机,盯住屏幕。

母亲为何突然问起相机的事?

那机器里有不少她和学姐出去玩的视频,不过内容并不出格,单看是看不出什么的,并且母亲也不会操作相机,不用担心关系被戳破,但她这不知来源的关注让人陡然警惕。

等心跳稳住了,明愿这才开始打字。

明珠:[那个是学姐给我的生日礼物。]

她不打算隐瞒,母亲对她过于了解,一旦发现在说谎,问题更严重。

母亲:[原来是这样。]

似乎没有追问的意思。

但明愿知道,母亲一定是有所察觉,才会问起来。

看了眼窗外,都是熟悉的景色,就快要到家。明愿揉着太阳穴,长出口气。

应该想点说辞来应付可能到来的危机,但又因为是最亲近的家人,而实在生不出紧迫感,她就这样放空着,直到回家,什么事也没想。

进门前,先给秦静风发了个消息。

等确认学姐也安全到家了,她才敲了敲门。

“妈。”

门一开,她便钻进去清香满溢的家中,把*包一甩,整个人摔进了沙发:“出去好几天,累死我了。”

说这话是为了转移母亲的注意力,但也的确是真话,都不提后两天工作忙到掉头发,前面几天和秦静风的纠缠和心里较量就足够她感到疲惫了,从身心都被榨了个干净。

好在结果是好的。

能把那个女人的嘴撬开,这是天大的进步。

不过,她旋即想起一件事,嗖的一下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

有了这一遭,秦静风还打算离职吗?

她掏出手机,正想问问,忽而察觉到视线,视线一转,就见母亲正望着她,脸上是明晰的欲言又止。

每次母亲想问她什么事,或者有话要说时,但有所顾虑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果然,注意到明愿回过神来,母亲坐到沙发边,柔声问道:“明愿,你实话跟妈妈说,到底是怎么了。”

明愿道:“什么怎么。”

母亲眉头微微抬起,唇角咧开,手不停地摩挲明愿的脊背,这是一个觉得有点尴尬,但又不得不去表达的神情与动作。

她徐徐抽了口气,说道:“我那天晚上看见你在哭了。”

听她说这话,明愿没觉得意外,从母亲开始做“爱心午饭”,以及询问闺蜜自己的近况来看,很容易从结果推倒出原因。

母亲道:“你上一次这么哭,还是小学的时候。”

“你和人家小孩打闹,把人家推倒了,摔了一跤,还受伤了。你不敢说,就自己在那哭,还是我后面来才发现的。”

随着母亲的叙述,明愿想起那段回忆。

小学时,因为一件小事起了争执,明愿推倒同学导致她受伤。面对哇哇大哭的同学,她太小了,小到以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连最爱她的母亲也会抛弃她。

于是,她不敢回家,站在楼道里哭,惴惴不安,被下班回来的母亲碰见,抱了回去。

“那天之后,我怎么跟你说的。”母亲问,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

“你说”明愿颤抖着嗓音说:“你说不管我犯了什么错,都要说出来,然后我们一家人一起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