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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我的秦总监 湮秋 27989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裂缝(四)

站在明愿面前的是两个四五十岁左右的阿姨,一个红衣,一个黑衣,都是浆洗过许多次导致失去弹性的衣服。两人看着都显老,头发白了一半,烫成碎卷,手臂拎着菜篮子,一脸不确定的打量神色。

待明愿转过来后,那位黑衣阿姨登时睁大眼,叫道:“你是明愿吧。”

红衣阿姨道:“我看是的,就长这个样。”

说完,她面色中多了轻蔑,低声以一种不敢说出来,但又能对方听到的声音嘀咕:“还染头发。”

察觉到来者不善,明愿警惕道:“请问你是?”

她可以确定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没来过这里,也从未见过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但却被准确叫出名字,这种莫名感让她很不安。

黑衣阿姨上下扫视她,问道:“你是秦静风的同学?”

听到学姐的名字,明愿多少安心些:“有什么事吗?”

黑衣阿姨瞥了眼同伴,而后热心道:“是你吧,我是秦静风姑姑啊,你来找她的吗?她现在不在家里。”

“”实在没想到自己如此出师不利,在人家楼下就被正正逮住,明愿的计划被全盘打破,一点转旋余地都没有。

她一时愣住了,大脑空白,不知道怎么应对,好一会,才磕磕巴巴道:“我知道啊,我知道她不在家。”

掐了下自己手心,拼命想主意。

秦姑姑推了同伴一下:“你先回去吧。”

这个场合,“外人”还在,的确不合适,红衣阿姨向明愿挤出一个怪异的笑,随即像是故意避开她似的,绕了半圈,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把手里的菜篮展示出来,秦姑姑笑道:“你都到这了,来家里坐坐吧,正好一起吃个饭。”

她讲起话来有浓重的乡音,要费些劲才能听懂,外貌看起来和寻常人的姑姑没什么两样,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明愿尽量摆出亲和的表情,心里暗暗决定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她定了定神,道:“好,我正好有事要找你们。”

反正她来了,事情也发展成现在这样,那就要有收获再回去。

秦姑姑走到前面去带路,明愿慢慢跟在后面。两人进了楼道,大面积光线和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这边都是老楼,楼道异常狭窄,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小广告,还能从中看到一些衣着暴露的照片,被黑笔涂抹出新的丑陋五官。

楼梯破损严重,要小心着脚下,慢慢去走,才能不被绊倒。

随意观察一圈,明愿目光转向前面人的背影。

平生她做过最有勇气的事就是乘坐过山车,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和一家完全陌生不知脾性的人交涉。

自己一定是被秦静风这人迷住心了,明愿想。

不习惯沉默的氛围,明愿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问道:“你怎么认出我来的?我们应该没见过。”

就算这人是秦静风的姑姑,那也不是明愿的交际范围,没道理她看着陌生的脸,自己却能被对方一眼认出。

她的询问在楼道内回荡,这个距离,秦姑姑不可能没听到,但她没理会,自顾自往上走。

明愿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再说什么。

到达了她们家所在的楼层,一道朱红的旧门开着,能直接看到里面的场景。

那是一个客厅,柜子上摆着个大屁.股电视,墙壁和家具都有着明显的使用旧感,迎门处立着一架昏黄的立式风扇,每个房间的门都被贴上了灰黑的防蚊纱帘。

秦姑姑直接走进去,连鞋都没换。明愿见状,便也跟了进去。一转头,看到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微胖中年男人坐在阳台边,正一口口喝酒,瞥过来的目光阴冷冷的,眼里一片红色。

“谁啊。”他不客气道。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强硬,明愿忍住骨子里的礼貌习惯,没喊一句叔叔,而是挪开了眼——她对这种动不动脱上衣的男性没好感。

秦姑姑放下菜篮,意味不明地转头看她:“那妮子同学。”

“马上饭点,这来了。”秦姑父说。

明愿很少受到来自别人的,直接的恶意,这句话也不能算作其中,但好在她并不迟钝,里面的内涵还是听得出来,好像她故意这个时间来只是为了蹭一顿午饭似的。

这样的讽刺让明愿很是不爽,并且这屋里的陈腐气味也让她难受,便不想耽误时间,挑明直接道:“我是来帮秦静风拿东西的。”

秦姑父嚷道:“拿什么东西,她天天赚钱了不知道想着家里就算了,还想拿啥,这家里还有什么是她的?”

明愿道:“你们不是给她老师打电话说有重要的东西吗?”

“哦”秦姑姑好像才恍然大悟:“那个啊。”

她方才在楼下那点子热心全没了,语气一转,不由分说:“那得让她自己来拿。”

学姐是一个物欲不高的人,能被她所重视的东西,明愿也一定会重视。预测到秦姑姑的发难,她心里冷笑,搬出了自己提前想好的说辞:“她来不了。”

秦姑姑道:“怎么来不了,就会找理由。”

“她生病了,”明愿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份病历报告:“你们看。”

这是她为了理由更可信而提前伪造的,找了专业的朋友,应该是看不出问题。

此消息令人震惊,秦姑姑与秦姑父对视了一眼,秦姑姑走过来,接下病历报告,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凑到秦姑父面前:“这啥呀。”

看了几页纸,秦姑父惊讶到破了音:“绝症啊。”

他有点慌张地推了推秦姑姑的肩膀:“你叫儿子出来看看。”

儿子?明愿一怔。她以为这家里就两个人,原来还有?

秦姑姑立刻捏着报告去开了卧室的门,里面应当是拉上了窗帘,一片漆黑。人一进去,传出一道破口大骂:“干啥啊,都说了睡得晚还叫我起来!有病吧。”

随即是秦姑姑的低声细语:“儿子,对不起,就耽误你一点时间。你是文化人,你看看这个,是不是真的。”

明愿有些紧张地攥紧书包带。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得抖纸声,不一会儿,那男声高昂道:“秦静风要死了?”

作为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看到亲人生病却是这副反应,明愿只觉得青天白日下身体一阵阵发冷,和见鬼了也没区别。

真是长见识了!她难以想象秦静风到底活在什么样的地狱里。

咚得一声,那男人跳了下床,光着脚跑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睡衣皱皱巴巴,一脸幸灾乐祸:“她去年还好好的?就要死了?不可能吧。”

尽管是自己找的理由,但听在耳朵里也实在刺耳,明愿不想重复,把话题拐回来:“所以我说她来不了,把东西给我,我带回去。都这个时候了,你们总不能还要为难她吧。”

本以为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秦姑姑该松口了,可这女人并没有,还是那副趾高气昂的冷脸,随手把病历报告一甩,抬高鼻尖道:“给是能给,你让她来。”

明愿心里冒火:“都说了来不了。”

秦姑姑寸步不让:“那就让她给我们打个电话,我得能联系到人才行。”

她这份坚持有些诡异,像是饿极的人双眼发绿光般贪婪,看样子是有所图谋。

担心被扰乱心态,明愿暂且沉默不语。

着急的人不是她,而是这些人,他们愿望不能实现,一定会主动暴露自己的目的。

果然,没多久,秦姑父阴着一双被酒精催红的眼睛沉沉问道:“我问你,她要是死了,财产是怎么决定的?”

财产两个字,仿佛一把打开迷宫的钥匙,让明愿瞬间明白了很多事,脑中一片通透。她冷冷道:“管她怎么样,都是她的钱,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秦姑姑急道:“她是不是还惦记着捐出去呢?有钱不知道拿家里来,还说什么要去捐到学校里,搞什么”

秦姑父道:“说搞奖学金,给成绩好家里穷的,还有啥不知道。”

“真白养这小孩”

“她要真敢捐,我们就去起诉她。我*这边给儿子娶媳妇都不够用呢,钱不给家里人花给外面花,这什么道理?法律不支持的。”

明愿日常与秦静风常常聊天,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但从没涉及到财产的处理和遗嘱方面的话题。

她本以为,这种事离她们太远太远了,毕竟不管是她和学姐,都年轻到和自然死亡相隔很长一段距离呢。

但没想到的是,原来学姐早就有打算。

仔细想想,也能够理解,决定在去年就死去的人,肯定很早之前就料理好了自己的后事。

秦静风本就是个谨慎细致,又妥帖全面的人啊。

根据这两人的只言片语,明愿能猜到,秦静风选择的方法应该是把钱都捐给大学,设立成一种贫困优等生的奖学金,奖励给她情况类似的那些学生,可以让生活没那么艰难。

有没有别的处理方式还不知道,但肯定都安排得很清楚,没让这家人沾上一点,才会着急成这个样子,非得联系上人不可。

想到去年和秦静风在她家里吃那顿烤肉时她落寞的神情,再想象着学姐坐在台灯下,一个人默默思考这件事,把自己的财产一部分一部分划分出去的样子,明愿眼眶酸涩,心脏像条怎么都拧不干的湿毛巾。

这时,再看他们为财产去处焦头烂额的神态,明愿觉得痛快极了,仿佛与秦静风共情,替代学姐见识了她预想中想要见识的场面。

良久,她道:“我长那么大,就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

“什么人,”秦姑姑急眼了:“我还说,我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呢。”

站在这群面相越发丑恶的人面前,明愿浑身都是一股热劲,下巴一抬:“我怎么了。”

谁知,那个始终沉默的表弟忽然说道:“你们搞同性恋。”

明愿一怔。

既然已经撕破脸,秦姑姑便也不管不顾,冷飕飕直言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认识你,还不是秦静风那小孩变态,从小就喜欢女人。”

“上大学的时候,拿了你的照片到家里,哎呦,我一看,一整个相册都是,都不能说,说了我都犯恶心。”

关于学姐早就喜欢她这件事,明愿在老师口中就知道了,所以现在没什么情绪波动,一边在心里说怪不得被认出来,一边问道:“你怎么能看见相册在哪的,你们翻她房间了?”

她的本意,是想询问在这个家里,秦静风是不是连一点基础的隐私权都没有。

谁知,秦姑姑脸上露出一种费解的冷笑,幽幽道:“搞笑呢,哪来的房间给她住嗷。”

“”明愿压下心中强自翻涌的怒火,闭上了嘴。

秦姑姑说了一件事,就再也忍不住,竹筒倒豆般往外说:“她小时候就不是什么正常人,又阴又坏的,邻居都说她阴沉。”

“好好的一条狗,她莫名其妙把它从八楼扔下来,活活摔死了,她就是个反社会。”

“要不是她那么毒,她一家人能死完?毒完她自己家人还不够,又来毒我们。”

“你要是想过点好日子,我劝你也早点远离她,免得遭霉运。”

“”

她口中所描述的秦静风,冷血残酷,毫无人情,立刻就死去才叫大快人心,这与明愿认知中的截然不同,说是一个天一个地也不为过。

里面大部分事情,明愿都不相信,但随着学姐越来越多的童年细节被描述,她隐隐觉得不安。

这份不安并非是对秦静风的怀疑,而是担忧,担心自己知道了太多不该于现在知道的东西。

学姐的家庭复杂情况是她所不能想象的,她已经理解了秦静风不愿意提及的原因,可已经不能强迫自己去忘记。

这本来是学姐不远回首的部分,此刻被人随意丢出来,当做嘲讽的工具。

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情况下,明愿的脑袋里像是被人强行倒进了呕吐物一般,被迫知道了所有乱七八糟的过去,那份苍冷的残忍就这么撕破了一片祥和的伪装。

秦静风会怎么办?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被背叛,为此痛苦不已呢?

手微微发颤,明愿很想堵住秦姑姑的嘴,她想知道秦静风的过去,但绝对不是这种方式。

“行了,”明愿开口打断她,知道事情脱离掌控,已有了离开之意:“你至少让我看到那个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吧。”

秦姑姑还要说话,秦姑父抬手让她停,转而进了屋,搬出一个有两只手大小的小保险柜,展示给明愿看:“就在这里面放着呢,你给她打电话,我们立刻就打开。”

那个保险柜有密码锁,就算拿到手,不知道密码也打不开。

明愿盯着它看,就像看到了近在迟尺,伸手就能摘到的果实,却被一道无情的栏杆横在眼前。

她知道这冷血的家人说不通话,今天不可能拿到东西了,但也绝不想贸然就联系到秦静风那里,正确做法应该是想先离开,再想办法。

不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不断吸气呼气,安慰自己以后还有机会,她转身便道:“那算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秦静风打来的语音通话。

时间不太对,哪能现在漏了马脚联系,明愿正要挂断,突然,一只手从她肩后探过来,把她手机抢走!

“啊!”明愿慌张转身:“还给我!”

抢手机的是秦姑姑的儿子,也就是秦静风的表弟,他一脸得意,抢完手机就像猴子一样跳着跑进了卧室,再狠狠摔上门,从里面反锁。

饶是明愿再怎么以自己恶毒的底线去揣测,都想不到这些人能恶劣到这种地步。

她气到呼吸急促,头晕脑胀,眼前一阵阵发黑,茫然转头一看,姑姑姑父在窃窃私语,一点都没有管教儿子的迹象,甚至还在骄傲。

“疯了吧你们!”明愿脑仁像是被尖刀挑破,大叫一声,冲到卧室门前砸门:“开门!把手机还给我!”

若是往常,她不会做出这么危险冲动的举措,手机而已,不要就不要了,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但这次不一样,那对面可是秦静风!

她偷偷过来这件事要败露了,并且很大可能会连累到学姐!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全身都慌得颤抖,欲哭无泪,明愿这辈子都经历过这么惊恐的时刻,后背瞬间汗透,砸着门的手通红,痛到麻木,也不敢停下,带着哭腔喊道:“你给我开门!”

这次,门倒是开了,表弟从里面出来,观察了一下手机,扔还给明愿,撇了下嘴:“有钱人,手机都用那么贵的,给你给你。”

明愿手忙脚乱接住手机,打开一看,与秦静风的通话时间是四十多秒。

足够把她来到这里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讲清楚了。

两个血红的大字出现在明愿心里。

完了。

“我就知道她那个病历骗人的。”表弟双手插兜。

秦姑姑脸上绽放欣喜:“怎么说?”

“她说,”表弟转过头,看向失魂落魄的明愿:“她说让我们不要动这女的,她现在就买票回来。”

第72章 裂缝(五)

度秒如年。

秦姑姑已做完午饭,一家人围坐桌边,因为久违联系到了秦静风而快活轻松得不行,仿佛所有难题从此都迎刃而解。

只有明愿,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如纸,像是失血过多,眼神发直。

秒针一圈一圈转动,落满尘埃的电风扇摇着头,楼道里不断有人上下,这些细微的动静,都像是针,扎着过度敏感的明愿,让她不停受惊,杯弓蛇影。

是学姐来了吗?

来了吗?来了吗?

到底要怎么办?

等待过于磨人,她仿佛经历了一场刑罚,疲惫至极。

手机总是熄屏,明愿一次次按亮,眼睛盯着那几十秒的通话记录,情绪似乎脱离了身体,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她,那一家三口,与这陈旧破落的小屋。

“吃饭,”秦表弟把一碗面放在她面前,笑道:“把你饿坏了我老姐会发疯吧。”

明愿缓慢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垂落,不发一言。

就像是被绷紧到极致的橡皮筋,她的神经有些麻木,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却再也挤不出多余的伤心或恐惧。

方才的一瞥中,她看到,还年轻着的表弟根本不会隐藏情绪,那脸上的嫌弃和好奇显而易见,仿佛明愿是什么令人厌恶的奇观似的。

那个样子,明愿总觉得有点眼熟,想了一会,才想起来,那位和秦姑姑一起和她打招呼的红衣阿姨,其实也是类似的表情。

这些人早就知道她和秦静风的关系不一般,不管真实情况如何,这同性恋的身份是坐实了。

越是闭塞之处,越是气氛封建,他们会简单粗暴将这种行为视为洪水猛兽,和病毒瘟疫没区别,要全部拒之门外。

怪不得那个红衣阿姨以那种方式离开,一切都有迹可循。

明愿倒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左右都是一帮见识短浅的家伙,可她无法应对自己亲手招惹出来的大难题。

为了不和他们接触,学姐努力跑了那么远,断绝所有联系,却因为她,前功尽弃,又要回来面对这烂摊子了。

自己变成了他们用来胁迫学姐的工具。

明愿再一次按亮手机,打开通话界面。

要报警吗?

从刚刚她砸门时,外面就有人开始围观看热闹,要是警察上门,必定会带来更大范围的传播,然后失去控制。

等下秦静风就到了,真要把事情再一次闹大吗?

明愿抬头看了眼秦姑姑。

这些人其实没强行留明愿在此,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联系到秦静风,如今已经实现了,明愿的存在失去了意义。

她可以走,可就算现在立刻离开,也改变不了事情败露的事实,学姐回来一趟是注定的事,她一定会和家人再一次对峙。

明愿突兀的加入,把原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更浑,已无法轻易抽身了。

“真奇怪,”秦姑姑注意到她的脸,面色不虞道:“你吓那么狠干嘛?我们也没把你怎么了吧。”

手头没有镜子,明愿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但也能猜到。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得加快,胸腔闷痛,头有点晕,手脚冰凉,浑身无力,仿佛长在了沙发上,再难起身。

就像是一个等待死刑执行的犯人。

估计她脸色太差,秦姑姑担心出事,警惕问道:“秦静风从那边过来要多久。”

秦姑父道:“不知道,都不知道她在哪。”

表弟叫问:“喂,你家在哪。”

明愿沉默不语。

秦姑姑坐起身:“她要是出点事我们不就完了。”

对她那副寡言的样子不满,表弟道:“又没对她干嘛是本来就有病吗?”

明愿在心中阵阵冷笑。

这些人吃吃喝喝,说心大也好,说无情也罢,他们根本不在乎秦静风的心情如何,也不会理解明愿对于即将伤害到她的恐慌有多么深刻。

太讽刺了,这里唯一为秦静风操心的反而是她这个外人。

真后悔,早知道在楼下看一眼就离开,不,根本就不该来这里的,她做事太冲动,应该再思考一下,从长计议。

可是都这样了,怎么办?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好恨,好害怕。

沉浸在这种极端情绪中整整两个多小时后,她听到楼道里传来一堆急促的脚步声。

本以为又是上楼去的,谁知,这次停在了门前,一个瘦高又有气质的女人拨开纱帘走进来,她满身寒气,一张冷白漂亮的脸与这破落处格格不入。

桌边的一家三口都起身,面色不善,跃跃欲试。秦姑姑提着嗓子道:“呦呦呦,终于见到我们家最难见的大佛了”

她话还没说完,后面改了调:“欸,警察来这干嘛。”

跟着秦静风一同走进来的,还有两名警察。明愿脖子仿佛生了锈,艰难转过头,看向为首的那位女子,眼泪一下就滚落:“学姐。”

秦静风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明愿的肩膀,上下扫了她一眼,低声问道:“有事吗?”

应当是工作还没结束就突然过来,女人脸上还有淡妆,可依然这盖不住那阴沉疲惫感。

问话时,她脸颊血色尽褪,肤白如鬼,两眼里全是血丝,手也如铁钳般用力,完全失去了平日里对万事都游刃有余的状态。

这副样子吓到了明愿,她动了动喉咙,弱弱道:“我没事。”

从表面看的确没看出什么,秦静风直起腰,回过头。

不多时,表弟表情有些不自然,还往秦姑姑背后躲了躲:“你别用那个眼神看我啊,我们啥都没干,门都开着呢,是她自己赖着不走。”

一位警察过来向明愿道:“人还好吧。”

明愿赶紧站起身,点点头。

另一位警察道:“这位女士举报你们非法拘留,都跟我们走一趟吧。”

秦姑姑立刻骂道:“睁眼说瞎话,谁拘留她了,她是自己跟我们过来的,也是她自己要做这的,不信你问她啊。”

那位警察拿出手机,播放出了一段录音,里面是表弟玩味的嗓音,以及背景里明愿崩溃砸门大叫的动静。

当时喊的时候根本没注意,这一听,明愿才发现,的确有些恐怖,好像自己被强行关起来了似的,怪不得秦静风直接把警察给叫到了家里。

不过,还有一事想不通。

微信通话又不像电话,没有自动录音的功能,秦静风怎么会有那么完整的录音?

就好像准备打之前,就已经预先开始录了一样。

这是学姐本来就有的习惯吗?

想到秦姑姑说的,秦静风从大学时就在收集她的照片,明愿觉得,学姐做出这种收集通话录音的事好像也不怎么稀奇。

录音播完,警察放下手机:“没错吧,跟我们走,到了警局有的是机会给你们解释。”

楼下停着警车,如明愿所料,果然围了一大圈人,都在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楼上也有不少窗户都打开,探出脑袋,好奇往下打量。

明愿垂下头,跟着秦静风背后进了警车。

路上,她一直偷偷瞄秦静风的侧脸。

女人眼睛直视前方,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像苍白的木偶。明愿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手心出汗,又在恐慌下微微颤抖起来。

而一向敏锐的秦静风似乎并未发现她的恐惧,头一次,没来安慰她。

到了警局后,明愿先被问话,她把情况进行说明,便去到外间等待。

非法拘禁的误会解除后,明愿和秦静风可以先一步离开,而他们一家人还要被留下继续问话。

对于这个处理结果,秦姑姑大骂:“都解释好多遍了,你们不能老对我们老百姓发难啊,她不是好端端坐在那里吗,我们又没拦着不让她走,这不是碰瓷吗?”

警察吼道:“安静点,不要闹事。”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结束,明愿最后看了眼那大闹警局的一家人,恍恍惚惚跟着秦静风走出了警察局。

不知道学姐使用了什么手段,警察居然把他们留下了。

不过,他们坏成这样,本身应该也做了不少坏事。秦静风对付他们,早已有了熟悉的路径。

站到警局门口的屋檐下时,代驾正好把秦静风的车开了过来。

看到熟悉的车,明愿这才意识到,秦静风不是买票坐车来的,而是开车。原本的车程至少三四个小时,被她强行压缩到了两个小时,难以想象是怎样的焦急。

一股无力感笼罩着明愿。

“上车。”说完这两个字,秦静风先一步下去,坐进驾驶位。

明愿摸了把脸,赶忙也跟进去。

进入到只有她和学姐存在的空间内,明愿放下了对陌生人的恐惧,但就像按下葫芦浮起瓢,又升起对秦静风的复杂感情,这更加棘手些。

她知道自己要道歉,但由于需要道歉的地方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学姐。”良久,明愿虚弱道:“我想解释一下。”

秦静风道:“不要说话。”

女人的语气并不凶,只是平淡,明愿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圈又泛红。

除了不怎么熟悉的早期,学姐何时以这种语气说过话?

可的确是自己犯了错,还有什么好讲的?

抱紧自己的书包,明愿低下头。

车子开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停下,秦静风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明愿还以为她会直接回凌海市,这突然一停,让她摸不着头脑,透过窗户往外一看,也是陌生的景色。

眼看着秦静风往前走,明愿想要叫一句,问问目的,末了,还是放下书包,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这是一片比秦静风姑姑家还要破败的老小区,那里至少还有不少人居住,有点烟火气,这边则是危楼聚集地,一排排房子基本都空了,墙面斑驳,窗户破碎,里面黑洞洞的,地上的缝隙则长满杂草,毫无人烟存在的迹象。

简直和恐怖片的取景地差不多。

秦静风走在其中,像是要被一片繁杂废墟淹没。明愿有些不安地四处看,加快脚步跟上她,忍不住道:“学姐,这是哪里。”

她有一瞬间,觉得气到疯掉的秦静风会把她杀了埋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来毁尸灭迹。

大约深入了两三分钟后,秦静风在其中一道灰黑的楼房前停下,而后转过身,眼眸如冰冷无机质的生物,嗓音淡淡道:“关于我,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她只是简单一问,明愿都要跪下了,强撑着精神,回到:“对不起,我”

学姐还以为明愿只是单纯想知道她的过去,才独自来到这里,偷偷打听,这可是非常严肃的误会。

本来不想出卖老师,但明愿知道这根本不是能瞒住的事,而她们之间的信任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便老老实实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对不起,我以为我能拿到的,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像是童年时期向最严厉的班主任认错,明愿双腿发抖。

秦静风道:“为什么没和我说,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我害怕他们会再伤害你,万一”明愿呼吸急促,喘不上气:“我,我本意只想让你开心,真的,但我也知道我错了。”

秦静风笑了笑:“让我开心?”

她偏头看了眼楼房,喃喃:“那我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

“因为我。”明愿说。

之前先不论,至少这段时间,她们两人之间的不对劲,都是明愿的懦弱和胆怯引来的。

吹过破败小区的风也变得酸涩,秦静风盯着某一处,眯了眯眼,有些恍惚,似乎在某一瞬间认了命,她笑起来,勾着唇,那神情像清水玻璃般,通透易碎:“你问过我,我没告诉你,是我的错。”

明愿看着她,像是被她早已破裂的碎片扎伤,痛到流血,哑口无言。

她拼命挤出话来:“不,不,绝不是这个原因。”

不是这个原因,那又是什么原因呢,她不就是在心里偷偷责怪秦静风隐瞒所有,对过去只字不提吗?她敢发誓说,这次过来,没有自己的私心吗?

许久之后,明愿依然只能说出:“对不起。”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自己的丑陋。

“没关系,”秦静风的唇格外白:“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抬起手,指向楼房:“看到那个窗口了吗?”

明愿下意识望去,秦静风所指的地方是四楼一个窗口,那里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四壁皆是火烧般的浓黑色。

秦静风道:“那就是我长大的家,我们一家四口,我,我爸爸,妈妈,姐姐,挤在四十平米不到的家里,直到我上高中之后,这里发生了火灾,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那之后,我在我姑姑家住,后来我自己能挣钱,就彻底搬出来,辗转了很多次,最后到现在那个家里。”

“这就是全部。”

她平静说完,语气冷漠,仿佛只是叙述别人的故事。

明愿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超出了她的想象和认知,她拿不出任何可以应对的情绪,整个人从内到外乱作一团。

秦静风向她走近一步:“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还是说,你已经从我姑姑那里知道一切了?”

仿佛听到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的声音,明愿空洞的胸腔变成荒谷。她无力挽回,垂下眼皮,只能重复:“对不起。”

秦静风道:“我说了没关系。”

不可能没关系,经历了这种事,没人能做到淡定,如果学姐可以歇斯底里的发泄出来,明愿还可以求得心安,但学姐太冷静了,她无法倾泻而出的怒火只能自己消化,继续磋磨那千疮百孔的内里。

只要是人就不该这样死寂,可她可她

可她的脸好白,她的身体在颤抖,冷得像冰。

“我没有重要的东西放在他们那,”秦静风慢慢道:“几年之前,所有和我有关的东西,都被他们扔掉了。”

“”来不及惊讶,明愿再次流泪:“我不知道是这样,我不知道,学姐,是我考虑不周,我也不想要这样的结果,我是被骗的。”

看着这样的她,明愿突然觉得,也许是自己误会了,学姐不是不愿表达,而这本身就是她宣泄情绪的方式。

用冰川寒流般的冷漠,将失去了耐心包裹后残忍的现实,像挥刀一样说出来,砍伤着彼此。

她还是那个温柔的学姐吗?明愿战战兢兢望着,逐渐绝望。

“为什么这副表情?”秦静风幽幽问道。

明愿双手揉了下头发:“你别这样,学姐。”

太陌生,太让人不知所措,还不如被打一顿来得轻松。

“你害怕我?”秦静风再次走近,停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不是想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吗?宝贝。”

她俯下.身,亲了下明愿的唇。

身处这废墟之中,明愿第一次无法在亲吻中得到欢欣。

眼看着明愿濒临崩溃,秦静风吸了口气,强咽下口中的血腥气息,与她错身而过:“上车吧。”

重新上车后,明愿始终在哭,而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流泪。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车再次停下,明愿往外看,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旅馆的标志。

现在才下午六点左右,天边刚泛红,其实完全来得及回去,但秦静风居然决定在这过夜吗?

不过也是,她的心态估计也不支持开那么久的车了。

老老实实下了车,进了宾馆房间,明愿站在门边,不知道怎么办好。秦静风则直接往沙发一坐,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

没多久,有人敲门,明愿开了门,是服务生来送东西,学姐点了酒和吃的。

看到那一碗香气四溢的面,明愿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吃饭,肚子瘪瘪的,饿过头,以至于没感觉了。

她接住饭盘,放在桌上,手拆着一次性筷子,拆了好久都没拆开,她望向沙发上的女人,摸了摸眼睛:“你要吃吗?学姐。”

秦静风撑着扶手,费力起身,仿佛这小小的动作耗尽了她的力气。她没理明愿,来到桌边拿起了酒瓶,又回到沙发上,开始喝酒。

明愿不敢说话,终于拆开了筷子。

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事,她消化不好,都堵在喉咙里,尽管肚子饿,却连一根面都吃不下去。

正当她又急又无奈,像条被塑料袋套住的猫一般绝望挣扎时,电话响了。

她对这个声音已产生了恐慌,仔细一看,是母亲的,急忙接起:“妈妈。”

母亲打电话应该只是日常问询,但一听到明愿的声音,便知道不对,问道:“你怎么哭成这样啊?出什么事了?”

明愿道:“没有,能出什么事啊。”

母亲道:“明愿你别想着瞒我,这明显是有问题啊,你快点老老实实说出来,非得让我担心吗?”

这要怎么说?明愿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无助望向秦静风。

秦静风伸出手。

明愿赶紧把手机递过去,秦静风接过电话,贴在耳边。明明还是那副毫无表情的脸,语气却变得热乎:“阿姨,是我。”

“嗯,没事,我们刚刚看完一部有点感动的电影,她哭得不行,觉得丢人,不想说呢。”

“孩子都是这样的,容易别扭。您别担心。”

“谢谢阿姨的信任,我会看好她的。”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只听这语气,明愿也会觉得电话对面的人真亲切笑着。

她再一次意识到,学姐很会伪装,并且现在,她将自己的本性彻底暴露在自己面前了。

明愿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那一定是重要的。

挂掉电话,秦静风喝了一大口酒,不太正常的冷白肤色泛了点红。

她颤颤巍巍放下酒瓶,唇上还沾着酒液,这让人意识模糊的液体,击破了她坚硬的心防,那裂开的缝隙中,有浓烈的悲伤之色涌出。

秦静风抬眸,终于开口,认真谈起今天的事:“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也不管脏不脏,明愿一屁股坐在地上,抓住她裤腿:“学姐。”

“你知道,”秦静风用力揉着额头,留下清晰的指印:“我给你打电话,却听见那个小畜生的声音,我是什么心情吗?”

明愿不敢去想象,那是多么晴天霹雳的感觉。

“很多年了”秦静风嗓音哑得厉害,说了一个开头,就再也说不下去。

少顷,她深吸口气,撑开为了存活而疲累的肺腑:“明愿,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和阿姨交代。”

提到母亲,明愿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危险幼稚的事,后怕道:“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秦静风嘴唇颤抖:“刚刚那个电话你听到了吗?阿姨那么担心你,一听到是我,立刻就放心了,连你在哪都没多问一句。”

“她对我这么信任,但凡你出了一点意外,我死一万次也没法补救。”

“那个时候我也像你现在这样不停说对不起吗?你觉得有用吗?”

“因为你从小到大犯错都会有人给你收拾,给你兜底,所以你做事完全不计后果吗?”

“我老师是不是告诉了你,我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喜欢给了你干涉我做事的权力?”

“你怎么能被一句话就骗到这里来了?”

“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有多狡猾,多没底线,我”秦静风一口气说了许多,一句比一句苦涩:“你要吓死我吗?”

“你被宠坏了,明公主。”秦静风缩进沙发,脚踩着沙发边缘,双腿也抬上去,贴近胸口。

她以手捂着上半张脸,哽咽道:“我没有办法”

膝行到沙发边,明愿的手轻轻搭在女人小腿上,无言以对,泪流满面。

第73章 裂缝(六)

酒店里只开了零星几盏灯,光线昏暗,只依稀映照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秦静风陷入沙发,被灰黑夺去颜色。她安安静静半躺着,不再发出声音,脸颊流下的眼泪便反射着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切开明愿的眼球和心脏。

明愿很少看见她的眼泪,乍一见,便如遭雷劈,比被夺走手机时还要惊惧,整个人被人像拧毛巾一样拧着,拧出血来。

她恨了自己一万次,一遍遍道歉。

“对不起,学姐,我为我做错的所有事道歉”

“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你能理解我吗?”

“我知道我犯了错,我辜负你的信任了”

饿了一天,又被多次惊吓,还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明愿也有点不舒服,但她完全没意识到,一心扑在面前人身上。

强撑着眩晕的脑袋,她不敢停下诉说。

“学姐,我跟你重新说一遍吧,我真没想到会这样”

她拼命抓住越来越模糊的思绪和逻辑,想要找到能为自己辩驳的理由,来挽救这让人头皮发麻的糟糕现状。

可视野中,秦静风始终没看她,依然捂住上半张脸,口唇微微张开,在不均匀喘息。

后悔情绪凌迟着明愿,她毫无办法,手指麻痹:“我要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学姐,求求你跟我说话吧。”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秦静风终于动了动。她放下手,眉头紧蹙,眼底还一片晶莹,可再多眨几下,便看不见了。

她的呼吸始终不太平稳,手撑住额头,似乎格外疲惫的看了明愿一眼,轻声道:“先去吃饭吧,都买了,不要浪费。”

无力感笼罩着明愿,她心如火煎,却也知道自己这样赖着也没办法,改变不了任何事,只好勉力站起来,尝试去吃下那碗面。

只是,刚提起筷子,看到碗中油腻腻的红色,明愿便一阵反胃。

好在胃里本就是空的,没有能吐的东西。

强忍下难受的感觉,明愿挑起一根面,费劲吃下,胃里像是被石头堵上,根本咽不下去。

眼皮有千斤重,头也又晕又疼,明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热,以为自己消耗太多,困了,想先恢复些精神,便趴在桌上,想着等下再去给学姐道歉。

只是,她这一趴就彻底睡着,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中,明愿察觉到有人把她抱上了床,一只体温较低的手反复覆盖在她的额头。

丝毫没意识发生了什么,明愿只觉得自己真没用,这种时候怎么能睡觉呢?

外面的和平世界被她打碎,学姐也被她扰得痛苦不堪,她就这么轻松得一睡了之,如果学姐会讨厌她,她也无话可说了。

半梦半醒间,明愿与困意做斗争,依稀看到秦静风坐在床边,一边看药品说明书,一边打着电话:“请一个星期的假,这边有事”

“再拿一点药来,有人发烧了,感冒药也拿一些。”

啊,有谁生病了吗?

明愿转动着滞涩的脑筋,慢吞吞反应着。

好像是我。

是什么事都做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这个我。

侧过脸,明愿把自己埋入枕头,恨不得闷死自己,白日里发生的事流水一般划过脑海。

撇去今天这回,她人生中只有一次去警局的经历,是她小时候走丢了,被路人带到警察局,和惊慌失措,绝望到大哭的父母重逢,别的也就没了。

她一直是乖孩子,尽管有点调皮,有时候不太听话,还有点傲慢,但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会听母亲的教导,常常帮助她人,路见不平还会拔刀相助,上学时成绩也不错,老师同学朋友都喜欢她。

这都是曾经了,今天之后,学姐会相信她还是乖孩子吗?

不想被讨厌啊。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明愿再醒来时,口腔和整个肺腑都干燥得仿佛钻入了沙子,咳嗽一下,带得浑身肌肉都酸疼。

她额头一阵跳痛,只要睁眼就是天旋地转,手脚也软弱无力,肚子里还饿得难受。

惨到这份田地,明愿终于想起自己得了病。

转头看屋内,秦静风不在。明愿吸了吸鼻子,眼眶又有些酸。

正要拿手机联系人时,门被打开了,秦静风端着托盘走进来,一抬眼,便和明愿对视,床上人一个激灵,不敢动了。

秦静风没什么表达,不咸不淡挪开视线:“醒了?吃饭吧。”

“知道了”明愿掀开被子起床,偷偷看她。

秦静风很显然一夜没睡,眼底一片青黑色,周身是说不上来的疲倦感。

本来就做了错事,结果还在这种时候生病,让学姐照顾她,心累还要身累。

明愿在心里不断叹气。

她快速洗漱完,出来坐到桌边。秦静风为她准备了一份皮蛋瘦肉粥,摆在小瓷罐里,瞧着很有食欲。明愿握住勺子翻搅了一下,底下还有青菜和虾仁。

病意退去,她腹中传来了强烈的饥饿感。

一口口热粥下肚,明愿身体舒服多了。

秦静风坐在桌子对面,看她喝了一会粥,这才问道:“还难受吗?”

明愿想卖个惨,可怜道:“难受。”

秦静风道:“那就明天走吧,跟我回一趟老家。”

回老家?明愿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顺带想起了昨天听见的电话内容,秦静风好像给她们两个都请了假。

若是在以前,秦静风不打算去公司上班,根本不需要有请假的环节,反正她在家也能完美完成工作,但她现在却一反常态,选择了走常规路线请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学姐的状态差到,连一向优秀至极的她都不认为自己还能胜任工作了。

嘴里的粥微微发苦,明愿低下头。

她改了口:“不难受了,今天就能回去。”

不管学姐想干什么,明愿都无法再等一天,她根本受不了这种煎熬。

秦静风没有立刻就信她的话,而是拿出了体温枪,先测了明愿额头的温度,发现的确退烧了,这才应道:“好。”

明愿小心翼翼问:“要见什么人吗?”

秦静风只是摇头。

努力吃下了大半碗粥,明愿跟着她出了旅馆,上车,车厢驶向未知的方向。

窗外从矮矮的楼房逐渐变成了平房,再从平房变成了大片的麦田,只有目光尽头的遥远处才有零星的人家。

运送电力的黑色电线不断经过视野向后窜去,明愿望着那些陌生到仅在电视上才见过的场景,渐渐明白了学姐要带她去哪。

应该是她的老家吧。

明愿猜对了,秦静风最终把车子停在了一处人烟稀少的村落里。

“下车吧。”

车门一开,明愿便闻到一股臭味,像是牲畜粪便的味道。她左右看看,没找到气味的来源,倒是看清了她们身处在怎样一个地方。

对明愿而言,乡村是教科书上的一种概念,那里有着肥美的牛羊,盈盈绿草,清澈的小河,与淳朴可爱的村民,而当她亲自把脚踏上这样的土地后,才会发觉只是相当片面的一部分罢了。

真实的乡村,有路口看热闹的一群上年纪的人,有各种各样难言的味道,有未铺设水泥的,坑坑洼洼的土路,还有凌乱的建筑规划,从身旁路过的那些人看起来也和“淳朴”不沾边。

明愿的目光转来转去,最后还是落在秦静风的背影上。

女人锁了车,无视那些过路人的眼光,指路道:“来这边。”

她说着便走入一条小路,明愿赶紧跟上,没多久,进入了一个铺着红砖块的小院。

这里有两间平方,院里一口水井,对面是围起来的一片土地,种了几根大葱和白菜。

秦静风熟练挽起袖子,打开水井上方的开关,一阵惊天动地的噪音响起,几秒钟后,从水井上方的筒状物中涌出清澈冰冷的井水。

“你见过我姑姑了,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秦静风低头看着水灌满铁桶。

明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应和:“嗯。”

“我受不了在那里的日子,所以经常来这边住。”

水桶装满后,秦静风关掉水井的开关,去大门口的缸下找到钥匙,开了大门,里头飘动着尘灰,她指向正对面长桌上的照片:“那个,是我的姥姥。一年前她去世了。”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明愿看到一张供桌,一个香炉,两根粗白蜡烛。

那张照片就放在最中间,上面是一个板着脸老奶奶,看着很不好说话,同时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好像能说出“死亡也就那回事吧”这样的话。

“老人家比较顽固,不愿意火葬,所以装进棺材,埋在地里,就在那。”秦静风以下巴点了个远方的土地:“还没到三年,不能立碑,所以看不到。”

“她老人家直到去世的前一天还在收拾地里的庄稼,天天闲不住,非得给自己找活干。睡前说第二天要去翻土,结果没醒过来,还得我来帮忙。”

仿佛不指望得到回应,秦静风只是自顾自得说。

她重新走到院子里,指向水井边的一个木头小窝:“那里是之前野风的家。”

那其实不能称之为窝,只是一个放水果的篮子加了一块布改造的。明愿刚进来时看到这个,还以为是放垃圾的地方。

秦静风道:“她从小到大野惯了,其实不喜欢住在城市,但我担心她一只小猫在家里没个支撑,会被抓到吃掉,所以还是带过去了。”

“或许我是错的,因为她也很快走掉。”她平淡诉说着。

“这旁边有一个垃圾处理厂,还有一条河。”秦静风慢慢思考,翻开记忆的苔藓。

“夏天的话,这边会很臭,有些人会去捡垃圾,因为里面的一些东西可以卖钱,我也去过,但是被针筒扎过手,我很怕病死,所以再也没去过。”

说完垃圾场,她说起家里冬天很冷,下雨有时候还会漏水,晚上还有丑丑的虫子跳来跳去,吓得人觉都不敢睡。

那个时候她每在睡一夜,出人头地的欲望就更强烈一分。后来她真的有钱了,给老家这破败的屋子重新装修,新铺了地板,糊了油漆,换了马桶,还接上了自来水和煤气,除了交通,看着好像和城里也没区别了。

这样的好日子,姥姥没能享受几年,她的福气比秦静风的努力要短些。

拿着抹布,擦干净屋内桌面的灰尘,秦静风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明愿久久站在门边不动。

少顷,她干涩道:“学姐”

“那你呢。”秦静风看她:“你有什么要说的?”

女人的表情实在平静,在这样坦白残酷的目光中,明愿喘不过气来,只能轻声问:“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她本来可以在一个好天气里,慢慢听秦静风去诉说这些,说她的过去,那些快乐的,悲伤的,后悔的,种种琐事。

那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画面,她们彼此信任,彼此安慰,苦涩的底一定是甜,但这个机会被毁了。

学姐的过往就这样被她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撕开,只剩下了伤口和无措。

无法挽回。

第74章 裂缝(七)

无风的院子中,偶然有路过的鸡鸭在叫,提醒人身处何地。

夜色近,光线逐渐剥离,桶中清澈的水倒映橘色天空,一波一摇。

一些明愿从未知道的事就发生在这片天幕下,而现在她也被迫成了见证者,仿佛成了分担罪恶的一部分,只能祈祷着轻判,等待结果的到来。

寂静的傍晚,秦静风目光平和,轻声说道:“我没有讨厌过你。”

她应当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因为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可明愿依然觉得心脏的表皮在发麻,那份对情绪的细微感知让她做不到去认同秦静风表面的冷静。

“虽然有时候,我的确会觉得”不知道想到什么,秦静风低下头,微微一笑。

接着,毫无预兆的,她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明愿面前,俯下.身,潮冷的呼吸与那张冷白面容一同靠近。

这是学姐要接吻标志性的动作,明愿心头一跳,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后退一小步,左右环顾,查看身后有没有别的人在。

看完才想起来,这虽然是户外,但在秦静风自家的院子,没人会突然进来。

那个闪避完全出于下意识的动作,明愿身体一僵,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糟糕了。

果然,秦静风缓缓直起身,眼中是雾一般薄淡的嘲弄:“看吧,是你在讨厌我。”

明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反驳道:“我没有!”

她笨口拙言去解释:“因为我们刚刚从那边走过来,有很多人,这就在外面,我就有点害怕”

秦静风问道:“害怕被看到吗?”

喉头哽住,明愿说不出话来。

她没法直接承认她就是害怕,没错,不管这是哪里,不管这些人认不认识她,她都不敢暴露她和学姐特殊的关系。她不想被讨论,不想看起来不同,时至今日,也不想成为被关注的焦点,只想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

那就意味着两人的关系一定是不可见天日的。

秦静风垂眸望着她:“喜欢亲女人的嘴,但是不能接受这种喜欢,所以既给不了我确切的答案,也没办法离开我,对不对?”

从她开始说第一个字开始,明愿呼吸变得急促。

她突然想起来,是什么导致了今天这个局面。

是明愿自己想要做账号内容,做出成绩以后害怕被发现,所以变得别扭又小心,还时时自卑发作,折磨自己折磨别人。

而又是明愿被日常中的她吸引,心醉神迷,试图接触,引导着打破了那一层学姐学妹的表层关系。

以及这段时间,明愿为挽回两人关系所做的每一份努力都让现状更糟。

所以她们两人此刻站在这里,被彼此折腾得心力交瘁。

但明愿依然觉得,那不是她原本的意思,于是尝试着让自己压下负面情绪,解释道:“我是喜欢你的,我不害怕被人知道,我只是担心我的父母会不能接受。”

“他们很疼爱我,但也是传统的人,我需要时间去慢慢试探他们的意思,这就是唯一的原因。”

她没有说谎,父母那关是她最担心的,她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太叛逆的事,根本拿不准他们的态度。

明愿不害怕被断生活费或者被赶出家门,但极其害怕父母失望的眼神,这放在噩梦里也是最恐怖的画面。

如果把亲情放在天平的一侧,那么不管另一侧有多么重要,她都一定会选择前者。

“如果我那位姑姑知道你有这个弱点,那你就完了,”秦静风调侃:“她会以这个理由来疯狂威胁你,让你出钱出力,你给再多东西他们也不会满意。”

“到最后你的母亲还是会知道这件事,没准她的同事亲友也都会知道,你最害怕的事情就会发生。”

从没想过人能坏成这样,明愿实在后悔:“我来之前不知道他们那么坏,真的对不起。”

“这怎么能怪你呢,”秦静风缓慢摇头:“你又没经历过这种事。”

“归根结底,这些都是我给你带来的。”

学姐没说责怪她的话,但明愿还是觉得不舒服。

她不想看秦静风这副模样,苍白无力的,虚弱又强忍着难受,还要笑出来的样子。

明愿正要说话,秦静风摆摆手,转身进了屋子,忙碌去了。

到了饭点,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秦静风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番茄和挂面,还有一小把青菜,可以看出,今天晚上应该吃番茄鸡蛋面。

明愿坐在秦静风给她拿的小马扎上,远远观察着学姐的动作。

她发现,冰箱和冰柜里都有食材,看样子不是特别新鲜了,但品类还挺丰富,有菜有肉,连鸡蛋都有。

按照学姐的说法,这里一年前就没人住,她们这次来得急,根本也没时间去买,那么里面还有菜,就是一件奇怪的事。

明愿观察了其他地方,发现这种怪异也有所体现。

例如,床铺上还铺着应季的薄被,仿佛主人随时都会躺下休息。屋子里的电源从不关闭,连接冰箱和监控。哪怕没人使用,也续着费用的宽带等等。

秦静风在给一个空荡荡的屋宅里补充日常生活必备品。

就好像野风不在,她也依然会给猫饭碗添上猫粮和水一样。

作为一个格外理智清醒的人,秦静风一向忠于现实,却在这方面自欺欺人,好像从来都没接受这些生命的离开。

从充满生活痕迹的房间中退出,明愿望向门外浓烈的夕阳。

她清楚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件事爆发以前,她都轻视了秦静风的痛苦,过于抬高了自己,自以为那份浅薄的爱可以“疗愈”秦静风,并带她远离枯萎的结局。

可事实是她带来了更大的伤痛,且因为她是学姐少有的,信任的人,这种难过更令人难以接受。

因为若是亲人招惹了秦静风,她自有方法对付,就像对姑姑一家人一样,毫不手软。

可明愿,是以被暗恋者,好朋友,以及爱人的身份,出现在她生命里的。

秦静风做不到对爱也痛下狠手,就只能默默吞下那些令自己不适的情绪,再一点点去消化。

“唉”明愿叹着气,走出屋子,悄悄站在厨房门前。

厨房里有煤气,但秦静风放着不用,还是用老方法烧锅,把柴火往炉灶里填,燃烧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那晦涩的侧脸。

灶中火渐渐弱了,秦静风抓了一把干柴准备丢进去,却突然发现,夹杂在柴中的,团乱的灰色猫毛。

明愿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转身离开。

只是两碗面,却足足做了半个小时。秦静风说吃饭的时候,天边已彻底擦黑了。

一张木头方桌,两人对向而坐,都在吃面,无人说话。

明愿没太有胃口,加上生病还没好透,更是吃不下去。

勉强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再一次提起已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学姐你要相信我,我没有仗着你对我的喜欢,去干涉你的事情,我只是觉得”

“我只是太自大了,这是我个性的问题,而不是我的初衷,我绝不是为了冒犯你才做这事的。”

“我,我要怎么办你才能原谅我,学姐,我很蠢,你知道的,我一直都这样。”

秦静风听着,不作声,一口一口吃完了碗中的所有面,还细致喝完了汤,这才放下空碗,抬头紧盯着她。

半晌,她幽幽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卑微?”

明愿道:“我只是,在道歉。”

秦静风却仿佛没听到,摇摇头,目光放远:“你不该是这样的。”

明愿有些搞不懂了:“什么意思?”

“回家吧,”秦静风起身,抓起车钥匙:“我送你。”

天都黑透了,她这个时候要回家,应该是突然做出的决定。

明愿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招惹她不开心,在车上试探了两句,都没得到回答,也没有办法,只好沉默。

晚上路面没什么人,一路高速,车子开了四个小时,回到了明愿家楼下。

秦静风停下车,长久没饮水的嗓音很哑:“我们冷静一下吧。”

很像是电视剧里情侣闹矛盾时会说的一句话,明愿不用问也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更何况,窗外是明愿自己的家,而不是秦静风那里,这是更明确的表达。

这两日的消磨,让她对改变秦静风想法不抱希望,于是老老实实下了车,再目送那辆车远去。

在家门口站了会,明愿没选择回去,而是打车去了闺蜜那里。

霓虹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晚,在她们离开那个乡村时,外头已安静得像是狗子都睡下了,可四个小时后的城里,依然是灯火通明。

闺蜜是个老夜猫子,也没休息,正在卷头发,做面膜,开门时一身饼干香味,烤箱应该很忙碌。

“我要在你这住一段时间。”明愿开门见山。

“你想住就住呗,”闺蜜放她进来,斜眼观察她:“但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明愿已经尽量克制,可还是看得出面有倦色,心事重重。闺蜜新鲜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明愿一钻进来就开始脱衣服,脱去外面那层脏衣,再往地上一趴,一只白色的卷毛马尔济斯犬哒哒哒跑过来,舔着她的额头。

闺蜜笑道:“你还想瞒我啊?到底啥事快说。难不成你半夜突然找过来就是为了睡觉?别逼我打电话问你爸妈喔。”

明愿知道瞒不住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只好闷闷说道:“失恋了。”

分手是小半年之前的事,她终于体验到了一场迟来的失恋。

闺蜜相信了她的话:“你不是早就失恋了吗?反应也太慢了,到现在才开始难受啊。”

地上铺着地毯,直接躺也舒服。明愿翻了个身,把小狗抱到胸前,一脸郁闷。

看了几眼她的脸色,闺蜜捂嘴道:“哦呦,搞这么认真的。”

“喝酒?巧克力?三文鱼?旅游散心?还是你想出国,在下都奉陪。这个季节适合去北欧啊,动心吗?”

明愿盯着天花板:“哪都不想去。”

她忍不住去想,现在的学姐在干什么?应该已经到家了,会喝酒吗?会看着野风的餐盘发呆吗?会因为过去被人所知而痛苦到失眠吗?

明愿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但过了一会,她听见闺蜜放低的嗓音:“真在难受啊,都不像你了”

滞涩的思维在转动,明愿好像有点明白,坐起身:“不像我?”

闺蜜道:“是啊,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不管失恋啊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你都潇洒得很,一笑而过,没见你因为什么事太有情绪过。”

明愿知道秦静风那句“为什么要这么卑微”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们俩第一次见面,是明愿高中的时候。那几年时间,一直到大学,都是她这辈子最活跃最得意最肆无忌惮的人生阶段,而秦静风对她初印象的建立,也是在那会。

所以,学姐会觉得她是个配得感高,自尊自爱,潇洒任性的人。

在去年那件事之后,两人相处时,秦静风也伪装出了一副温柔,包容,细心,没有棱角,万事顺从的形象。

这当然不是她本来的性格,而是她认为最适配明愿的性格。

而今明愿苦苦求人的姿态,是让秦静风觉得诧异,并认为,两人之间还不算健康的关系,影响到了明愿,让她也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吗?

明愿突然想起那次爬山秦静风说过的话。

“你变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明愿知道自己变了,但很清楚这不是秦静风的原因,而是单纯心性的消磨。她只是发现社会上的事都不如想象中美好,被迫认清现实了而已。

可秦静风不一定是这么想的,她那个充满责任感的性子,或许会觉得错全在她。

那么按照学姐的思维逻辑和极端性,下一步,也许就是彻底斩断关系来弥补对明愿造成的“伤害”了。

明愿有些坐不住。

闺蜜问道:“他对你很重要吗?”

“等下,”明愿不答反问:“我是不是经常做出让你们担心的事?是不是会说很幼稚的话,让你们对我不放心?我从高中到现在是不是有了很大变化?我是不是不够讨人喜欢了?”

闺蜜吓得面膜差点掉了:“你都开始反思自己了?那个男的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我记得你之前也没有多喜欢他吧。”

明明不是她口中的内容,但又很难否认,不然就要坦白,明愿郁闷道:“我都那么大了,不能总是像小孩子一样过得浑浑噩噩。”

“没听过一句话吗?越是年纪大越是顽固啊,所以你突然开窍,很奇怪,”闺蜜把小狗提到一边,鬼鬼祟祟道:“你老老实实跟我说,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咱都那么多年朋友,你不说实在不厚道。”

避开她的目光,明愿闭紧嘴。

闺蜜道:“不说我可就自己猜了啊,你来找我,而不是去找叔叔阿姨,说明这事你不敢告诉他们。那就肯定不是花了多少钱,或者被什么人给坑了吧。”

明愿心想我又不是什么败家的二代,摇头:“不是。”

闺蜜松了口气:“我也觉得不是,钱是最好解决的问题了,要真是缺钱,你不至于是这个状态。”

“所以没有钱,那就是感情喽?”

说完,闺蜜也兀自怀疑:“可是很奇怪啊,我真心觉得,你俩也没那么好吧,你当时不也跟我说过和他的相处很迷茫吗?至于过了小半年还在这唉声叹气?”

明愿急道:“你先回答我前面的问题。”

见她这副猴急样,闺蜜有些无语得翻白眼,拍着胸口道:“我真懒得说这么多,换一个角度吧明公主,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这位闺蜜的行事风格比明愿要彪悍多了,那些二代有的小毛病她基本都沾点,但由于非常漂亮,加上家底厚实,所以一直过得很随意快乐。

思考了一会,明愿笃定道:“和你比起来,我就是乖孩子。”

闺蜜推她脑袋:“去。”

“虽然你很欠揍,但我承认你说得对,所以知道了吗?不要再怀疑自己的魅力了,我们明公主那么好,谁要是看不上那谁就是眼瞎,哪里轮得到你来伤心啊。”

但凡导致明愿郁闷的人不是秦静风,她都得赞同一下这句话,可她们俩人的关系实在复杂

“好吧,我尝试解释一下,有一个人,在做蛋糕,”明愿尽量说得清楚明白:“她没有经验,把蛋糕做得很烂,浪费了很多材料,她觉得这件事是一个黑历史,不想被人知道。”

“然后呢,这个时候,有另一个人,想和这个人做好朋友,交流一下做蛋糕的经验。”

“但是那个人不愿意把自己的拿出来,而另一个人就很着急,不看看蛋糕是什么样子,我们要怎么交谈呢?不管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了是不是?”

“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个坏人,说再不交蛋糕,就要扣那个人的工资。”

“另一个人就很担心啊,然后就悄悄就被骗到了那个人的后厨里,看到了做坏掉的蛋糕。”

“那个人发现了,所以就很生气很生气,还哭了。那这种情况下,另一个人要怎么办呢?”

闺蜜一头雾水听完,看明愿表情认真,意识到这不是在说没滋没味小故事,便直接道:“说得真乱,用AB表示吧,A是把蛋糕做失败的人,B是另一个想交朋友的,也就是明愿,继续。”

明愿赶紧否认:“不是明愿!”

闺蜜道:“你少来我有一个朋友系列,继续。”

“”明愿放弃了:“哎呀,我就直说吧。”

明愿把她和秦静风的事简单说说,不过略去了在一起的部分,只调整为比闺蜜要特殊一点的“知音密友”,既有重要性,又不至于显得太亲密。

“这样啊,”闺蜜听完,摸摸她的脸:“你举的例子一点都不好,乖乖,人家都惨成这样了,你能想象的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做不好蛋糕吗?”

“可能这就是你们最大的差别吧。”

明愿叹气道:“所以我要怎么办。”

闺蜜并不打算给她挽回的方法,在她看来,这种自尊心脆弱的朋友早晚会出问题,便建议道:“你还能缺朋友吗?再找一个啊。”

这种事怎么可能再找一个,上哪都找不到比秦静风更好的人了!明愿抱着膝盖,往地上一躺,悲伤道:“我感觉我好糟糕,什么事都做不好。”

“蛋糕吗?”

“你好烦!”

她闻着厨房传来的饼干香味,心里却泛着苦涩。

学姐在干嘛呢?

少顷,闺蜜突然道:“很奇怪的一件事是,没有人在催着你前进,你最近干嘛这么焦虑?还总是去怀疑自己,难道叔叔阿姨给你压力了吗?”

明愿啊了一声,回味了一遍,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明愿周围的朋友和亲人,的确从来没谁给过她压力,工作不好找那就暂时不找,反正不会缺她钱花,父母那么多朋友,去别人公司挂名一个职位也不是不行。

没人觉得明愿必须优秀,也没人会期待她做出一番“宏图伟业”来。

她的焦虑只来源与秦静风的对比之间。

可她们生活和成长的环境都不同,有差别不是很正常吗?她明愿不是不愿意做的大懒虫,只是走得慢而已。

“没有。”明愿蹙眉,有些后知后觉。

难道她们俩之间的问题,都是她在杞人忧天,自己找的?

“还是说你那个账号出什么问题了?”闺蜜还在猜测。

说到底,明愿从没去问过父母的态度,她为什么就会觉得父母一定不愿意?是因为这两年折损的自信心,让她干什么都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吗?

别的不知道,至少换成高中时候的明愿,要是喜欢上学姐,绝对会蹦蹦跳跳回家,告诉父母自己找了一个多么漂亮优秀的女朋友,而不是现在的状态。

闺蜜道:“总不能是和你学姐吵架了吧。”

明愿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纵横的纹路见证了她的成长。她的改变是秦静风不忍见的,但又何尝是她自己所喜欢的?

她不应该总是问别人自己是否讨喜,而是做到先喜欢自己再说。

正思考时,手机响了一声,明愿低头,发现是秦静风的消息。

野风:[可以出来一下吗?]

第75章 裂缝(八)

秦静风是做事妥帖的性子,这个已经不合适见面的时间来找她,而不是等到天亮,那肯定是很紧急。

明愿赶紧应了。

明珠:[好。]

握着手机,明愿心提了起来。

刚刚的分离算是不欢而散,明愿这边还没想好怎么打破目前的僵局,学姐那边却已经再次联系,显然是做了某个决定。

这不禁让她去猜测,那份决定会将两人导向怎样的结果。

紧张情绪如藤蔓般蔓延。

不过,愿意见面总归要比沉闷着好多了。明愿不怕吵*架或撕扯,就怕秦静风当乌龟,缩进壳谁来都不应,那才是无计可施。

安慰着自己,明愿站起身,手攥着衣角,认真道:“等我回来的时候,有件事想跟你说,你要做一下心理准备。”

经过了方才那一番思想斗争,她决定正视问题,不论结果如何,至少先和闺蜜同步一下情况。

一方面,她需要知道身边亲近之人的态度,闺蜜是个合适的试探角色。另一方面,也需要有人来帮忙梳理当前的状况,仅仅是她自己,的确有些处理不了。

“刚刚怎么不说,”闺蜜嘀咕着,突然,眉峰一挑:“等会,什么叫等你回来?都那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明愿盯着她的眼睛:“我去找学姐。”

闺蜜诧异道:“现在?”

她看了眼手机,摇头道:“你那个公司,有点没人性了啊。”

说公司没人性,而不是说学姐,很是委婉。

本来可以借着这个坡下去,但明愿皱着眉,坚定道:“不是工作上的事。”

不是工作上的事,还能是什么?已是深夜,是有多紧急才需要现在见面?见了面又要说什么呢?

如此说来,明愿最近一直都住在秦静风家里,也和前男友许久没联系,这“失恋”实在牵强,更像是和学姐闹了别扭。

隐藏的暧昧因素让闺蜜重视起来,她眼中的调笑逐渐变了颜色。

仔细看了看明愿的脸,闺蜜提议道:“我开车带你去?”

她这个提议,可不仅仅是为了送明愿一程,而是在确保她安全的同时,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这与明愿的想法不谋而合,她答应了:“好。”

这时,手机再次响动。

野风:[你在家吗。]

秦静风应该已经到她家楼下,这问话是出来见面的意思。

看了眼刚钻进卫生间的闺蜜,明愿解释道:[不在,我去闺蜜家里住了,她现在准备去洗脸,等下开车带我回去。]

对面回消息很快。

野风:[这样。]

野风:[那你不要出来,我去找你,到楼下见我一面就好。]

刚想说没关系的,但明愿立刻就想到秦静风那说一不二的性格,以及地址早就她被所知,现在应该已在路上了,只好道:[也行吧。]

和闺蜜解释了一下,明愿摆弄着小小的马尔济斯,苦苦等待。

二十分钟后,秦静风消息再次来到,明愿收拾收拾,下了楼。

此刻已是深更半夜,楼下黑漆漆的,根本没几个人影。大路尽头,某一盏路灯下,停着辆开着路灯的车。秦静风站在旁边,仿佛有所感知,转头望向她。

空气湿冷,飘起了绵绵细雨。

明愿一路跑过去,由于紧张,上气不接下气:“学姐,我有话要说。”

不过是几个小时没见,秦静风好似透支了什么。她嘴唇苍白,背靠车门,静静看着人,眼底格外疲惫,折腾了一天失去形状的碎发遮在眼前,像是戏台落幕的幕帘。

自从那个电话开始,她就陷入了过度的惊吓中,和姑姑对线,照顾生病的明愿,又来回开了那么久的车,硬熬两天,看着也像是撑不住了。

明愿打算长话短说。

她已经想好了,首先,需要珍重道歉。

“我要向你说对不起,我知道我前段时间的想法很自私。”明愿紧张得牙齿碰嘴唇:“既享受于和你在一起的刺激,又不想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是我的错,对不起。”

知道和说出口是两码事,承认错误就像是低头让人拿刀割,她也忍不住委屈起来,但还是绷住情绪,逼自己说完。

“我没给你一个交代,还随意对待你,都是因为害怕让父母看到我选择这条路会失望。”

“我只考虑了我自己的感受,这样苟缩着对谁都不尊重,我认识到了错误,就会改的。”

一句话挤着一句话说,明愿生怕自己慢了,就会让话语缺失说服力。

在郑重道完歉之后,她该做的,是给与承诺。

“最多一个月。”明愿喘息着,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内,我会想办法与我妈妈说,努力争取我们的未来。”

“你要是不信可以拿手机出来录音,然后,我要是没做到,你直接拿这个录音直接去找我妈都行!”

她这么说完,才意识到,这种行为和她姑姑会做的事有什么区别,秦静风肯定很排斥,便不再提了。

错误需要一条条梳理,讲完了这部分,另一件就是引爆她们的导火索。

“还有去了你姑姑家这件事,”明愿低下头:“是我犯蠢了,没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去替你处理,差点惹出了大麻烦,害你担心。”

“我不知道怎么弥补你,所以,我把处置我的权力交给你,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你看这样行吗?”

这就是明愿在收到见面信息后的短短时间内整理出来的方法,对于一向没什么计划,随遇而安,不喜强求的她,已是很大程度的进步。

她自己觉得面面俱到,小心翼翼抬眸望着人。

细雨濡湿了秦静风的长发,海藻般的黑黏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夜的沉默压下来。

玉像化作的女人垂着视线,平淡道:“我不是一个擅长说再见的人。”

不太对劲的开场词让明愿一愣,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然而,与想象中不同的是,秦静风居然俯下.身,主动贴近了她。

那近在咫尺,饱满清晰的嘴唇,哪是明愿可以拒绝的。

她以为这是求和的信号,也害怕是秦家小院里那一幕的复刻,便想都没想,直接要亲上去。

谁知,秦静风躲了下,轻笑:“亲吻是恋人的特权。”

眼盯着那两片唇,明愿迷糊道:“我喜欢你。”

秦静风望进她眼眸深处,而后,闭上了眼:“我接受。”

她直起身:“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明愿追答:“情侣!”

“嗯。”秦静风点点头:“要先有实质性关系,然后才能准确切实地斩断它。”

明愿脸上尚未凝出的笑容瞬间消失。

“啊?”

“我们分手吧。”秦静风说。

深夜极冷,寒风直往衣领袖口钻,明愿的身体有些麻痹。

她原本有些发抖,却在听完这句话的瞬间关闭了五感,耳边响起一声警告般的长嗡鸣,而后归于沉寂。

许久之后,愤怒在她的面上破土发芽。

“不是,”明愿道:“你什么毛病啊!秦静风!你干嘛这样啊!”

像是被什么赶着似的,秦静风不打算解释,转身就要进车子。

这动作让明愿火起,急忙抓住她的袖子:“不许走,你说清楚了吗你就要走?这大半夜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耍我一下?”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秦静风可能会生气,会原谅,会谴责,会哭泣,都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分手。

明明年前刚经历过一次,明愿好像是人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似的,还是从学姐的口中说出来,陌生极了。

不知道是话语和手哪个起了作用,秦静风停下脚步,一手搭在车门上,背对着她。

“不是耍你,只是我需要给我们之间的关系一个定义,这样才好把定义抹除。否则不明不白的身份,也难以不明不白的结束。”

两人之前谁都没告白过,根本称不上恋人,何谈分手?这样想断都不能断干净。所以需要先承认关系的存在,然后再去否认,才更彻底。

“噢我知道了,反正你就是想结束喽。”也顾不上这是深更半夜了,明愿控制不住音量:“可凭什么啊。”

“我犯的错误有那么严重吗?至于要分手吗?我们不能谈一谈吗?”

“你,”明愿又急又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别冲动,你看我们,我们现在站在一起,不是为了交流吗?”

秦静风依然背对着她。

明愿上火了,抓住她肩膀,把高自己好些的女人掰过来,与她正对面:“你说话啊!”

她这才发觉学姐的身体很薄,其实没什么力气。

秦静风靠着车门,垂眸道:“我要说的话早就说完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又变成缩回壳里的乌龟,明愿简直束手无策,满心都是无力感。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明愿胸膛剧烈起伏,也是没了办法,恶向胆边生,严肃道:“你走一个试试!明天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秦静风眼中的神色终于有了微微的波动。

突然,她迅速抬头,看向楼上的某个位置。

她们方才对话的声音不小,应当是吸引了一些看热闹的,秦静风转身拉开车门,先将明愿塞进副驾,自己转去主驾,再把车开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停下熄火。

这一番动作,让明愿冷静了一点,故意不看人,目视前方,口中道:“无论我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都应该齐心协力想着去解决,而不是直接逃避,不是吗?”

这就是她的理念,她们两人之间怎么别扭都行,哪怕互相对骂都可以,但她实在不想看到一个只会回避问题的秦静风。

并且,刚刚冲动之下被她忽略的小点,在此刻也显露出来。

秦静风怎么可以放弃得那么快呢?

明愿梗着喉咙,道:“如果你真喜欢我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不去尝试修复,而是说那么难听的话,直接将两人可能的未来掐死,秦静风看起来是真的喜欢她,但也是真的莫名残忍。

秦静风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滑下来。良久,她说道:“如果不能轻易放下,就不可能喜欢那么长时间。”

她的喜欢持续太久,若是真时时刻刻绷紧着,早就断了。恰恰是因为太渴望,又遥不可及,才导致她痛苦之下,无数次去说服自己不要执着,习惯“不得到”的时间比得到要多得多。

与其说是分手,不如说是回到之前的生活。

明愿抽了口气,咬紧牙关:“那你一定要放弃我了?”

秦静风道:“我放弃的是这段关系。”

明愿迅速看向她,讽刺道:“什么意思,你可别跟我说,今天之后,我们还当朋友吧。”

秦静风眼睫抖了下,目光也转过来,清透冷漠。

那表情仿佛在说,不可以吗?

“不可能的!”明愿厉声道:“学姐,你怎么会那么天真,我们的关系变了,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你再怎么往后退,都改变不了我们亲过嘴,谈过恋爱的事实,就算只有一秒钟!”

她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种话,也后悔着。这就是现实啊,但凡她早一点认清,就知道从第一次接吻开始,两人就回不到从前了。

那她为何还要去担心这已发生的事?应该早点去面对啊。

是她先开始回避,才引发这一系列的问题,把局面逼成现在这样的。

秦静风道:“我很荣幸拥有这段记忆。”

像是被五指山摁住了,明愿动弹不得,苦苦挣扎,无处下手。

她用力呼吸,让自己冷静,尽量平缓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和我说。”

能让秦静风坚定走向末路的因素,总觉得不止姑姑,因为学姐会反抗,而不是认命。

那些早年间就在她生命的大火里消失的家人,或许会有更严重的问题。

但不管多坏的人,都早早死去了,还能给她带来怎样的影响?

仿佛洞察了明愿的思考和猜测,秦静风叫了她的名字:“明愿。”

她没说后面的话,但明愿已经懂了:“哦哦,让我尊重你的想法是吧,我知道啊,我记住你的话了,可你一点也不尊重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