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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我的秦总监 湮秋 27989 字 4个月前

她深呼吸,别开脸,努力不让情绪支配自己去说难听的话,可一想到方才秦静风那个眼神,就再也控制不住脾气。她道:“我们现在闹成这样,你觉得你就没问题吗?”

似乎被她少有的强势逼退,秦静风挪开视线:“恰恰是知道,所以觉得不可调和。”

明愿道:“我的要求为难到你了?”

“可是,难道恋人之间不应该坦诚相对吗?”

“我们谈恋爱的事情,我瞒着我父母,瞒着我闺蜜,但我这边的事,我从来都没瞒过你。”

“我什么都和你说,所以你知道我的喜好,我家和我老家在哪,我家里一共几口人你都清清楚楚。”

“我可以扪心自问说我对你的坦白不留余地了,那你呢?”

秦静风道:“亲眼所见,不比诉说要真实?”

那姑姑姑父与表弟狰狞的嘴脸,那小院里泛着光的水井,长桌上的遗照,的确都是秦静风的过去,但明愿不满意:“不止!”

“真正牵动你情绪的那些事,我不配知道吗?”

这些是让秦静风变得困苦的部分,但绝不是让她颓落至此的原因。

“我明白,你过去的经历不够好,但正因如此,更需要有人去帮你分担啊。”明愿恳切道:“还是你觉得,没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很丢人?”

“那不是你的错,一个人做不好蛋糕不”她修改自己的示例。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你能从那种环境里挣扎出来,不被影响,还能有现在的事业,这反倒证明了你的能力。你这么好,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真正想问的是: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执意离开我?

思来想去找不到原因,明愿只能忤逆本性,往悲观的方向考虑:“你不信任我吗?”

“不相信我可以替你分担,因为我是只能给你惹麻烦的人。”

听出她话语间的失落,秦静风动了动喉咙,低声道:“你不必为我分担任何事。这与信任无关。”

“可我心里很不安啊,万一你又”明愿说不下去。

她以掌根搓了下额头,无可奈何。

这车内都是秦静风身上的气味,让她很舒服,紧绷的情绪有所放松,话语也柔下来:“我难道不会担心你吗?”

去年吃烤肉的那个时间,按照秦静风的说法,应该是在姥姥和野风都去世以后,或许这份亲人的离去才是关键性因素,也说不定。

正当她琢磨时,秦静风道:“我说过,我不擅长说再见。所以这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这是在变相安慰明愿,她暂时不会再走极端。

后脑勺往座椅上撞,明愿发出压抑的呻.吟:“唉,我想听得不是这个。”

她像是被关在自己身体里了,什么都看不见,也找不到出路。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也是压在她心头的一部分,她浑身胶裹,呼吸急促,却没有氧气进入肺里。

在心里找了无数个理由,她晃了晃手,干脆瞎猜道:“你害怕我就这么弯了,我妈妈会责怪你吗?”

沙发上捂着脸落泪的秦静风成了明愿心里不可磨灭的部分,她始终无法忘记那一幕,那指缝溢出的泪,由于恐慌而无法闭合的口唇。

秦静风道:“我不该害怕吗?”

明愿道:“那你亲我的时候没觉得不能给我妈交代吗?”

果然不经历一些事,就不会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明愿了解到,原来她也可以这样咄咄逼人,且对面的人,甚至她原本打算好好爱护的学姐。

再次避开她的目光,秦静风道:“所以及时止损。”

“你好过分啊秦静风。”明愿喃喃道:“我不值得你努力争取一次吗?”

眉头微微蹙起,秦静风抬手握住方向盘,手背浮起了青筋。

片刻,她松开手,打开车窗,任由风雨飘进来:“就算现在不分手,我们之间也不会长久。”

明愿道:“你又从哪里得到这个结论的?”

“一段情感经历的初始,都是美好的,但到后面,都一样。”秦静风描述着,仿佛亲眼所见:“热情耗尽,开始相看两厌,回避问题,到最后拖得两人都心累。”

听前面的部分,明愿还没反应,可听到后面,虽然觉得秦静风可能没那个意思,但她还是觉得意有所指,认为这是在说她对前男友的回避和拖延,便急道:“秦静风你倒打一耙,我什么时候逃避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明愿忽然发觉,她用了一个很笨的方法处理和前男友的关系,还是当着秦静风的面,这简直给她的恋爱态度打了个不好的样,让人误会也正常。

“我说了很多遍,我逃避的是这个社会对我们的评价,但我对你向来都是敞开的,你听不懂吗?”

“你对我而言是不同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哭着说出来,明愿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真心了。

夹杂着雨丝的冷风悄无声息地划入车中,沉闷的雷声隐过。秦静风望着雨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明愿以为她又要逃避不谈了。

谁知,她说道:“我介意你交过男朋友。”

她转过头,小巧的脸颊和标准的五官,像是漫画里的成女角色。明愿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份惊艳像是一个美好的开始,接着刺破旧时光,在接近十年后的今天,给了她一记大大的巴掌。

由于潜意识觉得过于荒谬,明愿的第一反应是笑。

她哑巴了一会,说道:“你很清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秦静风道:“我怎么知道。”

在明愿心中肆虐了一晚上的怒火被瞬间浇熄,只剩下一片灰烬。她淡淡道:“那怪我吗?”

“以前我高中的时候,没尝试过接触你吗?”

“我像个舔狗一样天天跟在你后面,你还对我爱理不理的,只要我不联系你,你就觉得不会主动来找我,你要我怎么理解?”

“我还能找出比朋友更适合我们的词语吗?”

明愿看向她,目光带着冷静后的审视:“你那个时候很难吧,天天打工,缺钱用,还要被你家里人威胁,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

“你远离我的选择,证明是你在恶意揣测我。”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的家庭情况就去排斥你,那就是你在预设我是一个嫌贫爱富,捧高踩低的人,所以你才不敢接受我的好,和我成为朋友。”

“那我就不明白了,”明愿冷笑着:“既然在你眼里,我那个时候那么差劲,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大学的时候你不愿意和我发展,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结果我听家里人的话和他们推荐的人接触,这一时间的迷路就变成我的污点了。”

“搞了半天,你认为我不是被时间改变的,而是被男人,是吗?”

“我承认我是变了,但是学姐,你,”明愿冷笑道:“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一样的不愿给出信任,拒绝一切靠近,轻易就放弃。

这样的喜欢没有价值。

良好的家教导致明愿从来都不会说脏话,她只是道:“你滚吧,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明愿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推开车门的时候,眼泪就立刻冒出来。

她就当那是雨,迅速擦掉,按耐不住心中带着憎恨的恶意,回头说道:“秦静风,你活该孤独。”

第76章 剖心(一)

浑浑噩噩回到家,迎上闺蜜探究的眼神,明愿无心回复,呈大字型躺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场耗尽心力的争吵,掏空了肺腑里那点零零碎碎的东西,好的,坏的,全抛出去。神经和情绪都紧张到麻木,直到最后绷断,空洞的胸腔中回荡着断裂的清脆声响。

她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

从前,她以为“一方在筹谋未来,一方在考虑分手”这句话只是一个段子,却原来如此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

可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就这样了。

干涩是一种感觉,也是一张网,缠住她的关节和心脏。

刺眼灯光让她的视野边缘泛白,闺蜜的脸闯入其中,居高临下望着她,眼里有担心:“你还好吧,被雨淋傻了?”

闺蜜心情有点复杂。

如果说,方才的惊鸿一念,只是对明愿和学姐关系的猜测,那现在看到明愿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说明那个猜测不用问也差不多是真了。

她的状态太差,闺蜜知道现在不是谈话询问的好时间。她压下疑虑,抱着狗盘腿坐在明愿身边,说些有的没的。

“其实失恋也没什么,这世上男人女人那么多,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下,对吧。”

“你要是想的话,我直接帮你发个帖子,我朋友圈里什么优质货色没有,你这样的小朋友只要一出现就会被哄抢的。知道吗?”

闺蜜有不少恋爱经验,但那都是玩玩就算的,根本不怎么走心,也就无法共情真正的失恋是什么感受,安慰就显得干干巴巴。

想来想去,她只能拿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套。

看明愿半死不活的反应,应该是没用。

不过,再怎么难以共情,闺蜜也做不到看明愿失落成这副潮湿小狗的样子,担忧叫道:“明愿。”

她再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秦静风问问情况。

本来,她不太想掺和别人感情的事,毕竟连当事人都不一定说得清楚。可她心里难免有点气,不明白秦静风那边干了什么,才导致明愿一身灰败,好似伤透了心。

“我没事。”明愿嗓音低哑,眼神放空:“你去休息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闺蜜嘶了声:“在这睡?”

“嗯,”明愿翻了个身,背对她:“好困。”

她不是在搪塞闺蜜,而是真心觉得困。本就是病体未愈,又在情绪上大起大落,元气耗尽,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看她真要睡着,闺蜜本不太赞同。不过她家地毯很柔软,且地暖一直开着,家里来朋友多的时候,睡在地上也是常事。就算催明愿,大概她也是没力气动了。

念及此,闺蜜不再劝慰。

明愿沉入昏黑的梦中。

梦中飘着细雨,远处有一盏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明愿本能感受到危险,拼命转身往外跑,却怎样都跑不出那场雨,以及那盏灯。

她喘着粗气醒来,大脑眩晕,身上被地暖烤得出了一身汗。屋里关了灯,黑暗中,马尔济斯犬窝在她手边,正用湿漉漉的舌头啪嗒啪嗒舔着她手背。

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温度没上来,明愿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空调被从身上滑落,应该是闺蜜给她盖的。

掀开被子,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亮,刺眼的光让明愿很不适应,眯着眼看,凌晨四点多。

喉咙渴得干痛,明愿扶着沙发起来,以手电筒的光指引,找到厨房,接了杯水喝,接着又走到卫生间,打开灯,对着镜子看疲惫的自己。

简直像变了个人。

她揪起衣领闻了闻,都是雨水的味道。

还有一点那个女人的气味。

明愿脱掉衣服,随手扔进垃圾桶,进入浴室,洗了个澡。

把自己上上下下折腾干净,她觉得好一些了,躺在沙发上,点进秦静风的对话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就是那四十多秒的通话记录,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急转直下的点。

分开时的那句话有点过于残忍,哪怕经历了那样的争吵,明愿还是觉得不太舒服,但只要后悔的情绪稍一产生,秦静风拿前男友说事的脸就会出现,那点后悔消失不见,变成冷硬的恨。

不知道秦静风有没有把她拉黑。

要试试吗?

琢磨了半天,还是别了,不要让那个人抓到把柄。

明愿打开短视频社交平台,反复观看之前的视频,那些美好连作为亲历者的她都觉得恍眼。如果她是观众,看到两人分手的消息,都得可惜的敲下一句话:不要BE,看看你们有多喜欢对方啊!

果然不能自欺欺人,只在视频里展现美好的片面,就代表着只展示虚假的全面。

她想起曾经两人商量的人设,学姐哪里破碎,根本就是锋利的刀子,划谁谁疼。至于她,也根本不是“人间春日”,而是张开獠牙的凶兽。

最新视频下方,不少人都在求更新,不明白最爱看的“小情侣”怎么销声匿迹了。

明愿在考虑要不要注销账号,但无论结果如何,每一个视频都真实付出了心血,不该以她们的失误而就此消失。

还是留下吧。

把手机扣在胸前,明愿深呼吸着。

她逼自己不要想学姐的事,可争吵就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前,连两人对话的语气都还深深留在脑海,要怎么才能不想起来呢?

让自己忙起来吧。

明愿起身,把马尔济斯抱进浴室,又洗又吹,折腾了俩小时,好不容易,天亮了。

她暂时在闺蜜家住下,照常投入生活。白天去上班,完成公司派遣的任务,不去关注某个完全不来公司,也见不到面的女人。下了班就和朋友和闺蜜厮混,一场场辗转,喝酒,玩牌,闹到深更半夜才结伴回家。

这样的生活很有效果,她根本没时间想起秦静风,那注定的苦痛也无法追杀来将她啃咬。

但每一种药都是有时效性的,用多了,有耐药性,也就没用了。

又一次在与朋友们的酒局上喝到晚上十一点,明愿突然感觉一阵恶心,去卫生间吐了后,看到镜子里茫然的脸,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冲击耳膜,眼泪毫无预兆流下来。

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她想和秦静风窝在那个温馨的家里看电影,读书,或者一起做饭,做饼干面包。亦或者什么都不干,在被窝里躺着,听那个女人说起公司有趣的八卦,那些股东都是什么嘴脸,这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小事。

可真实的情况是,秦静风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没来过公司了。

明愿很想念她。

就像无法抑制呕吐欲望一样强烈的思念。

但她无从诉说,因为学姐不再是她的学姐。

次日,朋友们又有约,明愿拒绝了,和闺蜜两人找家安静的店吃日料,清空着充满垃圾的大脑。

“好点了吗?这两天。”闺蜜夹了块刺身,正沾芥末,眼神将人打量。

“嗯,好多了。”明愿睁眼说瞎话。

她吃着无味的食物,掀掀眼皮,问道:“你是不是很好奇啊。”

闺蜜道:“现在能说了?”

天知道她这两个星期忍得有多辛苦,就担心问询会揭开明愿的伤疤,愣是提都不敢提。

如今,这孩子愿意主动说,应该是多少走出来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明愿耸耸肩。

闺蜜道:“亲口说出来。”

明愿一字一句说:“我俩在一起,然后分手了,就这样。”

尽管早就猜到,可得到了这多年好友的亲口承认,还是一种难言的震撼。

闺蜜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她,牙齿叼着筷子,好一会,才道:“那以后怎么打算。”

明愿道:“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嗯?”

“对于我,和秦静风恋爱这个事。”

闺蜜挪开视线,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很难发言。

片刻,她慢慢道:“有一种小孩,平时基本不生病,但只要一病,那就是大病。”

“你就是这样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赞同也不反对的中性态度,超出明愿的想象了,她莫名松了口气:“谢谢夸奖。”

闺蜜道:“我能说什么,这是你的选择。”

“直说吧。”

“都分手了,算了。”

“你不赞成吗?”

“你谈恋爱,本质上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闺蜜目光变得怀疑:“以前没看出你有这个倾向啊,是不是秦静风她用了什么手段?”

她本想用“勾引”,甚至更难听的一些词,但不确定眼前人是否对学姐余情未了,所以还是含蓄了些。

明愿脸颊肉拧了几下,露出一个奇怪表情:“你这样认为?”

她现在回想,那时的秦静风不可能对明愿的小心思未曾察觉。

那个女人知道自己漂亮,有魅力,她对明愿更是毫无吝啬得发散这些。明愿绝不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相反自愿沉浸其中,哪怕再来一次也愿意,但秦静风也无辜不到哪里去。

她深知一切,依然在刻意引导这样的事发生。

如果说爱诞生是自己有罪,那欲呢?

“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小多了。”明愿庆幸道。

闺蜜摇摇头:“明公主,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说不准呢,没准这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而已。”

说白了,她还是觉得这只是明愿图个新鲜的尝试,不代表她以后就一定要走这条路,那么,也不用过于追究,反正到了年纪就会自动回来了。

听到好友发表这样的言论,明愿心里有点不舒服:“我给人的感觉就是不靠谱吗?”

闺蜜道:“不要擅自把别人的话理解出奇怪意思后,还要强行按到别人头上。”

“你要是跟别的朋友你有女朋友,他们*肯定欢天喜地说你真勇敢,祝你幸福。”

“但我不行,我跟你一起长大,咱俩亲如姐妹,我就要慎重发表我的意见。”

“我必须要为你的以后考虑,你自己想想这条路好不好走。”

“退一万步说,哪怕我不在意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单论喜欢的对象是秦静风这件事,依然值得讨论一下吧。”

“但,”明愿低声道:“会有这种,对吧。”

她直接忽略了后面一连串的话,只盯着第一句,摸摸自己的脸,自顾自说着:“我就长着一张不被人信任的脸。”

“”闺蜜还以为这两周让她好些了,没想到变得更严重。她有些无奈,顺着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的信任度和脸无关。”

明愿丧气道:“那你就是说我平时做事也不靠谱呗。”

没等闺蜜发话,她学着闺蜜的腔调,怪里怪气重复道:“不要擅自把别人的话理解”

闺蜜道:“明愿,你给我老实点。”

明愿做了个鬼脸,握住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吃乌冬面。

须臾,闺蜜问道:“叔叔阿姨不知道吧。”

谈到了问题的关键点,明愿叹气:“嗯。”

“你敢说吗?”

“本来是敢的。”

那次见面前,她的确攒出了坦白的勇气,但全被一场雨给淋没了。

“学姐她是不是”闺蜜回忆着:“家里条件不太好。”

明愿筷子一顿,脑中涌出的回忆让她有些不自然:“那是以前了。”

直到今日,那姑姑一家人的嘴脸还让她有些阴影。

闺蜜道:“就是说她的家人,好像从没听说过。”

“很多不在了。”明愿戳着面。

“唉。”闺蜜道:“那么多年,也是可怜。”

明愿皱了皱眉。

秦静风大概是不喜欢听到这种话的。那么要强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她自己就会处理好所有事。

“所以,没有家人,就代表着她做出一个决定的时候,是不需要谁来同意的,自己就可以拍板。”闺蜜指向她:“你不一样。”

“你这边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而且你有很多退路,还是不稳定的小孩心性。我要是你学姐,我会很没安全感。”

明愿一怔。

“你好,”闺蜜叫住路过的服务员:“加一份乌龙茶。”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明愿在脑中重复着闺蜜的话。

突然,她想起之前的一段对话。

日常相处时,她叫了学姐的全名,引来学姐不对的反应。明愿觉得有趣,追问那是一种什么感受,还说自己被叫名字的话会觉得幸福缱绻。

而她们吵架那天,明愿全程都叫着她的名字。

秦静风,秦静风。

你活该孤独。

不管那时是怎样的感受,从此以后她回想起来,大概都不再是甜蜜。

第77章 剖心(二)

每当回忆结尾那句震耳欲聋的话迫使明愿难受时,她就会逼自己重复去想秦静风在车内说话的表情和语气,这很好的中和了想念,以及主动再次联系的冲动,让她的生活恢复到与秦静风相熟之前。

她约束自己,可不要变成廉价的“恋爱脑”,自尊被人扔进土里还得去拍拍捡起来,这不是她的性格。

凭什么只有她觉得难受?只有她明愿长良心了?

秦静风终于把她这个麻烦甩掉了,不知道有多开心呢,才不会像她一样天天在这内耗又忧郁。

那个残酷冷漠的女人。

把心里的委屈和恨意都注入指尖,明愿把键盘砸得啪啪作响。

身后的同事一踢桌子,人被滑轮椅子带到她身边:“咋了这是,那么凶。”

明愿抽了口气,咬牙道:“没啊。”

“好吧,”同事按了下圆珠笔:“今晚别先走,秦总监要请吃饭。”

打键盘的手一停,明愿诧异低声:“她还有这心情?”

她的声音很小,同事没听清,探头问道:“什么呀,怎么了?”

“没。”明愿摇头。

“哦哦。”同事解释道:“今天不是六一儿童节嘛,每年秦总监都会在儿童节请客,这已经是既定的规则了。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是新来的。”

“可别走啊,总监出手很阔绰的,不吃白不吃。”

秦静风居然还有这个习惯。

明愿揉着棱角分明的回车键,心里那点不爽压下去些。

她还以为秦静风那么有闲心,出了那种事后,还能厚脸皮到去请客,原来是往年就有的习惯。

那这么说的话,今年情况很复杂,这个饭能不能吃成还是个问题。

明愿道:“这段时间都没看见秦总监,你确定我们今天还能吃上饭?”

同事笃定道:“百分百确定,有一年总监胳膊伤了,吊着绷带,都过来和我们吃了,风雨不动的,而且她许久不来公司也是常态啦,习惯就好。”

一个词夺走了明愿的注意力。

胳膊伤了?

明愿不记得听她讲过。

“什么时候的事啊。”

同事一愣:“你指什么?”

明愿捏捏小臂:“受伤。”

圆珠笔抵着下巴,同事沉吟道:“就是去年吧,具体怎么伤得不知道,但那段时间秦总监状态好像都挺差的。”

明愿哦了声。

去年的儿童节,明愿还没和她熟起来。不过,根据目前得到的拼图信息,多少能猜到原因。

同事伸手勾她的肩膀:“说是请客吃饭,其实多少也会了解一下工作进程的,只不过氛围上比开会要轻松些,你不用紧张,应该没你什么事。”

“知道啦。”

下班后,小组的人一起拼了车,先一步去提前约好的酒店。

聚餐地点在一处辉煌的包间里,要先穿过一处宽阔的大厅才能到。这里消费应该不低,同事们都见怪不怪,熟络围着桌子坐下来,开始各聊各的,只有组长死盯着手机,和赶来的服务员交流。

明愿最近赶了不少场,对聚餐实在没兴趣,反倒觉得不舒服,但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她没有选择离开,而是依然坐在这包间里。

目光滑向门的位置,明愿指尖扣着桌面,哼了声。

依她来看,秦静风这胆小鬼今天是不会来的。

在桌边坐了十来分钟,服务员开始上菜。

前餐都是凉菜,明愿没什么胃口,吃这些正好,不过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左看看右看看,瞧见红酒,眼睛亮了亮。

她迫不及待给酒开瓶,倒了半杯,再倒入雪碧,而后一口酒,一口凉菜地吃。

饭桌上聊得越来越火热,但主位上的人依旧没来,大家好像都习惯这样的场景,兀自吃了起来。

明愿盯着桌面,数着上来的菜。

鸡,鸭,猪,牛。

又是牛。

第三盘关于牛肉的菜上来时,一直顶着手机的组长忽而跳起来,走向门边:“总监来了。”

门一开,姗姗来迟的秦静风走进来,一袭深色大衣,深沉漂亮,肤色雪白。她冲众人抱歉笑笑:“大家不用客气,直接吃吧。”

包间内小小得热闹了一下,都在调侃总监贵人多忘事。明愿面无表情,是唯一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后,就立刻低下头的,格格不入。

她握住酒杯,感受到冰块隔着杯壁在融化,余光里,那个女人绕过半个桌子,坐进了空位中。

那短暂的一眼里,她发现秦静风瘦了一些,本就线条清晰的侧脸,更像是一笔画作的,多了些利落的折线。

“总监今年来得算早的,我记得有一年是吃到一半才来的吧。”

“工作忙啦,大家都能理解。上头那帮人天天盯着我们秦总还有我们部门,甚至我们小组,一群红眼怪。”

“你小点声啦。”

“今年辛苦了,总监,我敬你一杯。”

秦静风道:“是我要敬大家一杯,今年你们的工作都做得不错,让我跟薛总叫板的腰杆都更硬了,下半年也要继续加油。”

“包的包的。”

集体性的举杯,明愿没法敷衍。她象征性随着众人一同站起来,喝了酒,眼睛却一直没往那边瞅。

重新落座后,她更是埋头吃菜,一句话也不说。

一想到和那个人共处在一个环境里,就觉得仿佛回到了那窒闷的车内,让明愿心起暗火。

虽然理性上,她知道那时秦静风说的话,大概只是为了拉开距离而故意找的理由,并非是她真正的想法。

不然没法解释她们刚开始的亲密。如果秦静风真的介意,早就该表现出这份介意了,但她没有。

只是,她太知道怎么让明愿生气了,所以只用一句话,就能精准踩雷,把对话结束在想要结束的地方。

她的目的达到了,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做,明愿都咽不下这口气。

右手边的同事关注到她的状态,问道:“你怎么不说说话呀,只在这埋头吃饭,土拨鼠吗?”

好巧不巧,她说话时,恰好在一个安静的空挡内,导致不少人看了过来。

“我最近真是喝太多了,难受死了,”明愿趁机打开话匣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是不是浮肿很厉害?”

局内很快又热起,没人再关注她们。同事掐掐她手感格外好的脸:“好像是有点,但不影响,多么可爱啊。”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喝,请为我作见证。”

“一般这么说那就是很快还会再喝的意思呢。”

和同事聊了几句,明愿觉得轻松多了。

忽然,她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看也知道那目光来自于谁,毫不客气回望过去,正与秦静风对视。

女人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眸中的神色格外晦涩。

她好像没怎么吃饭,面前的盘子里只放着几片花甲壳。

明愿盯着她,不愿意主动移开视线,且有种越盯越勇的架势。

最终,还是秦静风先挪开了目光。

她又坐了会,便选择离开。

明愿咬紧牙关,重低下头。

饭局进行到大半了,肚子吃饱,就想玩些别的。一堆人出门找乐子,酒店里配备了不少娱乐设施,保龄球区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吆喝着招人过去一起玩耍。

明愿摸着肚皮,感觉有点撑,便和他们一起玩,就当消食。

人太多,能摸到球的机会少,她玩了一次,眼看着排队遥遥无期,便转身去寻找别的设施。

突然,她看到秦静风与别的部门总监从门口并肩走过。

明愿道:“原来没回去啊。”

部门总监凑在一起无非是那些事,她不感兴趣,但忍不住跟上去看看。

那两人来到一处安静的走廊尽头,对着大片的彩窗,正在谈话,应该是在商量公司的事。

说着说着,旁边的男人点起烟,两人之间浮起白雾。

明愿皱起眉,仿佛已经闻到了那难闻的烟味。

她知道秦静风是很讨厌这个味道的,按照她的性格,会立刻叫停才对。

可出乎意料的是,秦静风什么都没说。

女人露出来的侧脸无知无觉,垂着眼,竟是在发呆,反应也慢,说一句停一句,像是敷衍。

“搞什么。”明愿低声道:“迟钝成这样了。”

大概又熬到很晚不去休息,还没好好吃饭,否则也不会瘦到那么明显。

明愿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

她转过身,大踏步走向方才的娱乐区域,找了个地方玩起来。

不管秦静风变成什么样都和她没关系,她才不会管那个人的死活!

心里燃着要玩的念头,可对着篮球机投了半天,一个都没中,大大的红色的零印在明愿眼睛里。

她看了眼时间,突然觉得没意思,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留在这。

和组长说了一声,她打算回闺蜜家。

走回包间拿包,明愿正检查有没有忘记的东西时,在自己的餐盘边发现了解酒的糖果。

她转头看别人的桌上,并没有。

拿起糖果,明愿嘀咕:“总搞这些没用的。”

这时,有人走到了门边:“你要回去了吗?”

“我要”还以为是同事,明愿下意识回答,一抬头,才发现是秦静风。

“回不回去关你什么事。”明愿改口。

秦静风平静望着她:“我可以开车送你。”

第78章 剖心(三)

明明是她先主动说伤人的话,还弄出了刚确定在一起就分手的,匪夷所思的烂事,一副信誓旦旦,要彻底断绝关系的样子,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呢?

两个星期过去了,觉得无法忘怀,又来示好吗?

明愿心里一阵阵暗火在烧,同时觉得荒谬不已,可笑至极。

她偏过头,笑了笑,再冷着视线转过来:“不用了。”

把解酒糖果扔回桌面,明愿一把拿起包,快步走向门外,与秦静风擦肩而过。

像是要赶路,她步履匆匆,一步不停,直到出了酒店,才解脱似的住脚。

做得好啊明愿。她在心里夸赞自己。没有被那个女人廉价的付出感动,你做得真好!

可庆幸与解气的心绪中,也不可避免夹杂一丝失落。

如果没有那些破事在前,她们一定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和周末。

现在一切都毁了。

“你要回去了吗?”旁边有人问。

“还来”明愿有些不耐,以为是秦静风追了出来,转头一看,才发现是同事,正裹着外套,向她挑眉:“那么早?”

“差不多就要回去了,”明愿换了副表情,掏出手机:“拼车吗?”

同事道:“不用,我们还要去附近逛逛。”

明愿这才发现她们是几个人一起的。

那些人依次和她打了个招呼,便沿着马路说说笑笑着走远,大概是要赶下一场了。

明天不上班,明愿在想要不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可想来想去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玩的。

这繁华忙碌的大城市里,竟然找不到一丝令她感兴趣的乐子。

正思虑间,一辆车停在她面前。车窗下降,露出一张明艳的脸:“美女,上车。”

“”明愿哭笑不得:“你怎么来了。”

闺蜜按了下喇叭:“喝酒了吧,我不来你是想打车回去?”

明愿道:“那总不能开车吧,我没喝酒也开不了啊。”

她绕到侧面上了副驾,这熟悉的动作让她霎那间想到了秦静风,她上学姐的车也是同样的流程,只不过学姐这看起来正经的女人不会降下车窗跟她调戏一句美女。

“上班辛苦了,跟你姐姐我来,带你去好玩的地方。”闺蜜踩下油门。

酒店从后视镜里远去,明愿方才站在路边时,心中那翻涌的情绪也一同抽离。她收回目光,拒绝道:“我不想去酒局了,难受得很。”

她这段时间参加了太多聚会,这会光是听到就要犯恶心,实在不想再去消耗生命。

“不喝酒也行啊,主要是让你见见漂亮姐姐。”闺蜜腾出一只手,调出了导航,一条蓝色显示在屏幕中。

明愿听得有些呆滞:“哪来的什么漂亮姐姐。”

闺蜜道:“酒吧啊,你跟我就行了,不用你喝。我怎么舍得再折腾你。”

明愿看了眼闺蜜在导航上设定的目的地,自己拿手机搜了一下,居然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只对女性开放的同性恋酒吧。

“”明愿不解,有点微妙的排斥:“去那干嘛。”

“等你去了就知道啦。”

那酒吧在一处闹市区的地下室里,门口很是普通且隐蔽,只有一个印着口红的牌子。

闺蜜几番对比,确定没走错后便找地方停下车,大摇大摆带着明愿就要往店里进。

看她那架势,好像需要来这找女朋友的是她而不是明愿。

虽然明愿也没有这方面的期待。

“我不喜欢这种地”眼看就要进门,明愿别扭着,想要抗议,忽然震在原地,最后一个字被拉长:“方。”

天色已晚,这边楼下的光线也不够充足,导致明愿刚开始没看到,现在走近了,才瞧见,墙边阴影处正有两个女人在接吻,亲得难舍难分,隐约能听到声音。

闺蜜也看到了,低声道:“哇塞。”

明愿很想克制自己不要联想,但大脑仿佛染了病毒,失去自制力,秦静风的香气和她嘴唇的触感穿透回忆而来。

她们在无数个地方亲吻,车里,床上,书房,甚至厨房的炉灶边,因为明愿总觉得穿着薄衬衫,围着围裙做饭秦静风很性感。

不过,从未像这样尝试过外面。

一股热气扑上明愿的脸。

没注意到她的异常,闺蜜拉着她进了门:“进来吧,这边偏向清吧,不吵也没有光污染,听说来这边的女人都挺好看。”

一进去,便是一道水蓝色的光晕打过来。里面是向下的阶梯,走到尽头,便是一处还算宽阔的大厅。中间有一个吧台,周围是很多零零散散的小座椅,有人正在酒吧一角唱歌,是个短卷头发,有点帅帅的女孩,在唱某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民谣。

与想象中不太一样的环境,明愿舒服多了。她放低身子,拨弄一下头发:“你要带我来这,最起码提前跟我说说,让我也打扮一下啊。”

随意扫一眼,都会发现这边的人打扮都挺好看,几乎只有明愿一个人是穿着日常服饰来的,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闺蜜道:“你不用打扮,这种风格正适合你。”

她的长相偏可爱,本就不需要过度去打扮,日常就较为清纯秀气,恰到好处。

明愿道:“那也不行啊,都来这”

话还没说完,她闻见一阵香气,接着侧脸一湿,有人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小可爱,加个微信吗?”

僵硬转过头,明愿看到一张漂亮的脸,黑长直,略带魅惑的妆容,正笑嘻嘻看着她。

摸了摸被亲的脸,明愿大脑有些麻痹:“你”

见状不对,闺蜜立刻揽过她的肩膀道:“小孩刚失恋,来凑个热闹,情绪可能不太好。”

来人弯了弯眉眼,指向一个角落:“有意思,我就在那边,有兴趣过来找我。”

放下话,她带着香风款款而去。

等她走远了,明愿掏出一张湿巾擦脸上的口红印记:“干嘛随便亲我。”

闺蜜道:“都是女的亲一下怎么了。”

明愿睁大眼睛盯着她。

她猛地想起,这句话她似乎也说过。如果秦静风很早就喜欢她,听到她说这句话,大概会觉得无力吧。

就像现在她的心情一样。

闺蜜改了修辞,笑道:“好吧,对你们来说可能确实有问题。”

接着,她突然靠近,认真道:“所以,你其实不止是对你学姐有感觉?别的女人也可以吗?”

湿巾上多出一道红色,明愿莫名其妙道:“你怎么神神叨叨的。”

闺蜜摇头:“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喜欢你学姐是因为你是同性恋,还是单纯只喜欢她。”

“”明愿低下头:“你真够无聊。”

“这里那么多人,没有你喜欢的风格?”闺蜜问。

明愿沉默。

按理说,她当年对秦静风也能勉强算是一见钟情,最起码有了进一步了解的兴趣,但要说那是爱,也不可能,更多的只是想贴近的欲望。

高中时期尚且如此,那么其实,她也有可能会以同样的方法喜欢上别人。

但她并没有。

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这酒吧里的确有很多出挑的人,但她没有任何了解的想法。

为什么呢?

闺蜜又道:“没有一个人像秦静风吗?”

明愿真要炸毛了:“嘶。”

“别生气别生气,”闺蜜安抚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过来吗?”

“为什么。”明愿闷闷道。

闺蜜道:“让你提前适应一下同性恋身份,看看你能不能接受。”

明愿莫名:“我怎么不能接受了。”

“哦——”闺蜜眼中燃起汹涌饥饿的八卦之火:“看来你和学姐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对吧,那她还渣你,真是坏人。”

她这好朋友向来是个聊天不把握尺度的,看样子早就想说这个话题了,只不过因为明愿状态不好才搁置。

明愿很是了解她,直接敷衍过去:“在说什么跟什么啊。”

归根结底,她并不能只凭一面就喜欢上谁,她更喜欢细水长流的相处,对彼此都充分了解后,再去考虑深入的发展。

除此之外的感情,对她没有吸引力。

看她陷入深思,闺蜜也不再卖关子:“好吧,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只是随便找一家酒吧,这里遍地都是,但你要是想找一家同志酒吧,那就要精挑细选。”

“因为你不再是这个社会默认的,有着基础配置的人。尽管你们的数量不少,但依然是特殊了。”

“你想要一直身处主流之中,还是走入其中一个分支的湍流呢?”

至少在脚下这片土地上,她们的“同类”并不少,只是以各种身份藏在主体人群之中,而这个主体人群的数量,实在是过于庞大,所以她们总归还是“少数群体”。

那么,只要是少数,就一定会被排斥在主流以外。

这是明愿之前并未有过的体验,而她若是要选择这条路,就必须看到这点。

她剖心自问,细细去思索。她不会排斥和秦静风相处,也不排斥告诉闺蜜自己的感情,但却畏惧于被社会贴上“同性恋”的标签,好像要被单独区分出来一样,要被归类到另一个区域去。

那是一片对她而言很陌生的地方,她不知道怎么样要平常过一生。

若是她和秦静风没吵架,正常相处,恋爱,甚至去别的国家结婚,那么这不仅仅是她自己的事,她与父母的生活都会改变。

她和家人都要面对亲缘方面多多少少都会有的斥力,父母要习惯女儿与别人的不同,她们在公司必须隐瞒感情,在朋友们步入婚姻后的下一个阶段——养娃时,依旧只谈恋爱,做那一个独特的存在。

没有任何法律或道德上的约束来为她们的爱情保驾护航,说分手就分手,好友一删,一别两宽,再没关系,连财产都不需要考虑划分,更没有一个娃娃来牵绊她们,就这么轻易分开,过往的所有共同经历都化为泡影。

只凭爱情长长久久在一起,那可能吗?

这才多长时间,她们已经吵得翻天覆地。

有那么一瞬间,习惯走一步看一步,不考虑以后生活的明愿,好像有点懂秦静风的焦虑。

因为在未来层面上,她总是看得太远,而明愿却看得太近。

“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但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闺蜜道。

明愿嗓音有些干涩:“说这些,都分手了。”

“总感觉不会分那么干净”闺蜜小声道。

伸手摸了摸眼睛下面的疤痕,明愿想起了自己之前在那顿烤肉上,跟秦静风说过的话。

因为这道在不懂事年纪留下的疤,让她知道了,人的心智和当下的年龄往往不匹配,所以会做出当下来看很合适,但未来会后悔的决定。

所以,她前段时间才会潜意识退缩。

在能决定一生走向的事情上,她变得谨慎了。

“我想回去。”明愿疲惫道。

闺蜜看她一眼,起身带着她出去。

坐车回家的路上,路过一所大学,校门口旁边的街上,有一个男生正举着花,给另一个女生告白。旁边围了不少人,各个年龄段的都有,都在热烈起哄,气氛非常高昂。

闺蜜叹道:“还是年轻人啊,有精力搞这些,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已经浪漫不起来了,见第一面没脱裤子都算是十分含蓄。”

明愿看着那些围观群众热情洋溢的脸,忍不住去思考,若是中间的主人公换成她和学姐,还会得到这铺天盖地的祝福吗?

被世人所赞美推崇的那些爱情,她们会在其中吗?

也许不会,可爱情只是爱情,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亲人,好友,同事,甚至领导,路人等等,那么多人的感受,都要去考虑。

说到底,她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要去对抗那么多。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

明愿低头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组长:[@所有人跟你们说一件事。]

在这个时间出来说话,那看来是有大事。

明愿点进去,群消息在刷新。

[啥啥啥啥。]

[有什么八卦,我来吃了。]

[我好像听说了和秦总监有关的。]

右眼皮跳了下,明愿按住,眉头微微蹙起,忽而感觉到不安。

组长:[刚刚从另一个部门总监那里吃到瓜,我们秦总监好像要离职了。]

第79章 剖心(四)

看到消息的一瞬间,明愿脑内嗡嗡作响。

从群里流出来的消息,应该先去确定真假,再作反应,但明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无法有所行动,身体彻底僵麻住了。

就在几十分钟之前,她亲眼看到了秦静风与另外一个部门总监在窗玻璃前谈话。

那时明愿还以为他们在说工作,如今来看,或许是在谈论职位的交接。

这消息虽说震撼且突然,质疑声音也居多,但明愿无需确认也知道,秦静风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群消息还在刷新。

[我的天啊,所以这是真的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好突然,有人晓得内幕吗?]

[不是我阴谋论,但非要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这样,很难说]

[有别的公司来挖了吧,以她的能力而言会跳去更大的平台也说不定。]

[更大的平台也就那几个了,你们猜会在哪里看到她?]

群内已变成大公司名单猜测,讨论得热火朝天,明愿的心情截然相反,刮起湿冷的飓风。这反应到她的脸上,一片冷凝。

闺蜜瞧见,还以为她在为刚刚的事生气:“不是擦干净了吗,有那么介意啊。”

明愿直言道:“秦静风要离职了。”

闺蜜惊诧得挑眉。前方恰好红灯,她停了车,探头过来看明愿的手机,默默看了几条消息,身子回去:“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愿道:“嗯。”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肯定事事向着你的。”闺蜜缓慢转动着眼珠:“那假如说我不是你朋友,那你能不能从第三视角,客观地跟我说说,你俩吵架到底是谁的原因。”

她和明愿是从小到大的同学,所以自然也和秦静风相处过。

在她印象里,学姐是一个标准的利己主义的“精英”,各方面事都可以处理得当,但抗拒感情接触,不屑于恋爱琐事。

闺蜜无法想象这种人在感情中是个什么样子,但先入为主觉得她用情不会多深,也一定是随时抽身的那个。

所以,一看到明愿这么难受,就自动把过错归结到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的秦静风身上。

但看明愿的反应,以她对老朋友更确切的了解,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吵架是我们双方的原因,”明愿揉着手指关节:“但是做错了事引起矛盾的,是我。”

“她为了摆脱和我的联系,不让我纠缠,说了很难听的话。”

只要一想到这事她就生气,分开之后的好多次后悔,想念,心软的时刻,都因为那句话而按下了找人的心思。

闺蜜倒是清醒:“所以你也知道那是气话了,还要信吗?”

明愿蹬着车底板:“我就是气不过,不管她什么想法,那话是真是假,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我都很难受。她居然能说出口!我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闺蜜道:“到底是说了什么。”

反正已经坦白了与秦静风的特殊关系,再多说点也没什么,明愿便把那天的争吵复述一遍,顺带也说了前段时间矛盾的起源。

到最后,连秦静风老早就开始的暗恋史也一并讲了出来。

“啊从那个时候就有了?”闺蜜震惊,对秦静风的冷漠印象微微破碎,感叹道:“真不像她能做出来的事啊。”

她拼命回忆大学时代的秦静风,怎么都无法和明愿口中的那个对应上。

明愿道:“你也这么觉得。”

掰着手指算年数,闺蜜点点头:“是啊,毕竟在这个年代,很是稀缺了。”

由于还在开车,她不敢太放肆,很快稳定情绪,给出意见:“你要是还念念不忘,就去道歉吧,我觉得你们之间还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假使明愿没把矛盾的具体内容说出来,见识丰富的闺蜜还要以更糟糕的情况去推测,而完整听完后,她反而轻松了。

以她的角度来看,这些事根本不算严重,把话说开即可破解,只有当局者才会觉得天都要塌下来。

明愿低落道:“反正就是我的错喽。”

“谁的错误不重要,”闺蜜说:“谁在念念不忘才重要。”

手机还在震动,明愿握紧它,别过脸:“反正不是我。*”

最近好长一段时间,不是在秦静风家,就是在闺蜜或朋友那住,已经很久没回去。明愿觉得实在不太好,且心态上的倦怠,也让她产生归家的冲动,便让闺蜜中途改了道,直接把她送回家里。

到家楼下后,明愿和闺蜜道别,抬头寻找着自家窗户。

聚餐结束,又从酒吧回来,时间不早了,没几扇窗户还亮着,包括她家也是。

不过,即使是一片漆黑,当看到那从小看到大的熟悉景色时,明愿还是心头苦涩,鼻子一酸。

在外面鬼混了那么久,以为自己有所变化,但还是小孩心态,像败犬一样灰溜溜地回来了。

想到父母就在距离极近的地方,触手可及,明愿就再压制不住委屈,眼泪往下掉。

与学姐的不欢而散,连日的思索和剖心自问,都是她不习惯的,被推着走的生活节奏。

她被外力打乱,精神紧绷,来不及发泄伤感和迷茫,这积攒的情绪都在此刻释放。

慢腾腾进楼,明愿没选择电梯,而是走进楼道。

在黑暗中,她一只脚踩上阶梯,液体也跟着砸上来,压抑的哭泣让她寸步难行。

为什么和学姐的爱情困难重重,为什么有些话难以开口,为什么现实不如想象美好,遥远看时完美的表面,接近之后让一切残忍暴露。

到底是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那么轻易就放弃所有,说走就走。

如果秦静风离职的事已是定局,明愿有自信说服她留下吗?

若是做不到,学姐必然会去一个明愿找不到的地方。脱去了过去几年的影响,她们之间将没有任何纽带链接,愈发陌生已经预见的局面。

家就近在眼前,明愿不停深呼吸调整状态,擦去眼泪,安慰自己。这个乱七八糟的样子回去可不行,但根本控制不住。

在楼道里站了足足十来分钟,她才终于恢复平静,敲响家门。

开门的是父亲,穿着睡衣,但看精神头,显然还没开始睡。

看见明愿的状态,父亲疑惑:“怎么这个时间回来的?脸色好差喔。”

明愿揉着眼:“我喝酒了。”

她蹬掉鞋子换鞋,发现外鞋只有两双,便看了眼家里:“我妈呢?”

父亲道:“你妈今天加班了,不过也差不多快要到家。”

“哦哦,”明愿点头,把外套脱了,钻进浴室:“我等下要先睡觉了。”

“不吃饭吗?”

“吃过啦。”

收拾好自己,明愿顶着着潮湿的脑袋回屋。

用毛巾擦头发时,她听到客厅传来父母低声交流的动静,但听不清说话的具体内容。

她没在意,把头发弄干就钻入被窝睡觉。

酒是个好东西,失眠今日也没来折磨她。

第二天起床,明愿总算知道了什么是因果报应。她的脑袋像是被开核器夹过的核桃,快要裂开,身体也绵软无力,难受得仿佛被鬼差勾下地狱折磨的罪人。

她与被子做了搏斗,起床,幽魂般飘到了客厅冰箱前,掏出一瓶咖啡往肚子里灌。

一线冰冷沿着食道滑下去,激得肉.体震荡。

这个周末很平静,没事要做,两个大白天都可以随心所欲,但明愿丝毫轻松不起来。

即使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也会有种隐隐的焦虑,仿佛一个很大的,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就藏在潜意识深处,犹如在层层床铺下将人折磨的豌豆,使她辗转反侧。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母亲的轻唤:“明公主呀。”

明愿嗯了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本以为母亲会说出叫她的目的,但身后居然没了动静。

明愿转头,看到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问道:“怎么了,妈。”

母亲道:“最近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明愿挪开眼神,片刻,又转回来:“没有啊。”

她知道自己的反应肯定错漏百出,但一时间也没有好的办法,伪装对她而言是一件困难的事。

母亲道:“我看你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明愿笑笑:“我昨天才回来,你上哪看我不开心了。”

“就是怕你有事还要隐瞒啦。”母亲说。

明愿下意识接道:“我才不像”

她才不像秦静风一样喜欢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

可她确实说不出口。

“你又不是不了解你闺女,我向来都是有话直说的,放心吧。”最后,她只能搬出这句话。

如果她和学姐还甜甜蜜蜜,倒是可以考虑坦白,但目前握在她手里的爱情关系,四处漏风,已成一团自己都理不清的乱麻。

这个时候交代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反倒是证明了她的幼稚。母亲绝不会支持看好。

至少要等到这僵局被打破,才好开诚布公去争取。

周末有两天,明愿就在家躺了两天。

与她的一潭死水相反的,是突然充满热情的母亲。她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居然开始跟父亲学做饭了,还有模有样做了几顿,都不太好吃。

本以为这只是母亲的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周一早晨,明愿出门上班前,手里多了一份“爱心早餐”。

等她中午打开饭盒,看到那用红烧肉拼出的夸张爱心,和已经变形的米饭小兔子时,有些哭笑不得。

母亲到底知不知道她今年多大了。

坐在她背后的同事靠过来,看了眼她的饭盒,无比羡慕道:“爱心饭盒,你都那么大年纪了还能吃到这种饭。”

明愿放下饭盒盖:“你也让你妈妈给你做喽。”

同事眼神变得意味不明:“不是每个人的妈妈都那么好,我向我妈提意见,她不仅无动于衷,还会说为什么我不给她做。”

“会这样?”明愿有些惊讶,回眸看人时,注意到同事手上的创可贴:“你手怎么了。”

指腹摸了下手指的伤处,同事叹气道:“纸割破的,我妈看见了不会关心我一句,她会说我怎么那么不小心,老惹麻烦。唉,时间长了我都不想跟她说话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沉默片刻,明愿拉开抽屉,拿出提前备用的创可贴递过去:“给,替换着用吧。”

“谢谢喔。”

爱心午餐不怎么好吃,但还在食物的范畴内,明愿并不挑剔母亲的用心。

她认认真真吃饭,还找出了一部电视剧来调剂心情。

现在的她,必须时刻让自己的感官忙起来,不能有一丝空闲,否则就会陷入无休止的焦虑。

秦静风影子就是烧在她心墙上的印记,仅靠擦,是擦不去的。

需要时间来风化。

电视剧第一集刚看到一小半,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闺蜜的消息。

闺蜜:[你妈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碰到啥事了。]

吃饭的动作一顿,明愿按下空格,摘掉耳机,把手机拿过来,啪嗒打字。

明珠:[你怎么回复的?]

闺蜜:[肯定瞎说了,不然还能说什么。]

明珠:[她前两天也在问我呢。]

若说问她是常规关心,那么还要问闺蜜就是有问题了。

明愿低头看手里突兀的爱心午餐,直觉母亲好像看出了什么。

闺蜜:[我怀疑她察觉到了,啥时候露馅的,你有头绪吗?]

明愿皱眉。

她与学姐的事,除了她们俩本身,就只有闺蜜知道,但闺蜜不会告诉母亲,秦静风那里更不可能,那么这个秘密,按理说绝不会泄露。

闺蜜补充:[不过阿姨应该只是觉得出事了,但不知道是什么事,所以才会来问我。]

结合母亲这两天的行动,明愿认同这个观点。

她搜刮着回忆,想到某种可能。

明珠:[从酒吧回来那天晚上,我在楼道哭呢,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看到了。]

那天她在楼道哭得格外惨,且回到家时,母亲并不在。假如真有那么巧合,被刚回来的母亲撞见,会觉得女儿出事了也正常。

闺蜜叹息:[你就赶紧麻利都交代吧,不要让阿姨为你担心,我说实话,你妈妈的态度应该会和我差不多,对她有点信心啊。]

这个道理明愿何尝不懂,但她依然踌躇。

明珠:[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不可能收回了,你懂吧。]

这事坦白后,不管以后她有没有和秦静风在一起,某些标签都会在母亲的心里根深蒂固,难以抹消,没准会成为她的一块心病,会记得比明愿还要久。

闺蜜:[说实话,我觉得问题不大。]

明珠:[可我现在说有什么意义呢?]

秦静风已经决心辞职,连商量都不带商量的,也没通知明愿,这铁了心离她远远的,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甚至自嘲地想,既然目的只是分开,那还不如让她离职,学姐留下呢。一个总监比她的价值高太多了。

说来,这公司秦静风待了那么久,从小喽啰一路爬到高位,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和努力,说抛就抛,可真是残忍。

工作,爱情,家,不管是多么重要的,根本就没什么可以留住她。

闺蜜:[也许你妈妈知道怎么办。]

明珠:[我担心她跳过我,直接去找秦静风,她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闺蜜:[也是,不然你这性格是随谁呢?]

聊了这么几句,电视剧也很难看下去。

明愿关掉网页,拿水杯喝水,往嘴里倒才发现是空的,于是起身走向茶水间。

盯着水珠灌入茶杯,没了电视剧和同事们嘈杂的背景音,这放空的须臾,明愿又在走神。

秦静风总讲她不擅长说再见,的确没错,去年那顿烤肉就是证明。

预定的死亡就在几十分钟后,几乎是一只脚跨进鬼门关,都到这种时候了,秦静风也依然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学姐难道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吗?

想想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像是的。

平时叽叽喳喳话多的人是明愿,她足够敏感,对生活中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发表见解,并输出观点,而秦静风往往只是处理明愿信息的接收器,根据明愿的反应而反应,不太会主动去说。

可秦静风一样是性情敏感的人,也许比明愿还要更深入。

但她选择沉默不语。

所以,秦静风不是不会道别,而是根本不会倾诉与表达,而告别又是其中很复杂的情景之一,仅此而已。

而她会这样的原因,明愿在刚刚得到了解答。

她自己犯错或失落时,总有一堆人围在她身边,比她还能先察觉到她的低落情绪,并做好了接住的准备,像闺蜜,或母亲。

她们对她的爱让明愿可以任意诉说,因为她知道说完了一定会得到安慰和帮助,但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带饭这件小事,同事的妈妈就做不到,连手指受伤也会被冷漠对待。

于是,同事在长久得不到回应的环境中,就缺乏了诉说伤害的能力。

与同事相比,秦静风的成长环境更加恶劣。

她受的伤太多,不仅不能说,而且必须把流血的地方藏起来,否则那些亲人会趁虚而入,对她进行攻击或觊觎。

在这种前提下,她怎么可能养成和明愿同样的性格习惯?

这些很显而易见的事,明愿以前从未想过。

她沉浸在和秦静风的甜蜜交往,与争吵的情绪碰撞中,距离太近,看不透真面目。如今两不相干,距离拉远,有些事情反而能看清了。

突然很想知道秦静风现在的状态。

明愿掏出手机,又翻出之前那个账号,看到画面里快乐的两人,以及不断晃动的镜头,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一件事。

为了方便拍摄,她在秦静风家里装了不少摄像头。其中,有一些是联网的,在她手机上就能看。

明愿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她预感自己将干出些不道德的事。

这个念头一出现,根本就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压下去的。明愿挪动手指,在“我这样会不会太变态”,以及“面对回避型的学姐就该这样做”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还是点开了软件。

担心真正侵犯到秦静风的隐私,明愿只看了面朝餐桌的那一个镜头,她想知道那女人是不是又在酗酒。

画面很快跳出来,出乎意料的,并未看到酒瓶。人不在,桌面很干净,只有两个白瓷圆盘,摆在相对的位置。

一个盘子里应该装着午饭,是一些简单的水果蔬菜,而另外一个盘子里,突兀放着一只巧克力蛙。

明愿的眸子微微颤动。

水果无疑是秦静风的午饭,而她根本不会吃巧克力蛙,这东西只有明愿会喜欢。

握住手机的手心出了汗,她心头潮涌过巨大的悲伤与错愕。

她理解秦静风这样做的意义。

装着巧克力蛙的盘子就在秦静风对面,吃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极具代表性食物的存在,仿佛预示有个人也将会入座一样。

就像姥姥去世后依然维持着生活运转物资的老家,野风去世后每天都会换掉的新猫粮猫砂,以及现在的,没人会吃掉但摆在盘子里的巧克力蛙。

秦静风认为这些是她生命里已彻底消失,而她无法放下,于是自欺欺人的部分。

意识到这一点,明愿好像突然有了干劲,整个人活范起来。

学姐走得根本不潇洒,而是跌跌撞撞,痛苦万分的。把自己从生命里强行割去,明愿相信她一定血流不止。

“帮我带点特产,我回头给你转钱。”人未到,声已至,两个同事一前一后进了茶水间。

女同事和明愿打了个招呼,而后走到饮水机边,边接水边道:“我不确定来不来得及买呢。”

男同事道:“要出差三四天呢,相信你一定来得及,我女儿想吃很久了。你开个价吧,我给你跑路费。”

女同事道:“又不是我自己去的,我是和秦总监一起,你想想这有多可怕。有独处时间还好,没有的话我爱莫能助。”

听到某个关键词,明愿插嘴:“你要和秦总监一起出差?她不是要离职了吗?”

女同事点头:“嗯,本来就是最后一次了,等我们回来,她再交接一下工作,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默然须臾,明愿道:“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决定离职的吗?”

秦总监要辞职的事,在公司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可明愿为了不被影响心情,几乎没去吃过更近一步的瓜,仅限于知道这件事。

男同事道:“我知道我知道,前段时间我听另一个部门总监说了。”

他讲了一个时间,明愿一核对,发现她提离职的时间不在这几天,甚至不是那次吵架后,而是在吵架之前。

所以,秦静风根本不是因为吵架而离职逃跑,是决定了逃跑才引发了那次争吵!

这区别可大了。

明愿的心情简直复杂到不可言说,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又是惋惜,又是恨铁不成钢,还有种被耍的感觉。不想理她,却迫不及待想要说法,一颗心让不同情绪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她深呼吸半天,向女同事道:“出差的名额已经确定了吗?我可以代替你去。”

第80章 剖心(五)

代替出差,是平日里想都都不敢想的事,若是能成,不必浪费了周末的时间,且还不用和秦总监相处,简直一举两得。

“真的吗?”女同事顿时喜笑颜开,但笑完又叹气道:“但是这事我决定不了。”

那就是名额已经确定了,明愿表示理解,这不是她们能够更改的。不过,她还有别的方法:“我跟你们一起去,机票我自费,到时候你的工作也由我来完成,你去玩就行了。”

比刚刚还要好的好消息,明愿此刻在女同事面前的形象已和圣人无疑,甚至还在散发着圣光。

相处了小半年,女同事对明愿的人品很了解,丝毫不怀疑她说的话,可还有一点犯愁:“秦总监会生气吧。”

部门人多,虽说总监或许连她的脸和名字都不一定对得上,但万一发现了,她和明愿怕是都要遭殃。

女同事尚且不知道明愿与秦总监的特殊关系,会有这种担心也在常理之中。为了让她放下疑虑,明愿打包票:“她不会,要气也是对着我,放心,我会让你完全不受影响。”

“还有你,”她转向男同事:“说吧,要什么特产,我给你寄。”

一同出差的事已敲定。接下来几天,母亲做饭的热情还居高不下。明愿在公司里吃了好多天的“爱心午餐”后,终于到了即将出发的那天。

天还没亮时,世间万物浸在薄粥般的雾气里,明愿起了个大早,边打哈欠边推行李箱出了门。

由于她不是公司决定的出差人员,所以机票需要自己买。她从女同事那里打听了秦静风的航次,买了更早的一班,很不巧,只有清晨七点的。

这导致她必须要在差不多五点左右出发。

打了个车直达机场,里面人还不多。明愿过了安检,往空旷的深处走,越走越清醒,有种对自己的行为不理解的荒谬感。

她这是在干嘛呢?

从没干过这么没把握的事。

然而,机票买了,酒店也定了,和女同事的约定也说好,她绝不可能现在反悔,硬着头皮也要做下去。

在候机区等了一个多小时,明愿登上飞机。一坐进座位,便拿出自己老早之前使用的小笔记本,又开始写写画画。

拉萨之旅时,她曾尝试总结过秦静风可能的,想不开的原因。那些猜测都还写在这笔记本上,如今她已经知道了部分事实,相比较之下,简直天差地别。

那就是她们两人的区别。

上午九点左右,飞机抵达目的地,是一座北方城市,干燥寒冷。

下飞机前,明愿从行李箱掏出厚外套给自己穿上,随即便等在行李提取厅,心咚咚跳动。

那种感觉愈发强烈了,她在干嘛?这样冲动会有结果吗?会不会让情况更糟糕?

焦虑像蚂蚁爬动,明愿有点难受,但转念一想,凭什么秦静风想分开就干脆利落跑来大吵一架,而自己想要个说法还要瞻前顾后?

这个想法很有用,明愿立刻冷静下来。

她看了眼时间。

女同事说她们会坐十点多的飞机,所以会在十二点多到。

明愿按了下空空的肚子,去找家店吃了顿饭,吃的时候还拍张照片,发给母亲,告诉自己非常想念“爱心午餐。”

机场的饭也太难吃了!

像是搅拌水泥一样搅拌着碗里的面,明愿刷着手机,心不在焉,等待十二点的到来。

不知不觉中到了点,明愿深吸口气,同手同脚推着行李箱走向女同事指定的地方。

中午的人比早上要多了很多,机场有了些人味,不少陌生面孔行色匆匆的与明愿擦肩而过。

她专注精神,想找找秦静风在哪。

本以为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找人难如登天,可明愿还没走两步,便看到了站在行李转盘前,穿着一身黑衣的高挑女人。

几乎是想都没想,明愿立刻冲上去。

秦静风正等待行李,眼看着自己的行李箱到了,她伸手去拿,搬下轮盘。刚放稳,一只手就搭了上去。

“走吧。”明愿改搭为握,握住行李箱的把手,太过紧张,都没打个招呼,转身就要走。

抬眸看见是谁,秦静风眉头抽了下,没说话,而是迅捷地反握住她的手,下意识用力,仿佛倾注着她看到明愿出现在这里的惊讶。

女人的手温度偏低,像一层柔软凉被覆盖上来,挺舒服,但力道让明愿难以消受。她磕巴道:“谋杀呀。”

秦静风定定看了她一会,松开手,垂下眼眸:“我要等的人不是你。”

都说惊讶情绪超过一秒那就是装的,果真如此,方才明愿清晰看到了她脸上的愕然,但仅有一瞬间,便重回冷漠。

明知道她在说女同事,明愿还是故意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她逼近:“你还想是谁。”

女同事在刚刚先拿了行李,并借口去上卫生间,明愿这才顶上来。现在两人都身处陌生的城市,不会有任何外界的因素影响,只有她们彼此,结局如何还未知。

沉默了好一会,秦静风道:“工作时间,少夹杂个人情绪。”

明愿道:“那还是学姐厉害,的确没在工作里夹杂个人情绪,你是直接不要工作了。”

她说得顺口,有了战斗的气势,反而不紧张了:“为这个公司付出了好些年的心血,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秦静风道:“预见之中,如果未来的损失已大于过去的付出,那么离开就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她说起这些事,总能以利益的角度来论得失,像冰冷的机器人一样去分析。明愿压下眉峰:“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秦静风道:“你知道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

明愿抽了口气,让气息灌入肺腑,帮她压下情绪。

“她在哪。”秦静风问。

明愿道:“之前我找她,说我会替她完成工作,让她出去玩了。”

秦静风铁面无情:“我会按照旷工来处理。”

她说完就打算离开,明愿伸手按住她的行李箱,从下向上直直望进女人眼底:“秦静风,你真以为你可以一走了之?”

明愿有明公主的称号,不止是因为那天真的性子,还有一部分是因为长相雪白漂亮。她日常中看起来颇为无害,但若是认真起来,那气势也不容小觑,且还有种能够震慑熟人的反差感。

秦静风垂眸与她对视,喉咙动了动,良久,问道:“我为何不行?”

明愿开始念经:“你把我掰弯了,把我的人生搅乱,搞得我现在天天想和女人亲嘴,你就说怎么办吧”

没想到她那严肃的表情会说出这种话,并且还是在公共场合。想到了什么,秦静风的睫毛不安颤动。

明愿还在说:“不仅不对我负责,还想偷偷溜走,你这个吃完就不管的渣女,混蛋。”

她说的话槽点过多,以至于秦静风无从开口,无话可说。许久,她才别开视线,无语道:“你只是好色,和我有什么关系。”

脸皮厚的明公主很会为自己开脱:“说那么难听干嘛,我是学摄影的,审美在这摆着,喜欢美好漂亮的事物有错吗?”

这一来一回,一个躲一个追,一个冷一个热的相处模式,恍惚间,让明愿以为回到了大学时候。

她好像在霎那间明白了,最适合两人的相处方式,其实在最开始就已确定。

仿佛预见这场纠缠没有尽头,秦静风道:“我现在打电话让她过来。”

“不可能。”明愿坚决道。

秦静风道:“明愿。”

“别装,我们认识九十年了,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你吗?”明愿几乎是咬牙切齿:“休想莫名其妙结束。”

周围已有人在方才明愿说话时就看过来,眼中诧异。秦静风无可奈何,按住了她一边肩膀:“小声点,别在这说。”

“怎么了?”明愿晃着手机:“我就要说。我不仅要在这说,我还要广而告之。”

“你搞清楚账号还在我手里呢,我把遮脸的特效一去,咱俩大头照就满天飞了!你怎么敢惹我。”

过去的相处,已经让明愿明白该怎么拿捏她。若是太过考虑礼貌和边界感,那她们只会越发疏远,只有比这家伙更疯,更绝,把她逼上角落,不让她冷静思考,才会有用。

对秦静风这种人,发疯和态度强硬就是正确方法。

担心明愿真要大闹机场,搞出点不太文雅的动静,秦静风妥协道:“好了,先去酒店。”

明愿哼了声。

她不禁为自己的聪明得意。

故意选在到达站,而不是出发站与秦静风汇合,就是为了在最糟糕的情况发生后,这女人也无法赶自己去哪,只能回酒店,创造又一轮交流的机会。

明愿自己订的房在她们两人楼下,她没接房卡,直接拍照发给女同事,等她来拿,自己则直接跟秦静风上了楼。

她们所在的城市不算特别繁华,有种朴实的北方风格,装修与之前住的那些相比,也要显得简单许多。

推门看到里面的样子,秦静风看了明愿一眼。

明愿道:“干嘛。”

秦静风道:“你要是想来这边旅游,可以直接去住市中心,那边的条件要好很多,没必要非在这。”

原来是觉得明愿会嫌弃。她不满道:“我不要,这怎么了,不是很好吗?非要住豪华酒店总统套房才行,你真当我是什么公主啊。”

她抱着双臂,气呼呼坐在大床边缘。

结果,用力过猛,而床垫的弹性超乎想象,她像个被安装了弹簧的娃娃,还弹了两下。

“”明愿偷看她,女人正在开行李箱,好像没注意到这边。

“先弄那些,现在有个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明愿抬抬下巴:“给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