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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追那个头目!”褚云羲一声令下,罗攀带着众人冲向最后赶来的那人。那人见势不妙,纵马奔向前方山林,而那些四散逃窜的灰衣人亦纷纷回转,皆朝着同一方向驰去。

罗攀急追不舍,手下士兵挥鞭击出,将落在后面的数人一一打落马背。但头先那人已策马冲过那片山林,提缰一跃,竟生生跨过山壑,跃向对面山峦。

追在后面的士兵见罗攀也要赶上,急忙大叫:“呼将军,那边已是大明地界!”

罗攀一惊,硬生生勒缰止步,那马儿于疾驰中被强行拉回,焦躁地腾跃不已,发出阵阵嘶鸣。与此同时,自对面山峦间忽地射来阵阵箭雨,逼得罗攀连连后退。

随行官兵亦连忙挥剑抵挡,但说也奇怪,那些飞箭似是都朝着地面而去,士兵们虽吓出一身冷汗,却也未被伤及。只是低头一看,那些倒在地上的灰衣人却被射得浑身如筛,血流不止。

而那个率先跃过山壑的人却趁乱奔逃,罗攀眼见他骑着骏马冲上山道,自己却无法追去,气得连声斥骂。可谁知话音未落,不知何处飞来一支利箭,带出一声啸响,直直刺入那人后背。

那人惨叫着坠下马去,身形在山道间滚了几滚,便又有数人自暗处窜出,飞快将他按倒拖走,转眼间不见了踪迹。

褚云羲目睹这一切,见罗攀还在山壑前,迅疾道:“罗攀,回来!”

“陛下,这伙人根本不是伏罗国的,他们是大明人!”罗攀怒气冲冲,“之前那个人是想嫁祸给伏罗,好挑起我们与伏罗的战争!”

此言一出,两旁士兵皆愤怒不已,纷纷朝着对面叫骂。而对面山中除了人影晃动,却并无半点回应,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虞庆瑶心中一动,推了推褚云羲的肩头:“之前那个宁白鸥,莫不是大明的奸细?!”

褚云羲还未回答,罗攀听到了,便怒道:“我早就看那小子心里有鬼,说不定这些人就是他的手下。陛下,当时不应该放他们走!”

褚云羲却道:“他若是真要杀我,早在开始就可以动手,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

“大明人心思狡诈,谁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想的!”罗攀愤愤不平。

褚云羲双眉紧锁,却听夜风中又传来蹄声阵阵。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山道间忽又亮起数盏灯笼,有一列人马自远处缓缓而来,行至半山,便静静地停了下来。

罗攀及其手下皆为之一凛,手持利刃严阵以待,而此时对面马队中有人高声道:“吴王陛下,那些杀手确实是伏罗国人,请勿将此事牵扯到我们大明。”

褚云羲微微一笑:“我并没有要向大明追究的意思,为何忽然向我表明态度?”

“陛下虽然这样说了,但因为那个人刚才逃往我们大明界内,难免不会让人产生怀疑。我先在这儿说个清楚,免得到时吴王又要向我们讨要说法。”

罗攀愠怒道:“你们这是先找好托词,要是真没关系的话,就把刚才那个人交出来,让我问个清楚!”

那人道:“自古以来只要逃入我大明界内的,都将由我们严加处置,将军提出的要求,只怕是难以从命了。”

罗攀还待争辩,褚云羲却一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这件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褚云羲朝着山道望了一眼,提高了声音道,“请问阁下是哪一位?”

山道间虽有灯笼发出光亮,但那人始终隐在山石边的阴影中,此时不免一笑:“在下虽不是位高权重,但边疆上的一些事务,倒也是能处理一番的。”

“哦?那之前假扮商人越入我北辽境内的那位宁公子,又是何等身份?”

那人怔了一怔,随即道:“哪有什么宁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自山间传来一人清亮的声音,犹带着几分笑意。“陛下居然还对我记挂于心,真是难得。”随着那话音在空山间飘旋,有一白衣少年从马队后负手而出,身后还带着数名随从。

先前说话的那人见他出现,急忙躬身行礼。灯影在其四周摇曳生姿,映得少年如无瑕白璧,眉间眼角一点笑意,还似春风含露,镜湖潋滟。

“是你?!”虞庆瑶见后一惊,她虽知宁白鸥是大明人,却不料其会在此地再度出现。褚云羲却未曾意外,朝着他微微颔首:“宁公子,果然又见面了。”

宁白鸥笑道:“看来陛下早就知道我不会真的离去?”

“公子是想着一路追踪,看那些伏罗人会不会再向我下手,也好趁机寻到他们的会合之地吧?”

宁白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本以为这边境还算太平,没想到竟有如此多的波折,好在陛下未曾受伤,如今伏击之人皆已被我手下射杀,陛下还是尽快回到乌木堡为好。”

“公子的意思是此事就此了断?”褚云羲扬起下颔,望着对面的人马,“之前那个首领应该还没有死吧?”

“死与不死,其实没多少区别了。这个人对于你们北辽来说并无作用,但对我而言,却还是有些用处的。”宁白鸥依旧带着无谓的笑意,眼神却明利了几分。

褚云羲道:“我只想知道先前那群人究竟是何来历。若是公子执意不说,那我只有回京禀明圣上,再请使者至大明商讨此事了。”

宁白鸥一哂:“何必这样兴师动众?既然你非要知道,那我就提醒你一二。不过……”他朝着褚云羲近旁的众人望了望,“还请众部将先退下。”

罗攀皱眉,急忙俯身道:“陛下不要上他的当。”

褚云羲却朝着对面道:“若是要我部将退后,那你们的弓箭手是不是也该从山崖间撤走才是?”

宁白鸥洒然一笑,转身便道:“都下去吧,这里已经没有威胁。”

他身边的人急道:“万万不可……”

宁白鸥没有回复,只是盯了那人一眼,那人还未说完的话便生生咽了下去。于是火把摇曳间,有众多黑影自山岩后撤出,逐渐往后退去,只留下两个汉子护在宁白鸥左右。褚云羲见状,便也要求罗攀他们远离此地,罗攀还是不愿,虞庆瑶小声道:“隔着山壑大明人也伤不到我们,你们在后边警醒一些就好。再说了,有我陪在陛下身边呢。”

众人只得退后,不多时,这山壑两边就变得空旷冷清。宁白鸥倒还是悠闲,见褚云羲的部属都已撤退,这才道:“想必你也知道伏罗国内乱之事,你父亲现在正在伏罗边境,而伏罗国内一方想要投靠你们北辽,另一方则想要归顺我们大明。”

褚云羲道:“于是这群人便是想制造机会引我父王离开边境,好趁势归顺了大明?既然如此,公子又为什么急着将那些伏罗人都射死,也不愿将那个首领交给我处置?”

“这就是历代流传的规矩而已,他已越过边境,便归我们大明审问了。”宁白鸥见褚云羲还是漠然,便又道,“若是我有意要加害陛下,且不说先前有那么多的机会却未下手,就像现在,你我只隔了一道山壑,我却也未动用一兵一卒,可见追杀之事确实与我无关。”

褚云羲望着宁白鸥,缓缓道:“只是公子特意越过边境来我北辽,难道只是为了看一看那祠堂神物?”

宁白鸥笑道:“是我一时兴起,好在这件事也未造成什么大碍,陛下不要见怪就是。”说罢,他往后退了一步,“若陛下能不将此事禀告贵国国君,我倒有一件好事告知。”

“什么事?”

他从身边人手中取来一册书简,道:“先前陛下不是说要找寻名医吗?我这里倒确实探得一位名医的住所,都已写在这纸上。”

褚云羲还未回答,虞庆瑶却惊喜起来,附在他身边小声道:“先把地址搞到手再说。”

他睨了她一眼,道:“你知道有用?”

“那你难道跟北辽国君关系很亲密?这件事还值得去报告朝廷?”虞庆瑶说着,一掀帘子,“宁公子,请把那个地址给我。”

宁白鸥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唇边,悠悠然吹响了哨音。自山崖间扑簌簌飞来一只鹞子,他抬起左臂,那鹞子便停在了他的臂上。

“去吧。”他将那书简拴在鹞子脚畔,再一挥臂,鹞子便展翅飞过山壑,打了个旋儿,落在了马车之上。

虞庆瑶探身出去,想要将鹞子抓住,可见到它那凌厉的目光与锋利的爪子,又惴惴收手。宁白鸥不禁笑道:“凤盈郡主,你与传闻中的形象似乎不太吻合。”

虞庆瑶瞪了他一眼,硬着头皮钻出马车,才要想上前擒拿,宁白鸥已又一次吹响哨音,那鹞子忽而飞起,在她头顶转了又转。虞庆瑶急忙伸手抓着垂下的信笺,猛地一扯,握在了手中。此时鹞子仿佛明白使命结束,便扑扇着翅膀又飞回到宁白鸥身边,落在了他的肩头。

褚云羲道:“宁公子就这样相信我?”

宁白鸥一哂:“我知道陛下是个极其讲信用的人。不过就算陛下出尔反尔,我也没什么理屈之处,只是不想麻烦罢了。”说罢,又抬起右臂,掌心朝天。鹞子自他肩头飞下,滴溜溜地转到他掌心,蜷缩成一团,竟兀自安然栖息。

“若是找到那位名医,就将那信笺给他看,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他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掌上的鹞子,那神态又如顽皮的孩童,与先前判若两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道:“多谢,就此别过。”

他依旧像上次那样随意地挥了挥手,身边的两名随从亦握刀紧跟其后,逐渐消失于苍茫夜色之中。

山风呼啸,原先在远处闪闪烁烁的火光次第隐灭,转眼间,这里又是寂静幽暗的世界。

虞庆瑶怔坐于车头,此时方才回过头道:“褚云羲,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在边境来去自如?”

褚云羲撩起车帘,道:“进来吧,外面冷。”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一把将她拉了进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你会不知道?别骗人了!”

“何必什么都要弄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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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壑那边,宁白鸥托着鹞子洒脱而行,走到半路,隐藏于林间的将领带着弓箭手纷纷迎上。他一扬手,鹞子猛地惊醒,逆风飞向远处。

“孙潼呢?”他拍了拍手上的微尘,神态散漫。

“已经押往营地……”将领躬身道。

“没其他人知道吧?”

“没有,皆是亲信行事。”

他点了点头,负着双手朝前走去。将领在斜侧跟随,走了一阵,忍不住道:“依末将愚见,孙将军也是立功心切,才会串通伏罗人推翻了旧主,好让我大明早日收服伏罗。”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赏他?”宁白鸥头也不回,“他做这样的事情之前,可曾向你说过?”

将领急道:“那倒没有,末将也是听您说了才知道此事。”

他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还替他说什么情?我虽想要伏罗,但他瞒着上下与伏罗宰相勾结,眼中还有我的存在?今日他可令伏罗大乱,明日岂不是也会想着掌控我大明大权?”

将领唯唯诺诺,不敢再有异议。

“再有,给我查清楚他近日与谁联系过。”宁白鸥侧过脸,眼神冷澈,“区区一名守边将领,断不会有这样大的能耐!”

“是。”将领抱拳,“那萧褚云羲他们?”

“他?”宁白鸥往回张望了一眼,悠悠道,“眼下先不去管他,不过这人与他爹性子完全不同,倒是奇怪。”

“吴王骁勇善战,萧褚云羲看似文弱,心思似乎要比其父更缜密阴厉一些。”

“不必担心,日后即便有什么冲突,照着他的弱处袭去便是。”

“您的意思是?”

“你没看出他很是在意身边的郡主吗?”宁白鸥淡淡一笑,留下瞠目结舌的将领,独自踏月而去。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穿掠而出,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前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前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前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前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南昀英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前,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前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哪里?”

第 157章

罗攀等人来到马车前的时候,对面山壑已回复平静,任由他怎么询问,褚云羲只是道:“内情我也不完全清楚,等以后查实了再说。”

虞庆瑶努嘴道:“他就是这个性格,你就是问到明天也没用。”

罗攀只得叹着气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待一阵,天亮后就启程去寻找名医。”虞庆瑶替他拿了主意,展开得到的信笺,交给了褚云羲。那信笺上绘有简单的地形图,在西南方向印有一点,上书“断樵谷周野老”六字。

“你们有谁听说过周野老?”褚云羲抬头望着罗攀以及其余士兵。众人思索过后纷纷摇头,虞庆瑶诧异道:“驻守的士兵都没听说过,那南平王又是怎么知道有名医隐居在这?”

褚云羲沉吟道:“如果真有此人,应该来自大明,隐逸在两国边境。南平王出使大明时听说了,而我们北辽士兵却不曾得知。”

罗攀道:“陛下,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还不能确定,我们还得小心行事。”

褚云羲颔首:“先看看附近可有休息之处。”

近旁的士兵道:“就在不远的地方有个驻守的营地,只是人不多。”

“只要能避一下风就好。”虞庆瑶说罢后,罗攀便驾车启程。行了一程,褚云羲隔着车窗问及罗攀先前的经历,原来自从在祠堂外离散后,罗攀原想率领众人追出,不料才到村口便遭伏击,一时不慎栽下马来,亦被一群灰衣人所擒。此后他佯装伤重,瞅得看守懈怠之际,便率众反击,终于逃了出来。

“要不是末将看到地上的珍珠,还真找不到陛下。”罗攀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当时郡主带着陛下冲出祠堂的时候,末将惊得不轻。那个大家伙怎么会忽然动了起来?看那架势几乎要将人碾死。郡主又怎会到了里面去?”

虞庆瑶尴尬道:“我是好奇,想进去看看,但也不知怎么,它就自己冲了出去。”

罗攀还想追问,褚云羲忽道:“罗攀,你来找我的时候见到那个神物了吗?”

罗攀道:“末将就是看到了它,才留意四周,找到了陛下留下的标记。”

“那就好,再去那边再看看。”褚云羲道。

罗攀将车调转了方向,虞庆瑶不解道:“怎么还想到去那里?”

“你打算就这样扔着不管了?”

“也不是……只是你现在去干什么?”

“我把对讲机弄丢了。”他低声道。

虞庆瑶一愣,继而才道:“就是为了这个?”

马车缓缓驶回了那个地方,隔着很远,虞庆瑶便望到黑黢黢的影子。警车还停在山石下,地上狼藉一片。罗攀止住了车速,道:“陛下,到了。”

褚云羲撑着座位就想下去。虞庆瑶急忙拦住他:“你要找对讲机是吗?我下去就好了。”说罢,掀开车帘跃到雪地,接过罗攀递来的火把,在警车边寻觅了一阵,很快就找到了之前落下的两只对讲机。

“这是何物?”罗攀好奇道。

“呃,大概是天上掉下的陨石。”虞庆瑶急急忙忙将对讲机收入袖中,又望着那警车发怔。罗攀身后的士兵议论纷纷,褚云羲在窗口道:“这东西不能留在民间,罗攀,等我们去了营地后,找人来将它拖回好生看管,不要再让闲杂人等碰触。”

罗攀应了一声,虞庆瑶这才回到车上,道:“车上已经找不到智能本了,其实丢在这里也没什么……”

褚云羲看看她,没有出声。此时马队又开始行进,虞庆瑶觉得褚云羲的神色有些奇怪,便拿出对讲机道:“是对这个很好奇吗?给你。”

他接过其中一个,摆弄起来。虞庆瑶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不禁抿唇笑了笑。

——这个时候的褚云羲,才更符合他的年纪。

他却抬头,略显迷茫地道:“为什么没声音了?”

“给我看看。”她坐到了他身边,拿过对讲机,按下顶端的开关。上面的那盏小灯又开始闪烁,虞庆瑶将之凑近耳边,能听到其中传来的滋滋电流声。

“你把那个按键也朝下按一下。”她指指另外一只。

褚云羲便学着她的样子,按下了开关。两盏小灯不约而同地闪烁起来,像两颗遥相对应的星星。

“这样拿着。”她将褚云羲的手抬起来,放在耳畔。然后故意坐得远了点,小声地朝着手中的对讲机说了一声:“喂喂。”

放在褚云羲耳边的对讲机里忽然传出了虞庆瑶的声音,令他吓了一跳。他急忙将对讲机拿开,朝着它看了又看。

虞庆瑶高兴地笑了起来:“别怕呀,褚云羲。”

他端正了神色,抓着对讲机道:“我只是有些意外。”

她得意道:“不要狡辩了。你刚才脸都涨红了。”

“没有的事。”他不高兴起来,顾自靠在一边,看着她不说话。

“你也可以用这个跟我说话。”她抬起腿,轻轻地碰了碰他。

“两个人就在对面,还需要用这个?”他不以为意,故作淡定。

虞庆瑶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专门来找?既然觉得没用,就还给我。”说着,她便伸手去抢。褚云羲却紧紧握着,道:“你拿去有用吗?”

“你管我有没有用!”虞庆瑶知道他不愿还给她,便有意揪住了他的袍袖。褚云羲往回一抽,她顺势扑了过去,双手撑着车壁,将他围困在中间。

这一跃动,使得马车摇了一摇,罗攀大声道:“陛下,没事吧?”

褚云羲淡定道:“没事,我换个地方坐而已。”随即又望着她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

虞庆瑶本是难得的玩心一起,被他这样盯着不放,未免有些讪讪。“只是开个玩笑……”说着,她便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可才一转身,却觉衣袖一紧,回头望去,已被他抓在手中。

“陪我坐一会儿。”他一抬眸,眼角微扬,在夜间看来别有朦胧之意。

“我在对面不也是一起坐着吗?”

“不一样。”他脸上还是没甚表情,可手却不松一下。

虞庆瑶挣了挣,见他不肯放手,便恶狠狠道:“你不松手,我怎么坐?”

于是褚云羲真的听她的话,松了手。

她就挨着他,坐在一起。

离得那么近,让她不觉想到之前她忍不住亲过他,他也学着她的样子亲了她。虞庆瑶还是觉得别扭,就没再说话。褚云羲见她沉默,也没主动开口。

一人拿着一个对讲机,各自看着发呆。

路面又变得崎岖起来,车窗咔咔直响,饶是如此,这一整天的奔波已让虞庆瑶困意十足。她坐了一会儿,实在支撑不住,便倚在角落昏昏欲睡。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见她闭上了眼睛,就独自坐着,还是望着手里的对讲机。

马车晃晃悠悠,虞庆瑶坐着难受,就蹬掉了靴子,将双腿蜷缩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往她身边挪了挪,悄悄扶着她的脚踝。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干什么?”

“这样不难受吗?”褚云羲认真地问道。

虞庆瑶局促地换了个方向,他无声无息地看看她,神情安静。虞庆瑶故作自然地背倚着车壁,看着他道:“等找到那个周野老后,你要好好听话。”

他垂下眼帘,道:“即便找到,也未必能有什么作用。”

“可是你……”虞庆瑶才说了个头,他又接下去道:“太久了……很难有起色,你明白吗?”

她怔了怔,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弯了弯足弓,触了触他的腿。见他望向自己,便试探道:“有知觉的吧?”

“会感到痛。不过不是现在。”他顿了顿,又道,“你这样脱掉靴子,不冷吗?”

她摇了摇头,褚云羲却看了看她,顾自撩起锦袍下摆:“把脚伸过来。”

虞庆瑶迟疑了片刻,轻轻地将双足伸到他的衣袍底下,他便以衣袍覆在了上面。她的足心正抵住他的腿侧,褚云羲感觉有一丝暖意渐渐渗来,温暖了自己常年发寒的双腿。

她撑着下颔,过了许久,忽而道:“如果一直像这样,也很好。”

他扬起眉,略带不解地看着她。虞庆瑶解释道:“我觉得比在上京要自由,至少不那么提心吊胆。”

褚云羲颔首:“但结束之后,还是要回上京的。”

虞庆瑶心一沉,瞪了他一眼,没等她说话,褚云羲又道:“我说的是实话。总不可能一直在边地……”

她幽幽然叹了一口气,倚着车壁不出声了。他看看她,知道她必定又是担忧起自己的身份,便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暴露的。”

“可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背上的伤。”她蹙着眉,“太子当日在东宫暗示过我,郡主后背处受过刀伤。其他的倒还好办,你说他要是告诉皇帝我是假冒的,皇帝叫人来检查我后背,那应该怎么办?”

褚云羲不禁也微微皱眉:“你当初怎不说?”

“有什么区别吗?”虞庆瑶愕然。

他没有做声,出了一会儿神,才道:“我会想办法的。”

虞庆瑶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坐直了身子,心觉自己是否又多出事端。但他随即展开眉头,道:“你不要总是担忧。”

他很少这样主动安慰人,虞庆瑶心里微微一暖,低头见他的手正搁在膝上,便悄悄地将手挪过去,触及了他的指尖。

褚云羲先是一怔,继而缓缓拉住了她的手指,像握着一尾小鱼,滑滑的,软软的,只是比起小鱼来,更多了几分暖意。

与之相比,自己的手掌,却显得粗糙一些。

这样想着的时候,感觉掌心有酥酥的划动,是她以手指在他掌心划来划去。一下一下,像是拂在他的心头。

“虞庆瑶。”他忽而唤她的名字,似是想说什么,可见她抬头望向自己的时候,却又没再说下去。

“什么事啊?”她微微讶异地问。

然而褚云羲只是摇摇头,以黝黑的眸子望了望她,继而握紧她的手。

——如果一直像这样,也很好。

他亦在心底深处默默地念着。

褚云羲从取回书册之后,眼眸中的光亮始终有几分黯淡,似被朦朦雾霭覆着一般,而今抬起眼帘,墨黑的瞳仁里微微有所浮动。

“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能说会道了?”他低声说着,看了一眼书册,随即将其合拢。

虞庆瑶“哎”了一声:“我还没全部看完,曾默好像还记载了孤鸾峰附近流传的传说……”

话未说罢,褚云羲却忽而蹙起眉头,紧接着望向后园方向。

“后门好像有动静!”他神色一变,迅疾将书册收入袖中,“快回去。”

*

两人匆匆赶回原先暂歇之处,却见阿满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罗夫人已不见踪影。

褚云羲当即发问:“夫人已经出去了?!”

“是。”阿满正怀着一腔无奈,见他们回转便愤懑道,“我要跟着去,她硬是不让,说刚才我和官兵们打斗,要是被他们再见到,一定会被认出来!我跟又没法跟,拦也拦不住,这……”

虞庆瑶吃了一惊,望向褚云羲。褚云羲沉声道:“之前她是对我说过要出去寻找失散的族人,可没想到那么急。”

“现在怎么办?!”阿满恨不能即刻就要冲出去追赶,褚云羲抬手示意,“你确实不能再出去,而且这里还有个人质需要你严加看守。”

他旋即向虞庆瑶道:“我去内院更换装束,随后出去一趟,倘若罗夫人真的遇到官兵,也好有个帮手。”

虞庆瑶启唇欲语,却又知晓纵使劝阻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褚云羲快步返回内室,很快更换了装束。天青色儒衫飘飘,黑纱圆帽帽檐一压,站在阳光下亦只望得清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走下台阶,微微顿了顿脚步。“我走了。”

她一眼不霎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细密的黑纱,笼着淡淡的阴影。

“你要好好待在这里。”褚云羲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叮嘱。

语重心长一般。

虞庆瑶看着那侧颜,心中酸酸的,唇边眼里却都晃荡笑意。“我又不会走。陛下现在怎么变得患得患失了?”

褚云羲隔着黑纱,似是盯她一眼。

“明知故问。”他小声抛下这一句,终究还是离去。

*

直至远去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虞庆瑶仍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走了回去。

阿满苦于无法出去,正憋闷地蹲在屋内,瞪着那个倒在地上的把总。

虞庆瑶不声不响地坐在了门槛外,抱着膝出神。隔了一会儿,忽听阿满叫道:“小丫头!”

她讶然回首:“怎么?”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他没好气地道,“自从你两人来了之后,我们寨子就不太平!攀哥脾气好,爱交朋友,我可是直话直说的!”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我们做错什么了?瑶民被官府抓走,是在我们进入山寨之前啊!眼下我们不是还帮着去解决事情吗?”

“要不是褚三郎多管闲事,我说不定就已经救回了朋友!哪需要现在躲藏在这里,真正没出息!”阿满拧着眉,犹在不忿。

“救回?”虞庆瑶隐忍已久,见他还如此不领情,不由反唇相讥,“你没看到吗?一大群的官兵早就守在周围,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要不是罗夫人与我们冲出去抢先一步将你带走,只怕你现在也已经被关进了牢房!还有……”

她缓缓站起身,注视着他:“这明明就是官府中有人设计要引出罗攀,你们倒好,不等他回来就擅自下山。如果失败被抓,你以为只凭着一腔热血不怕死就不牵连别人?攀哥还不是得为了救你们而出面,到时候官府更是要撒下天罗地网,还能轻易放过他?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他!”

虞庆瑶说着,扬起下颌,看向那个把总。阿满目含愠色望过去,见那人虽被堵住了嘴,然而眼神发虚,俨然是被虞庆瑶说中布置的样子。

他撇撇嘴巴,不由道:“……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那些浔州的官兵个个都是窝囊废,你瞧这把总还不是被我们活抓了来?他们能打得过我们瑶人?”

虞庆瑶看他一眼:“那又怎么样?就算你们救回了同伴,如果浔州府真的有心要铲除你们这个山寨,恐怕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占尽山头险要……”阿满气冲冲说到此,忽又盯了一眼那个把总,悻悻然收声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你果然是偏帮汉人,只会长官府威风,看低了我们瑶寨的厉害!”

“不识好人心!”虞庆瑶指指自己受伤的手臂,“我要不是陪着他,早就不在瑶寨待着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只是现在不是揪住这事的时候。我看你啊,只知道打打杀杀逞英雄,却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我们如果偏帮着官兵,现还会把你带到这里藏身?”

阿满这下哑口无言,倒是那个把总呜呜叫唤,瞪大了双眼似乎有话要说。

他气不过,一把将其口中脏布扯下:“哼哼什么?!”

“赶紧把我放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狗东西,眼下知府大人必定派出兵卒到处搜寻,就算你们藏在这里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把总气急败坏,阿满一脚踏在他肩膀,怒道:“再敢嘴硬,小心我先将你宰了!”

“想杀我?”把总却不畏惧,挑眉冷笑不已,“你可知道我是谁?!浔州府的乔知府是我姐夫!若是我在这里有什么闪失,你们纵然插翅也难飞!就连大藤峡两岸的其他寨子,也都休想安生!”

他越说越得劲,阿满还想怒叱,虞庆瑶连忙制止。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急促的高喊,紧接着又喧哗沸腾起来。

虞庆瑶心中一紧,飞快奔出小院,找了处沿街的围墙,踩着石凳偷偷往外窥探。

但见不远处长街上人群惊诧后退,有一列官兵正飞速奔向交叉路口。虞庆瑶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对方到底是在追逐何人,正忧虑出神之时,听得后面传来阿满的询问,只能强装镇静地道:“是官兵抓捕小偷,应该和我们没有关系。”

阿满半信半疑地走了,虞庆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离去。

天色渐暗,一阵风过,满庭草木簌动,她独坐在沉沉树影下,望着远处大片大片的荒草。

碧烟朦胧间,好似有他的身影。

虞庆瑶惘然失神,双手抵着前额,心头焦灼不安,却又陷入自我拷问中。

为什么会这样牵萦挂怀呢?褚云羲走的时候,分明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酒宴,他甚至连轻拥都不曾给过。

可现在想到的,还都是在那黑纱掩蔽下的脸容。

以及临走时,那低切的话音。

虞庆瑶在内心笑话自己,她撑着下颌,望向蔓延至远处的小径,深深呼吸了一下。

第 158章

那辆车最终被运回了雪山边的营地。虞庆瑶正告驻守的士兵,此乃上天降临凡间的神物,一旦被碰触便会召来祸患,先前已经有人利用此物企图为乱民间,因此必须严加看管,不能让闲人接近。

士兵们自然不敢不答应,罗攀绕着警车转了好几圈,见了里面的设置不由咋舌:“难道这是天神的座驾?”

虞庆瑶点点头,褚云羲亦正色道:“先前郡主只是无意碰了一下,它就载着我们冲出祠堂,可见威力不小。后来一头撞在山石,总算停了下来,否则还不知会奔到的去。”

“那果然不能再让旁人碰它。”罗攀招呼着士兵将这警车用油布蒙住,可又不减疑惑,待士兵们都退下后,他才道:“陛下,之前袭击您的那群伏罗人果真与大明无关?”

褚云羲看看他,道:“伏罗人为何与大明有关?”

“那为什么伏罗人的首领越过边境后,大明人死活不肯交给我们?”罗攀皱眉道,“虽说有规矩,但要是他们心里没鬼,不是应该将那人交由我们处置,才显出他们的清白?”

褚云羲缓缓道:“大明人向来自恃强大,如此行为也不足为奇。”

“宁白鸥真的只是个商人吗?”

褚云羲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罗攀见他难得心情还好,便大着胆子道:“我看不是,哪有商人和边将在一起的道理?莫非他也是大明官员?”

褚云羲哂然:“他确实不是商人,不过我也没问他究竟是何身份。”他顿了顿,瞥着罗攀,“你要好生训示一下那些官兵了,怎么这边境上竟有如此大的漏洞,大明与北辽当真和睦到这种程度,可以任由两地人员来往?”

罗攀脸色一寒,俯首称是。

******

虞庆瑶送褚云羲回到营地住处,这时天色发灰,竟已经过了半夜。天际寒星寥落,月光浅淡清冷,照着他的身影,隐约有些疲意。

可进了屋子,他却只是坐在床榻,没有即刻睡下。

虞庆瑶蹙起眉头:“都一夜没睡了,还不赶紧躺下?”

褚云羲这才扶着床栏吃力地躺了下去,但眼睛依旧睁着,像是心事重重。她拉过被子给他盖着,道:“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会到这边境来?”褚云羲望着头顶的黑暗,忽然问了一句。

虞庆瑶愣了愣,坐在床沿:“还在想宁白鸥的事情?”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不能不想。”

“你虽然对罗攀说此事与大明无关,其实那不是你的心里话,对吗?”

他点点头:“或许伏罗内乱就是大明人主使。他们想并吞伏罗,却又不想与北辽正面交锋。而宁白鸥知晓此事,因此在最后关头带走了叛乱首领,不让我们擒住那人问个究竟。”

虞庆瑶望着他年轻的面容,忽叹了口气。褚云羲疑惑道:“怎么了?”

她出了一会儿神,才回答道:“你已经渐渐将自己作为北辽一员了呢。”

他愕然,似乎也有些意外。确实,从最初的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属于北辽,是被放逐的弃子,到现在考量大明与北辽的关系,他在无意间竟也在意起这些事情来。

“其实,你本就是北辽人,这也没什么。”虞庆瑶低声道。

“那你为什么叹气?”

“……我只是看着你认真的样子,就不自觉地想到以后。”她有些意兴阑珊。

褚云羲望着她的眼睛:“以后?”

“你也会像你父亲那样,担起国家重任吗?”虞庆瑶试探着问道。

他略微一怔,随即答道:“怎么会?你知道我这陛下的称号都只是虚名,更遑论入朝为官。”他说至此,见她还是怅然,不禁撑起身子,“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虞庆瑶忙微笑道:“没有在意啊,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你不喜欢我涉及政事,是吗?”褚云羲却很直接地问。

“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虞庆瑶讪讪,见他撑着吃力,便推他,“快些睡觉吧,明天不是还要赶路吗?”

他重新躺回床上,神情却有些沮丧。

虞庆瑶只做没看见,道:“我走了,不然你一直不肯休息。”

他侧过脸,幽幽地望着她。虞庆瑶心头一漾,本想站起不理他,但在这黑黝黝如同小鹿的眼睛面前,却又狠不下心。踌躇一下,拉了拉他的手,小声道:“晚安,褚云羲。”

“晚安是什么意思?”他握着她的手指。

“唔,就是让你好好休息的意思。”她说着,便站了起来,只是手还在他掌中。

褚云羲这才慢慢松开手,看着她走到门边,打开了屋门。寒意自门外涌入,月光下,虞庆瑶身影曼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背影。

“晚安。”他学着她的话语,低声说着。

她回眸,微微一笑,走出了屋子。

“吱呀”轻响,门扉微开,罗夫人低首自房中走出。她竟已换上一身青绿素雅衣裙,乌发高挽,银簪斜飞,虽未施粉黛,依旧秀眉杏目,姿容出众。

褚云羲注视着她,从其眉目间隐隐看到了曾默的影子。

“你要找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罗夫人从袖中露出一卷书册,却并未走上前交给他,“父亲在世时,将这书册封存在了祖父的卧室中。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的双目:“在我交给你之前,我必须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褚云羲眼神微微一收:“这只是成国公记述自己北上探访的见闻,应该算不得什么机密,罗夫人不必这般警觉。”

“如果只是寻常记述,你又怎会千里迢迢深入瑶山寻找蛛丝马迹?”她不愠不急,语声轻缓却又异常坚决,“若你所说的不能让我信服,这书册,我是决计不会交出的。”

“你说话的神情,像极了曾默,他也是这般执拗。”褚云羲无奈一笑,踏上一级台阶,“你就不怕我硬抢?”

罗夫人薄唇紧抿,眼中掠过一丝寒色,左掌一翻,利刃顿现。“你又怎知我现在手中拿的就是真本?若你心怀不轨,我就是死在此处,也不会将东西交出。”

褚云羲直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果然是曾家后人,端静守方,心意果决。”

“你究竟……”罗夫人皱眉叱问,话未说罢,褚云羲已再上前一步,低声说出一句话。

寂静院中,风摇叶影,远处街市隐约飘来两三声吆喝。

一贯沉静的罗夫人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先是茫然思索,再拧眉打量,继而瞠然震愕,不由得后退一步,攥紧手中利刃。

“怎么,怎么会?!”她又惊又怒,“你竟敢这样胡言乱语,难道以为我常年待在山中,就不知道外界变迁吗?!什么天凤帝,他早就已经……”

“你父亲三岁的时候突发疾病,倒地晕厥浑身抽搐,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你祖父寻遍良医却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流着泪入宫求救。这事情,你有没有听说过?”褚云羲平静地道,“最后,是我派出宫中太医赶往成国公府,巧施银针化险为夷,才救回了他的性命。”

他语声缓缓,又道:“若你想知道更多的往事,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从你祖父如何当上县丞,到你父亲何时出生……我所知晓的,全都可以说给你听。”

罗夫人绷紧的身子渐渐发颤,眼中逐渐漫起泪水,终于难忍哀声,掩面饮泣。

*

微风拂过满院碧叶,日光渐渐暗淡下来,虞庆瑶等在那个小院中,觉得时间格外绵长。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陈旧的院门终于再度开启,她不由站起身,看着褚云羲缓缓走来。

她随即上前,低声问:“怎么样了?”

褚云羲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眸深处含着沉沉郁色。他似是想开口,然而望到正坐在檐下的阿满,便向外面看了一眼。“出去说。”

虞庆瑶微微一怔,总觉得褚云羲这一次回来后神色有异,眼见他已转身而去,便急忙跟了上去。

小径幽长,他走在前面,似乎每一步都满藏心事。虞庆瑶知道此时不该去打搅,故此一路安静,只陪在他身后。

绕过行将干涸的池塘,他走到了长满藤萝的假山前,终于停下脚步。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试探问:“拿到了?”

褚云羲背对着她,默默点点头,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业已发黄的书册,递到了她面前。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伸出手,触及那书卷纸张。

微微带着潮湿之意,书角卷起,似是早年间已被人几番摩挲翻阅。

她接过这并不厚重的书册,怀着忐忑的心绪,坐在了假山边的石栏上。

纸上墨字斑斑,虞庆瑶努力地看着,纵然有许多字句并不能明晓含义,然而断断续续往下读去,心头忽而沉坠如巨石重压,忽而又仿佛被一缕细线揪到了万丈悬崖上,时落时起,惶惑不宁。

四下寂静无声,阳光拂在虞庆瑶身上,却令她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暖意。

书页已翻至最后,虞庆瑶还怔怔地坐在那里,千头万绪无法理清。末了,才缓缓抬起头:“这里面记载着,你当年带兵北伐,一直打到额尔古河边,硬是带着大军翻越雪山,在峰峦间足足驻扎了三天三夜。”

他眼神复杂,看着虞庆瑶,唇边露出嘲讽般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虞庆瑶叹了一声,颦眉反问,“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站在假山阴影下,神情落寞。“我确实不知道。”

“什么?”她愕然扬起眉梢,“难道真是……”

“我最后的记忆,是停在磋崖山,等待部下赶来汇合……那里距离曾默所写的额尔古河边的孤鸾峰,还有很远的路。”褚云羲侧过脸,眸色暗沉,“在磋崖山,我大概……又发病了。否则……”他的手指渐渐握紧,“否则我又怎会对后来的事情一无所知?若非遇到骑虎难下之势,大军为何会冒着严寒连日驻扎于皑皑雪山?”

“这书上还说,三天三夜后,大军忽然从孤鸾峰撤离,沿着来时路沉默返回,再也没有与敌人做任何交锋。”虞庆瑶心绪繁杂,“从那之后,军中就传出了陛下伤病复发的讯息……再后来,大家都说,你死在了回京的途中。”

他墨黑的眼里浮泛雾霭,哑声道:“虞庆瑶,你想说什么?”

她望着褚云羲的眼眸,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我……觉得,你大约是在孤鸾峰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情,或者……机缘巧合之下,你到了孤鸾峰上某个特殊的地方,就被吸入了时光流道,来到了现在。”

“……还有呢?”他近乎冷静地再度追问,眼神却似乎又在害怕着什么。

虞庆瑶怔了怔,旋即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到他面前。“没有了呀,我想不出。”她连忙又举起书卷给他看,“陛下,你看这书上还画着地形。”

褚云羲只瞥了一眼,没有应声。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最后去往的孤鸾峰,和我有某种关联。”

“什么?”他不禁蹙了蹙眉,看向她所指的地形图。

“就是这啊!”虞庆瑶见自己总算岔开了话题,唇边浮起小小笑意,“孤鸾峰下的额尔古河秋冬会结着厚厚的冰层,但是来年春暖花开,冰雪融解,河水就往东南方向流,就那样一直流淌着流淌着,最后汇入的,就是我的家乡呼伦湖。”

她见褚云羲眉间悒色还未消散,便又抬手触及他的脸庞。

“陛下还记得吗,在我生日那天夜晚,我曾问过你,为什么我们会相遇呢?”

他低下眼帘,看着她白皙的手腕,轻轻应了一声。

虞庆瑶又道:“那时你说,也许是天神安排因缘时出了错,才让你遇到了我。”

褚云羲微微一哂,低着声音道:“那不然呢?”

“原本你不是信口开河啊。”虞庆瑶伸出手指,在孤鸾峰与呼伦湖之间,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你看,几百年前,陛下曾经登临的孤鸾峰上,冰雪层层重重,最后却终于化为春水,穿过茫茫草原,流到了我身边。”

******

次日,依照当地士兵的辨认,宁白鸥给虞庆瑶的那份地图上标注的地方正处于两国交界之地,距离雪山尚有一段距离。若说此地地形复杂,冰雪覆盖,那个地方更是人迹罕至,连久驻边境的士兵都甚少经过。

罗攀细细查看着地图,沉声道:“那名医竟会隐居在这样恶劣的地方?陛下,我看还是先找人去探个明白,不要中计。”

“我知道。”褚云羲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这里到断樵谷需要多久?”

一旁的士兵道:“大约三天行程。看上去虽然不算太远,但都是山路,平日又少人行走,所以长满荆棘。小的曾跟着巡查过几次,走的很是艰难。”

“既然去过,怎么没见有人居住?”虞庆瑶讶异道。

“禀郡主,断樵谷是两国交界的地方,我们北辽士兵也只是沿途巡查,不会走到深处。但小的在这待了三年,还没有听说过有人从里面出来。”

虞庆瑶本以为得到了地图就可以找到名医,但现在一听,心里不免打鼓。此后罗攀与褚云羲商议启程的事情,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极力赞成,只是坐在一边听着。

待得罗攀出去准备车马,她终忍不住对褚云羲道:“褚云羲,我有点担心了。”

“怎么?”他放下地图,挑眉望着她。

“如果是陷阱怎么办?”她失望道,“白高兴一场不说,也许还有危险。”

褚云羲温和道:“他有什么必要这样做呢?当时我们隔着山壑对峙,双方都有动手的机会,要想交战也不需把我再骗到什么山谷去。”

“如果是想绑架你呢?”虞庆瑶忧心忡忡。

他不免失笑:“在罗攀没来之前,他在林子里就可以擒住你我,又何必等到现在?”

“你怎么对他一点戒备都没有?”虞庆瑶不满道,“很信任他吗?”

“那倒不是。”他卷起地图放进袖中,“我自然不会贸然行事,只是你也无需这样忧虑。话说回来,你以前似乎也不是这样的。”

虞庆瑶一愣神,不由道:“我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想,道:“担心的事情多了些。”

“那是因为你……”她说了一半,忽而住了嘴。但他的眉梢眼角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不要得意忘形!”虞庆瑶觉得懊恼了,抛下一句转身就走。

他却在后面问:“你不背我出去了吗?”

“自己过来。”她快步走到门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身子。褚云羲坐在桌边,默不作声地望着她,没有她想象中的愠怒,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温柔了。

虞庆瑶心里咯噔了一下,慢吞吞地走回他身前,蹲了下去。

等了好一会儿,他也没像以前那样伏上来。她知道他定是介意了,便回过头道:“我无心说的。”

“我没有生气。”他静静坐着,不喜不悲。

“那怎么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的背影,道:“只是在想,是不是一直要你背着……”

虞庆瑶默然,过了片刻,道:“那你之前还对寻找名医不在意。”

“那是因为觉得自己也就这样了……”他顿了顿,低声道,“没有什么指望,自然对任何事都无谓。”

她望着他始终低垂的双足,褚云羲想改变这种氛围,便主动伏在她肩上,道:“出去吧。”

“嗯。”她用力站了起来,许是累了的缘故,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他轻轻抱着她的肩,似乎这样可以减轻一些她的负累,可是他自己知道,她毕竟不能背着他一世。

******

这夜两人依旧在山上石屋暂住,里屋隐约露出昏暗的烛光,时不时还有孩子的咳嗽声。褚云羲知晓罗夫人已经回到家中,但碍于夜深人静也不好再去打搅。

次日拂晓他特意很早起身,趁着罗攀宿醉未醒时,想与罗夫人再私下交谈,可惜她虽已在屋前洗衣,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没多看褚云羲一眼。

褚云羲知晓她的为难之处,走下石阶坐在山坡边,望着远处渺渺烟霭,心中始终存有牵萦。

太阳渐渐升高,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还未等他回头,虞庆瑶已经坐在了旁边。

“罗攀好像准备下山去。”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看了看她,默默点头。

她又道:“你确定罗夫人真的会再找你吗?”

褚云羲微一蹙眉:“昨夜若不是你们来找,说不定她已经将要说的话讲完了。”

“……谁会想到她当时就在溪流那边呢?”虞庆瑶正说着,听得屋子那边有动静,便忙收声不语。不多时,罗攀脚步匆匆地走下来,路过这边时,略停了停。

褚云羲起身拱手:“族长。”

罗攀颔首,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醉得不厉害,居然还能那么早就起来。今晚要是我能赶回来,再比试比试!”

褚云羲听出他话意,不由问道:“怎么,今天有事要忙?可需要我帮忙?”

罗攀眉宇间其实略有焦灼之色,但脸上还挂着笑容。他大手一扬,爽朗道:“没什么,都是我们山寨间的事情。你是外客,在这里只管吃好喝好。先前说的事,也别一直记在心里,早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就算寻到什么后人又怎样?”

他说到此,朝着褚云羲拱了拱手:“我先下山去,你们随意些就是。”

褚云羲目送他走下山路,听得虞庆瑶在后面轻声说:“陛下,你说他知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妻子?”

褚云羲依旧望着那崎岖小径,片刻后才道:“我觉得他从一开始就不愿让我寻到曾家后人。”

“那么说,他其实是知情的?”虞庆瑶话才说了一半,忽听斜上方又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回转一看,原来是阿荟三步一跳地过来了。

“你阿爸有什么急事吗,一大早就下山了?”虞庆瑶因问道。

罗阿荟踢着小石子儿,无奈道:“他说是要去找其他山寨的人商量要紧事,我想跟去都不成。”她顿了顿,又道,“城里当官的汉人真坏,说是要我们拿出许多金银,才能把被关的人放回来!不然就要把他们都杀掉!”

褚云羲微一蹙眉:“那你们打算怎么做?他说过没有?”

阿荟撇撇嘴,“我听大家都说要磨快刀枪,闯进浔州大牢去抢人呢……”她忽而神色一变,急忙道,“我都是瞎说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互看一眼,虞庆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会将话说出去的。”

“……反正别说是我讲的!对了,你的伤还要换药。”罗阿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油纸包,“阿妈叫我给你这个。”

虞庆瑶道了谢,罗阿荟随即又奔上山路,往石屋而去。

小小的油纸包躺在虞庆瑶的手心,她看看褚云羲,小心翼翼地将其慢慢打开。

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鼻而来。

草绿色的灰末厚厚铺了一层。

褚云羲轻轻拨开那层药粉,油纸包里层以炭黑写着略显歪斜的几个小字。

“午后 断魂桥 ”

*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穿过深林的时候,放眼望去,但见高树葱茏,阳光透过密叶缝隙洒落点点碎影。层层叠叠碧绿间,时有鸟鸣宛转,却看不到它们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