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悬崖前那横空突出的巨石确如断裂的桥梁,空旷峰谷间吹来的风格外大,她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了几步,便不敢再往前。
而在那断崖边的岩石上,果然有狂放率意的数行诗文,只是大概因为长时间的风吹雨淋,即便曾以硬物刻斫,也都已模糊不清。
“这就是上次你对阿荟说起的文字?”虞庆瑶细看一遍,却还是认不出几个字,她转回身,却见褚云羲正专注地望着另一侧,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更往那草木深处走去。虞庆瑶怔了一怔,随即追了过去。
褚云羲一路拨开纷杂的草叶,没走多远,便停下了脚步。
葱郁古树间,巨石如猛兽盘踞,而就在暗影下,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他踏过厚厚的草茵,缓缓走向这一孤坟。
黄土隆起,周遭皆为碎石围聚,坟前深深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却是空无一字。
“这是……”虞庆微微蹙起双眉。
褚云羲尚未及回话,却听得坟墓后方的林间有细微动静,两人不由望去,但见枝叶轻轻晃动,一身深蓝衫裙的罗夫人已敛容而来。
重重树影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乌黑发巾间垂下的银饰微摇,一如她眼眸深处的隐隐不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站定在坟侧碧草间,语声低沉。
虞庆瑶看了褚云羲一眼,他似是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拱手道:“先前对罗族长说过,我从南京而来,祖父与成国公有故交,年事越高越牵挂旧友,时常在家中念叨,我奉父命专程来此寻访……”
“你的祖父叫什么?”罗夫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注视着他问道。
褚云羲并未慌张,随口说了一个旧时部属的名字,不料罗夫人目光一凛,迅疾道:“这人早已经死了很多年,你家里怎么会现在忽然想起寻访曾家后代?!”
褚云羲心中一跳,虞庆瑶连忙道:“是去世多年,他刚才说的,也是旧事,只是近来老人家常常托梦给家里人,因此才有了寻访一事。”
她自认为反应机敏,且不露慌张,谁料那罗夫人听了此话,非但没有缓解神色,反而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褚云羲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为何如此抵触?昨晚我在溪流畔说的话,句句皆是出于肺腑。你听到还有人惦念成国公之后,分明亦感怀悲切。成国公生前饱受风霜,孑然回乡,最终落寞而死……”他说到此,不由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墓,低声问,“这孤坟独留在青山荒崖上,墓碑空无一字……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就是小成国公安葬之处……”
罗夫人停在了荒草后,背影尤显僵滞。
“他们早就过世,生前没人在意,死后也无人过问。说什么南京来人,却满口谎言。”她紧紧攥着衣襟,似乎在极力隐忍,“你自己也已经看到,成国公府败落荒废,没有珍奇异宝流传后代。若你是别有企图而来,趁早死了这份心罢!”
她决然说罢,举步便走,却听得身后传来褚云羲一声唤。“我这里有令祖父留下的书信,你不想看看吗?”
罗夫人不由一怔,下意识回过头去。
褚云羲神色沉寂,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三封从南京带来的书信:“这三封信,是成国公当年离开京城后,亲笔写给他的故交宿修的。宿修将之藏在密室多年,我在年前偶然发现,才依据信中所言一路南下,希望找到曾默的后代。”
“宿修?”她眼中流露惊愕之色,“你是说……南京的定国公?你是宿家的人?”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心情复杂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记得这些。”
她凄然一笑,望着那孤坟:“怎么会忘记呢?自我记事起,父亲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祖父昔日的赫赫功绩……他说祖父自边陲古城背负书囊走向京城,为官清正造福各方,辅佐明主成就大业。余、曾、卢、宿四家同气连枝,可最后,祖父落寞弃官离京,那些所谓的故交好友又有哪个前来送行?”
“我听说,他是因妻女相继离世而遭受打击,才离开了京城。”褚云羲踌躇道,“他是将女儿许配给了卢方礼的儿子,因此被牵涉进了谋反案?可是卢方礼又怎会对朝廷心怀不轨?”
马车驶出营地的时候,天际彤云重重,低沉如巨大幕布,遮蔽了整片天空。虞庆瑶推开窗子,远处又隐约传来炮竹声,一声声震荡在云间,别有几分幽寂深沉之感。
“没一点过年的气氛呢。”她掩上窗子,回头对褚云羲道。
褚云羲拥着狐裘,脸色有些苍白,本是闭着眼,听到她的话语才睁开眼睛道:“富庶的地方才会热闹些。”
她撑着座椅看着他:“你还是觉得累吗?”
“还好。”他虽这样说,但意态仍显疲倦。虞庆瑶见这马车行进颠簸,便拉着他的袖子,道:“可以借你肩膀一靠。”
他一开始没怎么明白,继而才摇头:“这样不好。”
“怎么了?”
“外面都是护卫。”
“……那你昨晚不是还叫我将脚搁在你身上?”虞庆瑶感觉他有些奇怪。
褚云羲犹豫片刻,才道:“那是让你坐得舒服些。但若是让我倚在你身上,大不像样。”
虞庆瑶愣了愣,顿悟道:“你其实是不愿意,还说什么外面有人。”
他没做声,似乎表示默认。
虞庆瑶悻悻然,独自歪在一边倚着车壁,淡淡道:“褚云羲,你原来还是有些大男子主义的。”
他扬起如小刀般的眉梢,略显愕然地望着她。她知道他不懂,却故意不讲给他听,只闭了眼假寐。褚云羲孤零零坐了片刻,见她还是不理自己,也不想去叫醒她,只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
然后用自己的手将之轻轻覆住,似乎这样就可以更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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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辆马车在崎岖山道间行进,天色亮了又暗,沿途荒木由少变密,人烟却是越发不见了。即便是耐寒的骏马,在这冬日跋涉数日也终觉疲惫。到得第三日黄昏时分,云层低压,朔风尖啸,任由罗攀怎么驱赶,两匹白马喘息不已,竟在山脚下踟蹰不前了。
“既然走不得,就先在这儿休息一阵。”虞庆瑶探身出来,望着前方云雾迷茫的深山,不禁蹙着眉。
罗攀道:“按照地图所指,前面不远应该就是断樵谷了。”他叫来两名士兵,低声叮嘱几句,那两人便背着弓箭往前行去。
“郡主先在这等上一会儿,我让他们先去探路,免得有什么陷阱。”他说着,便将马车赶到了山脚下避风之处。其余数名士兵则席地而坐,在车后稍作休整。
虞庆瑶与褚云羲在车中等待回讯,之后风势渐紧,云中又疏疏落落地飘下了细雪,探访的士兵却还没有回来。罗攀等得焦急,翻身上马道:“陛下,我去看看情形。”
“你独自前去岂非更危险?”褚云羲开窗眺望,此时却听前方脚步匆忙,罗攀闻声回头,但见有两人飞奔而来,正是先前派出的士兵。
“怎么去了那么久?”他在马上遥问。
跑在前面的一人气喘吁吁回道:“那山谷里道路曲曲折折,我们险些迷失了方向。后来找到一间石屋,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居住,但等我们两个过去,却已经是大门紧锁,没了动静。”
虞庆瑶不禁道:“或许是听到声音不愿见人,便故意做出没人在的样子。”
“等我再去找一下。”罗攀说着便要启程,褚云羲却道:“不必了,我与你一同进去就是。他若是不愿会见外客,你再去一次也是无益的。我这边有宁白鸥的信笺,当时他说交给那人即可。”
罗攀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但同时也叮嘱随行士兵时刻谨慎,不得懈怠。于是启程入谷,车轮辚辚,这一行人马在纷飞细雪中渐行渐远,不多时便隐没于迷蒙山野。
第 159章
正如士兵所言,这山谷地势复杂,小径交错横斜,又兼有巨石挡路。马车行至半途便无法前进,罗攀只得将褚云羲背下车,徒步向前走去。虞庆瑶见状想要跟在其后,褚云羲却道:“你可以骑马。”
“这样不好吧……”她看看他,觉得有些不安。褚云羲无谓地望着她:“有什么不好?若是走到一半走不动了,岂不是自讨苦吃?”
在士兵的劝解下,虞庆瑶只得翻身上马,持着缰绳缓缓行在他身边。窸窸窣窣的雪屑飘落在他肩头,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偶尔才会侧过脸看她一眼。
不知为何,每次他转眸相看的一瞬间,虞庆瑶就会不由自主地也看看他。不过碍于周围皆是士兵,他们只是在转瞬间对视一眼,很快便会移开视线。
在那两名士兵的指引下,他们穿过狭长的小路,又沿着山脚走了许久,才望到前方斜坡上建有一间石屋。虞庆瑶下马前行,站在山坡下望了望,那石屋门扉紧闭,上面还挂着一把长满铁锈的大锁,俨然已人去楼空。
一名士兵爬上斜坡,用力拽了拽铁锁,大门纹丝不动。罗攀回头向其他人道:“你们几个去四周找找,说不定就在附近。”
“是。”士兵刚要走,褚云羲道:“之前来的时候,屋中是有人的?”
其中一人回道:“小的似乎望到有个老人站在山坡上,但一晃眼的功夫,就找不到人影了。”
“那就是有意避开了。”褚云羲道,“既然如此,还是不要再惊动那老人了。你们先退回马车所在之地,我与郡主留在此地等他回来。”
罗攀忙道:“末将也留下。”
褚云羲只得答应,待那些士兵离开后,他见罗攀始终背着他站在风中,便道:“你可以让我坐下的。”
“这也没可坐的地方啊。”罗攀环顾四周,甚是为难。虞庆瑶见状,便解下玄色斗篷铺在坡下避风之处,指了一指。罗攀这才背着褚云羲走过去,让他坐了下去。
风势虽略小了一些,但雪还未止,不多时便落了一身。褚云羲抬头,见虞庆瑶乌发间缀着雪屑,连额前刘海上亦有点点白花,不禁道:“你去树下躲着。”
“都是光秃秃的树,哪能挡住什么?”她笑盈盈地拂了拂眉前雪屑,似乎并不以为意。
褚云羲还待说什么,可见到罗攀正站在一边,只能沉默不语。这三人等在山坡之下,眼见天色越加暗沉,罗攀焦急道:“陛下,马上就天黑了,那个郎中要是有意躲开我们,我们总不能在这等一夜。”
褚云羲坐在寒风中亦是浑身发凉,但仍不想离开,虞庆瑶蹲下望着他道:“我们先回马车上,等明天再过来。”
他犹豫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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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马车边时,那几名士兵早已冻得瑟瑟发抖,褚云羲让罗攀带着他们躲到坡后山洞休息。虞庆瑶放下帘子,呵着双手道:“那人真是奇怪,为什么见到我们就故意不回来了?”
“大概是不愿与外人见面吧。”褚云羲神色有些沉重,“难怪连这里的士兵也不知有人住在谷中。”
“那宁白鸥怎么会知道?”虞庆瑶不解道。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虞庆瑶已渐渐习惯他的性格,也未曾追问。寒气透过窗缝侵入车内,隔着窗子都能感到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四野寂静,唯有风声凄紧,雪落簌簌。
那件斗篷因铺在地上的缘故沾了泥土,她便随手将之放在了座椅上。褚云羲从旁取过,递给她道:“入夜了,天冷。”
虞庆瑶接了过来,坐在他对面发怔。褚云羲见她难得如此安静,不禁道:“你在想什么呢?”
她晃了晃神,忙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明天能不能找到那个周野老。”
褚云羲看着她呐呐的样子,不由微微笑了笑。此时夜色初降,寒意侵骨,细琐的雪点在窗纸上轻轻啄着吻着,车内只余淡淡光影,将他笼在其间。
虞庆瑶望着他朦胧的面容,似有一层薄纱拂过心间,那种微酥浅漾的感觉令得她又是一惊。于是她侧转身子,斜斜地睡在了座位上,拿斗篷盖住了自己。
“褚云羲,你也休息吧,坐着不累吗?”她背对着他,低声道。
“嗯。”他应着声,顾自撑着座位,慢慢地挪过身子。只是这车中座位狭小,任他如何努力,终是只能难受地半倚着车壁,无法像她那样自如地蜷起睡着。但他不想麻烦她,便只是静静地倚坐在角落,融入渐暗的光色之间。
虞庆瑶定了定心,转过头见他未曾睡下,不禁道:“不好动是吗?我来帮你。”说罢,便要坐起。可褚云羲却道:“没事的,你过来帮忙也是这样,我只能这样坐着。”
她怔了怔,到他近前想扶着他躺下去,却发现他的腿无论如何也没法放好。他既不能自如控制,她又不敢硬搬,最终还是勉强才让他侧卧在座位上,虞庆瑶却又不放心起来。
“你这样躺着,会不会掉下去?”
他躺着有些吃力,听到此话却笑了起来。“就像你上次在农家一样吗?”
虞庆瑶哼了一声:“那只是意外,再说这座位比土炕狭小多了。”
“我不会的。”他睁着黑黑的眼睛看她。
她替他拉了拉肩头的斗篷:“那好,我回去睡了,你可要小心。”
他点点头,安静地躺在那儿,看她爬上对面的座椅,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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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窗门后都有帘子,但这处于寂静山谷间的马车还是抵不过寒意的侵袭。半夜时分,裹着斗篷的虞庆瑶生生被冻醒,瑟瑟睁开眼,车中一片漆黑,窗外更是不见一丝光亮。
她蜷紧了身子,想保存一些温度,可迷迷糊糊间,却在这寂静中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先是一惊,继而才回过神来。这声音听上去像是强忍着极大的痛楚,压抑而无奈。她坐了起来,试探着问:“褚云羲?”
褚云羲没有回应,但呼吸声明显顿了顿。显然,他并没有睡着。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离开座位,来到他身前,低声道:“你怎么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小声道:“做了个噩梦而已,你去睡吧。”
“真的吗?”她凑近他,想看看他,但什么都看不见。褚云羲似乎想要避开,抬手挡了挡,虞庆瑶犯起疑惑,拨开他的手臂,摸了摸他的前额。
全是冷汗。
“你病了吗?”她焦急起来,“是不是白天在风里受寒了?”
“不是。”他答得断然,声音却喑哑。
“不要嘴硬,怎么办呢?我去叫罗攀来。”她说着,便要站起,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
“叫他来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治病。”
“至少他有力气,要是你撑不住了,我们就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别……”褚云羲紧紧攥着她的手,“我没有生病。”
“那怎么会全是冷汗?”
他强忍着痛苦,道:“腿疼,你不要去找别人来,没用。”
虞庆瑶愣了愣,慢慢蹲了下去,迟疑道:“那有什么药吗?”
“也没有,一直就这样忍着而已。”他说话的时候,都喘息了好几次。虞庆瑶虽看不到他的模样,却能感觉他的痛楚。从认识他至今,即便是他受伤濒临死亡时,他都一直隐忍克制,绝不愿意显露出自己的虚弱。但现在他就这样硬抗着刺骨的疼痛,躺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无药可治。
她转身取过自己的斗篷,盖在他腿上。
可他还是吃力地呼吸,连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在怀里捂暖了右手,随后,慢慢地掀开他的衣裤,将手心覆在他小腿上。
褚云羲明显一惊,腿也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她却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
他抓住座位,喑哑道:“拿开好吗?”
她跪坐在地,一手揉着他的腿,一手扶着他的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褚云羲见她似乎没听到自己的话,便加重了语声,几乎是乞求道:“虞庆瑶,我不想让你这样。”
“我没有害怕。”她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低着头,继续揉着。掌心触及的地方寒凉如冰,亦缺少健康男子的活力与健壮,但她心里没有畏恐,只想着如何才能减轻他的痛楚。
他躺在座位上,已没有力气再去阻止她。
嶙峋的腿骨硌着她的手心,她摸到了他的膝盖,已经瘦得突出了。听着他沉重的呼吸,虞庆瑶恻然道:“你觉得痛,怎么不告诉我?”
褚云羲侧过脸,枕着微寒的衣衫,“说了也没用,为何还要让另一人担心?”
她低下头,抚过他的前额,道:“至少让我知道啊。”
他略微抬了抬手,像是想要寻找什么。虞庆瑶抓着他的手,轻轻地晃了晃,他便屈起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与手心契合在一起。
“还是痛得厉害?”虞庆瑶小声问道。
他屏住呼吸,腿骨深处似乎有刀斧在割着锯着,虽有她的暖意融入,但还是抵挡不了那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但他却努力平息着气息,微笑了一下:“好多了。”
虞庆瑶点点头,可她知道他只是伪装,他的腿在不住地发颤。
于是她没再说话,垂着眼帘,默默地替他揉着。她的发缕散落下来,长长的,拂在他眼前。
“我给你的梳子,你放在哪儿了?”褚云羲忽然低声问道。
虞庆瑶一愣:“在包裹里,怎么忽然问到这个?”
“很少见你拿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含着几分怅惘。
她撩了撩长发,抬肘撑着座位,伏在他近前。“你必须要每天都看到我拿着它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抚过她的鬓旁。虞庆瑶屈膝跪坐于他身侧,与他只离着不足一尺之远。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滑过长发间,触及了自己的颈侧。
他的掌心发寒,渗着点点的汗水。
离得那么近,晦暗的夜间,她看不见他的眉眼,只能感知那朦胧的轮廓。他的手微微往下一用力,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震了震,身子亦不听使唤地俯了下去。
嘴唇相触的一瞬间,那种少年独有的青涩滋味在唇间萦绕。
他的呼吸与她的呼吸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的手依旧贴近她的颈侧,虞庆瑶才想抬一抬头,他却好似害怕她逃离一般,将她紧紧地压在掌下,容不得她有半点犹豫。
“褚云羲……”她微微地侧过脸,叫着他的名字。
他捧着她的腰,手臂有些发抖。见她想要撑起身子,竟急促地道:“你……不喜欢我吗?”
“不是,怎么这样问?”她稍一愣神,继而低下头,抵住他的脸颊。
他收紧双臂,用尽全力将她抱住,不发一声,只是试探着,近乎莽撞地又去寻觅她的唇。
他的动作竟比平日他给人的印象要激烈,虞庆瑶没再躲闪,可他一旦吻上了她的唇,便如一头迷失方向的小鹿,只知一味奔跑,不懂得应该如何寻找出路。
她抚过他的脸颊,放低了身子伏在他胸前,轻轻地咬着他的嘴唇。
于是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咬了咬她唇瓣最饱满处。
如一朵盛满甘露的牡丹,绽开了动人的红颜。
这初来的满足感让他心跳加速,忍不住捧住她的脸颊,深深呼吸着,与她再度拥吻。
腿间的疼痛还是存在,但他现时只觉得自己活了十八年,如行尸走肉般度过了十一年,而如今的这一刻,是他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神妙与温柔。
“虞庆瑶……”
“嗯?”
他抚着她的脸,低声道:“我想你。”
她诧异,“我不是就在你面前吗?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我想你。很久了。”
虞庆瑶怔了怔,又笑他:“你是傻了吗?”
他点点头,她便低下头,软软地咬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些奇怪的话。
丝丝缕缕的黑发自她肩前滑落,垂在他颈侧,像轻柔的帘幔,笼着少年的梦。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 初见野老
山风猎猎而来,深青色斗篷微微拂动,她的脸容隐于暗影中,褚云羲却能感受到那含着忧虑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缓缓开口,用的是并不算流利的汉话。
“昨夜我向罗族长诉说来意,你在里屋的时候,就全都听见了。”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今天早上,我有意向阿荟询问断魂桥的事,她回去后,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很清楚,我是特为寻找成国公后人,才涉险进入这山寨。在没有寻到确切下落前,我是不会离去的。”
她依旧站在如巨伞的大树下,声音低沉:“他们都对你说过了,成国公的后人已经不在人世,你又为什么不信?”
褚云羲隔着溪流,远远望着她:“我觉得曾家还有人活着。”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进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罗夫人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虽然你当时也身披斗篷,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势,猜出应该是个女子。”褚云羲继续道,“此后我回到客栈,与那三个瑶民起了冲突,却有一名女子在客栈门帘外喝止那想要动刀的人,他们虽愤愤不平,终究还是隐忍而去,可见那女子在瑶民中颇有地位。在我进入瑶寨,听到你与众人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罗夫人,我所说的,没错吧?”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确实是我。我的小女儿病了很久,山寨里的药吃遍了,都没法根治。我想带她去浔州医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个山寨的人都认得我,都看着我。现在瑶民与汉人之间结怨那么深,我又怎么能带着孩子去找汉人治病?可是我听着她天天咳,夜夜咳,实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只能借着下山打听消息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浔州城……”
“可是你进了浔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废的曾府。而且你并非擅自闯入,那后门的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与成国公到底是何关系?”
溪流潺响,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意,远处的喧哗在夜幕下时高时低,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欢闹。
她僵滞了一瞬,缓缓侧过脸去。帽影的遮蔽让她的容颜更隐晦不清,她仿佛不愿直面这一问题,却又无法彻底逃避。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罗夫人低声说着,隐隐含着执拗与抗拒,“这个世道上,明明不会再有人在意浔州曾家。成国公抛弃了京城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故土。那些旧时的友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断绝来往,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入土。哪里还会有什么至交好友到现在想念着他呢?”
“……有。”褚云羲声音微哑,“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否则,我又何以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意来此寻觅他后人的踪迹?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知变通,但我深知他温和少言的表面之下,有一颗千折百回不会轻易改变的赤诚之心。我亦听闻他曾在离开京城后,历经艰险前往北疆探寻,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霜折磨,最终孑然回归故里……”
他说到此,已渐有哽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克制了情绪,勉强笑了笑,“我本想到浔州找到他的后代,好生询问曾默北上的遭遇,谁知到了此处才知曾家已经人去楼空。可我始终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后来,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认为只是潜入府邸偷盗之人,因为……我宁愿相信,成国公府并未彻底成为废宅,那书房中的布幔,那能够开启的门锁,都表明还有人悄悄打理着那座院落……曾默,他还有后代,活在世上。”
在他这喑哑的语声中,尽管罗夫人努力抑制情感波澜,却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昏暗中,她侧身伏在古树间,身子不住发颤,分明还想强行压住悲泣,却怎奈泪如雨下,声难自抑。
山风吹涩了褚云羲的双目,他紧紧闭住眼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树下悲泣的她隐忍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褚云羲还待询问,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唤声,他回首望去,但见宴席那边火把摇动,似是有人正往此处寻来。
这略一迟疑间,溪流对面的罗夫人已匆匆拢好斗篷,转身便要没入林间。
“罗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惊惶间只留下一句“我自会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摇晃,木叶婆娑,片刻间山风徐来,吹得那满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缓缓,仿佛在诉说先前所遇并非幻梦。
天色微明的时候,虞庆瑶睡眼朦胧地坐起来,披着斗篷来到褚云羲的座位前。他原是静静睡着,可忽而察觉了什么似的,慢慢睁开眼,看到了自己身前的她。
晨曦透过窗纸洒进微芒,淡淡的银色覆在她肩背,使她的红衣更加夺目艳丽。
他清冽的眼里缓缓浮起柔和,像春日池塘,有了点点星光。
虞庆瑶将手伸进他身上盖着的斗篷下,摸摸他的腿脚。“现在疼吗?”
“不疼了。”他似是有些赧然,长长的睫毛低垂。
她又看看他,发现他也抬目望向她,眼神有些讶异。“怎么?”虞庆瑶问道。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你的嘴唇……有些肿……”
她这才反应过来,果然觉得自己的唇有些发胀,不由自主便瞥了他一眼,哼道:“是你咬的。”
昨夜里,他面对第一次接吻,确实像是孤注一掷,带着小兽的凶猛。但现在看到她这样说,却又略显局促。
“我不知道会这样……”他撑坐了起来,望着她道,“疼吗?”
虞庆瑶莞尔:“不会。”说着,便坐在他身前,俯身打开包裹取出那柄桃木月牙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乌黑的长发。他倚坐在一边,看她的长发盘结,梳着有些艰难,便主动道:“我帮你梳。”
她回头看看他,将梳子递过去。
他便拢着如瀑的长发,慢慢梳了下去。虞庆瑶倚靠在他怀中,温顺得好似小羊,忽觉肩后一沉,褚云羲已将她抱住。他将下颔抵在虞庆瑶头顶,轻轻地呼吸着,一句话也没说。
于是她也安安静静地留在他怀里,看着窗纸渐渐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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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推开车门时,漫山遍野已尽是雪白,亮得人睁不开眼。罗攀正带着士兵快步而来,见了虞庆瑶,忙道:“郡主,那石屋里有人回来了!”
“是吗?!”虞庆瑶欣喜起来,“那赶紧过去。”
“只怕他听到动静又跑了,所以我让一个士兵在那边守着。”罗攀一边说着,一边探身入车,将褚云羲背了出来。
褚云羲道:“等会儿你不要强人所难。”
罗攀点头道:“明白。这种隐士大概都是性格古怪之人。”说罢,跃下车厢,阔步朝前走去。虞庆瑶怕人多了反而嘈杂,便叫余下的士兵远远跟随,自己则紧随其后。这山路本就崎岖,加之昨夜落了雪,虽说并不算大,但也使道路更加难行。罗攀背着褚云羲急速赶路,待得气喘吁吁地奔到那斜坡下,留下的士兵正飞奔而来。
“陛下,那老头看到我,又逃进树林了!”
罗攀大怒:“叫你守着,难道是个摆设?!”
“小人求他不要离开,但他硬是不听……”
“真是没用!”罗攀急追进入坡前树林,但见雪地间枯木林立,远处正有一个灰白人影疾步离去。罗攀大喊道:“先生请留步!我们只是求医来的,并没有恶意!”
可他不喊还罢,一声出去,那人更加速了脚步,几乎是疾奔而去。
虞庆瑶急得向前紧追不舍,喊道:“周野老,是宁白鸥叫我们来找你的!”
那人原已经逃到林子深处,听到她的喊声忽而脚步一顿。虞庆瑶见状,又奔上几步:“不信的话这里有书信为证明!”
老人缓缓转过身子,两颊消瘦得可怕,站在这幽林中更是如同孤魂一般。他站在原地没动,警惕地盯着虞庆瑶,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是宁白鸥叫我们来找您。”虞庆瑶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造次。
岂料老人竟竖起浓眉,厉声道:“你们是什么身份?!老夫早已与大明毫无关联,他叫你们来想要做什么?!”
虞庆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正待解释,褚云羲已道:“周老先生请勿动怒,我们与宁公子只是在路上巧遇,原先并不相识,是他得知在下要寻求良医治疗腿疾,便好心告知在下您的居处。”
周野老打量了他一下,脸上犹带嘲讽之意:“胡言乱语,你怎会在路上巧遇到他?难道是他想要叫老夫出山,就派你们来演戏?”
“口说无凭,老人家若是不信,这里有他画的地形图。”褚云羲从袖中取出信笺,交予了虞庆瑶。虞庆瑶拿着信笺缓缓走上前,在距离老人一丈左右的地方将之放在了雪地间。周野老始终盯着她,待虞庆瑶退到原位后,才慢慢上前,俯身捡起了信笺。
那信笺上其实也只有几笔山形,与那简单至极的六个字,但他却捧着薄薄的信笺细细端详,神色极为严谨。
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用一双细小的眼睛盯着虞庆瑶与褚云羲,道:“你们在的遇到了他?”
“就是附近。”虞庆瑶下意识回道,岂料周野老一听此言,顿时急道,“他现在可也跟了来?!”
虞庆瑶忙道:“没有没有,想来是已经回到大明。”
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兀自看着信笺出神。罗攀按捺不住,粗声道:“老人家,我们在这守了一夜,既然你也辨出那信笺没有作假,总不会再逃走了吧?”
周野老朝他翻了翻白眼,将信笺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进袖子,负着双手往回踱,也不回答他的问话。
罗攀还待追问,褚云羲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跟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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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样跟在周野老身后回到斜坡下,老人抓着坡上树干吃力地爬上去,打开门锁,也不管他们是否跟上,顾自进了屋子。
罗攀背着褚云羲爬上斜坡,一进屋子,见周野老已端坐于堂中,便让褚云羲坐在了一侧木椅上,自己退后几步,守在门边。周野老看了看褚云羲,皱眉道:“你这腿是天生残疾?”
“不是。”褚云羲答道,“十年前摔断了腿骨,伤得较重……”
“十年?!”周野老扬起眉梢,“隔了那么久你还想到来寻医问药?”
褚云羲一时无言以对,虞庆瑶怕他拒绝医治,急忙道:“虽然时间久了点,但听说您是有名的大夫,所以才千里迢迢过来寻找……”
“有名?”周野老没等她说完,顾自嘿嘿笑了笑,神色却惨淡,“你看我这副模样,不过是个荒山老者罢了。”
“但宁公子写下您的尊姓大名,自然不会有错。”虞庆瑶抢在他起身之前,上前一步,“不管怎样,请先看看褚云羲的伤情。他昨夜里疼痛难忍,而且不是头一次了。”
周野老瞥了她一眼,叹道:“看看再说。”说罢,他背着双手进了旁边小门。罗攀急忙背起褚云羲跟随而去,虞庆瑶走到门前撩起帘子,这房中仅有一张陈旧的木床,墙角还堆着些瓶瓶罐罐,看上去甚是冷清。
周野老指了指木床,道:“他留在这里,你们都出去,我不愿有人在边上看着。”
虞庆瑶与罗攀只得退出内室在堂屋等待,两人皆惴惴不安,尤其是她,更觉时间漫长。过了许久,帘子一动,周野老终于慢慢走出。虞庆瑶忙起身询问道:“先生可有治疗的方法?”
他双眉紧皱,声音干涩:“伤成这样,还能有什么方法?”
她愣了愣,久悬在半空的心顿时沉了沉,但仍不愿绝望,急道:“难道一点机会都没有?”
“要想让他重新走路,除非是天神下凡了!”周野老回答得不留余地。虞庆瑶之前虽也未曾觉得褚云羲的腿一定可以治好,但总还抱有一线希望。然而最终却被否定得如此彻底,让她一时心绪繁杂,说不出话来。
此时周野老已经又转回了内室,虞庆瑶定了定心神,跟在他身后哀求道:“老先生请务必试一试,就算最后不尽如人意,总也有好转的可能。”
老人指了指坐在床上的褚云羲:“若是新近受伤,哪怕再远点,伤了三年五载,老夫也有把握。他已经残疾了十余年之久,腿骨错位,经络尽伤,专门来此岂不是有意为难于我?”
虞庆瑶见褚云羲低着头默默坐着,心里更觉难过。罗攀听得周野老如此说话,不禁怒从心起:“老人家话别说得那么绝,我们要是找别人将他治好了,你又怎么说?”
周野老回头冷笑一声:“既然能找别人治伤,为什么还要到我这里来?”
罗攀被气得不轻:“那也不过是听闻这里有个名医,才不辞辛苦地赶过来,可您倒好,也不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把话说得那么死!”
“我从未说自己是什么名医,是你们在山下守了一夜,非要我替他治伤,现在却还朝我发怒?!”周野老不由也提高了声音,虞庆瑶急道:“罗攀,你不要对老人家这样无礼……”
罗攀挣红了脸:“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郎中!我们还不如回到京城重金悬赏,肯定有人愿意来替陛下治伤!”
“陛下?!难怪与他相识!”周野老脸色一沉,“你是赵家哪个王爷的儿子?”
褚云羲本不愿将身份暴露,无奈罗攀口快说了出来,如今只得道:“在下并未大明人士,而是来自北辽。”
周野老瞪着他:“那就更说不通,你一个北辽陛下,白鸥怎会叫你来找我?”
“但事实确实如此。”褚云羲顿了顿,挑眉反问,“老先生与宁公子又是如何认识?我看宁公子与大明边将颇为熟稔,只怕身份尊贵,非比寻常吧?”
“这……”周野老一时语塞,转而斥道,“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此事?既然是北辽宗室贵胄,那我这荒山野岭的更容不下你们,请回!”
虞庆瑶见他果然听不进解释,急中生智道:“老先生实在要赶我们出去,我们只能再去找宁公子,请他亲自来一趟了!”说罢,便连连向罗攀使眼色。罗攀见状,应道:“末将遵命!”话音未落,便奔出门去。原先还桀骜固执的周野老一见此景,忙起身叫道:“回来!谁允许你们去找他?!”
罗攀只做没听见,一溜烟跑下斜坡。周野老捶桌道:“我早已立誓再不与他见面,你们这是要逼我以死明志吗?”
褚云羲一怔,虞庆瑶趁势道:“我们怎敢为难先生?褚云羲那么多年饱受腿疾折磨,这次专程千里迢迢找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算是一片诚心了。还请您大发慈悲,先替他诊治一下,就算最后没有成效,我们也满足了。”
周野老双眉紧锁,坐在床边盯着褚云羲的双腿,道:“先前的十年间,就没有好好治过?”
褚云羲低声道:“在下从小远离家人,受伤后仅做了简单的接骨,并没有得到良医疗伤。”
周野老瞥了他一眼:“这伤是怎么弄的?”
“……幼时摔伤所致。”褚云羲垂下眼帘。
老人眉梢一动,嘴角一扬:“摔伤?”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看着褚云羲,他没有回应,只是坐着不动。周野老忽而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口口声声说是诚心求医,却拿这种理由来糊弄老夫,我看你们还是趁早离开,休要再浪费时间!”
虞庆瑶着急起来,俯身握住褚云羲的手,沉声道:“褚云羲,还不说实话?”
褚云羲抬头望着她,过了片刻,又移开了视线,低声道:“被人打的,又绑在烈马后拖行了一段。”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虞庆瑶,即便是被她握着的手,都有些僵硬。虞庆瑶看着他的侧脸,深深呼吸了一下,才想开口,周野老却已道:“果然如我所料。”
说话间,他探手一按褚云羲胫骨,挑了挑眉:“生生断成三截,且复位不正。那时你几岁?”
“八岁……”褚云羲说罢,便抿紧了双唇。
虞庆瑶看着他执拗却又难掩痛苦的神情,不由转过身向周野老道:“他已这样坐了十年,我只想让他再站起来一次,就算是一会儿……也行。”
周野老沉默许久,终于道:“那也要先替他止住了疼痛。”
“多谢老先生!”虞庆瑶心中一暖,向老人深深一拜。
第 160 章
周野老虽脾气不好,行动却迅速。一经答应之后,便从床边矮柜中取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灰白石料,又在其上细细铺着一层暗绿药末,燃起一点火星,倏忽间便灼出浓郁的药香。
虞庆瑶还没猜到他接下去要做何事,他已俯身又拈出五枚银针,在那燃着的火苗间来回熏炙。
“将腿放平,挽起裤脚。”周野老专注地盯着手中银针道。
虞庆瑶忙按照他的指示卷起了褚云羲的长裤,这才发现他的双膝竟有些肿胀,不禁道:“怎么会这样?”
褚云羲微微蹙眉,低声道:“不要紧,有时候会肿几天……”
“下手的人一点都没留情。”周野老难得叹了一口气,起身拈着银针,来到他近前,“我先替你消痛化瘀。”
虞庆瑶急忙避让至一边,周野老手指极其灵活,右手微微一动,已将五枚银针刺入褚云羲膝下。那银针排成梅花形状,尾端轻轻簌动,周野老又迅疾在滚热的石块上撒上另一层药末,以剪子挑起些许燃着的粉绒,覆于褚云羲膝盖四周。
“梅花针?”褚云羲不由出声。
周野老睨了他一眼:“你也懂?”
褚云羲道:“曾看过一些大明医书,知道这种针灸之法。”
馥郁的药香在小屋内浮沉不绝,虞庆瑶敛容站着,看银针在周野老指间簌动,恍惚中竟忘记了时间流逝。
老者左手又是一扬,灰石上烟雾拂散,只余下数点火星犹在闪跳。右手手指连番起落,在银针四周又洒上一层药末,同时不断捻动银针,正色道:“明日还要继续,两天后可使血脉通畅。”
“那以后也不会再疼?”虞庆瑶不禁欣然。
周野老斜斜看了看她:“你也想得太简单,如此陈伤,怎可能两天就好?就算不再疼痛,那坏掉的经脉也不会重新生长。”
虞庆瑶心口一堵,褚云羲见了,便平静道:“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已经瘫坐了十年,早就忘记怎么走路。能站起最好,不能的话,我也能照顾自己了。”
“可是……”虞庆瑶知道他是有意宽慰自己,想与他说些话,但见周野老在旁,又怕被看出暧昧。褚云羲却向周野老拱手道:“老先生,如果实在无法治好,我也不会有何失望。但另有一事,还请鼎力相助。”
“什么?!”周野老愕然,“莫非还要叫我给谁治病?”
褚云羲摇了摇头:“并非治病,但我相信以先生的造诣,定能达成此事。”
“小子,你倒是得寸进尺啊!”周野老冷哼一声。虞庆瑶亦不明白褚云羲还有何事要拜托他,褚云羲坐直了身子,朝她低声道:“姐姐,麻烦你出去看看,别让其他人靠近。”
她看了看他,只得退出内室。周野老见她出去了,才回过头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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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下,罗攀与其余士兵正在守候,见虞庆瑶出来,急迎上前去询问。她未敢将话说满,只是说周野老答应先替褚云羲止痛,至于其后怎样,还不得而知。
“只要他愿意想办法就好。”罗攀道。
“你刚才也太过鲁莽,怎么就将我们的身份暴露了出来!”虞庆瑶不悦道,“明明知道这是两国边界,却还这样不小心!”
罗攀急忙俯首道:“末将知罪,故此方才一直不敢大意,与手下们守在四周,唯恐遭人围困。”
“要是有人真想伏击我们,就这几个兵能抵得住?”她心中还是放不下,语气也不禁重了起来。
罗攀想了想,道:“那要不要再去军营调遣一批人马过来保卫?”
“……那样不是更加昭显了吗?”虞庆瑶叹了一口气,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道,“你把人分一分,轮流守卫。”
“是。末将也会派遣一人先回军营,关照边境上的将士们多加防备。”
虞庆瑶点点头,见他们各自远去,才又回到了屋子。进入内室时,周野老正在墙边的一个木柜中翻找古书,褚云羲的双膝间都扎着银针,石板上犹自氤氲着淡淡药草气息。
见她进来,老人抬头道:“我稍后要进山采药。半个时辰后,再将银针拔出。”
虞庆瑶一愣:“可我怕弄伤了他啊。”
倚坐在床头的褚云羲微微笑了笑:“我会,不需你动手。”
“刚才你们说了什么?”虞庆瑶想到她出去之前褚云羲的问话,忍不住问道。
褚云羲看了看一旁的周野老,老人正色道:“我还从未听闻过这样的要求,能不能办到也实在难以确定,如果所需的药材寻不到的话,便无从入手。”
“老先生若是遇到我那些手下,千万不要说出我刚才的请求。”褚云羲似乎也没急着回复虞庆瑶,让她更加生疑。
“要不是看在你所说的事情有些意思,老夫才懒得插手。”周野老沉声说罢,很快便出了内室,在堂屋背起竹筐药锄,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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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蹙着眉头转过身,坐在了床边。褚云羲的膝上不仅刺着银针,周围还覆着燃过的药末,她多望一眼都会觉得疼痛,可他却温和安宁,静静地望着她。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又求他做什么?”虞庆瑶握住了他的手指。
“过来。”他攥着她的手,往前拉了拉。她便坐到了他身边,褚云羲附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虞庆瑶先是一惊,继而恍然:“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你说了之后,我便一直在想着这问题了。”他认真地道,“不管此事能不能成,万万不能让旁人知道。你要记住了。”
虞庆瑶没有回应,坐在那儿兀自出神,褚云羲以为她是在害怕,便道:“你不用怕,不论怎样,有我在。”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掌,沉默片刻后道:“褚云羲,先前我一直怕被人揭穿假冒郡主的身份,可是现在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继续扮演下去了。”
他怔了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沉重的砸击声,是罗攀带领着士兵们砍伐树木搭建营帐,他们齐声呼喝甚是热闹,屋里的两个人却只面对而坐,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虞庆瑶才道:“我们回到上京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他望着她,缓缓道:“若还是姐弟相称,自然不能。”
虽明知是这样的答案,她心里还是沉甸甸的。这姐弟的身份横亘在面前,如果说出自己并不是凤盈郡主,那样的话连性命都难保,又怎么能继续这段感情。如果维持现状,等回到上京后,就只能各自行事,那现在的温柔相待,岂不是成了一场泡影?
“可以不回去吗?”虞庆瑶忽然问了那么一句,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很是无理。
他静了静,道:“不回上京,又能去的?”
虞庆瑶哑口无言,想到之前与他的亲吻,与他的拥抱,好似只是空中烟花,转眼即逝。这几天来她从没想过将来,即便脑海里一时掠过,也立刻强压下念头不去费心。但终究还是提了出来,她亦明白之前他面对感情总是避闪不应的缘由。
不管怎样,从名义上说,她是他的亲姐姐。任是北辽男女之间再不设防,也不会有人能接受他们的关系。
——竟是一条死路。
两人就此沉默,过了许久,褚云羲坐直了身子,拈住膝上银针,手腕一扬,便将之拔了出来。虞庆瑶心一紧,不由道:“时间好像还没到,你怎就拔了针?”
他淡淡道:“差不多了,我的腿都要冻麻了。”
虞庆瑶这才想到之前只顾着说别的,竟忘了给他遮盖一下,不禁心生懊悔。
此时门外传来罗攀的询问声:“郡主、陛下,属下们温热了点心,可要吃一些充饥?”
虞庆瑶虽没有心情,但也不能让褚云羲饿着,因此开门取过罗攀送来的一包干粮,又回到了床边。褚云羲侧过脸望着沾着灰尘的窗棂,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跪坐在床沿,将干粮托到他面前。
“吃吧。”
他望了望她,道:“你先吃吧,我还不饿。”
“早上起来就没吃,怎么会不饿呢?”她叹了口气,硬是将一块饼塞到他手中,“快吃!”
褚云羲欲言又止,低着头吃那硬邦邦的饼子。她怕碎屑落下,便伸出手托在他胸口,褚云羲忍不住道:“你把我当小孩子吗?”
虞庆瑶挑眉道:“谁让你比我小?”
“可我没觉得。”他说着,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虞庆瑶哼了一下,拿起纸包里的干粮也吃了起来。虽经篝火烤过不再冰冷,但饼更加坚硬,虞庆瑶一口口咬着,险些把牙给硌了。
她紧皱着眉头,褚云羲却静静看她。
“别看着我啊。”虞庆瑶抬肘撞了撞他,想借此缓和一下气氛。但他却还是看着她,好似看着她吃东西,都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她翻过身,面对他而坐,见他才吃了半块,便生气道:“怎么才吃那么点?身体那么弱,难怪老是腿疼!”
“这两者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相关。”褚云羲平静道。
“你还敢顶嘴了?”她发泄似的打了他几下,他也没避让,甚至在她动手的时候,还是望着她。虞庆瑶被这澄定无波的眼神看得更是心乱,索性背对着他而坐,抱着双膝不吭声了。
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似远似近,像是有人在幽深山林间拨动极细的琴弦。
于寂静中,时间的流逝更显缓慢,虞庆瑶枯坐了片刻,也不知褚云羲在做什么,只是听不到他的任何动静,心中不免又不安起来。想要回头,可又放不下架子,正迟疑间,忽听他用极低的声音道:“如果不再回上京,我们就要找个不会被人认出的地方去躲一辈子,你愿意吗?”
虞庆瑶的心弦忽地一震,不由回过身去。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眸依旧黑白分明,只是幽寂得如同浩瀚深海。她不知如何回答,手指攥紧了袖子。
褚云羲垂目望了望她手边的干粮,又道:“就像这个,我可以吃得下,你却觉得难以入口。可如果我们失去了现在的身份,我会不遗余力照顾你,但我不能走路,或许再也没法让你锦衣玉食……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故此也希望你明白。”
她心潮起起落落,不由硬声道:“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褚云羲的眼神收缩了一下:“如果你怪罪,我可以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虞庆瑶负气似的诘问,“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越说越沉重?!”
“简单吗?”褚云羲直视着她,“我只是看你郁郁寡欢,才将实话说给你听。”
“那你为什么要亲我?!”她又质问了一遍。
褚云羲一怔,清秀的双眉不禁皱起,重重道:“你是真的怪我了?”
“你觉得呢?”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越加烦躁。
“……只是太过喜欢才那样做了。”他似是也生了气,倚在床头不再说话。
虞庆瑶瞪了他一眼,见他还没有反应,不由扑到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褚云羲双腿还隐隐作痛,惊得不敢动弹,只好将她紧紧抱住。
“干什么你?!”
她将脸埋在他肩前,没有说话。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搂在她腰间的手用了力气,抱住她摇了摇。她索性将身子挂在他身上,死活不肯移开。
“这样会被发现的。”他一本正经道。
“你不是说想带着我逃走吗,还怕被人发现?”
“我是那样想,所以才问你。”
“可是有地方可去吗?”
“我之前也是这样问你的,但你却无端生了气……”
“你还委屈起来了?!”
他发现与生气的虞庆瑶没法交流,便识趣地闭了嘴。但身上的女人却不放过他,手继续往下挪,移到他腰间,作势掐了一下。
褚云羲蹙紧了眉,还是没出声。她侧过脸看看他,倒有些不安。“不疼?”
他点点头,道:“疼的。”
虞庆瑶怔了怔,随即道:“胡说,我根本没有用力!”
“可我还是觉得疼。”他的眼神清澈,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说谎的样子。
她的心瞬时软了,身子也绵了,伏在他身上,伸手替他揉着腰间。
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呼吸就在她眼前。虞庆瑶抬眸一望,眼里全是他。那清瘦的脸,深邃的眼,幽黑的睫毛,让她心底温柔如春日湖水。
于是情难自已,便又扬起脸,轻轻地咬了他的嘴唇。褚云羲先是怔了怔,继而抱紧了她,深深深深地吻着。
安静的小屋里,她几乎可以听到他猛烈的心跳。
雪光透过窗纸映在墙上,匀出了圣白无瑕的世界。寒冷的空气里,他与她的气息化为炽热相萦,好似与生俱来,无需分开彼此,只是相隔了数千年,离散了几万里,最终如河流归海,又再相遇。
他的手覆上她的脸颊,虞庆瑶微微低下头,嘴唇掠过他的颈侧。褚云羲的手便是一颤,他掌心炙热,原先灵活的手指似乎不知应该再往何处去,只是久久停留,似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掌心。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一下,但越是见他这样青涩,越是生出爱怜之意。于是愈加轻柔缠绵地吻着他,他屏住呼吸,抱着她静静地躺了下去。
虞庆瑶双腿蜷起,紧紧倚着他。褚云羲不禁环住她,怀中有着的感觉,是如此温软,饱满。
此时感悟到的一切都带给褚云羲从未体会过的冲击与震撼。
虞庆瑶又吻了上来,唇齿相遇间,她禁不住道:“褚云羲,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低声道:“就像我方才说的,若是要放弃身份远离人群也愿意吗?”
她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眼里酸涩,心中却好似注入了一汪清泉,这种自天而降的甘甜,让他忘记所有疼痛。又或者说,只要能有她作伴,天天见着她陪着她,就算承受再多苦楚,也在所不惜。
唤声渐近,手持火把的虞庆瑶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两名瑶民。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处照,褚云羲拦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这里吹吹山风清醒一下。”
尽管光线昏暗,虞庆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看身后的瑶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只道:“族长还怕你走丢了,特意派人来找,既然你已经喝不下就别勉强,去跟族长说一声吧。”
褚云羲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方才饮酒之处。宴席间,罗攀正朝这边望来,见他回转便笑起来:“褚三郎,我还以为你喝不了酒借故逃走了!”
“你们这瑶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后劲十足,我实在是头昏目眩,因此在溪水边坐了许久。”褚云羲谦逊笑言,此后他借口精力不济,向罗攀致谢告辞,与虞庆瑶一同提前离开了酒席。
两人缓缓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岖山路。
深深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鸣叫,山下的喧嚣已渐渐远去。
“你刚才在那里,是发现了什么吗?”虞庆瑶忽然问。
褚云羲看着不断晃动的影子,道:“有人来见我了。”
虞庆瑶讶然:“是谁?”
“你觉得呢?”他扬起眉梢有意问。
她略一思忖,随即道:“不会是曾默的后人吧?!”
褚云羲脚步一缓,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吗?!”虞庆瑶从心底欣喜出来,眸里跃动亮色,“我们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他是什么人?就住在这山里吗?”
褚云羲看着她那不胜喜悦的模样,眸光亦渐渐温暖。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他站在山路上,低声说。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眼里浮动星星点点的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会很高兴啊,为你而高兴,不行么?”
褚云羲凝视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轻轻触拂她的脸颊。
她抿着唇无声地笑,又好奇追问不断,他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过丛生的草叶,簌簌作响,光亮在湿滑的石径间洒落斑驳。
四面山风浩浩袭来,虞庆瑶置身其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恍惚感觉如在梦境。
“你之前在酒席间,和阿荟凑在一起,在看什么?”褚云羲忽而轻声问。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望到了?”虞庆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些。”
褚云羲低眸一看,但见绣着桃花的绢帕四角束了起来,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接过掂了掂,只觉中间略有些分量,细细琐琐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开去看的意思。虞庆瑶却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没有见过。”
他这才不得已,将火把交给她,然后小心地解开了结。
素白绢帕拢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浑圆润泽的嫣红小果。
“看的就是这个?”他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之物……”
“你见过?”虞庆瑶不服气地问。
“没见过。”他答得倒是爽快,“无非就是这附近山林树木结出的果实吧。”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将东西从其手中夺回,嘀咕一声:“不解风情,榆木脑袋。”
她把火把塞回给褚云羲,转身就继续往上行。摇曳的火光下,褚云羲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着火把,慢慢跟在虞庆瑶身后。
“那是南国红豆。”褚云羲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知她,“应该是在秋季成熟结果,你手中的那些,应该是去年留下的果实。”
她身姿袅袅,还在前行。
他又叹一声:“红豆虽美,却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罢,千万不要咬噬。”
虞庆瑶这才回眸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谁会去吃它?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她攥着那一捧红豆,慢悠悠道:“陛下没来过岭南,但知道的还不少。红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过这东西给你?”
“谁会送我这些?”褚云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着黢黑的山林,“只是少年时看过的书卷上记载着此物而已。宋康王见大夫韩冯妻子美貌无比,便强行将其夺走收入宫中。此后韩冯悲愤交集,自尽而亡,其妻听闻噩耗之后,毅然跃下高台殉情。康王恼怒失望,有意令两人坟冢相隔甚远,要使夫妇永不得相会。谁料两座坟茔中生出高树,根枝交错盘结,不可分离……因此,后人便将这种树,叫做相思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