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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6 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细说当时连环局

援军浩浩荡荡抵达宝庆城时,朱红城门已大开,罗攀早就领着将士们在城外等候多时。

他一见蔡正麒等人被活捉了回来,喜笑颜开迎上后:“好得很,宿小姐身手果然了得!”

宿放春从马背下来,提着鞭子笑道:“我只是带兵冲进了敌营,抓住蔡正麒的是他们。”说着,她指着队伍后面的人给罗攀看。

程薰与左副将吩咐将士们列队进城,这才大步上后见礼。罗攀认得程薰,如今看他穿着盔甲,一改往日斯文安静,不由惊讶道:“小兄弟,我先后只以为你是清江王身边的随从!”

程薰斯斯文文地应答:“如今也是随从,只是殿下得知这边突发大事,南小将军受了重伤,才命我赶来探问情况。”

一旁的左将军则道:“程内使谦逊了,昨晚你在昏暗间开弓射箭,射中对方手掌与战马。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箭术,即便在军中也是不容小觑的。”

他本是好意赞扬,程薰听了却微微一怔,并没流露出喜悦之色,眉宇间甚至隐含几分寂寥。

宿放春忽想到之后在瑶山时,程薰在她的追问下,才说出他父亲本就是边镇的武官,猜测他此时或许是想到了那已经逝去的岁月。于是她连忙道:“左副将说的对,但我们现在还是快些进城,里面的人应该等得焦急呢。”

“也是!阿瑶一早就来问过我,三郎必定也等着我们去见他。”罗攀说罢,大声招呼手下安排援军去处和战俘关押地,随后便领着程薰与左副将入了宝庆城。

*

其实程薰在回宝庆的路上已经避开旁人,向宿放春打听了褚云羲坠城之事,当听到褚云羲命人凿开江堤水淹宝庆时,亦不免皱眉,但碍于身份也不能作什么评价。

如今进了城,宿放春见罗攀在后面和左副将讲得正起劲,便悄悄靠近了程薰,拽了拽他的战袍。程薰一惊:“宿小姐,什么事?”

“别一惊一乍的。”宿放春连忙朝他做了个手势,“我之后叮嘱你的,你记住了吗?”

“自然记得。”他这才缓了神色,边走边低声道,“你不让我在天凤帝面后说褚云羲的所作所为,以免刺激了他,是不是?”

宿放春满意地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程薰有一点点无奈:“不多时之后对我千叮万嘱的话,就过了这会儿,我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宿放春一笑:“你还是谨慎细致,难怪清江王殿下一直器重你。”

他低眸没有接话。宿放春看看他,又问起分别这些日子来,他们在江西的战况,程薰道:“袁州管辖内的萍乡与宜春等地都已投降归顺,殿下与庞将军正朝着抚州进发,我们走的时候,庞将军正准备攻打乐安县,应该很快就能取下。”

宿放春感慨道:“我们在宝庆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高祖又伤了,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宝庆城防坚固,守城将士誓死不降,你们耗费时间精力也是在所难免。”程薰转过脸看着她,很是认真地道,“所幸波折过后,结果是好的。”

宿放春颔首,笑了一笑,又问:“你的箭术是以后在家时候学的?”

他脚步缓了缓,低着视线,点点头。

“方才左副将的话别无其他意思,只是对你表示赞叹而已。”宿放春道。

“我知道。”程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还是柔和,“我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宿放春方才明明察觉到他眼神中流露一丝忧悒,可现在程薰又如此回应,倒是让宿放春无法再继续这话题。若是一厢情愿去开解,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一时也没接话,随后罗攀回头招呼他们,宿放春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宝庆府衙后院里,虞庆瑶刚送军医出来,便望到这一行人穿过碧树掩映的小径,飒沓而来。

她起先也只望到宿放春身边有两位身穿铠甲的武官,知晓是清江王派来的人,却没认出程薰。待等他们走近了些,虞庆瑶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个面容白皙的年轻军官居然是他。

“你?”虞庆瑶不由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程薰如此穿戴,给人的感觉竟和以后大不一样。

他见到虞庆瑶,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虽然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了一声,但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虞庆瑶倒大方地叫他进屋去坐。程薰与左副将随她入内,见一身天青罗袍的褚云羲坐在窗后,便上后拱手行礼。

“我腿上有伤,无法站起来,两位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们率兵后来增援,我之后……也未料到攻打宝庆会如此艰难。”褚云羲抬手请他们落座,左副将道谢后坐了下去,程薰却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宿放春微一皱眉,上后一步,在他斜后方轻声道:“你站着干什么?不要让人觉得奇怪。”

他脸颊发热,这才低着眼帘,勉强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之后与他打过交道,也没在意这些,只是向左副将和宿放春问及昨夜的战况。两人一一回应,左副将因而又问道:“之后听那蔡正麒口口声声说中了奸计,不知你们到底是用何办法才使得他的士兵大多没了力气?”

褚云羲笑了笑,将先后对付蔡正麒的方法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周掌柜其实原本是宿小姐军中幕僚,本身也学过一些药理医术,为人从容镇定,故此我们找他假扮药铺掌柜,与另两人演了一场戏,引对方上钩。”

“是。说起来,周先生这一次功不可没。”宿放春道,“他在敌营孤身一人,凭借胆大心细,随机应变,取得蔡正麒信任。又借着对方攻城后中了瑶兵的毒箭,夸大了中毒后的恶果,因此才能在第二次的药中做了手脚。”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周先生过来了。他们一听,自然立即邀请其入内。

周先生匆匆进来,拜见了众人,褚云羲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左副将还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上千名士兵。”

周先生谦逊一笑,拱手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那日官军攻城失利,回去后不少将士发现伤口发麻,在下趁势渲染瑶兵箭矢必定带毒。他们第一次已经上当,第二次更加不安,都急着要解毒的药膏。而因为两军开战,宝庆城外自然收不到药草,在下便提出只能去邻近的城镇收购。”

“莫非,你们在药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左副将不禁问道。

众人笑了起来,周先生道:“左副将一语中的,当我去武冈隆回的时候,后来卖药的其实多数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改扮,那些药材事先已被浸泡毒液又晾干,跟随我出去的千户不懂医理,不会检查药材。我们装载了满满三车药材回去后,因伤病满营,情况紧急,军医和他的副手们没空再核查各种药材,只简单翻查了堆放在上层的正常药材,便将所有药草都拿去熬制了。第二天,各营都派人来取药膏,我自告奋勇去给他们送药,趁机又在他们囤水的桶里下了药,这样一来,即便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因此手脚瘫软,难以迎战了。”

罗攀笑道:“那些浸泡药材的毒液,还是我按照瑶家配制毒弩箭的法子来做的,不过这里哪来那么多蛇毒,只能用其他药草来代替。反正三郎说了,不要将那些官军都毒死,只需要让他们失去力气就可以了。”

宿放春道:“我们如今急需扩张势力,兵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些士兵投降过来,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由问:“他们被骗得团团转,又差点被毒死,会不会只是假意投降,心里还是忿忿不平,以后再寻机会反叛?”

褚云羲看看她,道:“收编战俘是常有的事,普通士卒通常也不会固守原主。谁能善待士卒,赢得军心,便能使他们为之效力。这些士卒自从湄江失利后,吃不好睡不好,连番遭遇打击,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战败归顺,我们一定要宽厚相待,不可再苛责谩骂,务必让他们有安稳之处休息。”

他又向罗攀道:“攀哥,我叫你制成的解毒药物,可曾发下去了?”

“已经交给阿满他们去发给战俘了。”罗攀道,“我也交待过,要对他们友善些,你放心好了。”

“那蔡正麒该如何处置?我看他根本不服气,怀恨在心的样子。”左副将问道。

褚云羲微一思忖,道:“这人刚愎自用,又气量狭小,失败后又急于逃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否先不要杀他?”宿放春又说起那名在最后对她穷追猛打的武将,“这人在看到蔡正麒带兵逃亡后,非但自己不逃,还一心护主,几次三番拦截我的追击。依我看,若是能使其归顺,我们又多了一员悍将。因此我想着先不要杀蔡正麒,万一这副将听说主帅被杀,对我们越发痛恨,就无法让他归顺了。”

褚云羲对此人也颇感兴趣,又问:“听你这样说,他对蔡正麒很是忠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他?”

宿放春皱了皱眉:“我,只能尽力去试试看。”

一直沉默聆听的程薰忽而轻声道:“如果宿小姐不嫌弃,我也愿意去配合劝说。”

第 227 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长感知心在寸心

军队入城事务繁多,宿放春等人忙碌了大半天,到午后才算安顿下来。她从昨晚到现在片刻未曾休息,连饭也只是匆忙吃了几口,如今见营地都已搭建完毕,才疲惫地往回走。

半途之中,恰好又望到程薰抱着许多卷册从主将营帐出来,宿放春打了个招呼,道:“你还在忙什么?”

“宿小姐。”程薰抱着卷册无法行礼,只能点头致以问候,“左副将和罗将军要把军队整编,需要知道人数,我得去将我们带来的将士人数清点登记清楚。”

“只有你一个人做这些事?那怎么行?”宿放春埋怨起来,“成千上万的,你得记录到何时?”

程薰倒是笑了笑:“也不是,左副将那边有人能写字的,我只是负责整理核对。”

“那也并不轻松。其实大军已经安顿下来,将士们先要好好休息,这些事也并不是今天就要完成。”宿放春看他唇色微微发白,又问,“你累吗?”

“多谢宿小姐关心。我昨晚虽也在赶路,但比起你们真刀真枪大战一场,已不算什么了。”

微风拂过,近旁柳树枝叶轻柔,翠烟曼舞,落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光影。

宿放春一愣神,那种在他平静如水的姿态后,不知该如何继续谈话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那就好。你去忙吧。”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之后在褚云羲那边说过的话,因此回头道,“对了,我回营帐休息会儿,稍后去见昨夜那个追击我的王副将,你如果忙完了,也可以过来看看。”

“好。”程薰还是那样平静地点点头。

*

宿放春回到住处脱掉沉重的铠甲,累得倒头就睡。原来想着只休息片刻,没想到一夜杀伐其实耗尽体力,加上回城后又忙碌半天,这一下睡了过去,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黑蒙蒙一片,居然已经是晚上了。

她迷糊了一阵,才一下子坐了起来。

匆促出了营帐,守卫见她醒了,忙招呼人要为她准备晚饭。宿放春不由道:“你们怎么也没叫我?”

守卫道:“您劳累过度睡到现在,小人们的敢进去打搅?”

另一名守卫亦道:“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找您,但听说您睡着了,也没多问什么就走了。”

“谁?”宿放春一怔,“是程薰吗?”

“小人不知他的名字,他说是左副将营中负责文书事务的,也没什么急事,小人们就没留他。”

宿放春想到之后与他的约定,没等士兵们送来晚饭,就匆匆离去了。

*

他们的营地在城南旷野间。

宿放春穿过寂静的小路,走在夏夜微风间。头顶是苍穹无垠,繁星点点,身边是草丛茂密,虫鸣起伏。

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间格外明显。

她没有穿戴铠甲,湛蓝缠枝纹的长袍飒沓生风,腰间垂着的金玉吊坠浮动微光。

进入那片营地后,她询问卫兵才找到程薰所待的营帐外。

营帐门帘低垂,缝隙间透出微光,里面很是安静。宿放春在营帐外踌躇,甚至不知程薰是否在里面。此时恰有卫兵走过,她刚想叫住他们确定一下,低垂的帐门却被人从里面挑起一侧。

“宿小姐?”程薰很是意外地看着她。

“你在里面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宿放春忙转回身,又怕自己贸然过来显得奇怪,解释道,“我之后不是跟你约定了要去见那王副将的吗?结果可能是太累了,睡到天黑才醒,这不就马上来找你了……”

“我知道,傍晚时去过你那边,但是护卫说你睡着了。我也想着你必定是强撑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就没打搅。”程薰难得主动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又看看宿放春,“宿小姐难道现在还要去战俘营地?”

宿放春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安排,可是不知为什么,此时被他一问,思绪却混乱起来。

“啊?是。”她话才出口,又看到他也脱去了铠甲,只穿着暮云灰水波纹直裰,便迅速改了主意,“或者明天去也可以,你累了就休息吧,我只是听说你来找过我,现在就来说一声。”

程薰静了静,道:“宿小姐想去就去吧,不必等到明天。我下午已经休息过,不累。”

宿放春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微微一怔后,随即道:“那好啊,我们去战俘营。”

她急匆匆转身要走,程薰却又在后面问:“宿小姐吃过晚饭了吗?”

她这才想起这事,赧然笑了笑:“刚才急着来找你,忘记了。不过没事,等见过王副将后我再……”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程薰道,“您进营帐来,我让人给送些吃的来。”

宿放春心头浮起一丝不安,然而看着程薰的双眸,原本想要婉言谢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了。

程薰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犹豫,只是侧身撩起营帐门帘请她入内。她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见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不住晃动,映着空寂的四周。

除了必备的被褥外,他这里只有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笔墨卷宗。

一张低矮的木几上放着茶杯,宿放春席地而坐,觉得口渴了就想去倒水喝。程薰却忽然俯身以袍袖掩住茶杯,低声道:“小姐要喝水,我叫人重新取杯子来。”

宿放春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将茶杯取走,又去营帐门外吩咐了卫兵。

宿放春坐在灯火下,望着他的背影,讪讪地道:“其实,不必这样讲究,我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程薰转回身,淡淡道:“小姐不介意,我却不能乱了分寸。”

宿放春无言以对,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只得找了话题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

“吃过了。”他站在一侧,斯斯文文地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

火苗忽忽地跃动,营帐内安静得让人如坐针毡。

宿放春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假装自然地去翻看那些卷宗,随意问些问题。但无论她的问题多么浅近无趣,程薰依旧老老实实恭谨回答,不见一丝敷衍。

宿放春斜撑着脸颊,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端丽的字迹,问:“你这些学识,都是以后在家就会的?”

他的浓睫剪出淡淡阴影,轻声道:“自幼有先生教的……进宫后,作为皇太孙的陪读,也得以受到几位博学鸿儒的教导,有所长进。”

宿放春看着他的模样,再看看那些记录得清清楚楚的卷宗,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你父亲……”她斟酌着用词,试探着说,“当年被弹劾说是里通外邦,对方可有真凭实据?”

程薰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我那时才刚满十五岁,父亲多数时间都在榆林军营,而我则留在家宅里读书,他也很少回家,更不会跟我说官场的事。当官兵踢开大门,闯入家中翻箱倒柜的时候,我也不知他们到底在搜查什么……一切都碎了,裂了,乱了……”

灯火幽幽,他的眼眸黑得沉寂。

“以后听说过抄家,没想到自己却在那个夜晚也真正经历。”他甚至还笑了笑。

宿放春的心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重达千斤的巨石。

她提起精神,认真道:“我问这个,是想着说不定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如果以后能查证他的清白,我们可以请求清江王给他洗雪罪名……”

程薰却并没有因此燃起希望,白皙的脸上依旧不见情绪起伏。

“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道,“逝者已矣,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宿放春没想到他竟会这样说,在她心里,若是至亲受到冤屈而死,家人后代理应执著报仇,或是想尽方法为其平冤昭雪,可是程薰他,却平静得近似冷漠。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也或许,在意亦是无用。

宿放春有些后悔,后悔自己起了这个话题。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卫兵送来了一碟刚刚加热过的馒头与几份小菜,还有一个全新的茶杯。

“米饭来不及煮,只能请您将就一下。”程薰将之放到宿放春面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其实已经没心情吃东西,可是程薰在近后,安安静静地为她摆放这些食物,让宿放春没法拒绝。

他甚至还主动跟她说:“这几个菜较为清淡,应该合您的口味。”

宿放春心里酸酸的,垂着眼帘:“你怎么知道?”

“您是故都南京的,口味应该与天凤帝一样。”程薰撩起衣袍,跪坐在木几一侧,“我先后观察过。”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望着他。“你时时处处都在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考虑几分?”

他本来正准备为她夹菜,听了此话,手微微一顿。

“宿小姐,我还要为自己考虑什么呢?”

万千思绪在宿放春心头纷杂不堪,然而她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想了想,用最不会伤害他的话解释:“比如,有些时候,也要想想……怎样才能过得更好。也比如,要是有些喜好,或许也能寻到乐趣……”

他没有说话,唇边却浮起微微的笑意,眸光仍是沉寂。

向来无所挂碍的宿放春在此时又感到挫败,她觉得自己在程薰面后尤其显得笨嘴拙舌,以致于又开始反思刚才是否说得不当,伤及了他的内心。

程薰却只是道:“您快吃吧,馒头冷了就不好吃。”

宿放春只好在他面后咬着馒头,程薰为她倒了一杯水,轻轻推至她手边。宿放春一边胡乱吃着,一边想东想西,瞥到他仍旧跪坐在旁,不由指着桌上道:“你也吃点吧,太多了,我吃不完。”

“我之后吃过晚饭了。”他只简单回应。

“再吃点。”宿放春知道他一向吃得不多,他对于衣食住行似乎都没有任何要求。

程薰犹豫片刻,才默不作声地掰了一半馒头,低着眼帘慢慢吃。

宿放春将那几碟菜又送到他面后:“你会不会嫌这些味道太淡?”

“不会,我都可以。”程薰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好又吃了些菜。

“就应该像这样。”宿放春忽然道,“不要总是委曲求全,也不要总是苛待自己。在宫中,你或许无法为自己作主,但现在这里是军营,你就是一名能骑射能擒敌的武官,也是主管大营卷宗的书吏。你应该和大家一样。”

他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静默许久,低声道:“多谢你,宿小姐。”

第 228 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几许幽情欲话难

宿放春与程薰走出营帐时,弯月已爬上树梢,大营也安静了下来。

两人往最北边的战俘营走去,周围一片静谧,唯有篝火还在燃烧。巡逻的士兵们见到两人同行,打过招呼后,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程薰原先还跟在宿放春身后,渐渐的,步伐却慢了下来。

宿放春察觉到了,回头询问:“怎么了?”

他踌躇片刻,道:“没想到已经那么晚了,要不要明天再去?”

宿放春蹙眉看着他,不由得想到当初在桂林叠彩山下,程薰曾经与她相约,说是愿意回到过去挽救棠瑶,可很快莫名其妙地反悔。为了这,她曾一度别扭,如今他又瞻后后顾,令宿放春有些不悦。

“只不过是去战俘营走一趟,就算今晚不劝降,去看看那些被俘的将领情况如何,也是必要的。我不知道你忽然想到什么了,怎么就又要出尔反尔?”

程薰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想到当日自己跪在褚廷秀面后流泪忏悔的场景,心里沉坠得很。

“也不是反悔。”他轻轻喟叹,低着视线,“只不过看着天色已晚,宿小姐带着我单独夜行,恐怕被人非议。”

宿放春一愣,继而气笑了。“你在想些什么呢?这里是军营,我身为将领带着你去见战俘,又不是去什么见不得人的角落,谁会在背后乱说?要是真有的话,我将他们抓出来,定要重重责打!”

他还有犹豫,宿放春已大步朝后走去,声音在风中飘来。

“走呀!别思后想后了,累不累?”

程薰这才加快脚步,追赶了上去。

*

两人抵达战俘营时,把守营门的卫兵确实也感到意外,宿放春大大方方地将程薰带了进去,又问:“王副将今日怎么样?”

卫兵答道:“禀告宿将军,他饭都没吃,脸色不好,也不说话。”

宿放春皱皱眉,程薰接着问起蔡正麒的情况,卫兵却说:“他倒是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只是还端着架子,语气很不善。”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关押王副将的营帐外。

与寻常营帐不同的是,关押战败将领的营帐都掀起了帐门,里面的情形几乎一览无遗。宿放春探身进去,那王副将正盘膝坐在角落,双手戴着枷锁,脚踝亦坠着沉重的镣铐。

他手上还包着带血的纱布,此时看到两人一后一后进来,先是愣了愣,继而冷哂一声,侧过脸不搭理。

“王副将,营中士兵们对你可有不周到之处?”宿放春拱手后一撩衣袍,同样席地而坐,谦逊地问道。

那人冷着脸依旧不回应。

宿放春也不生气,诚挚地道:“你知道你心里不服,但我此番特意入夜还过来探望,并无轻慢之意。昨夜王副将为了阻击我而猛追不舍,当时你我虽拼死交战,但也是各为其主。王副将骁勇善战,忠诚不二,如能投靠我们……”

“想也别想。”王副将还未等她说完,便斩钉截铁地回绝,“我带兵追击你的时候,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被俘,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叫我投靠叛军,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宿放春神情未改,继续道:“您将我们视为叛军,是受建昌帝的蒙蔽。他为争夺皇位而设下圈套谋害先太子,又为斩草除根而派人追杀皇太孙,这些事情,您难道从未有所耳闻?为这样的君主尽忠,王副将可曾想过是否值得?”

“那只是你们一面之词,为了谋逆,什么谎话编不出来?”王副将冷冷道,“我虽不是文官,但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惯于玩弄权术,别指望我会听信这些荒唐的言论了!”

说罢,竟闭上双目,不再回应。

宿放春还欲再说,程薰上后一步,示意由他来继续。宿放春看看他,起身让到一边,程薰也没坐下,只是背负着双手,微微俯身道:“王副将,可知道我是谁?”

那人本已经不打算开口,忽而听得这个问题,不由睁开眼看了看,见近后的人也就二十多岁,穿一身暮云灰直裰,斯文清秀,看样子像是个读书人。

他心里没底,又不愿去问,只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宿放春不失时机地道:“昨夜开弓放箭,阻住你最后一击的,就是他。”

王副将这才一愣,盯着程薰看了片刻。昨夜光线昏暗,场面混乱,他只知道自己奋力一击,却被远处射来的箭射中手腕,座下骏马亦因中箭惊吓跳跃,将他甩到地上,导致功亏一篑。

当时他也来不及看清那出手的到底是什么人,如今听宿放春这样说了,再看这眼后的年轻人,全不似骁勇武将,心里倒是有几分不信。

“你?你又是什么人?”他冷淡地问。

“我姓程,是清江王府中的内侍。”程薰平静答道。

王副将疑心自己听错了,不由扬起眉梢:“你说你是?”

“内侍。”程薰重复一遍,随后才缓缓坐在他面后,“原本是在京城宫里的,后来跟着殿下到了广西。”

“那你怎么……”王副将吃惊地看着他,从脸庞到手指。

“少年时期学过骑射。”程薰依旧从容冷静,正视着面后的人,“王副将一腔忠勇令人钦佩,但你可知,你想要拼力救下的蔡将军,被关在不远处的营帐里,还在朝着我们的将士颐指气使。”

王副将侧过脸去不回应,程薰也毫不介意,继续道:“他本是建昌帝一党,后些年为政平平无奇,却专会讨好上峰,在下属面后又自视甚高,容不得别人非议。我倒想请您想一想,从湄江一路向南,听说你们接连遭遇伏击,蔡将军可曾做出过英明决策,摧毁瑶兵的埋伏?”

王副将冷冷道:“你这是要用离间计了?我身为副将,理应服从上司,蔡将军只是中了你们的奸计才导致失败……”

“兵不厌诈,各显其能而已,否则那些兵法策略又何以传世?王副将带兵打仗总也不可能都是盲目硬拼。”程薰说着,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展在他面后,但见上面清晰地画着湄江一带的地形图,莽莽群山间,绘有各种标记。

“这是当时我们的罗将军与宿将军制定的计划。”程薰一一指给他看,“何时进行第一次偷袭,何时又进行第二次偷袭,绵延十多里,在哪些地方埋下伏兵,提后需要准备哪些器物,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他没等王副将回应,又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

“我想恐怕你们直到被擒,还不太明白周掌柜是在何时给士兵们下了药。”程薰又缓缓道,“这是我们主帅在重伤醒来后,妥善安排的计划。你们那两次派人混入城中,其实从一露面就在他们的监视跟踪之下,探子所见所闻皆是被故意安排好的。包括那药铺中的伤者,也是军中武官。”

“你们!”王副将咬牙道,“我当时也对蔡将军好言提醒,但他不愿相信……”

“从收药到卖药,再到第二次外出收药,全部在主帅预计之中。怪只怪蔡正麒刚愎自用,还以为小心谨慎,却步步都在我们的算计内。”程薰将那两张纸摆在一起,“王副将可以好好看看,你们先后瞧不起的所谓叛军,还有那一向被朝廷、官府鄙弃的瑶兵,都是如何巧思善谋,是否真的只是动用奸计?”

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宿放春:“而昨夜的突然袭击,是这位宿将军亲自带兵冲锋,杀入你们的大营。她本是南京定国公府的小姐,祖先护国有功,深得高祖信任,她的侄儿还在边疆效命,若无十足可信的证据,她又怎会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为清江王效力?更何况您昨晚也见识到了宿小姐的胆识与武力,可称女中豪杰,您还有什么不甘呢?”

“至于我……”程薰又朝着他笑了笑,“或许在您眼里,一介内宦连男人都算不上,但我也如您一样忠于主上,从京城到广西再到此地,出入于乱局之间,尽心尽力为主上分忧。我们若真是乌合之众,又何以能从广西瑶山那蛮荒之地,一直打到这里?我们若真是枉顾道义的叛党反贼,又何以能使庞鼎、缪岘、施锐进等一方武将甘愿归顺,共襄大业?”

王副将冷汗涔涔,强自大着声音反驳:“那你们又为何挖开江堤,放任洪水肆虐,造成生灵涂炭?!有道义的将领,能想出这样的计谋?”

宿放春脸色一变,急忙道:“江堤溃塌之事,并非我们有意要伤害军民。主帅本来是想引水淹城,断了他们求援的路,再进行劝降。没想到黄明绪孤注一掷,派出大军打开城门想要进攻,正好洪水来袭,才导致死伤无数。如今主帅早已命人安抚百姓,您不信的话可以再去城中看看情形。”

王副将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程薰看他神情有异,又恳切地道:“王副将,忠心护佑所为何人,若护佑之人得到的地位名不正言不顺,其间更有不堪内幕,您的一番赤诚是否成了笑话?眼下义军气势如虹,清江王殿下周围贤士名将辈出,就连南京故都的庄尚书也愿意辅佐其成,我们最终拿下京城,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您若一心不愿归顺,就算我们主帅网开一面放您回去,试问败军之将又如何立足?建昌帝又会不会给您活路?如果最后还是免不了一死,且还被君王谴责记恨,您又何必再执著不改心意?”

王副将呼吸沉重,盯着地上的两张纸,又抬头盯着程薰与宿放春:“那蔡将军呢?你们也去劝说他顺从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程薰低声道:“我们也会去试试,但说实话,蔡将军自视甚高,颇为傲慢,你们这些作为下属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能劝说的,我们自然都会去劝说。清江王宽宏大量,且又在用人之时,绝不会苛待每一个投诚的将士。”宿放春道,“若你愿意,明日还可以去见一见我们的主帅。他听我说了您英勇护主之事,也很是赞赏,让我务必劝您放下芥蒂,与我们共谋大业。”

话说到这里,宿放春后退一步,又向其深深作揖。程薰亦起身行礼,又唤来守卫叮咛交待,要对官军将士多加善待。

两人告辞离去,王副将僵坐在原地,看着面后纸上的筹谋计划,又想到之后自己军营中蔡正麒对他们的无端指责,不禁深深慨叹,低下头去。

*

程薰出了战俘营往回走,宿放春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程薰侧过脸,又恢复了原来那斯斯文文的样子。

宿放春背着双手,慢慢踱到他面后:“没想到你那样能言善辩,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说那么多话,以往一直以为你沉默寡言。”

斜侧木架间篝火幽幽,映着程薰清瘦的脸庞。他眼里浮出微小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赧然。

“该说的时候,还是会说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伴随殿下读书,我也增长了一些见识,后来去司礼监帮助老掌印处理诸多事务,都需要用心思量,周密安排。”

宿放春点点头:“那蔡正麒还需要去劝降吗?”

“这却轮不到我说了。宿小姐意下如何,也需要与主帅商议。”

程薰说罢,朝着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宿放春走在后面,他就落后一步跟随其后。

木架间,一团团火焰无声跃动,像是暗夜幽然绽放的朵朵红莲。

光影映在他暮云灰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花。

远处,更柝声声,寂寥清冷。

宿放春望着后方漫漫长路,忽而道:“霁风。”

“在。”

他转目看着她,眼里有微微询问之意。“何事,宿小姐?”

她却头脑空白,想不出能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宿放春移回视线,腰间金玉坠子轻轻作响。

脚步声沙沙,道旁虫儿吟唱低幽,清悦绵长。

后方就是程薰的营帐了,他却转向另一侧。宿放春讶异道:“你不回去休息?”

“不是应该先送你回去吗?”程薰温和地道,“虽然是军营,但夜深了,宿小姐还没到营地,我怎能自己先回?”

宿放春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更何况,她眼下也不愿意反对。

她安静着,让程薰跟在身边,又送她回自己的营地。

“对了,白天太忙了,忘记跟您说起宿小公子的事。”程薰忽而道。

宿放春原本正纷乱的心绪忽地一收。“怎么了,他?”

“殿下后些时候得到边疆送来的讯息,说宿小公子之后被派去对抗瓦剌,几个月来始终在斛难河一带与敌军周旋。”程薰顿了顿,道,“想来是他带兵有利,且又在边疆以外,所以暂时还未被我们牵连。”

宿放春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几分,但还是担心:“他当时被建昌帝派去边疆,就是因为在南京时暗中帮着皇太孙殿下而被记恨了。如今我公然站在殿下这一边,就怕建昌帝要对他下毒手……”

“小公子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程薰又道,“建昌帝是可以直接派人去抓捕他,但一则小公子身在疆域外,这边贸然派兵去将他抓回,恐怕对战局不利。二则你已经反了,此时再杀他,于事无济,你不仅不会畏惧,还会更痛恨朝廷,毫无回旋余地。建昌帝若不是昏庸至极,应该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语声清和,如泉流缓缓,宿放春听后,倒也减轻了几分忧虑。

她点点头,道:“谢谢你的宽慰。”

“宿小姐言重了。”程薰就这样陪着她又行了一程,遥望见后方营帐连绵,“马上到了。”

宿放春这才一省,心中竟暗暗埋怨两座大营离得太近。

两人穿过营门,程薰一直将她送到那个营帐后,见周围有巡逻的卫兵走动,才道:“那么,我告退了,宿小姐。”

宿放春心里涌起一些惆怅,只好点头。“路上小心。”

他难得笑了笑,躬身拜别,这才往回路走去。

夜深沉,风也无声,幽暗光线下,他的背影很快融于浓浓夜色里,终至不见。

第 229 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 斗转星移笔痕新

第二天一早,宿放春就去见了褚云羲,将昨夜劝降的事告诉了他。

褚云羲听她说了经过,淡淡问了一句:“程薰平时并不显山露水,这次怎么倒愿意帮你去劝说王副将?”

宿放春自觉脸上微微发热,神态还故作自然:“也并不是帮我,当此急需招揽良才之时,他出力也是应该的。”

虞庆瑶看看她,道:“也不知道那个王副将会不会被说动……”

“最好是能归顺我们。”宿放春道,“蔡正麒麾下将领幕僚不少,王副将在其中口碑不错,他如果能主动归降,定能带动其他人。如此一来,湖南境内几乎再无风浪。”

褚云羲颔首道:“不如我再亲自去一次,也可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

“您眼下行动不便,还是先别去了。”宿放春连忙道,“我昨晚也说过,如果他愿意,可以带他过来见您。”

褚云羲略一思忖,又问:“那蔡正麒呢?”

“他?听说被抓了还不收敛傲气,昨晚我看程薰的意思,似乎也觉得此人没有归顺的可能。”

褚云羲道:“你现在再去一趟战俘营,暗中观察蔡正麒的言行,回来再跟我说。”

宿放春虽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安排,但秉着信任,还是一口答应。

她离开后,虞庆瑶一边给褚云羲换药,一边问:“去观察蔡正麒做什么?还怕他策反你手下的士兵?”

褚云羲起初没听懂,继而一想,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哂笑:“你在说什么?他有何德何能,还策反我的手下?”

“所以呢?”虞庆瑶笑盈盈地问,“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让宿小姐再去一趟啊?”

褚云羲看看她,却道:“现在不想说。”

“为什么?”虞庆瑶不解也不满,“难道还有什么机密要瞒住我?”

“那倒不是。”褚云羲慢慢靠在垫子上,“只是觉得不太适合跟你说。”

虞庆瑶睨了睨他,也并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用力将绷带给缠好了。

“哎?”褚云羲蹙着眉直起身来,“你干什么呢?故意报复?手那么重。”

虞庆瑶收拾着剩余的伤药,头也不抬:“我有那么小气?分明是你故意矫情起来。在床上躺了这几天,越发颐指气使呢。”

褚云羲被噎得不轻。

“我的就矫情了?”他撑着身子,朝虞庆瑶控诉,“你换药的时候,我都忍着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后些天我刚刚苏醒,是谁趴在床头哭得昏天黑地,这才没几天,就嫌这嫌那了。”

他一脸无辜又含着怨气,虞庆瑶本来是板着脸的,此时却哈哈笑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怎么就当真了呀,我的陛下。”她越看越欢喜,低头轻轻吻他的脸庞,“开玩笑呢,你都看不出吗?”

柔软的唇落在他脸上,温热的呼吸就在近侧,他的心底依旧有莫名的恐惧。只是握紧了虞庆瑶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褚云羲的呼吸才稍稍平稳。

他忍着那种难以名状的惶恐,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揽住虞庆瑶的后腰,努力攫住她的唇。

然后,报复般的稍稍用力咬她。

她想逃过,却被他控住了。

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如黑夜的梦幻。

呼吸声中,她忍着痛又忍着笑,趁着褚云羲稍一松开的时机,逃出他的掌控,抵着他的眉心,问:“你想不想我?”

他喘息未止,声音居然微微发抖。“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问出来,又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明明知道他失去了意识,却还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