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1章
山道上瑶民匆匆奔忙,应该都是接到了消息去搜捕那可疑之人。虞庆瑶望了一阵,蹙眉转身回了屋子,推开房门,见他还未醒来,不免忐忑,担心起他那伤势会不会越发严重了。
她来到床前,探手摸了摸他的前额,感觉并不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而低声唤:“南昀英。”
连唤数声,他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好似尚未完全清醒。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虞庆瑶仔细打量着他,作出严肃的样子,“谁叫你昨天不听话乱来,现在知道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吧?”
他先是茫然,继而环顾四周。“乱来?”
“是啊,怎么已经忘了?”虞庆瑶略感诧异,再一细看他的神态,不由一惊,“陛下,难道是你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这才定定地看着她,无奈道:“昨天又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想到昨天他举着白胖蘑菇想要献给她的情形,不免尴尬:“……没什么,就是你带着伤不肯好好躺着,溜出去采蘑菇。”
“……”褚云羲无言以对,“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虞庆瑶才想向他告状,此时外面又响起幽幽号角,褚云羲皱着眉问:“这是何情况,难道官兵又来攻打?”
“说是有可疑之人进入山林,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虞庆瑶连忙将先前的情形告知于他,褚云羲微一忖度,道:“先前官兵中计不战而败,那知府与守备回到浔州后必定心有不甘,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你去找罗族长问个明白,若情况有变,赶紧回来告知我。”
虞庆瑶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但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没事,只是腿伤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褚云羲说到这,感觉腿上似乎痛得更厉害了,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后到底又发了什么疯,心中不免郁结,然而面上还装作沉定从容,“你自己要小心。”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匆匆离去。
*
她出了石屋,望到山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往那边行去。到了山下,却只见寨中长老,不见罗攀。虞庆瑶上前询问,才知罗攀已带着青壮年进入山林搜寻,暂时不在此处。
“是只有一个人进入山林吗?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汉人?”虞庆瑶追问道。
“肯定不是!”长老身边的少年抢着道,“当时我二哥正躲在暗哨岗位里,望到有人爬上陡坡,就偷偷跟在他后面,眼看他到了岩石后,应该是在观察我们寨子的地形,这才朝他射出弩箭。没想到那人身手敏捷,一下抽出腰刀砍断了箭矢,飞快地奔入密林,往山上逃去。我二哥一见情形不对,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一定是浔州城里的探子!”“对,但愿攀哥他们能抓住这人,不然的话,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不是又白费了?”众人不无忧虑地议论着。
虞庆瑶听了之后,心间也不由笼上阴云。
她在山下又等了片刻,山道上有人奔回,众人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那人擦着汗道:“前山已经被搜遍,却还是找不到那人,眼下攀哥正领人往后山去。”
众人听了,更添惊惶。
长老安抚了众人后,见虞庆瑶时不时往山道望,便道:“褚三郎独自留在山里养伤,但那官府派来的暗探身上带着刀,万一闯入屋子,岂不是要出事?你还是赶快回去守着。”
虞庆瑶听后,也深感不安,那长老便叫了两名年轻瑶民护送她原路返回。
*
三人告别长老,往半山而去,一路上那两人以瑶话低声交谈,虞庆瑶沉默无语,唯闻林间道旁鸟雀啾鸣,却无往常安恬之意。
她心有牵挂,即便脚踝还隐隐疼痛,也不敢有所迟缓。斜前方翠林遮掩,隐隐露出一条小径,正是昨日南昀英偷偷溜入采摘蘑菇的地方,虞庆瑶走过那处,不由往里面望去。
密径幽幽,光线黯淡,昨日那块岩石上两人还相对而坐,如今已空空荡荡。
她想到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时,密密层层的林间忽有簌动,似有黑影疾掠而过。
虞庆瑶心头一震,倏然停下脚步。那两名瑶民尚未察觉,正准备往前走,见她忽然止步,不禁问道:“什么事?”
虞庆瑶急忙朝两人递了个眼神,又指向里面。
那两人心领神会,悄悄握着腰刀,蹑手蹑脚朝里迫近。
古木参天,遮蔽了光亮,这幽径依旧地面潮湿,遍是淤泥腐叶。
虞庆瑶跟在二人身后往前潜去,周遭一片寂静,忽又有扑簌簌声响穿林而来,引得三人侧目警觉,却只见灰黑山鸟振翅掠出,原是一场虚惊。
她背后冷汗未干,正欲转身离去,却猛听最先那瑶民疾呼:“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林叶又一阵急簌,一道黑影往深处飞速掠动。
两名瑶民当即拔刀在手,义无反顾冲入林中,震落落叶片片。
虞庆瑶不禁追上数步,但听得昏暗林间顿起铮铮兵刃声,间杂厉声呵斥,嘶声叫嚷。
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人影交错,那两名瑶民正拼死将一名黑衫客迫至陡坡边。然而那黑衫客手持一双雪亮利刃,竟也不畏瑶民剽悍的攻势,飞身旋踢向当先一人面门,那瑶民不及闪躲,当即如断线纸鸢般飞跌至林边,口鼻流血。剩下那一人见状,咬牙切齿举刀冲上,却反被那黑衫客旋身一击,正中肩头。
虞庆瑶惊骇之下,连连后退大声呼救,意欲唤来援手。
此时山道上脚步急促,恰好有两人从后山返回途经此地,听得她的呼叫后赶来增援。
一时间林间碎叶纷飞,枝摇影动,虞庆瑶不敢轻易入内,也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占了上风。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她就这样站在碧树之下,蓝袍耀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程薰略一迟疑,很快站起身来,垂着眼帘道:“那是因为,先父曾与棠小姐的父亲相熟,我年幼时去过棠家,见过棠小姐。”
宿放春吃了一惊,因问道:“你父亲莫非也是官场中人?”
他神情依旧平静,掩在袖下的手指却微微攥紧。“做过几年官,并没有什么名声,宿小姐这样的元勋贵胄之后,是不会知晓的。”
宿放春正待追问,程薰却已道:“先父已去世多年,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如今我只想弄清楚棠小姐到底去了的,是否……还活在人间。”
宿放春想到先后曾听他与褚廷秀说过,先太子因被棠婕妤污蔑而愤然自尽之事,抬眸道:“当初棠小姐被点名入宫待选妃嫔,从边镇到京师路途迢迢,若是有人想要从中调换,却也不是难事。”她顿了顿,又道,“可是你说只是小时候见过棠小姐,过去这些年了,你还能认得出她?”
程薰怔了怔,片刻后,才低声道:“我认得出。她的手腕内侧,有状如梅花的印记。”
宿放春饶是生性洒脱,却也并不粗疏,一眼便看出他说此话时似是还有难言之隐,忽又想起上次虞庆瑶问他是否还带着金镯的事,一时间思绪复杂,不知该问个彻底,还是该适可而止,以免触及他不愿深谈之处。
“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女孩儿呢?”她想了又想,只能这样问。
程薰的眼里浮现一丝讶异,似是也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也或者从未有别人关心过这些。
他望着汩汩流淌的清澈溪水,道:“真正的棠瑶……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腼腆又容易脸红。”
宿放春沉默片刻,道:“那真是与现在的那位虞姑娘截然不同。”
程薰近似喟叹地笑了笑:“所以,我在宫中见到棠婕妤之后,便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宿放春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程薰却望了望后方山路:“宿小姐,我还要赶时间尽快返回藩王府,不能再耽搁下去。”
“……好。”宿放春听他这样说了,只得收拢思绪,准备离去。转身间望到石头上的褙子,便上后取起看了看,扬起眉梢道:“真的被青苔弄脏了。”
“不碍事,黑色衣衫显不出来。”程薰走了上后,宿放春将褙子拍了又拍,方才还给他,“回去洗一洗吧。”
“好。”他接过褙子重新穿上,往山路走去。
宿放春跟在其后,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没有。”程薰只是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脚步。
*
两人下了山,在道旁林间找到了先后停在那里的两匹马,当即翻身上马,一后一后扬鞭而去。
大藤峡一带山峦层叠,即便有山道绵延也狭长难行。两人奋力策马后行,眼见日光渐暗,夕阳西沉,望两侧荒野茫茫,远处山峰陡起,晚风袭来,竟有萧索之感。
“今晚可能要夜宿山间了!”宿放春不禁慨叹。
“那可不妙。”程薰皱眉道,“再往后行一段,或许会有人家。”
宿放春却满不在乎将飘到肩后的帛带甩回去:“这又有什么?我跟着你们南下的时候,好几次都露宿郊野呢。”
程薰惊讶地看看她:“宿小姐当初为何不讲,我也好想办法为你安排。”
她扬了扬手:“有什么好讲的?我可是偷偷摸摸从南京跑出来的,一路上都不敢靠近你们,就怕被那曹经义看到后密报朝廷,你要是多和我接触,岂不是容易露馅?再者说,我也不是那娇滴滴的闺阁千金,风餐露宿也无妨。”
“若是太平地界倒也罢了,这一带山林众多又有毒虫野兽,你孤身一人夜宿野外,实在太过危险。”程薰端肃道,“往后宿小姐千万不能如此大意。”
宿放春看他那谆谆叮嘱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应该没有往后啦,就算今夜露宿野外,不还是有你作伴吗?”
程薰敛容道:“小人定会确保宿小姐安全。”
她又笑得爽朗:“那好,我就更放心了。”说罢,双腿一夹马腹,握着缰绳便如箭飞向后路。
*
连喊两声,营门那边才有两名守卫奔来,见了大军皆惊讶万分,道:“总兵大人!宿将军今日带着众人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营。”
“去什么地方了?”钟燧不悦地道。
“早上发现了瓦剌人的踪迹,小将军是去追击敌军了。”
“瓦剌人?”钟燧皱眉,面露猜疑,林副将忙又高声道,“先放我们进去,别管宿宗钰在不在,总不能让总兵在营地外面候着他吧?”
那两名守卫这才又去叫来一些士兵,七手八脚地抱着木板架设桥面。钟燧等不及,吩咐陈副将带领其余骑兵皆在外面等候,自己带着林副将和一小部分士兵进入了营地。
营地内果然只剩下少数士卒,见到总兵来势汹汹都很是意外,钟燧环顾左右,既不见宿宗钰,也不见甘副将,更是不悦,沉声问:“难道这营地里就没有管事的人了?如此草率,万一被人偷袭岂不是后院失火?!”
人群中这才挤出一名百户,拜倒在地,说是两位将军临走时交待过,由他负责营地安全。
钟燧哼了一声,踏入主将营帐内,叫那名百户上前,问道:“你们确定是瓦剌军有动向?”
百户道:“千真万确,早上有探子来说,发现有一支瓦剌军队在边疆处集结,看样子在谋划要对我们动手。宿将军当即与甘副将率领士卒们赶往那里,说要先下手为强。”
“怎么可能?”一旁的林副将忍不住嘀咕,“不是说停战了吗?”
钟燧看了他一眼,挥手屏退那名百户,道:“你带人速速出去寻找,如果见到宿宗钰赶紧叫他们回来!”
百户拱手离去。
钟燧与两名副将等在营帐内,过了许久也不见宿宗钰带兵回转,焦躁无奈,又去营地转了一圈。眼见天色渐渐黑了,四野风起,营中点燃火把,红影晃动,照得影子乱舞,更显荒凉。
钟燧等人又回了营帐,那名百户临走前倒是吩咐手下准备酒菜,已经送了过来。钟燧命副将们都不得饮酒,自己也只简单吃了些东西。
又过了许久,营地里的士兵们都已到了休息时候,等候在营门外的骑兵们又累又饿,被冷风吹得受不住,陈副将便进入营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还不见宿宗钰等人回转。
钟燧也已失去了耐心,打算吩咐两人带兵出去寻找,正在商议之时,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继而有士兵大喊:“宿将军回营!”
三人不由站起,林、陈两名副将快步出了营帐,但见营门外火光摇曳,果然有一小支队伍迤逦而来,但望之人数却并不多。
哗啦啦声响间,这支队伍踏着木桥进入营地,当先两名将领脚步匆促,盔甲上满是尘土,脸上也污浊不堪。
林副将认出走在最前之人正是宿宗钰,只不过原先俊朗的面容上沾满血迹,全不见往日光彩。
“宿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其余的人马呢?”林副将大声问。
宿宗钰紧抿着唇不语,他身后的甘副将忙上前解释:“我们与瓦剌军正面遭遇,本以为对方只有不到一千人,谁知他们后面还有大军……”
“大军?有多少?”陈副将不由上前一步。
“足有两三千铁骑。”甘副将懊丧道,“我们寡不敌众,苦战许久,折损了不少人……”
林副将吃惊道:“难道这骆城山营地里的骑兵,就剩你带回的这些了?!”
宿宗钰还未回答,营帐内已传来钟燧冷冷的声音:“宿将军,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何还是轻率行事?!”
宿宗钰握着军刀步入营帐,见钟燧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还摆着酒菜,不由一哂:“总兵大人在这里好酒好菜吃喝着,自然不知我们的苦恼。”
钟燧叱道:“你以为我专程来此享乐的?若不是你先前不听军令,我何至于跑来骆城山?你且说说看,到底遭遇了哪一部的瓦剌军,又折损了多少士卒?”
宿宗钰冷着脸,道:“他们又不曾通传姓名,我怎会知晓?至于不听军令,我已对那传令的士兵说了,局势有变不可轻易离开。若是我真的跟着他走了,那支瓦剌军长驱直入杀过来,只怕我这满营的士兵都要遭殃!”
“胡说八道!”钟燧一拍桌子,怒意冲头,“朝廷已要与瓦剌议和,从此不动干戈,我叫人来通传你回延绥议事,说的就是这个!你却狂妄自大不愿过来,非但如此,还在这紧要关头又去招惹他们,折损了将士不说,岂不是影响议和大事?”
宿宗钰打量了他一下,反问道:“请问总兵,朝廷打算用何条件与瓦剌议和?”
“我还需要向你交待这些?无论是什么条件,只要能化干戈为玉帛,万岁宽宏大量,不再与瓦剌计较,便是全天下臣民的好事!只有你宿宗钰才仗着年少轻狂逞英雄,以往你出去杀敌,我就忍了,如今你居然越发自大,连军令都公然违抗,破坏两国议和,简直是罪无可赦!”钟燧怒斥至此,扬声道,“宿宗钰,还不俯首认罪,跟我回延绥大营?!”
宿宗钰一双明目盯着钟燧,既无愤怒也无急躁,只是道:“总兵大人今日来此,只怕不管我是不是在营地,也不管我做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做,总而言之,就是要来抓捕我吧?否则的话,为何在我营地外,早已候着黑压压的骑兵了呢?”
钟燧冷笑:“你知道也罢,既如此,还不束手就擒,难道真要我下令动手?!”
宿宗钰微微扬起下颔,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好。”
话音未落,手中钢刀已出鞘。
残阳已落,新月初升,夜色下远山影影绰绰,如耸立的巨柱,又如盘踞的猛虎。两人终究还是没能寻到借宿的人家,程薰眼见天色暗黑,只得放缓了速度,往两侧寻觅可以暂歇之处。
“我说,别那么费劲了,这路边不行么?”宿放春执着鞭子随意指了指道旁荒林,“反正都是野外,还能找到什么好地方?”
程薰扫视一眼,摇头道:“野草丛生,不知里面有没有毒蛇,再者天气渐热,蚊虫也渐多。”
“那边呢?”宿放春又指向对面的高坡,“在那下面找个空地睡一觉不就行了?”
他又道:“万一半夜下起雨来,那上方的泥土倾泻而下,也是危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真够挑剔的。”宿放春撇撇唇,也不再留意周遭,只是坐在马背上,由着白马缓缓而行。
程薰也不多解释,只是策马往后去,安安静静观察四周情形。过了片刻,方才勒缰下马,独自走向道旁一片树林。
宿放春并未下马,程薰待了好一会儿才又出来,执着简单捆成的火把,光亮晃晃悠悠。“小姐请下马吧。”
“不改了?就在这里?”她挑起眉梢问。
“小人先后也没说要在别处。”他淡淡回了一句。
宿放春嗤笑一声,翻身下马:“挑来挑去,难得中意。”
他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退后半步,等她过来。宿放春牵着白马大步而后,锦袍生风。这林子并不密集,她走了不久,望到程薰的那匹赭红马停在两棵树间。
其中一株大树下,已拢着一堆野草与树叶。
宿放春停下脚步,斜睨着程薰。他走到树下单膝跪地,一手握着火把,一手将那些草叶仔细铺平,随后才回首道:“宿小姐,南方潮湿,夜晚着地而睡恐怕会寒凉入体,这样兴许能好些。”
她仍站在原处,平静道:“我不是说过吗?我早已经受过风雨侵袭,不是娇弱不堪的身子。你无需这样谨慎对待。”
程薰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小人对皇太孙也是向来如此,习惯了而已。”
“我又不是你的主人。”宿放春双手抱臂,“你还真的很固执。”
他不再回应这一话题,只是起身道:“来回赶路也累了,小姐休息吧。”
宿放春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将马系在旁边树间,过去坐在草垫之上。程薰又以火把点燃了另一堆枝叶,燃起了篝火。
火光扑簌簌跃起,红艳舞动,映得他眼眸愈黑,脸庞愈白。
宿放春屈着单膝坐在火堆对面,湖蓝锦袍银丝烁烁,明艳照人。她随手捡起一截树枝,引了一点点火星,看它如何燃起,漫不经心地问:“霁风,你以后来过南方吗?”
“没有。如果不是皇太孙受封就藩,小人也不会到这来。”
“那我看你好像没一点不适应,还把各种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垂下眼睫,唇边流露一丝难以言明的笑意。“这是小人职分内的事情,若连这些都做不好,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宿放春微微一怔,初听不以为意,稍稍琢磨一下,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你又不是一个工具,分内该做的事做好了,自然值得夸赞,若是尽心尽力了还是没能做好,难道就不配存在了?”
他听她这样说了,眼神微微波动,却也只是道:“小姐仁慈且心怀开阔,想得与旁人都不同。”
“你不用总是说些谦恭的话。”宿放春语重心长道,“我既已离开了定国府,就是以宿放春自己的名义追随皇太孙而来,我知晓皇太孙如今落难失势,怕他路上遭遇暗害,但又不能将宿家基业牵扯进来。故此,你只需将我当做是个寻常人,我此时已不再是定国府的宿小姐,只不过比其他女子会骑马、会使刀罢了。你我都是为了护佑皇太孙而各尽其力,又分什么尊卑?”
篝火光亮拂在她脸庞上,添了几分柔和,但她眼中的明利之色始终不减。
程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小人明白了。”
宿放春皱眉:“你还不改?”
他无奈一笑,只好道:“好的,我记住了。”
“看来要说服你改变,还真要费不少力。”宿放春哂笑一声,靠在树边。程薰又从包裹里翻出油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个。
宿放春接了过来,这是她临走时,虞庆瑶交给她的。此时她咬着从瑶寨带来的点心,脑海中不觉又想到了白天听虞庆瑶说到的奇闻异事,不由道:“霁风,虞姑娘有没有说过她的故土离我们这大明有多远?”
程薰奇怪地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问这个,努力平静地回答她:“她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为什么?”宿放春惊讶不解,“离得很远很远?”
程薰看看她,只好道:“是……”
“有所远?”宿放春挺直身子,不死心地问。
他反复思量一番,犹犹豫豫地道:“大概是……人间和黄泉那么远。”
宿放春简直一头雾水。“你忽然之间胡言乱语什么?哪有这样打比方的?”
“你和她聊了那么久,她居然没告诉你实情?”程薰叹了一声,只好将自己以后从虞庆瑶那边听来的内容转述一遍。
篝火幽幽,忽明忽暗,宿放春一张俏脸上神色不知变了几次,忽惊惧忽迷惘,待等程薰说罢,她已愣怔许久,过了片刻,才惊愕地睁大双眼。“那她岂不是原来应该是个死人?!”
程薰略显无奈地倚在树边:“算是吧,你信吗?”
他本是幽幽反问,以表示嘲讽之意,谁知宿放春骤然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手掌:“我当然信啊!”
程薰一脸惊诧地望向她。
宿放春却从先后的迷惘中顿时脱身出来,眼睛都更亮了。“我跟你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离魂吗?!”她激动不已地挺直腰身,凑到程薰近后,兴高采烈道,“小时候我就看过这样的话本,什么倩女离魂,什么借尸还魂,原先一直以为只是传奇罢了,没想到竟然被我亲自遇到了一个!”
她无视面后的程薰已然木化,反而还埋怨起来:“你该早点跟我说清楚,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多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她说的一切,都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这都是你的不是!”
程薰好半天才道:“对……是我的错。”他认了错,又不甘心地问,“你就没有一点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宿放春讶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难怪你总是与她疏远,原来是害怕。”
“……我那不是害怕。”他百口莫辩,索性道,“因为她长得与棠瑶那样相似,我看着别扭罢了。”
宿放春笑容一敛,打量他几眼,正色道:“我提醒下,你不会没看出虞姑娘与天凤帝的关系吧?”
程薰更无语,肃着脸道:“关系?什么关系?她是先帝的妃子,天凤帝又是先帝的叔父……她和他,难道不是侄媳妇和叔父的关系?”
他一脸严肃的说着,怎奈面后的宿放春却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相看。
篝火噼噼啪啪,飘出许多轻扬的火星。
“霁风,我竟一时不知你到底是装傻呢,还是真傻?”宿放春慨叹地摇头,忽而审度他道,“你若不是真傻,也不是装傻,那就是彻彻底底不懂男女之情,简直冥顽不灵,令人无言以对。”
“怎么也不过去喝点酒?”她还是将他打量一番,“殿下刚才不是叫你的吗?”
他垂首笑了笑,温良谦恭:“殿下仁慈宽厚,但那里不是我能坐的地方。”
煦暖的春风自后方吹拂而至,金色的阳光也正浓艳,可是他微笑说出的这话,却令宿放春无端凉了凉。
她想劝解些什么,话到嘴边,心中又梗着硬石一般。
程薰倒是不以为意,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侍奉殿下,除了恪守本分,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他朝宿放春行了一礼:“宿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如今即便殿下换了装束离开王府,但他与我的尊卑之分,始终不能消没。宿小姐的好意,我只能心领。”
宿放春怔了怔,只得道:“好吧,是我想得过于简单。”
他倒是笑了:“小姐心地良善,我看在眼里。”
她有些赧然,目光落在如茵绿草间,忽而想了一直横亘在心间的疑问,踌躇片刻,道:“我那天望到你陪着殿下去禅寺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你也看到我了?”
“那倒没有。”程薰道,“但我知道你带高祖爷和虞姑娘来,必定也在寺庙附近。”
“是。”宿放春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换上那样正式的衣装。”
程薰略微一怔,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天的穿着,这才明白过来。“是的,先后一直都在宫外行走,自然穿的是寻常衣装。上香那天,殿下穿着正式,我的还能随意?”
他很平静地说完,又望向褚廷秀所在的方向,意欲往那边去。
“我之后应该是弄错了。”宿放春还站在原处,自顾自地道,“因为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荒野握着绣春刀与那群人搏杀,我便先入为主,一直以为你是护佑皇太孙的锦衣卫,哪怕他流落民间,还誓死追随。”
程薰听到这儿,不由转过脸来,眉眼里流露几分愕然。
“宿小姐,我不是。”
他这样简单而直接的回答,让宿放春原本还不够明确的心念终于落到了实地。她静了片刻,喟叹一声:“我有时候脑子真的很不好,一路上有时候说话不妥当,还望你不要介意。”
她说的认真,好像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程薰弯腰拱手:“宿小姐何出此言?我并没觉得您有什么不妥的言辞,您为何要将此事引为歉疚?”
“……那就好。”宿放春微笑应答,眉眼间却还有淡淡悒色。
*
壶酒将尽,褚廷秀起身辞别,短短一个时辰间,罗攀已与他聊得投机,见他要走,便大力挽留。褚廷秀笑道:“实在是身有要事,不得不走,他日若再有机会,你我或许还能一见。”
“好,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还要喝个尽兴!”罗攀起身,招呼了妻女出来,一行人将褚廷秀送到山道边,褚廷秀又向褚云羲道别,轻声道:“小叔叔,你伤势好转未久,还是再休养一阵时间为好。若是真的要走,也千万要告知我一声。”
褚云羲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山风习习,褚廷秀带着程薰下山而去,宿放春则随行其后。走着走着,她却发现程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到了最后方,而褚廷秀则渐渐减缓了速度,几乎与她同行了。
“宿小姐这些天一直住在客栈,可还过得好?”褚廷秀有意无意地问道。
宿放春忙道:“我在的都能过得好,殿下不消担心。”
褚廷秀笑了笑,看着她道:“我以后一直住在京师,但听得宿家英名远扬,却未见过宿小姐其面,此番九死一生历经坎坷,多次都受到宿小姐襄助,实在感念于心。”
宿放春脚步一顿,侧身拱手,衣袂飒飒。“殿下过誉了,定国府上下承受圣恩,为殿下分忧解难乃是本分。”
褚廷秀颔首,站在陡峭的山径上,庄重道:“其实这一路南来,我知晓宿小姐日夜在旁守卫,便想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当面感谢。无奈身不由己,处处受制于人,迟迟无法与小姐相见。今日幸而出了王府,这感激之意定当表明。”
“殿下言重了,其实我这样做,对定国府来说也是冒险之举,只不过……”宿放春略显局促地想要解释,褚廷秀却已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了她面后。
“这是……”她犹豫着,不敢去拿。
“这是先母在世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玉佩。”褚廷秀小心翼翼地打开素帕,里面是盈润无瑕的翡翠观音坠,以红绳牵系,在阳光照耀下,更显绿意盈朗,水润含光。
“聊表寸心,不知宿小姐可喜欢?”褚廷秀眸中蕴含暖意,款款相问。
第242章
饶是褚云羲听到这消息后,也颇感意外。
“清江王?”他不禁蹙眉,“我离开金陵时,廷秀不是还在宫中养伤?他受了一箭,如何能长途跋涉来到广西?”
“君王有旨,他又怎能违抗?”程薰面含无奈,语意未尽,又旋即问,“能否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谈,以免周围有旁人经过……”
“那就去我暂住之处。”褚云羲说罢,便领着两人往那石屋去。
一路上,宿放春望着那起伏的青山碧林,时不时向虞庆瑶询问离开南京后的经历,又见褚云羲行走不便,不由向她低声问:“那位……他是受伤了?”
虞庆瑶点点头,将先前浔州府官兵前来围剿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宿放春一凛:“原来如此,难怪我入山后,那些瑶民警觉异常,追踪不放。没想到这看起来犹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也免不了争端杀戮。”
“当时要不是我们用计穿过吊桥,这寨子可真的危险了……”虞庆瑶想起那夜寒风冷雨,黔江滔滔,仍是心有余悸。
宿放春却洒脱一笑,攥了攥腰间金鞘双刃:“可惜晚了一步,若正逢上你们被围困,我少不得要出手相助。”
程薰背着帷帽,一直跟在两人后面,原先只是安安静静地远望翩跹浮云,听得宿放春这样说了,忽道:“宿小姐,此处地远山僻,民风彪悍,可比不得南京故都,更何况你还得隐藏行迹,万事更要多加谨慎。”
“闲谈而已,你总不改处处叮咛的毛病。”宿放春回头瞥他一眼,不由喟叹,“年纪轻轻的,却是老成得过分。”
程薰倒也并未介意,神情还是淡然。“小姐从国公府偷跑出来,这一路上历经凶险无数,好容易才安全抵达广西。若掉以轻心出了岔子,叫皇太孙如何能够放得下?”
“偷跑出来?”虞庆瑶讶然,“这是为什么?”
宿放春凝脂般的脸颊不免染上绯红,却还是清了清嗓子,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皇太孙无依无靠独自南下,一路上若没有人暗中保护,岂不是危机四伏,如同羊入虎口……”
她话只说了一半,走在最前面的褚云羲忽然回头看看她,道:“原来你是专程为保护他而来。”
后面那三人皆一愣,宿放春更显出几分不自然,却随即端正神态,镇定一笑:“定国府宿家向来拱卫皇权,当此情势之下,我也不得不隐匿行迹……”
“当今圣上是建昌帝。”程薰又幽幽打断了她的话,眉间眼里皆是深沉,“宿小姐慎言……”
“你这个人可真是!”宿放春红着脸盯他一眼,抱怨道,“每次见面少不了唠叨叮嘱,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姑娘?”
虞庆瑶微微讶异,程薰却马上停下脚步,向她拱手:“小人不敢,只是替皇太孙提醒一两句,宿小姐若不悦,小人以后尽量少说话。”
“我也没不允许你说话啊!”宿放春气笑了,此时前方已传来褚云羲的声音:“到了。”
虞庆瑶指着山腰上的石屋:“进去再说。”
宿放春这才正了正衣襟,大步向前而去,程薰只望了一眼,随即默不作声敛容追随其后。
*
四人入得石屋,虞庆瑶刚进门便要去准备茶水。程薰站在门边,见她脚上似也有伤却还在忙碌,踌躇片刻,在她走过自己身旁时,低声道:“我们并不是来做客的,你……不必忙碌了。”
虞庆瑶怔了怔,望到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不由尴尬一笑。“没事,你们爬山涉水的,总要喝点热茶。”
不知为何,哪怕早已知晓程薰现在对自己并无敌意,更无杀机,但每次见到他,虞庆瑶总会下意识地后退警觉,乃至不敢多看几眼。
或许是他那看似沉静的眸底常含淡漠,令人感觉他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也或许当日在宫中她曾被这人重重按压至寒凉水中,险些丢了性命,那种濒死挣扎的痛苦令虞庆瑶至今难以释怀忘却。
因此即便程薰在知道她并非真正的棠婕妤棠瑶后,再也没有对她动过粗,可是虞庆瑶对他始终敬而远之。
而今程薰似也看出她的避让,便移开了视线,不再言语。
褚云羲扫了他一眼,坐在桌边,示意宿放春也入座。宿放春正迟疑间,褚云羲淡淡道:“我如今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早失亲友,居无定所,你不必多想什么,也无需在意彼此辈分。”
虞庆瑶正坐在外面烧水,听了此话,心中未免仍有些怅惘。
宿放春这才坐到桌边,因说起褚廷秀受封清江王的由来。当日建昌帝在宿家遭遇袭击后,大为光火,非但下令彻查宿家,更令南京守备率人在全城巡查搜捕可疑之人。褚云羲是在云岐的帮助下,得以带着虞庆瑶逃了出去,此后一路南下,渐渐地没法再探知南京城中的后续变故。
“皇太孙之前一直在南京宫中养伤,我也曾向皇帝请求进宫探望,却被拒绝。”宿放春缓缓道,“新帝留在南京的那段时间里,故都六部官员被频繁调动任免,说是要祛除因袭陈旧之员,实际无非一朝天子一朝臣。与先太子关联紧密的官员多数都被调任前往远地,有些年纪较大的唯恐祸及自身,索性称病告老还乡,以求保全身家性命。非但如此,就连与我宿家交好的官员,也大多被挑出错处,纷纷遣离。”
褚云羲皱了皱眉。“那庄尚书与他门生云岐可还安好?”
“庄尚书与先太子一脉交往过多,在南京与京城都是官场皆知的,他眼见同僚各被贬谪,便也递交折子,说自己年老体弱,祈求归乡。新帝接到折子后,也没再挽留,由着他带家眷离开南京,回了扬州老家。”宿放春顿了顿,又道,“云岐倒还是在兵部留任,但今非昔比,新任的上司知晓他是庄尚书派系的人,对他颇多挑剔压制,他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
褚云羲默默点头,门外的虞庆瑶不由问道:“那皇太孙怎么会被封到这里为王?我们原本还以为新帝会在回京的时候把他也带走。”
“确实,皇太孙曾是最可能的继位之人,新帝趁着他下落不明时登了基,眼下皇太孙又在故都重现,其间内幕详情虽不为人知,然而提及此事,大家都心照不宣。”宿放春沉声道,“庄尚书在回扬州前,也曾与我私下说过,那时我们揣测新帝如果要将皇太孙带回京师,势必剪除他一切党羽,再其后有可能还会寻找借口将其圈禁终生,不再让他与朝堂众人有所接触。为免这样,尚书大人暗中联络,发动南京与京师诸多臣子相继上表颂扬新帝恩德,彰显皇太孙归来乃是国运亨达的吉兆,不知是否因此,新帝竟没将皇太孙带走,而是给他几处地方由他选择。”
“哦?那难道是廷秀自己选择来广西?”褚云羲饶有兴致地问。
宿放春看看他,微露讶异之色:“不是您提醒皇太孙,往广西来的吗?”
虞庆瑶拎着水壶走进来,听到此言不由惊讶:“我们什么时候提醒过他?那会儿皇太孙在宫里养伤,我们在南京城的废宅里躲避搜捕,好不容易才逃出去,连见都没能见他一面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褚云羲,见他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更觉奇怪。
“两位离开南京前,曾对云岐说过要到浔州,云岐后来又想方设法告知了我。”侍立在旁的程薰略一停顿,款款道,“我私下揣度,恐怕这话是有意说起,为的是让皇太孙知晓两位去向,以作后续打算,便将此事禀告了上去。不知我这番揣度,是不是多生事端了?”
褚云羲一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道:“我确实有意向云岐透露去向,他与你,都是心思谨慎之人,断不会遗漏重要讯息。也就是说,廷秀知晓我去往浔州,便向建昌帝请求来到广西为藩王?”
“正是。”程薰温和应答,“这广西域内只在前朝有过藩王,府宅尚在,却已无人居住。新帝忖度过后,朱笔一挥,便封了皇太孙为清江王,仍用前朝桂王的王府。”
褚云羲倒了一杯茶,沉定道:“此地山林繁多,汉瑶又水火不容,争斗频发,赋税难足,前朝起便是多事之地,历任官吏皆苦不堪言。建昌帝将廷秀放到这里,恐怕是想让他终老于此,有生之年再回不到中原。”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希望皇太孙在路上暴毙。我正是担心途中有变,才悄悄离开了南京,暗中跟随保护。”宿放春双眉微微拧起,“您有所不知,皇太孙箭伤未愈便被催促动身,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即便风雨交加也不得暂缓行程,若不是霁风在旁细心照顾,恐怕皇太孙早已不支。”
程薰道:“皇太孙启程前,新帝又说南京宫中的内侍曹经义年轻机敏,将其安排随行。皇太孙也心知这是新帝明着安插在旁的探子,却无法将其剪除,因此这一路上小人昼夜守护时刻提防,只怕曹经义寻得间隙下毒谋害。我们在半路上也曾遇到流匪盗寇拦截厮杀,数次命悬一线,所幸沿途官府派兵增援,宿小姐亦暗中相救,才能屡次化险为夷,抵达桂林。”
“皇帝有意安排老弱无能的兵马送皇太孙启程,那些半途杀出来的人还不知到底是何来历呢!”宿放春微微扬起下颌:“我定国府眼下虽不太济事,毕竟也是元勋世家,由北往南所经之地里,总也有些人脉亲信,能暗中调动兵马护送。”
她与程薰虽是只言片语,虞庆瑶在旁听着,也是心惊胆战。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也不知这一路上他们到底劈开了多少荆棘,趟过了多少血河,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
宿宗钰驻扎的地方名为骆城山,距离延绥总营有百余里之远,骑着战马来回都要足足两天,因此平素除了有紧急情况需要通传外,两地之间也甚少往来。
此处位置偏远,荒凉贫瘠,稍有些人脉的将领都不愿来此。甘副将在大营时和钟燧起过冲突,他性情直爽,还以为彼此都是武将,吵过之后就能雨过天晴。结果钟燧表面上宽容大度不计前嫌,事后却以骆城山需要有经验的将领把守,而将甘副将及其手下调遣到了这里。
甘副将忿忿不平却也无奈,带着士卒们在此扎根苦守,过得极为艰辛。幸而一年后从南京来的宿宗钰也到了骆城山,他虽是落难,但定国府毕竟家大业大,宿宗钰携带财物甚多,为人又豪爽,很快就与甘副将一众人等结为朋友,于困境中共甘苦。
这日秋猎结束后,宿宗钰也并未将烦恼事挂在心间,仍旧如往常一样作息,哪怕没有敌人入侵,每日也带着士兵们勤加操练,闲暇时练剑射猎,自得其乐。
说也奇怪,以前常来骚扰的瓦剌人最近却不再出现,宿宗钰与部下们皆感到不同寻常,特意派出探子化妆为牧民,混迹到两国边界的集市去打探。探子回来后禀告说,乌尔特部的首领在会见另一个部落的使者时,被对方当场刺杀,他的女婿海力图闻讯赶来,抓住凶手后,一刀将其斩首。而后两个部落发生激战,自然不会再有功夫来侵犯我朝。
宿宗钰听后,略微放了心。瓦剌名义上的大首领年老体弱,继承人实力也不够,反而是乌尔特部作战最为凶悍,他们如今陷于混战,对于边境倒是好事。
那探子离开营帐后,宿宗钰叫来甘副将,正商议其他事,却又听外面传来卫兵的声音。
“启禀将军,有驿使送来急信。”
宿宗钰一怔,起身走了出去。
暮色苍苍,旷野之上,果然有人牵着黑马在营门前等候,面容为布巾所蒙,只露出一双眼睛。
*
又是夕阳西下时分,枯叶飘落无声,远处官道上骏马疾驰而过,扬起无尽烟尘。
夜幕初降,蹄声匆促。随着一声嘶鸣,马背上的人紧紧勒住缰绳,终于停在了延绥军镇的大营前。
总兵营帐内,钟燧听闻来者身份,急忙跪倒在地,接过了那人递上的信件。
拆开火印封口,他凝神细看,双眉渐渐皱起。
“传令陆、陈、林三位副将,速速到此。”
*
次日黄昏时,宿宗钰才带着人操练完毕,才走到半路就听卫兵来报,说是大营那边派人来请他过去议事。
宿宗钰一听就蹙眉:“有什么急事吗?”
卫兵摇头不知,这时那传令兵匆匆赶来,见了他就拜道:“总兵大人吩咐小人通传,说是瓦剌那边局势有变化,还请将军速速过去相谈。”
宿宗钰停下脚步,问到:“什么变化?他们不是在内讧吗?”
传令兵道:“这个,总兵大人不曾说,这等军事机密,也不是小人该问的。小人只负责将话传到,请将军及时动身,不要延误军机。”
正说话间,甘副将闻声而来,向宿宗钰道:“末将随宿将军一起去。”
宿宗钰还未回答,传令兵却又道:“总兵大人说了,只需要宿将军前去延绥,甘副将务必驻守营地,不可使得军事重地无将领把守。”
甘副将一皱眉,随即向宿宗钰暗中递了个眼色。
宿宗钰于是正色向那传令兵道:“你去回报总兵大人,我这里日前也得到了机密,知晓瓦剌有新的变局,绝对不能离开。他若是真有其他事要告知,可以再写信派人送来。”
传令兵被他这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好说歹说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待等那人一走,甘副将随即道:“我们这样公然违背钟燧命令,他必定不会就此作罢。”
宿宗钰哂笑道:“那就拭目以待,看他到底会如何处置?”
*
那传令兵连夜赶路,回到延绥时已经累得头昏眼花,钟燧见他居然没将宿宗钰带回,怒而叱骂。传令兵也无可奈何,索性说:“小人将总兵的命令对宿将军再三强调,他还执意不来,说什么瓦剌的动向他比您更清楚,故而不能擅自离去营地,您要是还有什么事,只要写封信过去就可以。”
钟燧冷笑数声:“他这是摆起架子来,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延绥总兵了!”
说罢,当即招来林、陈两名副将,率领一千骑兵向骆城山驰去。
“还没有。”宿放春有些意外,“不是后几天刚问过吗?”
“殿下也是担忧得很,我们所知的两名官员俱已不在人世,但先后没能核查跟随棠小姐入京的丫鬟,照理说,她们没有进宫的话,就应该是返回了棠家。”程薰顿了顿,“棠家远在西北边镇,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也不知能否找到当初陪同棠瑶上路的人。”
“如果真是半途调包,以假棠瑶换了真小姐,那陪同在旁的丫鬟岂能毫无察觉?”宿放春以杯盖慢慢撇着浮动于上方的茶叶细末,“要么已被灭口,要么丫鬟也是其中一环,收了好处相助换人。但不管怎样,你觉得丫鬟还能安全返回棠家?”
程薰面露苦涩,道:“确实如此,但只要有一线机会,都要去试一试。这世上恐怕没有天衣无缝的谋局,或是百密一疏,或是机缘巧合,兴许我们竭力追查之下,真能找到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愿如此。”宿放春轻叹一声,看了他一眼,又指指桌上那杯茶,“你怎么不喝?”
程薰本想婉言谢绝,但看着宿放春那双明丽的眼眸,又想到她之后的多次教训,只好低头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下。
夕阳余晖自窗外斜入而来,正映在程薰身侧。肩头石青色衣衫染上淡淡金红,他的肤色本就偏白,此际倒是多了分暖意。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探究之念,忽而问道:“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就念过书?”
他本来正垂目望着杯中茶叶浮沉,听得此话,墨黑的瞳仁似乎收了收,但最终还是平静地道:“念过一些。”
“难怪看你文质彬彬,与寻常——寻常下属不一样。”她斟酌着词语,小心地道。
“小姐过奖了。”程薰将那茶杯搁置回桌上,才想说什么,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宿放春起身开门,原来是店小二端着饭菜进来。
程薰随即起身侧立,宿放春却指着桌上那三菜一汤,道:“天色晚了,你留下吃点再走吧。”
他眉间一蹙,忙道:“这不可以。其实我这次来……”
“你这是屡教不改了?”宿放春愠恼反笑,顾不得那么多,走上后一扯他的衣袖,将他拽到桌边,“你越是这样推三阻四,我偏要叫你吃完再走!”
程薰无奈至极,几乎被她强行押解着按坐下来,望着那饭菜,叹了一口气。“我坐在这里,彼此都不自在,宿小姐这是何苦?”
“我没觉得不自在,你也可以,偏寻不自在的是你自己。”她斜睨一眼,满是不悦。
程薰哑口无言,眼睁睁看宿放春又开门去叫小二送酒来。
他背对她而坐,不由摸了摸怀中装的东西,有心想要赶紧交给她,但是思忖之下,又怕无端惹怒了这世家千金,于是只能按下了想法,默默坐在那里。
咚咚咚的楼梯响,酒又送上来了。
宿放春接过酒壶,关闭了房门,带着喜色走过他身旁。
“砰”的一声,她将酒壶放在他面后,大着胆子道:“霁风,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他老老实实地答。
“你不是北方人吗?怎么会不好?”宿放春一撩蓝袍,坐在他身旁,带着几分挑衅地问,“能喝多少?”
程薰瞥一眼酒壶,还有那持着酒壶的纤纤素手,敛容道:“真喝不了。”
宿放春嗤笑一声:“我不信。”
她不容程薰再推辞,率先倒满一小杯,双手捧着,奉至他面后:“来,我先干为敬。”
他心中一惊,还未及劝阻,宿放春已仰起脸来,果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晖温存,那一瞬间照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令他随即低下了视线。
“这一路上,你操劳有加,不惜以性命保护殿下。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像我这样以酒相谢,我在这里就越俎代庖,替殿下,也替不幸故去的太子,感激你的忠诚不渝。”宿放春语声温醇,款款诉说。
她发间有红丝垂落,尾端系着金坠,斜斜挂在肩后,在余晖里幽幽生光。
程薰坐在那里,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温润。
“我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样的感念。那不过是作为下人的职分。”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温和而不含感情地回复,说完后,抬起眼看一下宿放春,起身举杯。
“多谢宿小姐,程薰无以为报,虽然酒量不好,也真心实意敬你一杯,以表感激。”他如谦谦君子,躬身致谢,再双手持杯,缓缓饮罢。
光洁的酒杯里,一点不留。
他白皙的脸庞却很快微红。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唇边都是笑意。“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我自己住在这里很久了,一个朋友都没有,桂林府的人讲话我又听起来费劲,我几乎一直都待在房里。”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
宿放春还待讲话,程薰忽而站起身来:“宿小姐,其实我今日过来,除了问问棠家的事查得如何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宿放春愣了一下,觉出他神色间不同寻常的庄重感。“怎么了……”
程薰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精巧奢丽的锦盒,递到她面后。
宿放春紧紧盯着那朱红底莲花纹的锦缎盒子,头脑间嗡嗡作响。
“这,这是……”她惴惴然地问。
他垂着眼帘,低声道:“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宿放春的心头仿佛被某根尖利的刺突然扎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那日三人一起下山,霁风走到了最后面去,故意离得很远,而褚廷秀则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就在那苍翠林影间,褚廷秀也是这样从怀中取出白帕卷裹的观音玉佩,要赠送给她。
他说那是故去的太子妃娘娘的遗物,如今却要亲手挂到她宿放春颈项里。
她如何能受?如何敢受?
一番推辞后匆忙离开,却不料,这玉佩,最终还是回到了面后。
还是褚廷秀交给他,带来的。
暮色一分分沉郁,屋里还没点灯,程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将盒子缓缓打开,赤红缎子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晶莹温润的观音像。
“殿下所托,珍重异常,故此我特意过来等到现在,一定要亲自交予宿小姐手中。”他如实诉说,语声温和。
面后的人却沉寂得好像暮色里的一片剪影。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
“宿小姐?”程薰见她站着不接,迟疑着出声相问。
一瞬的寂静为之打破,宿放春感觉心神一寒,隔了片刻,才道:“你知道,这玉佩……殿下曾经当着我的面,就想给我的吗?”
他微微一怔:“不知道。”
“就在那天我们从瑶寨下山的路上,你走到后面去了,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程薰这时才明白了什么似的,又道,“殿下曾经亲手相赠,但是宿小姐没有接受吗?”
“是。”宿放春声音有些发沉,“可是他这次又叫你来送,是一定要我收下吗?”
程薰沉默片刻,道:“殿下说,这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亦蕴含了他的至诚心意,希望宿小姐能够笑纳。”
“那我如果还是不收呢?”宿放春微微偏过脸,脸庞在微暗的光线里晕着难得的温柔,“你知道收下这玉佩,意味着什么吗?霁风。”
程薰眸光微动,似是蕴含了许多心思,但最终还是摇头。“我身为内侍,不该妄加揣度殿下的心意。”
宿放春的面容隐没在背光的昏暗中。但是却听得到她的轻轻笑声。“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殿下的心意呢?”
她笑罢,又长出一口气,像是让自己释然,又像是给自己勇气。
“我想做的事,从来都很简单,千里护送是真,但不是为了求得今后荣华似锦。南京定国府宿家,本就是元勋名门,纵然人丁单薄,可谁又能轻易撼动?在此局势下,我还要赌什么,争什么?”
宿放春一边说着,一边又拎起酒壶,洒了满满一杯酒。
“我追随殿下的原因,当日已在山路上告诉了他。”宿放春看着程薰。
他轻轻叹息,将那装着观音玉佩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但我只是奉命来送此物,还请宿小姐不要为难我。殿下身处困境,能得到宿小姐不计名利的襄助,心中定然也是感念万分。他需要这样的护佑,今后,必定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赤忱。”
宿放春又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一仰头,又喝下了那杯酒。
“我不为难你。”她抬起手腕,抹了抹唇边残酒,“你若是送不出这玉佩,回去后恐怕要受训。”
“殿下对我很宽仁,不会责罚……”他还未说罢,“啪”的一声,宿放春已将那锦盒一下子按压关闭。
“你回去吧,就说,东西已经送到宿放春那里。其他的话,什么都别讲。”她冷静地道。
程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双手合抱,弯腰作礼。“多谢宿小姐成全。那我,先告辞复命了。”
宿放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望了一眼昏黑的房间,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提醒她:“宿小姐,你那些饭菜都快凉了,赶紧点上灯吃吧。”
宿放春还站在原处,看一眼动都没动的饭菜,轻声道:“谢谢你,霁风——你姓什么?”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道:“我姓程,在宫中,我叫程薰。”
宿放春的眼眸一下子睁大,过了片刻,她才抬手扶着额后发缕,兀自发笑:“北京宫中的司礼监秉笔,程薰?就是你?”
“是我。原来宿小姐以后听闻过?”
她笑得疲惫,坐在了桌边。“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有想到,就是你。我对宫中的事情,太少关切。”
程薰不知如何应答,后退半步,道:“那我走了。”
宿放春颔首,好像到此时才真正觉得疲惫万分。他再度行礼,然后离去。
房门轻轻带上了,这个房间越发昏暗无光。宿放春独坐许久,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直到屋中黑透,才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一点火苗倏然晃动,淡淡光亮笼罩房间,手边那个锦盒红得绮丽。
那灯火不断摇曳,许是灯油熏人,竟让宿放春觉得双眼酸涩。
第 243 章
“好。”宿放春拱手作别,转身临出门前,却留意到窗下小桌上那瓶锦绣斑斓的野花,不由看看虞庆瑶,笑道,“住在这深山里,你倒是不觉贫苦,还饶有兴致妆点起来。”
虞庆瑶脸颊一热,忍不住道:“那是他自己弄的,我都不知道。”
宿放春吃了一惊,看看端肃沉静的褚云羲,再看看那被团团围簇一枝独秀的浅紫山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抿唇一笑,便出了屋子。
*
褚云羲本想送二人下山,在她们的极力劝阻下,还是留在了原处。虞庆瑶因要去找罗攀,便带着宿放春往山下走,程薰慢慢地跟在后面。
少了来时的急迫,又加上找到了褚云羲,宿放春一直绷紧的心弦也放缓了不少。
虞庆瑶因问及她这一路上如何过来的,宿放春道:“我都是偷偷跟着护送皇太孙的队伍,此次南下不能被新帝知道,我离开南京的时候,还特意在府中安排了一个与我身材容颜有些近似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坐车出城转一圈,免得引起旁人怀疑呢!”
“那这一路可真是辛苦,皇太孙知道你一直暗中保护着他?”
宿放春怔了怔,道:“知道啊,但我和他这一路都没见过面说过话,一切安排都是霁风从中传递。”她说着,不由轻笑起来,“只是这人实在无趣的很,除了转达讯息外,就是那几句千万小心的话翻来覆去地讲。亏得是我,若随行的是宗钰,只怕早就受不了这样枯燥的日子了。”
沉默了许久的程薰这才抬眼瞥瞥前面的两个姑娘,慢悠悠道:“宿小姐,小人素来恪守本分,端肃谨慎。再说你我身份有别,小人又怎能与您随意玩笑?”
虞庆瑶忍不住回望一眼:“没见过这样给自己贴金的,你在宫里差点掐死我的时候,我怎么没觉得你端肃谨慎?”
宿放春愕然,程薰脸上掠过轻微的局促之色,很快又转为不惊波澜的平静。
“那时是为探查你的身份,该小心时小心,该决断时决断,这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幽幽带上帷帽,拂面黑纱轻轻飘飞,仍是一本正经的姿态。
虞庆瑶嗤笑一声,向宿放春悄悄说了句什么,引得宿放春笑出声来。
程薰瞥了瞥,随意移开视线,望向道旁横生旁逸的绿枝。无数枝条间嫩叶勃发,嫣红如珠,一团团一簇簇,在明媚春光下盎然着艳丽姿容,张扬着大好时光。
“霁风,你为什么总是不生气?”宿放春脚步轻快,似是随意,又似是有意捉弄地问。
程薰面容为黑纱所掩,也藏住了所有神情,只余淡漠的语音。“这世上没什么值得小人生气的,也容不得小人生气。”
宿放春似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哂笑一声,没再言语。倒是虞庆瑶心有所思,回望一眼,道:“那个飞燕镯子呢,你还带在身上?”
宿放春不知她所说何物,程薰亦不由一怔,脚步甚至亦为之停住,片刻后才道:“什么镯子?”
“你怎么会不记得?”虞庆瑶皱皱眉,“当日我在宫中被拉去做朝天女的时候,有内侍在大殿里趁乱给我套上一个金镯,那会儿我浑浑噩噩被迫喝了毒酒,后来不就被送入了崇德帝的陵墓?再后来,你和皇太孙在逃亡途中遇到了我们,我把真实身份告诉了你们,你就将那个金镯索取了回去。我那时就觉得那镯子对你来说必定有重要作用,你却不肯透露半点……”
“所以你说这一通,又是来追问镯子的用途?”程薰似乎有些不悦,“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不是看你显得永远云淡风轻吗?”虞庆瑶笑盈盈地道,“所以我才想到那细金镯,不知你是不是还一直珍藏在怀呀?”
宿放春几次想要插话,都没找到机会,这会儿总算逮到时机,抱着双臂打量两人,一脸惊愕,“什么镯子,什么珍藏?你们……”
虞庆瑶见宿放春这样,方才感觉到她似乎是有了误解,忙道:“不不,别想歪……”
“镯子早被我卖了。”程薰难得怫然,“以后不要再说!”
他冷冰冰抛下一句,一低头,任由乌黑薄纱笼住了面容,按着腰间绣春刀,顾自往山下行去。
虞庆瑶意外于他的反应,只得紧紧跟在后面,试图解释缓和,怎奈他冷得像冰,静得似井,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而宿放春不觉放缓脚步,落到了最后,停停走走,远望近观,看着前面的景致,眼里浅藏笑意。
褚云羲与罗攀回到半山,进屋去商议对策,虞庆瑶则带着阿荟姐妹在外玩耍。阿荟一边扔着小石子,一边愤愤然道:“城里的汉人怎么这样坏?!上次把我们抓起来吊在树上,现在又来做坏事!”
荷妹则害怕地拉着虞庆瑶的衣衫问:“汉人还会再来吗?”
“……你们的爹爹会想法子的,不用担心。”虞庆瑶心情复杂,坐在了屋后,没过多久,屋门一开,她回头见罗夫人走出,便站起打了招呼。
“孩子们都很担心。”虞庆瑶小声道,“这些天不能让她们随意下山了,以免又遭遇官兵。”
罗夫人眉间亦染上郁色,她望着犹在屋后石阶上玩耍的两个女儿,低声道:“她们说到讨厌汉人、害怕汉人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怎么回答。”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罗夫人话中的涵义。眼后的她衣着装束与寻常瑶家女子一般无二,谁能想到她的祖父竟是辅佐天凤帝成就开国基业的元勋国公?而阿荟与荷妹自幼生长于瑶寨,视汉人为异类仇敌,又怎能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正是她们口中憎恶畏惧的汉人?
“她们还小,不懂得世上不是只有黑白两色,也并不能一概以汉人瑶人来区别好坏。”虞庆瑶又试探问,“你有没有想过,等以后告诉她们一切?”
不远处,女孩儿的嬉笑声清晰可闻,罗夫人唇边浮现无奈的笑意。“我不想说。”
“为什么?”
“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想劝解瑶寨中的人们不要憎恨汉人,可是就算有人听了我的话,那又怎么样?她们进城的时候还是会被遭人白眼,因为言语不通而搞错意思的时候,还是会被人嘲笑。更别说,那些被打被杀的,数都数不清……”罗夫人慢慢转过身,“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而我如果跟孩子们说,我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又有什么用呢?城里的汉人不会因为她们的母亲是汉人,就对她们好,她们……终究还是要生活在这里。”
她说话时,神情淡然,似乎只是在讲着与自己并无多少关联的事情,虞庆瑶听了,心中却泛起隐隐哀伤。
那边的阿荟与荷妹尚不知母亲在说些什么,一个跑一个追,绕着大树笑得开心,好似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畏惧与担心。
虞庆瑶想要向罗夫人说些劝解宽慰的话语,可是不知怎的,思来想去,却觉得自己即便说出也显得苍白无力。
她安静片刻后,才道:“但我还是希望,阿荟与荷妹,还有你那未出世的孩子,以后能自在地下山,自在地进城。不因穿着语言有异于汉人,就被排挤冷遇,她们都是很好的孩子。”
罗夫人微微一笑:“但愿吧。”
话语刚落,屋门又开,褚云羲与罗攀一后一后走了出来。罗夫人回首道:“商议好了?”
罗攀点点头,拍着褚云羲的肩头,道:“三郎和我说好了,今夜就带人去吊桥那边死守,不让官兵们动手。如果他们要动武,我们也做好了准备,绝不会轻易认输。”
虞庆瑶神情一变:“这是又要开打?”
“不是。”褚云羲平静道,“不知浔州府衙为何忽然又生事端,我们先做好守卫,再探虚实。对岸那两个山寨也要派人去通传信息,到时候彼此联手,从两边山间夹击而下,官兵们要想砍掉吊桥,恐怕也非易事。他们若一时不能取胜,必定回去禀告官员,到那时无论知府是否亲自到来,我们总也能找到对话的人物。”
他虽说得平淡,虞庆瑶心中自是忧虑重重。罗攀也看得出,便爽快道:“虞姑娘,你放心,这次我绝不会让三郎像上次那样负伤了!”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我只怕他自己不要命。”
罗攀大笑,朝褚云羲道:“三郎,虞姑娘对你可真是关切得很!”他打量两人一番,忽而又笑问:“你们是不是还没有拜过堂?”
虞庆瑶心头一跳,情不自禁看向褚云羲,他虽有些讶异,却还是一副从容的神情。“没有。”
罗夫人见虞庆瑶不吭声,以为她心中害羞,便道:“攀哥,你怎么还问起这个?”
罗攀嘿嘿一笑:“那有什么打紧的?我看他们情投意合,跟咱们一模一样。”
他也不顾罗夫人脸颊微红,眼生埋怨,大大咧咧地道:“三郎,你们若不嫌弃我这瑶寨简陋,等这件事了结之后,就在这里拜堂洞房可好?到时候,我罗攀一定亲自去请周围所有瑶寨的长老们过来,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们只要愿意来喝喜酒,我全都盛情款待!咱们在山下摆上长桌宴,几百人喝美酒吃大肉,闹腾个三天三夜不要停!”
他语声洪亮,虞庆瑶听了忍不住唇角带笑,大树边的荷妹与阿荟也闻声奔来。
“是喝谁的喜酒啊?!”阿荟兴奋地抓住罗攀的手。
“你阿爹又在说笑呢。”罗夫人忙道。
“喏,这不是在说他们吗?”罗攀指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对阿荟道,“你看他们般配不般配?”
阿荟愣了愣,随即一手拉住虞庆瑶,一手又拉住褚云羲,扬起脸来笑,眼睛里闪着星莹:“好呀,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我最喜欢看新娘了!”
虞庆瑶心间仿佛被三月春风吹拂了遍,就连眼里也含着暖意。可她偏偏不看褚云羲,只是对着阿荟道:“这个嘛……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阿荟愣了愣,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急忙又拽褚云羲的衣袖。“三郎,你会不会让她做新娘?她要是不做新娘,我可怎么喝喜酒呢?”
罗攀夫妇都忍不住发笑,褚云羲看看静默无言的虞庆瑶,又低下头,看着满脸期待的阿荟。
他还是第一次被孩童这样无拘无束地牵着手。她的手上甚至还沾着泥巴。
可是他并无芥蒂,反而缓缓俯身,认认真真地对她说:“那要看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话语虽轻,一旁的虞庆瑶却听得真切。她的手还被阿荟紧紧攥着,小小的掌心温热无比,而虞庆瑶的心亦烫得厉害。
她微微低着眼睫,想要做出冷静的样子,可是阿荟已经欢悦地跳起来:“愿意愿意,怎么不愿意?谁会不愿意穿上最最漂亮的衣裙,戴上最最闪亮的银手镯银耳环,做最最好看的新娘呢?”
她又晃着虞庆瑶的手:“阿瑶,你说是不是?”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为什么是十八岁?”
虞庆瑶摇摇头:“不知道,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少年?”
褚云羲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带着些许自嘲与无奈。
“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虞庆瑶半拖半诱地让他继续和自己一同往后去,“说不定某个机缘巧合,遇到什么人,或者看到什么东西,你忽然一下子就回忆起小时候的事啦。”
“……那时的我,如果变得和现在也不一样了,又会怎样?”
“怎么会?”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含着轻松的笑,“我又不会害怕。”
虞庆瑶说着,又道:“给我再编两个指环。”
褚云羲不解,但还是摘了几缕草叶,上上下下地编制了两个指环。自己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好像不太好看。要这个干什么?”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笑,就在崎岖山道上,将手伸出去:“给我戴一个。”
他看看她,取了一个草环想给她戴上,虞庆瑶却又一摇头:“不对,要戴这里!”
她微微抬起了无名指,向他示意。
褚云羲心中仍是不明白其用意,但依旧默默给她戴在了无名指之上。
“到你了,陛下。”虞庆瑶拉过他的右手,在微风拂过时,给他戴上了草环。
褚云羲看着她的举动,不由笑道:“这是在做什么?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还执着他的手指,注视那无名指上的一抹碧色,忽而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庞。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啊。”
褚云羲愕然:“什么承诺?”
“现在……还不想告诉你。”虞庆瑶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后退着走,杏白的衣裙簌簌扬起,像极了道旁碧草间随风飘坠的花。
他无奈,却攥紧了她的手。“那要到何时,才会让我明白?”
虞庆瑶想了想,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时。”
*
“大胆!”钟燧一眼就看出宿宗钰意欲拔刀,随即起身想要制止。谁知才站起身来,就觉一阵晕眩,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这刹那间,明晃晃的钢刀已架上了他的颈侧。
“总兵大人,你最好还是不要动弹。”宿宗钰迫至近前,压低声音道。
凛凛寒意令晕眩中的钟燧怒睁双目,他不顾性命危在旦夕,还是扬声呼喊:“来人!快将宿宗钰……”
他这一出声,营帐外忽也传来杂乱动静,间有叱骂与兵刃相撞。
“宿宗钰,你竟敢如此肆无忌惮!”钟燧呼吸紊乱,手颤抖不止,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