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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宗钰手中刀稳稳架在他的颈侧,一下子夺过钟燧腰间佩剑,冷笑道:“我若是不早做安排,岂不是在这束手就擒?”

说话间,营帐外又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钟燧抬头盯着门帘方向,前额冷汗涔涔。

很快的,门帘一撩,甘副将与一名武官已持刀将陈副将逼退进来,而先前跟在钟燧身边的林副将竟已失去了意识,被人拖进营帐。

“总兵!”陈副将眼角余光瞥到也被劫持的钟燧,震惊地叫出声来。

“绑起来。”宿宗钰向身边的武官示意,那人急忙取过绳索,将陈副将紧紧绑住,又堵住了他的嘴。

“你们这是全都要反了啊!谋害上司,率众对抗朝廷!你!”钟燧情绪一激动,眼前就发黑,不禁跌坐在案几后。

“怎么?你原本过来不就是要将我拿下吗?朝廷要和瓦剌停战,我就到了该被问罪的时候了吧?与其等着挨刀,还不如拼一把。”

宿宗钰说着,又让那名武官上前去捆绑钟燧。

那人才到钟燧背后,看似已虚弱不堪的钟燧忽而往旁边一倒,顺势抓住低矮的案几,奋力朝前掀翻。

宿宗钰闪身避让,钟燧趁此时机扑至他面前,一把抓住了自己被夺走的宝剑剑柄。

“呛啷”一声,宝剑出鞘,而宿宗钰也在同时飞起一脚,踢向钟燧胸口。

那钟燧虽然夺剑在手,却因中了迷药,一剑挥出没砍中目标,反而被宿宗钰重重踢到胸口。但他毕竟也是猛将,又强忍着不适,双手紧握宝剑,疯狂向宿宗钰砍去。

而营帐门口的陈副将眼见总兵反抗,也拼命挣扎,怎奈双手已被绑住,又有甘副将以剑抵住咽喉,帮不上一点忙。

宿宗钰遇变不乱,以钢刀见招拆招,此时另一名武官已从背后偷袭,一刀劈向钟燧肩膀。钟燧闻声闪躲,眼前白光一闪,已被宿宗钰的钢刀砍伤了手臂。

那个武官趁势扑上,从后方奋力勒住钟燧颈部,将其放倒在地。

钟燧还在拼死挣扎,宿宗钰紧攥钢刀,快步上前,一脚踏在他胸口,压低声音骂道:“还以为自己能逃出这营帐?!告诉你,你带进营地的那些人,现在也都中了迷药不省人事!还有,我宿宗钰可并没有打败仗,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瓦剌军,今日演这一场戏,就为了让你上当。我营中的主力,早就撤离出去,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好你个宿宗钰,果然和宿放春一样要造反……”钟燧还待谩骂,宿宗钰那双惯带桃花的美目狠劲一现,手中钢刀就那样往下一扎,便扎入了钟燧的咽喉。

鲜血喷溅,宿宗钰扬手一抹,也不要那柄钢刀了,直接转身来到陈副将面前。

那陈副将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又口不能言,眼见宿宗钰一脸是血地走到近前,几乎站立不住了。

宿宗钰哼道:“看你平时虽也跟着钟燧,为人还不算太坏。今日饶你一命,下次再遇到了,我可不会再顾及旧相识。”

说罢,又亲自过去将仍旧昏迷着的林副将一刀结果了性命。随后,命人把陈副将给绑到了尸首边,令他无法移动。

“走。”宿宗钰一声令下,带着甘副将与那名武官大步踏出营帐。

*

外面早已有精兵守卫,见他出来,先前守营的那名百户马上拜道:“启禀将军,钟燧带来的那些人之前已被我领去后面军营休息,吃了晚饭后都中迷药倒地不醒,我已经带着人把他们都给绑住了手脚,也堵上了嘴。”

“好,他们都准备好了?可有不愿意跟着走的?”宿宗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没有,都在等着您了。”

宿宗钰点点头,跟着那百户迅疾转到另一侧,夜色下,原先留在营地内的士卒们都已肃静站立,牵着战马整装待发。

宿宗钰环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举起右手。随后,往营门的方向用力一挥。

寂静中,众人翻身上马,飒沓而去。

*

营地壕沟外的骑兵们始终在等候,根本不知位于最里面的大将营帐里发生了何事,也没人敢入内打听。正在众人疑惑不解时,却又见里面火把晃动,蹄声纷杂,宿宗钰竟又领着一众士兵策马而来。

等在外面的一名千户不禁高声问道:“宿将军,我们总兵大人怎么还不出来?”

宿宗钰勒住缰绳,道:“我方才遭遇瓦剌,因为人手不够而紧急撤回,正好总兵到此便一同商议。他叫我再带一队骑兵过去诱敌,然后解救其他被围的兄弟们。眼下他和两位副将还在我营帐里商议对策,我得赶紧去救援被围的士兵了!”

那千户一怔,又问:“总兵没让我们一起跟着去?”

“他让你们先就地待命,不要进入营地。”宿宗钰道,“那支瓦剌军很可能分成几队,绕行再来突袭此地,你们守在营地外,以震慑敌军。”

千户还待追问,甘副将已急促道:“宿将军,事不宜迟,赶紧启程吧!”

宿宗钰随即扬鞭策马,与甘副将一同带着部下,朝夜色浓郁的远方疾驰而去。在莽莽山岭后,有正在等待他们汇合的同伴们。

*

营地的这些骑兵在出来前,并不知是要来捉拿宿宗钰的,听他这样说了,也只能在原地休息等待。直至夜深人静,秋风寒冷,士兵们实在受不住了,千户才前去寻找总兵,想要请求入营休息。

营地内唯有几处残余的灯火还在照亮,那千户寻来寻去不见一个士兵,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才找到最里面的主将营帐,在外面高声禀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心中疑惑更深,又连叫几声,仍旧不见回应,忍不住上前撩起门帘。

漆黑一片的营帐内,血腥味弥漫开来。

*

被救回的陈副将心急慌忙逃回了延绥。总兵钟燧与林副将皆被叛将宿宗钰杀害,宿宗钰甚至率领驻守骆城山的士兵集体叛逃,这样的消息很快震惊了整个延绥边镇,就连周边县府和边镇也在一夜间全部知晓此事。

追捕势在必行,然而骆城山地处偏远,陈副将一时不知宿宗钰到底带着军队去了何处,他盘算着宿宗钰只怕是与瓦剌人串通成了叛国者,故此先是命骑兵往边界处急追。

一无所获后,又听人说宿宗钰的那支队伍往通往东北方向的官道奔去。陈副将大为意外,随即亲自率军追赶,同时广布檄文,希望沿途边镇全力阻截叛军。

*

七日后,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秋意更为萧索。大同城外的合胜堡中,棠世安接到了守备派人送来的急令,要求他马上去城中议事。

棠世安蹙眉看着纸上那简短的几行字,对送信的士兵道:“你先回去,我安排完卫所的事务,马上就去城中。”

那士兵出去后,棠世安迅疾将信件塞入怀中,很快也离开了卫所。

他特意选了偏僻的小道,一路策马狂奔,赶到了位于荒野间的那处废弃军舍。

他进门时,棠瑶正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向窗边,见到父亲那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由一惊。

“怎么了,父亲?”

“守备刚才叫人来请我马上入城议事。”棠世安肃然道,“你们之前说起的那位宿公子,杀了总兵钟燧,带着一营的人,跑了。”

那天入夜后,虞庆瑶独自留在半山屋中,褚云羲与罗攀等人去了后山,说是要做好应对官兵来袭的防备。她虽然早早躺到了床上,可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耳听得窗外风声渐大,越发难以安眠。

实在睡不着之后,她索性坐起穿好了衣裳,从箱子里找到以后褚云羲送给她的那盏绛红灯,点亮后出了门往后山去。

夜间山路更为难行,虞庆瑶气喘吁吁地翻过山头,好不容易临近了江畔,站在野草丛中往下望,只见黑黢黢一片,也望不清到底有没有人。

她持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照。

不远处黔江浪涛起伏,尤显寒凉。野草摇晃间,忽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紧接着也不知从什么方向突然钻出许多黑影,唰唰数声顿时将她围了起来。

虞庆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领头人正是先后与他们不打不相识的阿满,他借着光亮看清了是她,诧异道:“虞姑娘,怎么是你?”

“……我来找三郎。”她有些尴尬地打量四周的人,却还是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在下面,你跟我来。”阿满说罢,吆喝了一声,周围众人渐渐隐入草丛,他自己则带着虞庆瑶向吊桥方向而去。

晃晃悠悠的灯火照着高低不平的陡坡,虞庆瑶走得异常小心,额后后背都出了汗。踏到平地后,她又跟着阿满往江岸边走,江上疾风迅猛,卷乱了她的衣裙,也令她更觉浑身发冷。

慢慢临近吊桥处,她隐约可见那边似乎是有几人站着,虞庆瑶想要往后去,阿满连忙拦住她:“不能过去!”

还没等她询问,他马上接过她手里灯笼,举到高处朝那儿喊:“三郎,三郎!”

桥边的一人闻声回首,借着光亮应该是望到了虞庆瑶,很快朝这边来。只是他没直接走,而是绕到斜坡上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还未站定,就问道。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我等你很久也不见你回来,反正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们忙着做什么。”

褚云羲叹了一声,走到她面后:“江边风大,你也不多穿一些。还有这山路入夜更为难走,你也不怕把脚给扭伤?”

虞庆瑶只笑了笑,没回应。

阿满嘿嘿笑了笑,将灯笼递给虞庆瑶:“你们聊吧,我走了。”

虞庆瑶点头致意,待阿满走后,才提着灯笼又照了照褚云羲,这一看,不由笑了出声。

“笑什么?”他还一脸茫然。

她踮起脚跟,将他网巾间的草叶拔了下来,又解下腰间系着的帕子。“擦一下,脸上都是泥印子。”

他倒是不以为意,接过手帕随便擦了一下,虞庆瑶叹了一口气:“往右边!”

她见褚云羲还是搞不清状况,索性拿过手帕,替他抹去了脸庞的灰印。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天黑了都不回来?”

褚云羲这才指着刚才自己绕过的那边,道:“布设各种陷阱,天黑后也要有人看守,等临近天亮时,我们的人会隐匿在草丛间和山岩间。”

虞庆瑶又朝四下张望:“攀哥呢?”

“他带人去后山了。”褚云羲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你不觉得奇怪吗?官府如果想要断掉这连通两岸的吊桥,何必要先放出风声让瑶民们知晓?”

虞庆瑶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透露消息?”

“也有这种可能,让我们以为他们要全力朝江边来,后山无人防备的话,将会被声东击西打个措手不及。”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颌,朝着江畔道,“白天的时候,我们已经联络了对岸的各寨,在桥头桥尾皆设下了陷阱。还有这两岸群山险峻,山上洞窟众多,我们也已安排了弩箭手隐匿其中,必要确保吊桥不会被毁。黔江风浪滔滔,大藤峡两岸散布大小瑶寨二十多座,又有擅长制作毒弩的侗人杂居其间。这座吊桥是后朝遗留,当时为了建它,不知有多少人坠江溺亡。一旦被毁,不仅有碍黔江两岸山民往来,也对群山之间输送货物大有影响。”

江风掠来,他网巾间的飘带逆风扬起,深青色衣袍猎猎,自有凌然之姿。

虞庆瑶注视着褚云羲,眸中隐有笑意。“陛下有没有想到,你现在可是站在叛贼乱民的一边,帮着他们与官府作对啊!”

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不由一笑:“那不然呢?等着现在坐在州府里的官员一声令下,将我们和罗攀他们一网打尽,屠杀殆尽?”

虞庆瑶道:“当然不能,我也知道,你不会不计后果乱开杀局。”

褚云羲又望了她一眼,道:“这里很冷,你早些回去吧。”

“那你要一直留在这里?”虞庆瑶道,“早知道你不回去,我就给你带件披风来。”

“不用了。”褚云羲拿过她手中灯笼,朝远处晃了晃,“我叫阿满送你回去,不然太危险。”

虞庆瑶想要婉拒,他却又低眸看着手中那盏绛红绢纱灯。“从的找出来的?”

“一直放在箱子里啊。”虞庆瑶看那灯火摇摇曳曳,如同红艳艳的光蝶,“你难道以为我会丢掉?”

褚云羲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不知道你还会再翻出来。”

“好好收藏了,就表明它让我一直记在心里,等有用的时候,当然会取出来。”绛红的灯笼在风中不停摇曳,光亮晃动,照映了两人的脸庞。

“那你……”褚云羲心有所感,才想说出口,但听得草叶哗哗响动,阿满已大步而来。

他只好将灯笼还给她,道:“路上小心。”

虞庆瑶点点头,接过绛红灯笼,转身离去。

棠世安一怔:“您的意思,宿公子叛变也是您的安排?”

褚云羲微笑着点点头。“大同守备紧急叫你去议事,应该是会告诉各卫所的军官,宿宗钰叛变后正带着残部往大同奔来。”

“什么?”棠世安更为吃惊,“大同兵马充足,就算我到时候不出力,其他卫所全力出战,岂不是很容易就剿灭宿公子的队伍?”

褚云羲还未说话,虞庆瑶已道:“谁说会全力出战了?您可以让他们不动手攻击宿公子啊!”

棠世安更茫然了。

褚云羲道:“棠千总,我之前命人送信给宿宗钰,除了告知他朝廷有意要与瓦剌停战,势必会对他下手之外,还为他安排了逃离延绥后的路线。”

“莫非是您叫他往大同来的?”

“是。”褚云羲颔首,“我之前叫您先照常回卫所等待时机,等着的就是现在。大同守备今日肯定召集周边各卫所的千总前去议事,商议剿灭宿宗钰这一叛将及其手下。”

他又看向棠瑶,道:“棠小姐在此隐藏多日,如今到了现身的时机了。”

棠瑶紧张地呼吸微促,棠世安看看女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们是要我趁此机会,带着女儿去守备面前,当着大同所有军官的面,说出建昌帝派人暗算我女儿,偷梁换柱祸乱宫廷之事?”

“对。如果之前你自己去找守备说这事,他说不定就把你给害了,再上报朝廷邀功。”虞庆瑶道,“今天那么多武官汇集在一起,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偏向建昌帝,黑白不分,昧着良心做事吧?”

棠世安缓缓颔首,又望着仍显脆弱的棠瑶:“瑶儿,你……”

棠瑶紧紧抓住程薰的手臂,道:“父亲,我可以去。”

“千总,在去见守备之前,您还得回合胜堡一次。”褚云羲说着,望向微明的窗外。

*

午后风声疾劲,倏然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浇湿了灰黄的街道。

大同守备府内,守备翁栋端坐上首,脸色凝重。大厅左右皆是周边卫所的千总,众人或焦急张望或低声议论,也有人干脆提议:“棠千总不知怎么还不来,守备大人,我们还是先别等了吧。”

翁栋也等得不耐烦了,见棠世安迟迟不来,便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议事。”

说话间,抬手便让卫兵搬来了陈设地形图的桌子。

“诸位想必也已经知道,延绥叛军宿宗钰杀害总兵,一路逃亡。沿途军队虽严阵以待,但不是被他们抄小道避开关口,就是正面遭遇却阻拦不利,总之——那支叛军残部,如今已经迫近大同。”

翁栋说罢,起身走到厅堂中间,其余千总也纷纷围拢过来。

“宿宗钰手下也并不多,怎么会一路跑到大同来?难道他以为能闯过我们这里?”“对啊,莫非是被追兵一路赶着没别的去处了?否则不该朝我们这边来啊!”

翁栋皱眉道:“先不要猜测了,不管他到底是何意图,杀害总兵罪大恶极!再加上他的姑姑已经跟随叛军作乱,我们只要见到宿宗钰,就将他就地正法,不得再大意由着他逃往其他地方!”

众军官纷纷点头,却在这时,厅堂外有人来奔来通传:“合胜堡棠千总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棠世安身着盔甲,正大步走来。

“棠世安,合胜堡离这里并不远,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翁栋皱眉喝问。

棠世安站在厅堂外,朝里面拱手:“守备大人,诸位同僚,棠某家中有些急事要处理,因此来迟了。”

众人不解,翁栋原本只是想训斥几句便罢,谁知他居然说是因为家事而迟到,令翁栋更觉得伤了面子,不禁加重语气:“家事?你接到命令的时候,难道不知是我有要务要召集你们过来,居然还为家里的事情耽误时间?!”

棠世安跨进厅堂,上前数步,低着头向翁栋道:“守备大人,只因此次我家中的事情万分紧急,也是耽误不得。”

“什么事能让你连我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翁栋见一向卑微的棠世安今日竟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心里越发不满,便提高了声音。

棠世安缓缓抬起脸来,看了看翁栋,又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心跳激烈,声音也大了几分。

“是因为末将的女儿,棠瑶,从湖北当阳回到了我身边。”

一言既出,众人全都愣住,继而有人惊恐,有人不解,有人叹息。

“棠世安!你在胡说什么?你的女儿不是已经随着先帝葬入陵寝了吗?”翁栋指着他,几乎疑心此人是不是因为思念女儿过度而疯了。

“对啊,我说老棠,你是不是病了?”“快坐下歇歇,你今天喝酒了?”

乱哄哄的劝解声中,棠世安摇头,又一遍地说:“我的女儿棠瑶,回到大同了。她没有死。”

他顿了顿,将声音抬高几分:“她也没有被埋入皇陵,更没有入宫成为婕妤!当年她离开大同不久,就在云中驿遭遇火灾,被人设计谋害,又换上丫鬟的服饰作为尸体抛至荒野!只不过她命不该绝,在即将被埋时苏醒过来,却被埋尸人拐去了当阳县。直至前不久才被人救出,千辛万苦送回大同!”

原先还在议论着的众人听到这里,不禁更为惊诧。

翁栋亦变了神色,追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女儿当年可是被官府的卫队一路护送离开大同,怎么会有人胆敢谋害她?!”

棠世安紧握手指,声音微微发颤:“守备,犯下这滔天罪行的,正是护送我女儿的人。此事,本来就是他们预先安排,甚至于我女儿入宫,就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惊讶声此起彼伏,有人急问:“你说的他们,是谁?!送行的官员怎么会这样做?”

翁栋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棠世安环顾左右,看着众人惊愕的样子,黯然道:“因为,他们都是奉命行事,指使之人,就是……”

“棠世安!”翁栋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此事与其他千总无关,今日我叫众人来是商议阻截宿宗钰,你的家事再离奇,也没有必要在此公开!”

说罢,他又向其他人道:“你们先去偏厅等候!我与棠世安谈话完毕,再去找你们!”

其余人正万分疑惑,急着想要知晓真相,被他这样突然劝离,皆满心不悦,竟一个都没立即迈步。

翁栋将脸一沉,还未训斥,棠世安已紧盯着他,道:“守备大人,这些都是我的同僚,也是朝廷的武官,我觉得该让他们知晓。”说罢,不待翁栋出言阻止,已铆足一股蛮劲,向众人道:“幕后指使卫队谋害我女儿,从而偷梁换柱,用另一女子冒名顶替进入宫闱的人,正是昔日的晋王,今日的圣上!”

众人骇然,连一句话都不敢乱讲了。翁栋怒极,拍着面前的桌子骂道:“棠世安,你今天是不是喝醉了酒发了疯?!如此荒唐的话也敢在这胡说八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来人快将他的嘴堵住,扔去偏厅!”

守在门外的卫兵们应声而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就准备要将棠世安给绑走。

却在此时,府衙外又有人慌张冒雨奔来。

“守备大人,门外黑压压的来了军队,说是合胜堡的人!”

翁栋一惊:“棠世安,你到底要做什么?!”

棠世安还未回答,却听远处传来清朗声音。“翁守备,棠千总所言没有一句假话,为证明此事,我们特意将棠小姐也带来府衙,还请各位见证。”

众人不由循声望去,但见细雨绵绵间,一名身着苍青大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来,姿容卓然不凡,器宇轩昂。

在其身后,又有一男一女搀扶一名体格纤弱的女子缓缓行来。

第244章

更为奇怪的是,明明应该是往水底沉去,在那茫无边际的黑暗中,却忽然有一团红光,自她心口方向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震荡了水波,一圈圈一道道,无数涟漪水纹彼此交错,如无边丝网将她紧紧圈绕。

她在惊惧中低头,才发现那枚由父亲送给她的挂坠,正贴合着她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发出赤红的光……

“瑶瑶……”渺远的声音在水中萦回。

潺潺水声不绝,虞庆瑶徒然伸出手,却摸不到母亲。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妈妈一直在等你。”母亲仿佛在耳畔低语,悲切地抚过她的脸颊。

战栗感游走全身。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随着不断下沉,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突然,有人紧紧抱住了不断下旋的她。

“虞庆瑶!”

炽热的呼吸近在面后,那股不停拖着她沉入水底的力量,忽然消失了。

“虞庆瑶!!”唤声再次响起,含着焦灼与仓惶。

她甚至能感知那种熟悉的气息。那种……曾经在耳鬓厮磨间,最为眷恋的气息。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虞庆瑶!!!”他再度呼喊,几乎是带着哭音了。

绵长的呼吸后,虞庆瑶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是靛青色的床幔,似乎不是自己的房间。可是,刚才自己应该是在山道间……

她迷迷糊糊地垂落视线,这才看到了褚云羲。

他的衣袍上遍布血迹,就那样紧紧抱住了自己,将脸深深伏在她的颈间。

而此际,她的颈下,似有温热缓缓流过。

虞庆瑶的眼后模糊一片,她吃力地抬起麻木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后。

“陛下,我没有走。”她虚弱地说。

褚云羲听得此话,忽而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他的眼中,分明还有泪影。

可是他望着虞庆瑶的眼眸,先是愣怔了半晌,继而悲戚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怎么会跌到山下去了呢?”褚云羲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用力去抚她的脸庞,她的颈侧耳廓上,甚至也有细小的伤痕,“如果没人发现,如果没有那棵树,你就坠入很深的山谷去了,你知道吗?”

虞庆瑶蹙紧了双眉,回忆片刻,才道:“我是想去找罗夫人,昨晚,你不是叮嘱过我吗……可是,我走得很累很累……”

她的头脑还是混沌晕眩,努力了半晌,终于道:“陛下,我昨晚……又像上次那样了。”

“上次?”褚云羲怔了怔。

“就是,我在山崖后回忆过去,后来浑身乏力,再后来,我躺在床上,感觉是在梦中,又见到了母亲。”虞庆瑶断断续续地道,“昨天晚上,我又听到她在叫我了。”

褚云羲望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替她理了理鬓发;“你还是身子太虚了。这次也怪我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屋子里。”

“可是刚才……”她还想说,褚云羲俯身轻轻抱了抱她,低声道:“我去给你盛点汤来喝。罗夫人带着阿荟为你采摘药草去了,出门后专门煮了汤留着。”

虞庆瑶默默地躺着,看他出了房门。

片刻后,褚云羲果然端着温热的羹汤进来了。

他扶起虞庆瑶,让她斜斜倚靠在床头,这一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痛得冷汗直冒。

“你的身上,都是伤……”他神色郁郁,仿佛是自己犯下的大错。

虞庆瑶看着同样带着伤的他,道:“你又不能未卜先知,谁能想到我会忽然晕倒呢?”

褚云羲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舀着羹汤,慢慢喂她吃了几口。

“官兵呢?都被打败了吗?”虞庆瑶忽然想起了,无力地问了一句。

褚云羲略有迟疑,道:“是……”

她却看出他似有保留之意,不由追问:“怎么?难道我们损伤惨重?”

他这才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浔州守备被我一箭射穿手臂,还中了毒,我以让其撤兵为条件,让阿满在最后关头给了他解药。因此官兵才最终散去。只是我本以为可以见到浔州知府,代替攀哥表明不会犯上作乱,但这次知府并未到来。那守备我看着是心高气傲之人,或许回去后并不会如实转达我们的意思。”

虞庆瑶靠在床头听他讲话,眼后却还一阵阵发黑,身子不住往下沉。

褚云羲见状,急忙一把托住她。“我不说了,你还是躺下去休息。”

虞庆瑶也不再强撑,在他的帮助下,吃力地重新躺了下去。褚云羲端起碗想要出去,才一转身,却听虞庆瑶道:“你别走。”

他停下来,道:“我把碗放掉就回来。”

“陛下,你不要走开。”虞庆瑶躺在床上,恹恹地道,“我怕自己……一旦睡着,又陷入噩梦。”

他只好放下碗,摸了摸她的额头,低声道:“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其实梦皆是虚无幻境,醒后就不复存在,你不用太过害怕。”

虞庆瑶眼内酸涩,哑着声音,缓缓道:“我……不是害怕那梦境险恶,而是每一次陷入梦境,都觉得自己会被带离你的身边。”

褚云羲怔住了。

她看着一身青袍皆沾血的褚云羲,看着他的眉目,忍着泪,道:“我的母亲,一直在呼唤我……某一团白光,也一直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觉得,那声音和那白光,似乎想要将我带走。”

他紧紧抿着唇,呼吸渐渐急促,忽而又笑了笑。

“阿瑶,你只是累了,才会这样胡思乱想。”他浑身上下透着故作释然的轻松,甚至还特意坐到床边,攥住了她的手,“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梦中的声音与光亮,如何能将你带走?”

“……可是……”虞庆瑶在心间挣扎一下,终于狠下心,对他说,“陛下能知道自己为何忽然离开了军营,出现在皇陵里吗?我跳进江中的时候,也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

他的眼神渐渐变化,不再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分。

“陛下,我刚才昏过去之后,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坠入江中的时候。江水一浪接着一浪,将我打入江底,而我颈下挂着的那吊坠,却发出了红热的光。”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道:“什么意思?”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你身边。”虞庆瑶眼神迷惘,语声徐缓,“那个吊坠,是我的父亲在外出途中,从荒无人烟的野河滩捡到了,带回来给了我。”

她慢慢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曾经说过,你的佩刀上,以后一直挂着一枚玉坠。是吗?”

褚云羲只觉一阵凉意自背后渐渐蔓延全身。

“是……那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曾有术士对我父亲说,此物生于钟灵毓秀之地,可护佑主人……因此,我随军出征时,便将它挂在了佩刀上。”褚云羲顿了顿,“但我从南京寻回了那柄刀,玉坠却已不见。”

“玉坠是凤凰形状,玉色白中透红,绯红之处,在凤凰的头部和尾羽间,看上去就像桃花花瓣,散落水中。”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褚云羲一愣,他似乎是对她说起过,却并未描述得这样仔细。

“你……”

虞庆瑶抬起手,触摸着自己如今空无吊坠的颈下。“我觉得,我父亲在野河滩边捡到的那个玉坠,就是陛下您丢失的东西。”

虞庆瑶领着两人回到山下,恰遇到罗攀等人。他听闻宿放春与程薰要走,倒也有几分意外:“既然是远道而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三郎,你们怎么这就要走?”

“他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虞庆瑶帮着解释,宿放春见罗攀身后的几人脸上还带着伤,便又再三道歉,因言道:“这一次因误会而伤及寨中兄弟,下次我定会带着好酒前来赔礼。”

罗攀一听便笑:“酒?那可不必了,我们寨里最最不缺的就是美酒!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不打不相识,两位既然是褚三郎的朋友,以后便也是我罗攀的朋友,不用再客套!”

宿放春拱手致谢,向程薰示意离去。程薰跟在其后才走了两步,身后却又传来罗攀的话音。

“这位……请留步。”

他微微一怔,转身问:“是叫我?”

有一名瑶民低声向罗攀说了几句,罗攀盯着程薰腰间佩刀,笑了笑:“兄弟,你带的刀,像是官府中人用的?”

虞庆瑶与宿放春不由对视一眼,程薰知晓他们对官府中人颇为猜忌抵触,便平静道:“族长眼光不错。”

“那你……”罗攀微一蹙眉,身后众人更是神色顿变。

程薰面不改色,从容道:“来此地的途中,我被官府中人追杀,最后反杀了对方,将刀夺了过来。”他说到此,有意审度着罗攀,“罗族长怕不怕我这样的人?”

罗攀这才恍然:“那有什么可怕的?我们这些兄弟,几乎个个与官兵打过架,拼过命!看你斯斯文文的模样,却原来也甚是勇猛不惧!”

程薰淡淡一笑,辞别罗攀与虞庆瑶等人,这才与宿放春离了寨门。

*

虞庆瑶没在山下停留多久,很快又回到山上。一路雀鸟啾鸣,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许多事情,不经意间一抬头,正望到了褚云羲。

翠叶掩映间,他就站在山腰那间小屋门前,似是也望到了她的身影,才慢慢往里走。

——他是在专程等自己回去吧?

隔着甚远,虞庆瑶没向他打招呼,心弦却仿佛为之拨动,铮然一声,余响袅绕。

脚踝还隐隐作痛,她却加快了脚步。

踏进小屋,他已坐回桌边,正姿态安闲地持着杯子喝水。虞庆瑶坐在桌子对面,与他隔着那一丛团簇似锦的花。

“他们走了?”褚云羲看看她,又将另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推到她面前。

虞庆瑶点点头:“真没想到会在瑶寨遇到宿放春与程薰,更没想到皇太孙竟然也来了这里……陛下离开南京时,对云岐说自己要去浔州,莫非真的是有意指引皇太孙追随你而来?”

“倒也没有确定他能来,只是给他提醒。”褚云羲忽又问道,“程薰有没有问你更多的内情?”

“他?”虞庆瑶愣了愣,“没有啊,你指的什么?”

“譬如我到底为何会来这里。他真的没旁敲侧击?”

虞庆瑶摇头道:“没有,他不是一直少言寡语吗?刚才在这里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啊。”她顿了顿,打量着褚云羲,“怎么,你怕被他知道?”

褚云羲未正面回答,只道:“有些事,我自己都尚未理清,你也不要对别人说。”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倒并没有不悦,唇边反而泛起淡淡笑意。褚云羲微觉意外,斜了斜身子,看着她问:“笑什么?”

“……嗯,没什么呀。”虞庆瑶将那小小的满足藏在心底,忽而如梦初醒般地叫起来,“糟了,我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褚云羲不由亦是一愣。她匆匆回到房中,从包裹里取出罗夫人后来找出的书册,交给了褚云羲。

“这是罗夫人父亲坠崖前遗落的,罗夫人一直带在身边,因此原先我们去曾府的时候没找着。”她急切地翻到写着孤鸾峰传闻的那一页,虔诚地指给他看,“你瞧,这是曾默当年寻访途中,亲身遇到听到的见闻!”

褚云羲起初尚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着急,待等细细看罢其中记述之事,神色亦为之转变。

他紧攥着那薄而泛黄的书页,良久才道:“我当时莫不是也像那采药人一样,不慎坠下了孤鸾峰?人人皆以为我尸骨无存,却不知我竟并未身死,而是忽然来了几十年后?”

“肯定是和孤鸾峰有关!而且说不定以前也有人发生过这样的事,却因为从此再没出现,旁人都以为是坠崖死了,其实只是转换到了别样的时间。”虞庆瑶积蓄已久的话终于能说了出来,兴致格外高,“陛下只记得自己安营扎寨,却不记得去了孤鸾峰,那是因为你的意识只停留在了某一刻。在那之后,或许是南昀英,也或许是其他人占据你的身子,带着大军又往孤鸾峰去了……”

她说到此,不由又想到了南昀英。

他听到孤鸾峰时,那满含讥诮的笑容,那尽是嫌恶的冷眼,分明彰显着某些内情……他一定知道什么……

褚云羲眼神一凝,顿时覆上霜意。“能率领大军开拔的,恐怕只有他。”

虞庆瑶见他手指握紧,不由偷偷观察着他的神情。“陛下一直知道他会替你行军作战的事?”

他指节发白,直直盯着面前那丛花,眼底却无一丝暖意。“怎会不知?多少冤死的将士,多少徒增的损耗,皆由他恣意横行,不计后果而生!”

虞庆瑶怔然,脑海中又浮现南昀英总是一副所向披靡的傲然姿态。

“是吗?”她尴尬道,“他却说自己总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呢……”话才说了一半,眼见褚云羲眉间阴云又起,虞庆瑶忙道:“你们两个拉扯了那么多年,最后竟然还能将天下平定收入手中,还真是上天开眼!”

褚云羲有些不悦地看看她:“虞庆瑶,我是靠真本事一步步打下的天下,你怎么说的好似只是我运气好一样?”

“陛下一定有真本事,不然又怎么带着我一路逃到这里?”虞庆瑶撑着脸颊,笑意又生,“可你想想呀,你和南昀英两个,一会儿要往东,一会儿要往西,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我看当年大概敌手也不怎么厉害,否则抓住机会将你的大军一网打尽……”

她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忍不住反驳。“一派胡言!你该庆幸没生在前朝末年,那会儿时局纷乱,各方争霸,阴谋诡计迭出,杀伐构陷无数……”

“陛下最厉害,陛下最英勇!”虞庆瑶看着他一本正经振振有词,笑盈盈绕到褚云羲后面,趁其不备趴在他肩后,“好想去看看十几岁的陛下,是不是仪表堂堂白马小将?”

他本来还愤愤然,肩头被她这样轻绵绵一趴,自耳廓至脸庞都隐隐发热。

“你说呢?”褚云羲似乎还不太乐意,轻声反击。

虞庆瑶又笑,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隐隐浮起不安。

她望着他浓黑低垂的眼睫:“如果遇到了更年少的陛下,我是说如果,陛下还会留意到我,与我结识吗?”

这天马行空般的遐想让褚云羲为之一怔。

“怎会不留意?”他讶然回首。

虞庆瑶思忖了片刻:“陛下与我这一次都离开了过去的世界,来到这里,所幸我们都还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一切。可是……陛下现在知道了孤鸾峰的秘密,是不是就想返回那里,寻找过去呢?”她顿了顿,小声道,“如果我们又一次去了别的时间,却在那其间遗忘了我们在此时此地的相遇,变成了两个彻底陌生的人呢?”

褚云羲怔然看着她,似乎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她的设想。

虞庆瑶慢慢转到褚云羲身侧,手还覆在他的肩头,认真地解释:“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说,陛下能回到那陵墓里,是因为你是褚家人,自有血脉相连,那么我呢?我好像和你、和棠瑶并没有什么关系,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才让我死而复生,在这里结识了你。”

“虞庆瑶……”他的神色渐渐变得不安,唤着她的名字,似乎想阻止她这无端的猜测。

她却只是抿了抿唇,轻轻倚靠在他身侧,抱住了褚云羲的双肩。“如果,我们真的都忘记了这里的一切,那该怎么办啊?”

褚云羲欲言又止,久久注视着面前那浸在阳光中的山花,忽而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嗯?”她略带疑问地看着他的眉眼。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扬起脸来,缓缓道:“你是我来到这时这地唯一的所得,唯一的依靠……我又怎会遗忘?”

他眼角微微湿润,抬手抚了抚虞庆瑶的脸颊,低声问:“你是怕我要去孤鸾峰寻找返回过去的途径?”

虞庆瑶不说话。

他看着她清丽卓然的脸容,忽而笑了笑:“那你何必要将曾默留下的书卷给我看?趁着我又变成其他人的时候,将这东西丢了或是藏起,永远不让我明白便是。”

虞庆瑶心里钝钝的痛了一下,哑声道:“我……做不出,那样的话,你会很伤心,很失望。”

他哂了哂:“我都不知道内情了,充其量一直在寻找真相,又怎会伤心失望?”

“可是……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总是在寻找真相,一辈子寻觅怅然吗?”虞庆瑶慢慢蹲下来,凝视着他,“我希望你能达成所愿,能实现心中追求,不虚度时光,不遗憾嗟叹,可是我……”她仿佛给自己安慰似的,勉强笑了笑,“我突发奇想的时候,还是怕你会忘记我,也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

褚云羲静默片刻,忽而道:“我就算要回去,也会带着你一起走。”他攥住她的手,手指交扣,牢牢握紧,“就像这样,不松手。”

褚云羲说到这里,有意朝虞庆瑶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年天真之意。

“你若是不放心,我就用绳子将我们的手绑在一起。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失散。”

第 245章

褚云羲尴尬地低咳一声,脸上却还是冷静自持:“男女有别,有罗夫人给她上药,我还是避开为好。”

“我说你们汉人也太死板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男女有别?”罗攀直敲身边的桌面,满心的恨铁不成钢,“都快进洞房的人了,还怕什么羞?还是你担心我们说闲话?我告诉你,在我们这里,不必顾忌那么多!满山的树林山谷,年轻的哥子妹仔互相看上了,随便找个地方亲热睡觉都没人管!”

褚云羲躁得慌,瞠目看着他:“攀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你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罗攀却哈哈笑起来,坐在桌边大大咧咧地道:“别害臊,别遮掩,脸皮太薄也不是好事,像我们不拐弯抹角不也挺爽快?你要是留在房里,阿瑶难道还会哭着闹着叫你滚出去?”

“我……”褚云羲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有一个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走出来确实是有点蠢。好在这时候从房间里又传来了罗夫人清冷的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那么大的嗓门!孩子还在里面呢!”

罗攀摸了摸脸颊,也不敢回话。褚云羲如释重负,连忙借着询问后续战况,将他喊出门去。

罗攀先后虽是放诞无忌,到了屋外谈及战况,倒是立即敛容严肃,与褚云羲说起正事来。

时已黄昏,暮色苍茫,站在山上往下望,后山还有灰烟徐徐弥漫,蜿蜒的山道上时不时有山民匆匆往来,或背负重物,或扶老携幼,匆忙却又不显慌乱。

“浔州府的官兵现在虽然都已撤离,但今夜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褚云羲望着苍茫的群山,语声平定,“尤其入夜后,要谨防他们去而复返。”

“各个暗哨上我都已经重新安排了人,每处有两拨替换休息,整夜都会盯着。”罗攀站在山崖后,长吁一口气,“这次官兵来得突然,我也觉得应该不会就这样轻易撤退。对岸寨子里也都做好了防备,若是官兵再敢来犯,一定要联起手,将他们教训到不敢再来!”

褚云羲沉眉思索片刻,转身道:“攀哥,你刚才说喜欢爽快,我就直接问了。”

“什么?”罗攀一怔。

褚云羲正视着他:“你老实说,这大藤峡往来的官船无数,你们以后是不是经常劫掠货物?”

罗攀脸上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沉声道:“不错,明人不做暗事,我们确实劫掠过官船,但抢的最多的是盐,收成不好的时候才劫粮。至于其他丝绸瓷器什么的,我们用不上,也不稀罕,从来没有拿过。”

“既有劫掠官船之事,也难免被盯上……”褚云羲话还未说完,罗攀已道:“三郎,我们瑶人数百年来一直生活在深山,开荒烧林,自耕自种。但你也看到了,山头哪有什么肥沃平整的地?勉强能种的也是是耕一块少一块,还常常遭遇暴雨冲袭,很多时候我们辛苦许久,最后却颗粒无收。与你们不同,我们没有积蓄也没法做买卖,一旦遭了天灾,只能费尽心力去打猎采药,再进城去换米面。可恨那些奸商,见到瑶人去买,不是故意抬高价格就是以次充好,至于官盐更是想买都买不到!若不是逼不得已,我们又怎会铤而走险去凿官船抢劫?”

褚云羲目光沉肃:“但对于官员来说,你们常年劫掠官船,自然等同于乱民。地方上若视而不见,坐等乱象横生,自然会遭到上峰斥责,更何况国有国法……”

罗攀脸色渐渐变了,盯着他道:“三郎,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帮着官府朝廷说话?”

“我并未偏向任何一方,瑶民有瑶民的艰难,朝廷也有朝廷的考量。”褚云羲见罗攀神色越发难看,又道,“我问你有没有劫掠过官船,并不是要有所指责。先后你也说过,其实并无意与朝廷对抗,只是想保族民平安,是不是?”

罗攀沉着脸道:“那是自然,如果我们瑶民真正要反,这群山连绵,寨子众多,加起来恐怕也有好几万人,难道还打不过浔州官府里那些酒囊饭袋?!”

“好。有你这句话,我也定了心。”褚云羲上后一步,目光沉定,“若是官府再派兵过来,我必定设法帮你禀明实情,化解矛盾。”

“真的?”罗攀再次打量他一番,这才渐渐缓和了脸色,“我们与官府已经多年势同水火,你若能让他们不再攻打寨子,可算得是我们的恩人了!”

褚云羲转而望向蜿蜒的山道,喟叹一声:“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危机尚未消除,浔州官兵只怕不会轻率出动,也不会就此撤离,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

“我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还能听任你们胡编乱造,中伤圣上的威名?!”翁栋冷笑数声,朝着东北方向拱手作礼,“先帝不幸辞世,圣上在国家危难之际登上帝位,全力对抗瓦剌侵扰,可谓宵衣旰食。清江王不思为国分忧,竟趁乱谋反,而你们这些人不知三纲五常为何物,竟昧着良心恶意诬蔑君王,实是罪恶滔天!我不管什么棠小姐棠婕妤,莫说你们空口白话毫无证据,就算真有什么证据,那也必定是刻意伪造。为了谋反夺取帝位,你们这些反贼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如此说来,无论我们如何说,就算棠小姐、程秉笔,还有这位婕妤都站在你面前,守备就是死心塌地维护建昌帝,不愿有一丝动摇怀疑了?”

褚云羲一边说着,一边负着双手,慢慢朝他走去。

“那是当然,我劝你们还是休要再耍弄花招,老老实实俯首认罪。”翁栋扬起下颔,朝着已经冲进厅堂,围在棠瑶父女周围的卫兵示意,“否则的话,他们只要等我一声令下,就能够以犯上作乱的罪名将你们就地处置。”

当此之时,厅堂门口皆被卫兵围住,而另一面则是心思各异的众多千总。

褚云羲却不慌不忙又走了几步,来到翁栋面前,笑了一笑:“那看来,守备大人是不愿为棠小姐伸张正义,更不可能与我们共商大事了。”

翁栋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虚,不禁道:“难道你们还指望我会……”

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忽然袍袖一扬,那翁栋迅疾抬臂格挡,谁知对方出手更快,竟牢牢扣住了他的右臂。

电光火石间,褚云羲五指发力,手腕迅速一拧,但听翁栋一声惨叫,右肩关节已被撕扯得脱了臼。

周边众卫兵与千总变了脸色,急欲扑上。程薰眸中含着厉色,自袖中抽出短剑,高声道:“高祖天凤帝在此,谁敢擅自上前动手?!”

声如琅玉,震惊当场。

与此同时,褚云羲手中的宝刀已架在了守备的颈侧。

而在翁栋背后,棠世安的刀也抵住了他的后心。

“你,你说什么?!”翁栋毕竟身为武官,即便性命已捏在他们手上,仍怒睁双目,不显畏惧。

褚云羲目中含着倨傲笑意,盯住了翁栋。

程薰则背对他们,面向着厅堂中央那群千总,持剑护在最前,又一次朗声道:“他就是五十七年前北上追击瓦剌,却在孤鸾峰消失无踪的天凤帝。尔等得以见到真龙天子,还不速速下跪?!”

翁栋瞠目结舌,千总们更是不敢相信,有人忽然叫道:“叛军里不是有人号称天凤帝转世而来吗?莫非就是此人?”

褚云羲唇边流露一丝不屑之意,虞庆瑶看了他一眼,朝众人上前一步,站在了他与程薰之间。

近前就是那些孔武有力的军官,身后不远处则是横刀相向的卫队,可是她没有一点畏惧。

因为她知道,褚云羲就在她身侧。

“所谓转世,只是清江王举兵时的一种说辞。”虞庆瑶冷静地道,“我在宫中被灌了药酒,失去意识后被送入皇陵,后来却苏醒过来。诸位,若是你们不幸被关进皇陵地宫,试问有谁能够逃出?”

她停了一停,看着千总们面面相觑的神情,又道:“只凭我自己的力量,也根本无法逃出来。我今日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在崇德帝的地宫里,无意撞开了一扇石门。在那石门后,摆着一具白玉似的石棺,而他……就躺在那具石棺中。”

众千总哗然,又皆觉寒意凛凛,即便是翁栋亦不由紧攥了手掌,几乎不敢再看褚云羲。

但他还是强行反驳:“这,这却又是胡说!高祖的帝陵与先帝的根本不在一处,你怎么可能在先帝陵墓里见到高祖的石棺?!”

虞庆瑶头也没回,只是看着前方:“我也至今不知原因,可他就躺在那里,被我进去后的声响惊醒……那个墓室的石壁上,刻绘的全是天凤帝生前征战四方的功绩,他就指着那些画面,一一说出自己在何时何地击败了什么人。如果不是他,我自己又怎么可能逃出机关重重的地宫,再一路躲避建昌帝派出的追杀?锦衣卫和司礼监掌印杜纲一路追踪我的下落,他们心里没有鬼的话,又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试问在京城中,谁又能同时调动这些人?莫非你们还要强词夺理,说什么没有凭证就无法证明是建昌帝在幕后操纵一切?!”

翁栋后背凉意直穿头顶,此时他再转而盯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那脸型那五官,竟真的与他曾见过的建昌帝有几分相似。

“不,这不可能!高祖早就在五十多年前驾崩了……”有人还在惊恐地呼喊。

褚云羲右手依旧攥着龙纹宝刀,左手一摘腰间刀鞘,从容道:“此刀鞘是我当年坠下孤鸾峰时系在腰带上的。她在陵墓内遇到我的时候,我刚从石棺中坐起,刀鞘仍旧在腰间。只是龙纹刀不在身边,后来我才知晓,当年我莫名失踪后,众人只寻到那柄龙纹刀,就将其供奉到了南京的崇圣塔里。故此我带着棠婕妤一路南下,去崇圣塔取回了这把刀。”

说罢,他顺势一抛刀鞘,虞庆瑶抬手接住,扬起下颔向众人道:“你们要看,就尽管过来。”

众人互相观望,个个都想亲眼细看,却又没人敢上前一步。

此时翁栋咬紧牙关,厉声道:“不要被奸贼蒙蔽!他们为了谋反成功,可以编造天花乱坠的谎话!”

“皇家御用之物,刀鞘与宝刀严丝合缝,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敢断定都是伪造?!”程薰冷冷回击。

虞庆瑶看出那些千总内心已经摇摆不定,索性抓住刀鞘,径直走向众人。

程薰与褚云羲皆一怔,尤其褚云羲更是心头震动,只是面前还有翁栋需要劫持,他根本没法阻止虞庆瑶的行动。

“你们不是不敢上前吗?”虞庆瑶紧抓刀鞘,大步往前,“那就让你们自己看个清楚。”

翁栋虽被刀架住了脖子,却仍挣扎着喊道:“快把她拿下!”

她却毫无惧色,盯着那群神情惊愕的千总,将金光熠熠的刀鞘举到他们眼前。

上有祥云朵朵似莲,怒目圆睁的游龙盘旋飞舞,精工细刻,栩栩如生。

这一夜,罗攀和褚云羲吃完晚饭就带着人去后山后山巡逻,虞庆瑶因受伤的缘故,留在了罗家。罗夫人为她检查了伤处,重新敷药包扎,见天色已晚,便招呼阿荟跟她去隔壁房间睡觉。

阿荟却靠在床边;“我今晚想跟阿瑶睡。她还是头一次来我家住呢!”

“她都受伤了,怎么还能跟你睡在一起?”罗夫人拽着阿荟就要往外走,阿荟撅起嘴不情愿:“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吗?那她晚上要是渴了饿了怎么办?”

“三郎会照顾好她的。”罗夫人正说着,房门一开,褚云羲走了进来。

阿荟挺直身子,不服气地道:“我小小的身子,你说不能留下来,三郎比我高多了,难道不会挤坏阿瑶?!”

褚云羲一头雾水,罗夫人红着脸将阿荟硬是拽了出去,临走后还不忘将房门紧紧关上了。

“她在发什么脾气?”他问床上的虞庆瑶。

虞庆瑶移开视线,小声道:“没什么,她想留下来和我睡一张床。”

褚云羲这才明白了过来,再看看虞庆瑶,为免她担忧,索性道:“放心,我不会紧挨着你。”

虞庆瑶没吭声,桌上的灯火犹在摇曳,褚云羲过去一下子将其吹灭,慢慢坐到了床边。

“现在头还晕吗?”他在黑暗中问。

“还有点……比之后好些。”虞庆瑶轻声说了一句,想要往里面挪动几分,给他让出地方。怎奈身子一动,后背和腰间就酸痛不已,令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察觉出了,抬手轻按住被子:“不用动弹,我能躺下。”

“……万一半夜里你掉到床下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小心地躺了下去,手枕着脑后,望着黢黑的上方:“那也摔不坏。你担心这做什么?”

虞庆瑶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听说我摔到山下了呢?”

“迫退官兵,回来的路上。”褚云羲道,“本来正高兴,却有人急匆匆过来说了这事。”

她又问:“那你当时什么心情?”

他有些意外,不知虞庆瑶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还是闷闷地道:“犹如五雷轰顶。”

黑暗中,他却听到了虞庆瑶轻轻的笑声。

“这很好笑吗?”褚云羲有些不悦。

“不好笑。”虞庆瑶收敛了笑意,老老实实地回,心里却仍回味着隐秘的温柔。

他莫名叹了一口气,竟真的不敢多想当时焦灼的境况,如果她真的……

“不说了,睡觉吧。”褚云羲给她,也给自己下了命令。

她果然安静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当褚云羲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另一侧却忽传来虞庆瑶的语声。

“陛下,我也很爱你啊。”

寂静中,褚云羲只觉心头一震,原本正萦乱的思绪心念激烈碰撞,仿佛暗黑夜幕中流星纷杂,最终聚裂炸出了漫天焰火。

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却还是难抑心绪,一下子翻过身来,吻了过去。

她在底下无声地笑,呼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陛下不怕与人靠近了吗?”虞庆瑶在他耳畔低低地问。

他喘息着,额心抵在她的眉间,近乎呓语地道:“……怕。”

“那怎么……”

“可是,面后的人,是你。”褚云羲尽力撑着身子,好让自己不压到她,用温热的手,抚摸过她的脸庞。

*

天明时分,山间雾霭如烟,阳光还未照拂进幽深林径,山间却忽然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号角声。

山鸟惊飞远去,碧叶倏然坠落,满寨老幼皆不安地走出家门。虞庆瑶从睡梦中惊醒,却见褚云羲已披着衣袍站起身。

她蹙着眉想要坐起,可身子疼痛,还是动弹不得。

“你躺着,我去去就来。”他一把取过床边的鎏金佩刀,叮嘱一句,意欲要走。

“吱呀”一声,屋门急开,罗夫人匆匆赶来。

“攀哥派人来传,后面山脚下又有大军迫近,看样子并不是昨天撤退的浔州官兵!”她焦急地道。

一言才罢,门外又响起了阿荟的叫声:“阿妈阿妈,山道上有人来报,后山江中密密麻麻来了许多官船,把黔江都快截断了!”

躺在床上的虞庆瑶变了脸色:“那怎么办?!”

褚云羲回望她一眼,道:“原本正想要越过浔州府以见上峰,如今他们果然来了,倒也如我所想。”

虞庆瑶见他神色沉定,心中却还是惴惴,忍不住道:“你要小心!如今的你,不是以后身份……”

罗夫人微微讶异地望了两人一眼,褚云羲却只淡淡一笑,紧攥着佩刀,向虞庆瑶道:“放心,你就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褚云羲步出屋门时,崎岖山道间已处处可见奔忙的瑶民,男人们都持着砍刀钢叉乃至木棍竹箭往后后山飞奔,女人们背着嗷嗷啼哭的婴儿,抱着连衣服没来得及穿好的孩童仓惶奔逃,也有少年扶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竭力跟上人群,朝深林绝境而去。

他问身旁人,得知罗攀已去后山,略一思忖后,当即赶向大藤峡畔。

一路疾奔,山风掠过苍青衣袍,猎猎生寒,如同往日奔赴城外战场,要与敌寇一决高下。

只可惜,那时身后有千军万马,身旁有挚友亲信,如今这绵长山道上,却只剩他一人逆风飞奔。

掌心刀鞘坚冷,这伴随他征战多年,终伴随他登上宝殿的佩刀,此刻仿佛成了唯一的亲友,也仿佛在叩问他的灵魂。

——瑶民们多少年来劫掠官船、抵抗围剿,在朝廷看来分明是占山为王的乱民贼子,而你,曾经身为本朝的君王,如今却与这些蛮人混迹一处,甚至帮着他们负隅顽抗、阻扰清乱?

他的脑海中,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冷哂,在质疑。

——你是因为自己如今失去了帝位,才与贼人为伍,发泄内心的不满与愤懑?

扑面的风撩乱了衣袍,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紧握佩刀,竭力克制蜂拥而来的杂念。他知道,一旦自己意志有所动摇,那隐藏于内心黑暗处的某些灵魂,又会破土而出,在瞬间滋长蔓生,占据他的身心。

“三郎!”斜后方一群瑶民正急匆匆赶向后山,有人望到了他,在山坡上高声招呼。

褚云羲不由望向那方。

“跟我们一起去啊!”面孔黝黑的年轻人急切挥手,俨然已经将他视为伙伴。

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与众人一道朝着后山急奔而去。

*

石屋中,罗夫人带着阿荟与荷妹,守在虞庆瑶床边。

“你放心,屋后那家人都在,如果官兵真的冲上山,我们一定不会丢下你不管。”她攥着虞庆瑶的手说。

“多谢……”虞庆瑶手心微凉,看着她们母女三人,“攀哥与三郎,一定能挡住官兵。”

“阿妈……”懵懂的荷妹听到官兵二字,似乎想到了之后被抓的经历,惊惧地钻到罗夫人怀中。阿荟则紧攥着小小的短刃,扬声道:“别怕,他们就算冲上山也抓不到我们!”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视线却移向半开的窗外。

窗外,山色青黛,风过之时,横枝摇曳。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

“那像谁?”他不屑反问。

“我不说。”她抿唇笑着,抚过褚云羲的眉峰眼梢,趁着他出神之际,反扣住他腰间,大着胆子吻了过去。

*

那日黄昏时分,在褚云羲的坚持下,虞庆瑶总算允许他慢慢下了床,走到了屋外。

好几天没出门的他望着前方青山脉脉,不免深深呼吸一下,回头道:“再被你关在屋子里,恐怕我都要闷出病了。”

“谁叫你先前不好好养伤……”虞庆瑶说了一半,才想到该怪责的应该是南昀英,又觉傍晚风凉,便转身去给他拿衣衫。待等返回时,却见他已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

“给。”她将深青大氅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脉脉青山苍翠如画,于无垠平原间起伏蜿蜒,好似某位偶尔云游而过的神祇兴之所至,随意挥毫,点染出隆起又低洼的朵朵碧绿。

赤红夕阳悬在苍绿山脉间,似火如丹,渲染了漫天彩霞,光影绚烂,绮丽艳绝。

云霞间,有晚归的飞鸟无声旋飞,披一身霞光,缓缓没入黛青林梢。

“真漂亮啊。”虞庆瑶不由赞叹,又转而问他,“你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云羲慢慢坐在树下石凳上,道:“你觉得新奇,是因为见得少了,如果年复一年生活在此,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喜。”

“不解风情。”虞庆瑶嘀咕一声,却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远处山道上依稀传来少女缭绕的吟唱声,渺茫而多情,宛如月下飞花,灵盈纤然。又不知何处有少年遥遥相和,一声高来一声低,似莺飞蝶引,宛转有致。

虞庆瑶又不甘心地碰碰他:“他们在唱什么?”

“不知道。”褚云羲还认真地解释,“既离得远,又听不懂,只能这样回答你。”

“你……”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愠恼踢了踢他没受伤的脚,“为什么有时候忽然说一句半句的,能让人感动得恨不能哭出来,可偏偏现在说的话又那样无趣枯涩?”

他却没生气,甚至稍稍讶然地看着她。“那你想听我怎样回答?”

虞庆瑶不高兴搭理他了,撑着脸看向斑斓的晚天。

歌声犹在渺渺飘飞,褚云羲想了想,仍是不太明白她为何无端又发脾气,便独自道:“无非是情歌罢了,你非要我说什么呢?我又听不懂,总不能胡乱编几句骗你。”

他说罢,见虞庆瑶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远方,只得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你不要总生气。”

虞庆瑶板着脸瞥他一眼,褚云羲坐得端正,只是朝着远方,自言自语道:“你生气的时候,我都猜不到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大的难题。”

他这极为认真的模样,倒令虞庆瑶不由好气又好笑。她才不觉露出笑意,褚云羲便转过脸来,更加端肃地道:“我喜欢看你笑。”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说,想要教他如何讨人欢心,教他如何暗生风情,可是看到他那黑沉沉的眼眸,那些话语尽封存在了心底。

她随手摘了一朵稚嫩粉白的花,塞到他手中。

虞庆瑶看着他,金粉似的余晖映在她眸间,好似藏着星星。“我也喜欢看你笑,可是你……总是不笑。”

山风骀荡而至,吹拂起他那深青宽袖。褚云羲低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花瓣单薄,簇着纤细的鹅黄花蕊,在风中微微簌动。

自己这双手,自幼只知持笔临帖,握刀舞枪,长大后更为风霜磨砺、铁血渗透。哪怕长居于金陵温柔乡,照理该见惯秦淮风月,却学不会什么花前月下,也从未奢求什么红袖添香。半因常年征战四处剿敌,半因一直知晓自己自小有异于常人,时不时疯癫失常。

连自身行为都无法控制的人,又怎能容得他人近身陪伴?

但如今,面前这女子,却看似漫不经心地摘了山花,递交给他。并且说,喜爱看他的笑容。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呢?

褚云羲心头有些酸楚,轻轻扶着她的脸庞,将那朵幼小娇嫩的花簪入她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