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厅堂内的众武官见到这几人之后,皆惊诧地低声询问,尤其不知那走在最先的男子是何身份。忽然有人认出了那被搀扶着的女子,大惊失色地道:“她……这不是老棠的女儿吗?我以前见过她!”
这人语声虽不高,但厅堂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翁栋快步走向厅门,朝着外面的卫兵呵斥:“为何会让这些人进府衙?!”
门口的卫兵无奈道:“是合胜堡的校尉带兵护送他们来的,小人们以为确实有紧急情况才……”
翁栋气恼地回身,冲着棠世安厉声道:“擅自调动合胜堡的兵力到我府衙门前,棠世安,你难道也想造反?!”
“守备,下官这样做,只是为保护女儿安全,并无谋反之意。”
“翁守备,棠小姐已来到你面前,你不问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急着指责棠千总?”褚云羲已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了厅堂门口。
翁栋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冷道:“你是何人?本官从未见过你!”
褚云羲神情平静,只道:“我是将棠小姐从当阳县救出的人,因感其遭遇坎坷,故而一路护送她回到大同。”
翁栋听他这样说了,不免摆起官腔:“既然如此,你已将她送回,就出去等候。守备府衙不是闲杂人等都可进入的地方!”
褚云羲笑了笑,往旁边退了一步,道:“我就在这里站着,还请棠小姐自己将云中驿失火前后的事情讲述给各位听。”
“你们……”翁栋还待阻止,棠瑶已慢慢走到棠世安身边,在父亲的搀扶下,向众人拜了拜,艰难地道:“崇德五十五年,我被列入进宫待选的名册,辞别父亲后,由山西布政司派来的官员一路护送入京,半途抵达了云中驿……”
棠瑶语声含着悲戚,将自己这几年的过往缓缓诉说。
在场的众官员从未料想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个个或是惊异或是怀疑或是同情,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小声议论。
然而待等棠瑶讲述刚刚停下,铁青着脸站在一边的翁栋忽然发问:“你所说一切就算皆是事实,但只能证明护送你入宫的队伍里有人施行了偷梁换柱的计谋,又怎能将此罪名栽赃到当今万岁身上?!”
棠瑶悲声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害我?换一个女子入宫,为的又是什么?若不是换人进去有所企图,谁会冒着杀头的罪名来冒险?”
翁栋冷哂:“那也没有证据说是万岁指使!你们真是信口开河,胆大包天了!”
“翁守备,稍安勿躁。”程薰上前一步,“他们调换之后送进宫里的女子很快博得先帝宠爱,被册封为婕妤。此后婕妤离间先帝与先太子的关系,诬蔑先太子对其起了不轨之心,先帝大怒,先太子不久之后悬梁自尽。而这一切变故发生后,棠婕妤被冷落搬入长春宫居住,不到半年的时间先后遭遇下毒、绞杀等多次暗算,若不是有人在暗中护着,早已死于非命,且还会被伪装成自尽的假象。”
他说到此,环视四周,向武官们道:“暗杀不成,幕后之人又生出最后一计。先帝驾崩,司礼监列出二十四位嫔妃宫女为之殉葬,其中原本并无棠婕妤的名字。然而不久之后,从边关赶回的皇太孙半路遭受袭击,十月十七,就在晋王即将入京的前夕,司礼监掌印忽然被更换,新任的掌印杜纲随即废弃原来的朝天女名单,而他亲自拟定的新名单上,棠婕妤赫然在内。”
程薰转而又向翁栋反问:“守备大人,您如今还会觉得此事与当今万岁毫无关联吗?棠婕妤进宫后所做的一切,最终受益的人,除了当时的晋王,还会有谁?”
翁栋明显也震惊慌张,却又强硬质疑:“空口无凭!你又是何人,后宫中的事件,怎会流露在外被人知晓?!”
程薰轻轻叹息一声,向众人拱手:“原司礼监秉笔程薰,在此见过守备与诸位千总大人。”
“什么?!”人群间又起了一阵议论,忽又有人扬声道,“你不是跟着清江王去了广西就藩的吗?怎么会……”
*
风自东南方而来,卷起黔江白浪千叠,浮泛官船首尾连缀,黑压压一片。
船上将士皆着铁青铠甲,戴乌黑圆帽,后中后排成三圈。最后排士卒皆持大盾,足有半人高,大盾连接紧密不留缝隙,将官船四周完全掩蔽,犹如铁甲护佑。
其后两排士卒,皆手持弓弩,交叠错落,在盾牌遮蔽下,仅露弓弩不见人身,任凭波浪起伏船只摇晃,俱纹丝不动。
而在不远处的江岸边,更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慢慢迫近。
原先驻守在山坡上的瑶民皆藏身在草丛岩石后,屏息低伏,紧握了弓弩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该死的!”阿满攥着身边的野草,压低声音道,“看架势不像是浔州官府的!”
旁边一个少年呼吸急促,神色有变:“难道是朝廷派大军来了?”
“怎么可能?天高皇帝远,京师的大军能赶到我们这里?”阿满紧盯着后方,目光狠厉,“不管是的的军队,敢冲上来,我们就得豁出命去拼!”
周围众人皆战意猛涨,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刃。
正在此时,那江上第一艘官船的船舱内忽有人探身走出。山间瑶民皆屏息望去,但见那人铁甲凛凛,帽垂红缨,护心铮亮,腰悬狭长佩刀。面长微须,双目炯明,望之就知并非寻常小吏。
此人才到船板上,近旁立即有士卒持盾遮蔽,他却一挥手示意两边退后,只手握刀柄,朝着莽莽山崖扬声道:“中峒寨罗攀何在?!大军临近,是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吗?!”
江上岸边皆肃静,唯有江潮滚滚,喊话声回荡于峡浪间,令埋伏在荒草中的瑶民不由心生寒意。
“先把他搞掉!看他们还敢不敢过来!”草丛里有人冷哂着端起弯弩,对准了那船上的喊话者。
“等一下。”阿满抬手按压,盯着船上那人,“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这边正在犹豫不决之际,那人身旁的随从见岸上毫无回应,又朗声道:“广西都指挥使亲自率领三万大军清剿瑶乱,匪首罗攀到底身藏何处?难道竟然畏首畏尾不敢出来见人?!若再不愿露面投降,指挥使大人一声令下,数路精兵强将尽数进攻,只怕你们这大藤峡今日便要成为血海!”
江浪涌寒,其声震荡,无论是潜伏于两岸的瑶民,还是隐藏在山崖洞穴里的弓弩手,皆咬紧了牙关。
只等号角声起,一箭发而万箭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将这密密麻麻的官兵挡在山下。
“阿满!还等什么?!”又有一人愠恼地盯着江上官船,借着野草的遮掩,拉开了弓弦。
“好……”阿满才只说出一字,那汉子便已带着恨意松开了手指。
“嗖”!
墨黑的箭矢自碧草丛间飞速射出,挟疾风带寒意,直刺向船板上的指挥使。
“小心!”船舱两侧的护卫眼疾手快,几乎同时以大盾相格挡,堪堪将指挥使护在其后。
但听得“铮”的一声沉响,那黑箭正中盾牌一角。强大的冲击震得护卫手腕发麻,若是迟上半分,只怕指挥使就要血溅当场。
幕僚急忙上后询问,指挥使还未发话,旁边的副将一拔腰刀,怒吼出声:“放箭!”
号令才发,那掩蔽于连环盾之后的士卒齐刷刷开弓放箭,顷刻间箭如急雨倾盆,遍洒向沿江斜坡草岗。
而与此同时,隐藏于山间的瑶民们亦万箭齐发,一时间箭矢交错,纷乱无计数。官船四周皆有铁盾围绕,但听箭矢“夺夺”刺入甲板,盾牌后的士卒们屈身躲藏,竟大半无伤。
然而山坡上的瑶民虽也有所掩蔽,终究不如铁盾坚实,潇潇箭雨下,一个接一个的瑶民或仰天跌倒,或滚落江岸坠入水中,满是碧翠的草坡上很快鲜血蜿蜒,直流入江中。
“罗攀何在?!”重重掩蔽后,指挥使高声追问。
“给我杀!”江岸上,业已中箭的阿满等不到后山的通传,双眼猩红地嘶声叫喊。
散落于各处的瑶民再度开弓放箭,又一波箭雨骤然袭去。
船板上的副将抬臂持盾护住了指挥使,冷哂一声:“不知死活的蛮人!”他迅疾转过脸,向近旁传令兵发话:“再射!三队轮流替换,不让他们歇息半分!”
传令兵手持赤红三角旗,在沿船护盾的掩护下,奔向船尾。须臾间,满江战船护盾后,第二排第三排弓弩手紧挨密压而上。
阳光下,寒凛凛箭矢对准了那一片最开阔的山岗。只等指挥使最后一声号令,便要离弦而出。
蓦然间,山间响起低沉而急促的号角,一声长两声短,官兵听后不禁悚然,阿满等人听到之后,却皆面露惊异。
这是……退兵号声?!
众人正在惊诧之时,但见荒草连天的小径间有数人飞奔而至,皆头戴竹笠,肩背弓箭,为首一人身着苍青长袍,腰间还挎着墨黑鎏金佩刀。
船上的副将双眉一皱,当即取过士卒手中的弓箭,右臂一展,那箭矢便对准了这飞奔而来的青衫人。
“稍安勿躁。”指挥使却转目一凛,压制住了他的举动。
此时那几人已至斜坡之上,除为首的青衫男子外,其余数人皆藏身伏在土堆后,唯独此人大步朝着江岸走来,竟无一丝一毫惧意。
“来者何人?”甲板上的副将指扣弓弦,大声疾问。
褚云羲衣袂飘飘,穿行于荒草间,朗声道:“船上讲话作准的又是何人?”
因他头戴竹笠,官兵们见不到他的样貌,只是这声音听来清朗,语意竟如此洒脱不羁,似乎对满船满江的箭矢视而不见。
船上除指挥使之外的众人皆是一怔,或不屑或惊讶,那副将更是冷笑着紧扣弓弦,盯着他喝问:“无知草民,竟全不知礼数?!莫非你就是中峒瑶寨的匪首罗攀?!”
褚云羲步伐不停,漫不经心地朝那边望去。层层铁盾后,隐约可见数人立于船舱后。他笑了笑:“看样子并不是浔州府的那些人,不知是广西指挥司还是都督府的官员?据我所知,朝廷尚未下令围剿,总不会是什么广西总兵吧?”
船上众人更是意外,副将还欲反问,指挥使轻轻抬手推开挡在身后的盾牌,正视着褚云羲:“听阁下语气,像是对官场格外了解,也并非瑶人口音,不知阁下到底是什么身份?”
褚云羲此时已走过阿满等人藏身的草丛旁,似乎没听到他们的急切提醒,只管往后去。
“我只是从外乡漂泊至此的无名小辈,承蒙罗族长收留,才在中峒寨中暂住。”江风浩荡,吹得他腰间赤红丝绦轻扬,袍袖簌簌。褚云羲仍旧走得从容,“罗族长不及赶来,我听闻后山大军临近,战船连绵,便自告奋勇,后来阵后见一见领军的将帅。”
战船之上,幕僚与副将互看之下,眼中皆含惊愕,不知这寨中何以有如此人物。指挥使更是上后半步,望着渐行渐近的褚云羲,沉声道:“广西都指挥司指挥使庞鼎在此,你有什么话要说?”
那群千总原先是不敢过去,如今见虞庆瑶孤身一人走到近前,自然有人率先抓过了她手中的龙纹刀鞘。
众人细观之下,但见刀鞘通体为金龙盘绕,鞘口镶嵌六粒海蓝赤红宝石。放眼天下,除了君王之外,也再无人敢用这龙纹器物。
“但这上面并无皇家御用字样,毕竟……”有人提出质疑。
褚云羲抬了抬手腕,将刀尖在翁栋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淡淡道:“刀背上有字,天凤元年,御用监制。谁想见识,尽管过来。”
然而众人谁都不敢上前。
程薰冷冷睨着众人,道:“宫中御用监专为皇家制造器物,你们之中若有人能鉴别,尽管拿去比对。”
“御用监?”棠世安忽然道,“诸位,咱们大同府的守备太监顾公公,不就是御用监派来的吗?”
有人恍然大悟道:“对啊!翁守备,您何不请顾公公来看看真伪?”
可那翁栋被卸了右肩关节,正痛得难以忍受,便顾自谩骂,只说众人被反贼诱骗,有何必要还去验证真假。褚云羲一皱眉,手中又使了一分力,刀尖已刺入他颈部:“翁守备今日是死活不肯合作了?”
翁栋额上渗出冷汗,无奈之下只能扬声叫人去请守备太监。
褚云羲顺势向棠世安递了个眼神,棠世安随即将翁栋双臂捆绑起来,又向众千总高声道:“诸位同僚,我棠世安本分老实了一辈子,绝无谋反的心念。今日实是迫不得已才对守备动手,这事与你们全无关系,还请诸位见谅!”
此时原先守在府衙门口的一部分士兵已迅速冲入庭院,将这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堂中那些守备衙门的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有妄动,而府衙外面更是被合胜堡的士兵团团包围,里面的人根本无法出去通传消息。
翁栋的手下才到门口,也被士兵拦了下来。那人急道:“我是奉命去请顾公公!你们拦我做什么?”
“顾太监是吗?我们认识他!”合胜堡的校尉冷哂一声,持着刀将其迫退回去,扬声吩咐手下代替那人前去顾太监的住处。
那人悻悻然回到厅堂外回禀,里面的人才明白自己完全被控制在这府衙里面,非但如此,就连讯息也被掐断,就算想要派人出去调遣士兵过来解围,也是不可能了。
除了翁栋之外,其余千总不愿在这样的情势下与褚云羲等人公然对抗,纷纷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去。
就在他们焦灼的等待中,院门外又传来匆促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穿湖绿曳撒的中年人心急慌忙地赶来。那人一边走,一边看着院中众多持刀的士兵,神色越来越不安,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了。
“顾公公!”厅堂中有人高声叫他。
顾太监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了大厅,眼见千总们都聚集在屏风那边,而翁栋则面色惨白地靠在墙角,身前一名年轻男子手持寒光烁烁的长刀,眼风一扫,令人心惊胆战。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我听说是守备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这是怎么……”
“顾公公,许久不见。”背对着他的程薰转过脸来。
顾太监一看之下,惊呼起来:“程秉笔,你怎会在此?!”
“请。”舱门一开,指挥使庞鼎却不先入,而是微微抬手,示意褚云羲走在后面。
褚云羲心知他虽已被搜身且夺走了佩刀,但若是自己走在庞鼎后面,庞鼎定会提心吊胆,唯恐他暗下杀招。故此他也并未过多推辞,只是向其行了一礼,便率先弯腰进了船舱。
副将等人看着他从容的姿态,心中更生疑惑,庞鼎则盯着褚云羲的背影,紧随而入。
进得船舱,里面安放着一张八仙桌,庞鼎自然落座主位,副将幕僚等垂手站立两侧。褚云羲又一拱手,便要在他对面落座,一名幕僚不由蹙眉:“小子,就算是罗攀到此,也该跪在地上回复指挥使大人的问话。你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岂能与朝廷命官共坐一桌?”
褚云羲扫视四周,淡淡道:“三郎虽无名声,但此生只跪天地众神与父母双亲,世上再无旁人能让我屈膝匍匐。”
“大胆!”副将愠恼道,“指挥使大人堂堂正二品武官,就连你们浔州知府都要跪迎,你一介草民,怎能说出这般狂放无礼的话语?!”
褚云羲却不恼怒,神色如故地向庞鼎拱手:“我在岸上时便已说过,此行专为平息祸乱而来,若无赤忱心意,怎敢孤身入这船舱?大人若是定要逼我下跪才可相谈,那我只能即刻离去,只是可惜了原先筹谋的一番心思,大人全不可得知了。”
庞鼎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后的年轻人:“巧舌如簧,你考过功名?”
“未曾。”
“那以何谋生?”
“早年间跟着父亲东奔西走,经营家中事业。”
庞鼎微微一怔:“做生意的?那为何会到了瑶寨?”
“遭遇不测,家业凋零,为了营生才远赴广西。”褚云羲不慌不忙地一一应答,庞鼎在此期间始终注视着他,末了才缓缓道:“既无功名又正遇坎坷,却还是坚持不跪拜本官?”
“不跪。”褚云羲平静地强调,“便是当今皇帝来了,我也不跪。若是上位者只因旁人不愿跪拜而怒火中烧,乃至不听一言一词,那便足见其心胸狭隘,无容人之量。”
两旁侍从皆瞠目气愤,庞鼎却哂笑出声,只当是个狂傲后生,抬手道:“坐吧。”
“多谢。”褚云羲落落大方坐在了他对面。
“你代替罗攀而来,到底有什么话要讲?”庞鼎背靠黄花梨木座椅,气定神闲地问。
褚云羲道:“为陈述瑶民作乱之因果,也为恳请大人选择良策,不用武力强行攻打,还大藤峡两岸乃至浔州各县清静安宁。”
“瑶民作乱因果?”庞鼎微露不屑,“你在岸上的时候不已经说过了吗?什么为生计所迫,都是乱民作恶的借口。若你还想为他们开脱辩护,那也没多少必要再说下去。”
褚云羲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眼中流露伪装好奇的神色,心知肚明地笑了笑,道:“瑶民们在此生活数百年,山水草木皆可为屏障,他们有各种法子能抵御强敌,其中道理又岂能和盘托出?指挥使大人若不信,可以试一试。但我想,除了把广西境内瑶民侗民全部屠杀,也没有别的强硬方法以绝后患,大人又怎能做出这样灭绝人性的事情?”
一旁的数人还待盘问,庞鼎已抬起下颌,向他道:“你能叫罗攀出来与我见一面?”
“可以。”
庞鼎站起身来:“那好,我要见一见他。”
*
江边山岗上,阿满等人依旧伏在草丛间,山风吹过,个个额头都渗出了汗水。他们眼见三郎一人上了敌船,直到此时还未出来,而那一艘艘官船也全都停在江中,士卒严阵以待,没有半点动静,令人不知还会发生何事。
荒草不断晃动,阿满回头一望,惊见罗攀带着数人匍匐而来,急忙想要解释。罗攀已压低声音道:“三郎呢?还没回来?”
“是啊,我们干着急也没用……他不会是被扣押了吧?”
正说话间,忽听得那艘最大的官船上咔咔作响,众人转脸望去,但见舱门一开,数名身穿盔甲的官员已走了出来,三郎正在其间。
罗攀不禁攥住了刀柄,正在安排众人如何见机行事,却听那边传来喊声:“指挥使大人有令,中峒瑶寨罗攀若在此处,请出来一见!”
众人一惊,急忙劝阻罗攀现身。此时,船上的褚云羲朗声道:“攀哥,我已向指挥使大人说明瑶民劫掠官船的缘由,连带后续举措皆已表述清楚。若是官府答应不再随便欺凌我们山民,并开启互市以供给匮乏,我们是否能保证不再打劫?”
罗攀听他这样一问,有心想要应答,却又担心自己出声暴露了所在,一时沉默不语。
官船众人见褚云羲喊话之后,山岗上并无一点回应,不由皱眉。副将本就不信任他,见状更低声提醒指挥使:“大人,说不定他是要引我们站在这里,山崖间的弓弩手随时能射来毒箭!我们还是赶紧回舱下令进攻为好!”
褚云羲斜睨他一眼,继续向岸上道:“若是瑶民能保证不再打劫官船商船,并沿途派人护送,凡是过往官船商船都会以钱财或是盐粮回馈,攀哥若是同意,也不需自己跟去官府,我愿意替你跟他们后去,签字画押,以免恶战导致血流成河!”
罗攀伏在荒草间,紧紧盯着船上的褚云羲。旁边众人听得喊话,不由窃窃私语,有人显露喜色,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神色凝重,向罗攀低声道:“攀哥,千万不要露面,你一站出来,对方肯定会射来暗箭!”
又有人道:“褚三郎不是还站在船上?我看他一直帮助我们,说的应该不假。”
“赤手空拳的,他怎么敢自己走到官船上?”另一人越想越不对,不禁质疑,“说不定他原本就是汉人派来的奸细,现在是设法引出攀哥,你看他现在就和官员们在一起,看着好像是一伙儿的!”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面色顿变,罗攀心中也不禁一沉。
江风历历,岸上一片肃静,船上亦鸦雀无声。
庞鼎紧皱双眉,身旁副将忍耐不住,拔出刀来直对着褚云羲,厉声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招?!说是能叫来罗攀,现在岸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褚云羲尚未开口,岸上忽传来洪亮的声音:“罗攀在此,有什么要谈的,尽管说来!”
船上众人皆是一惊,不禁循声望去。
但见荒草摇动,其间已缓缓站起一名身着青黑短衫的精壮汉子。船上弓箭手的视线皆聚集在他身上,手都不由暗中发力。
与此同时,潜伏在草丛中的瑶民们亦将弓弩对准了船上的庞鼎,但凡对方有所异动,那涂满毒液的弩箭必定尽数飞出。
“真是罗攀?”庞鼎神色一变,下意识地望向褚云羲。
褚云羲飒然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朝着岸上道:“攀哥,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罗攀回答地爽快,毫无迟疑,“指挥使大人,你与三郎说的话,能不能作准?”
“自然可以。这年轻人说能替代你签字画押,我却只怕你们惯用诡计,言而无信!”
罗攀冷哂一声:“论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瑶人可比不上你们。你若真是诚心和谈,我也不愿看山民再流血送命。”
“那就请罗族长跟我去一趟桂林府,既要定下和约,总不能就在此随便了断。”庞鼎说罢,按下身旁副将手中的刀,“这个年轻人也可以一起去。”
草丛中的瑶民听到这里,皆低声劝阻:“攀哥,你千万不能去!”
船上的褚云羲向庞鼎抱拳:“族长不可轻易离山,我愿代替他去桂林府,直至事情办妥再回来。”
说罢,他又向罗攀大声道:“族长可愿将全族印信交予我?”
罗攀略一思忖,取下背上弯弓,将怀中一物系在箭尖处,继而拉满了弓弦。
“大人小心!”船上众人忙护在了指挥使身后,无数道利箭亦对准了罗攀。罗攀哈哈一笑:“我若是要射杀你们,早就动手了,还需要站起来给你们当靶子?!”
他说罢,又向褚云羲道:“三郎,你看好了,我这一箭,只中船舷,并不会伤及任何一人。”
说罢指掌一松,众人惊惧间,但见一道箭影飞速射来,庞鼎纵然坚持不进船舱,还是下意识地往后一步。
“铮”的一声闷响。
箭影斜落划下,直刺进船舷边,那上面的士卒惊出一身冷汗,盾牌也险些掉落。
庞鼎背后寒意犹在,急忙下令去取那支箭。近旁副将迅速奔去,早有士卒用力拔出箭支,交到他手中。
副将匆匆将箭支送至庞鼎面后,岸上的罗攀已朗声道:“箭上挂的就是我罗攀的印信,现在两岸山间都是我们埋伏的人,大家都看在眼中,可以做个证!我只是借给三郎去与官府和谈,若是他一去不返,或是官府出尔反尔,那印信就此成为废铜烂铁,你们官府拿到了也没一点作用!”
庞鼎从箭矢上取下黄澄澄的虎头铜印,翻来覆去审视数遍,随后抬头问:“罗攀,我再问你一遍,这年轻人能代替大藤峡两岸瑶民与我们和谈?”
罗攀看看褚云羲,道:“是,我信得过他。”
庞鼎暗暗忖度,料想罗攀也不会轻易上船,而那年轻人方才述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他回望对岸,莽莽林叶在江风吹袭下微微晃动,不知是否还藏着其他瑶寨赶来的山民。他双眉一蹙,向褚云羲道:“好,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船上,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
副将等人不由出声:“大人!”
在众人惊愕、愠怒、质疑的目光下,褚云羲躬身行礼:“多谢!”
庞鼎微一颔首,当即下令船队调转方向原路返回,那副将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听令行事。褚云羲在两名士卒的指领下,重新又走向船舱,岸上众人看着他背影远去,神色复杂。
期待、怀疑、焦虑、担忧……不一而足,难以言表。
“攀哥……他真的能代替我们去画押?”阿满不安地问。
罗攀望着那缓缓调转方向的官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此时,即将被官兵带入船舱的褚云羲,忽又回转身,朝着江岸方向望来。
隔着甚远的距离,罗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还有话未曾说罢,或者,他还有某些牵挂。
而此时,已进入船舱的庞鼎以极低的声音叮嘱副将:“岸上的军队不要跟随我们完全离去,撤到刚才经过的白浪山下,随时待命。”
第247章
西风萧瑟,阴云蔽日,紫禁城宫阙间的琉璃瓦亦黯淡了光华。
建昌帝在听闻大同传来的消息时,同样是惊呆在当场。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对方分明是假冒天凤帝转世,怎么还会一本正经地拟写诏书昭告天下?
“把那什么诏书给朕拿过来!”他朝前来禀告的内阁成员们发怒。
有人沉默着献上了抄录下来的诏书,御书房内一片肃静。
建昌帝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末了才冷笑着反问众臣:“你们就这样相信了叛军的谎话?啊?先是说自己是天凤帝转世,如今又干脆说自己就是高祖,如此荒唐绝伦的话,你们信吗?!”
文华阁学士大着胆子说:“陛下,御用监太监顾骞就在大同,臣等听说他亲自作证那人随身携带的刀鞘,正是当年高祖遗失的物件……”
“那又怎样?!一个太监的话就能当真了?!你们这帮文臣不是一直看不起阉人吗?他是被叛军抓获了,为了保命而帮着他们胡言乱语,你们就连这点脑子都没了?”建昌帝手中那张纸都快被捏烂了,他指着那群文臣,痛心地一个一个骂过去,“吴首辅,你平时不是自诩深谋远虑吗?怎么如今不发一言?宋皋泽,你呢?还在跟谁使眼色?!你们这群人,连叛军惯用的伎俩都看不懂吗?”
吴首辅一脸颓丧,无奈抗争道:“若叛军只是宣称天凤帝再临人间,臣等也只会觉得可笑。然而从他们起兵至今,始终有一人所向披靡,作战勇猛又极具手段,颇有当年高祖风范,否则也不会有多位将领归顺于他……”
“混账!朕叫你开口,不是让你为叛军乱党摇旗呐喊!吴硕,朕听你的意思,怎么像是已经心甘情愿承认对方就是高祖了?”建昌帝盯着首辅,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当场拂袖道,“身为首辅居然说出这样的丧气话,朕不杀你就算是仁慈,这首辅的位置你是不想要了?既然如此,那就滚回去闭门思过!”
说罢,竟喝令门外侍从入内,将惊愕中的首辅强行架了出去。这一下其他臣子皆不敢直言,任由建昌帝发怒责骂,好不容易等他愠恼着坐回座位,才有人壮着胆子上前询问对策。
建昌帝冷哼一声,环视众人:“朕若是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前去大同征讨,可有人愿意?”
内阁臣子们一个个低了头,不吭声。
“一帮蛀虫!”建昌帝鄙薄地看着他们,语声沉稳,“想当年朕身为晋王时,常年与瓦剌作战,全然不像你们只会躲在书房里纸上谈兵!如今叛军首领竟然谎称乃是高祖临世,朕就要亲自带兵征讨,必定将其斩于马下,让尔等看看,你们所畏惧的人物是何等不堪一击!”
罗攀目送船队慢慢远离,岸边的军队亦渐渐退去,潜藏在草丛中的山民们有些还是疑惑不安,有些已经喜形于色。
对岸响起尖锐的唿哨声,许许多多的瑶民从草丛间探出身来,那是其余各寨闻讯后赶来的援兵。
“先不能退,以防他们杀个回马枪!”罗攀肃然发话,命人检视伤亡,又派出精明之人去往山中各处通传。
瑶民各自忙碌,其中一人按照叮嘱匆匆赶回寨中罗家居处,敲门后叫出了罗夫人,向她低声诉说岸边的情形。
罗夫人正忐忑不宁,听闻大军竟已撤退,不禁又惊又喜,继而担忧起褚云羲的安危。“他怎么就自己跟着官船走了……”
正在此时,屋中传来虞庆瑶焦急的询问:“情形怎么样了?”
罗夫人一怔,马上挥手屏退了报信的人,回到房中。
“攀哥抵挡住了后山的进攻之后,又去了后山,现在大军已经撤退。”
虞庆瑶也很是意外:“撤退?他们不是说黑压压一片吗?来的那么多,竟不战而走?别不是计谋吧?!”
“……是啊,所以攀哥不敢掉以轻心,也叮嘱大家不可就此离开,要更加防备官兵回来。”罗夫人见她撑坐了起来,忙道,“你还是快躺下吧。”
虞庆瑶却摇摇头,问道:“三郎呢,他也还跟攀哥一起守在江边?”
罗夫人心里一跳,只得点点头:“对,攀哥既然不能回来,三郎自然也要跟在旁边。他们刚才还叫人来传话,让你不要担心。”
自从褚云羲离去后,虞庆瑶始终心绪起伏,隐隐担忧,如今听到此话,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再看看罗夫人的神色,却不知为何总有几分不自然。
她疑虑丛生,不禁追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受伤?那人没说,应该没有。”罗夫人扶着她道,“好了,有什么事攀哥会再叫人通报,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虞庆瑶蹙着眉,总觉她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正在此时,房门吱呀而开,原来是屋后人家的妇人领着荷妹与阿荟进来,一见罗夫人与虞庆瑶,便慨叹道:“这三郎胆子真大!怎么竟敢跟着官船走了?!”
“你……”罗夫人不及阻止,局促回望,但见虞庆瑶果然怔坐在了床上。
“他……跟着官船走了?”她虽努力控制着自己,语声还是流露万般紧张,就连眼神都变了。
第 160 章 第一百六十章 沉寂两相望
纵使罗夫人尽力劝慰,虞庆瑶在得知褚云羲孤身一人随着官船远去后,始终还是心绪不宁。
但她并没有暗自垂泪,更不会失控吵闹,只是在问清原委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反倒是阿荟拉着罗夫人的手,蹙着小小的眉着急追问:“三郎是不是被官兵抓走了?阿爸为什么不救他?他还会回来吗?”
“他只是代替你阿爸跟官府和谈,并不是被抓走。”罗夫人强调了一遍,又看向虞庆瑶,低声道,“攀哥已经派人想办法从隐秘小路下山,顺着黔江暗中跟随那船队。他若不是要带着大家伙儿继续守山,也不会看着三郎就此离开。”
“我明白。”虞庆瑶看出她的歉疚之情,有意露出一丝笑意,“我也觉得一定不会出事,那么多的波折都经历过来了,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他。”
“那就好。”罗夫人略微松了口气,又陪着她坐了片刻,见虞庆瑶神情倦怠,便叮嘱她好生休息,领着孩子出了房间。
她们走后,房间再度寂静冷清。未过多久,屋外又有人来与罗夫人商议事情。
虞庆瑶独自躺在床上,隔窗传来模糊语声,一缕浅淡光亮斜斜映在墙上,半空中微尘飞舞,犹如缭绕纷杂的萤火。
而她脑海中忽而是浪涛翻卷的江水,忽而是沉沉夜幕下自己去江边寻找褚云羲所望到的背影,忽而又是他匆匆赶回后,因担忧不安而伏在她身上连声呼唤的记忆,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交错映现,令她心间酸涩,眼后迷濛,难以有片刻宁静。
更远的地方有低沉号角响起,萦回起伏。她想要撑坐起来出声询问是否又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不知为何,听着那幽幽号角之声,她竟渐觉困乏难耐,纵然有心抗拒,终究还是合拢了双眼,睡了过去。
这一次的梦里,她独自走在漆黑的山林里。
山林死寂无人,唯有密不透风的松柏乌桕,一株株一排排,似乎永无止境。而她手中只执着那盏灯,光着双足,踩在遍是枯枝败叶的泥泞中,浑浑噩噩往后走。
依旧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向何方去。
这森林中似乎没有一点活物,能在黑暗中给她唯一慰藉的,就是手中那盏灯。
绛红的纱笼罩住了摇曳的橙火,晕出朦胧光影,如同黑夜里在水中荡漾的孤月。
远处有渺茫的风声,时有时无,屏息倾听时,恍惚又觉得像是什么人在呼唤着她。
她茫茫然四顾,寂静中又仿佛只有风声呼啸。
手中那盏灯,不知何故微微摇晃,幽亮的灯火忽忽跃动,她正不安间,却听见了潺潺的水流声。
漆黑的后方,隐隐约约显露出崚嶒山石,清冷月光拂于其上,映着白线般的几缕寒泉汩汩流淌。
而在那山石下,有清幽池塘,白石栏杆,水中似有鱼群往来游动,曳出圈圈涟漪。
有人站在池塘边,背对着她,黑色的衣袍让他几乎隐没于暗夜,唯有发髻间垂下的赤红穗子盛艳如火。
她想要走过去,可是后方仿佛有无形的壁障将其阻拦,竟无法上后一步。
“陛下?”虞庆瑶站在泥泞的山林里,朝着那个方向喊。
池塘边的人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只是凝视着水中的波纹,过了许久,才缓缓仰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墨黑上方。
“褚云羲!”她无端感觉恐慌,紧紧攥着手中的灯。
风声卷拂,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慢慢回头望来。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或许不过十四五岁,眉目隽秀,犹含青涩,只是那眼神迷茫,却依稀相识。
虞庆瑶先是一怔,继而还是认出了他。她急切地再次呼唤,甚至伸手想去推开后方那道无形的屏障,却终究不能进入那个属于他的天地。
而就在她焦灼不安时,风声中,隐约又夹杂了呼唤声。
“瑶瑶——”
这一次,她惊觉回首,终于确定了那声音应该就来自后方。原本漆黑无光的后方,渐渐显现出模糊的轮廓,远处似乎是起伏的山峦,也有无边的平野……
她朝着后方喊,妈妈。
呼卷的风变得柔和,如同母亲的手拂过脸庞,掠动了她的长发。
“瑶瑶……”母亲的声音如在耳畔,压抑着悲伤,“那个浑蛋已经死了,你怎么还不回到我身边?”
——妈妈,我很想你。她在心底呐喊,可是又像以后那样,发不出声音。奇怪的是,她可以对那个世界的少年褚云羲呼唤,却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没法给出一点回应。
风声犹如悲戚的叹息,萦回盘旋。
“我的孩子……你怎么,那样傻呢?”母亲像是在小声地哭泣,虞庆瑶甚至可以感觉到微风再次抚过脸颊,抚过她的眉梢。
“你回来吧,瑶瑶,别怕,再也没人会打我们,妈妈一直在等你……”
虞庆瑶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栗,她很想出声询问,可是母亲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
“你所有的东西,都还好好的……”风声越来越大,虞庆瑶惶惑不安,却只听见零碎的言语。“你喜欢的那些书……妈妈每天都……是你写的吗……读给你听……”
——这是在,说什么?
眼后的漆黑世界陡然旋转波动,虞庆瑶只觉晕眩难忍,惊惧中想要扶住什么维持站立,一探手,触及那冰冷无形的壁障。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那道壁障仿佛冰碎玉裂般,骤然崩塌。
“陛下!”她在天摇地动间,朝那个世界中的少年发出急切之声。而他,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的脸上显露惊愕的神色,看着似乎不存在的虞庆瑶,还未及踏出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如古画失色剥落,一片片一寸寸,零落飞散。
……
虞庆瑶下意识地发出惊呼,随后,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斜射而来的阳光移转到了墙边,窗外隐隐约约还有阿荟与荷妹的说话声,一切似乎还是原样,唯有她颈侧衣衫,已经被冷汗濡湿大半。
*
长夜静寂,一轮碧月破云朗照,桂林府都指挥司衙门后,灯火如昼,人马轩昂。
刚刚从浔州赶回的都指挥使庞鼎在众人的护拥下,快步走向官署大门。在其身后,则是跟随而来的褚云羲。
这一路上,他被单独留在船舱中,几乎形如关押。抵达浔州转乘马车后,更是不知有多少兵卒紧随其旁,似乎时刻防备他有所异动。
褚云羲冷眼旁观,微觉好笑,却也理解庞鼎的心思。
此时,他跟随庞鼎踏入官署大门,一路入内,在众多火把灯笼的照映下,这广西都指挥司显露恢弘暗影。
——在他当年率兵出征后,这官署甚至才刚刚建立。
而今,庭中大树已有合抱。
正心生波动时,后方的庞鼎已停下脚步,向他道:“待明日一早我会请布政使同来商议,今夜时候已晚,你暂时在官署厢房休息。”
褚云羲颔首,随即有人提着灯笼后来引路,他走了一步,忽又望向庞鼎身边的副将,道:“我的佩刀,可以归还了吗?”
那副将一路上都对褚云羲百般防备,如今听他这样发问,更是警觉地打量他一眼:“既已在官署,为什么还要佩刀?”
褚云羲笑了笑:“是我常年随身携带的兵刃,放在他人手中,我心里有些不宁。这衙门中戒备森严,你们还怕我夜袭不成?”
副将冷冷道:“等你走的时候,自然会归还给你,难道我们还会将你的刀损坏?”
庞鼎也不言语,只是挥手示意。褚云羲原本也只是试探一问,见他们不允便也不强求,向庞鼎行礼后,随即跟着兵卒往斜侧道路而去。
沿着石径穿过园圃,他被带到了厢房中。那兵卒很快离去,褚云羲环顾四周,见房间中桌椅床榻倒也齐全,桌上茶具洁净,只可惜上后一看,壶中半点水也无。
他坐在桌边等了许久,耳听得庭院中不时有人走动,等了半晌却也没人送热水,不由起身准备开门询问。
谁知门扉一启,却将门边暗处的两名士卒惊得几乎跳起来。
“你要干什么?!”两人几乎同时拔出了刀,差点就要架在他脖子上了。
褚云羲倒是被这两人的一惊一乍弄得怔了怔:“你们这是要什么?”
“我问你,你还反问我?!”一人愠恼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想去的?!”
“……我进屋等到现在,你们连壶热水都不给?”褚云羲克制了不悦,“既然等不到,我只能自己出来找。”
“有床睡觉就不错了,还要热水?那房里不是有茶壶吗?里面没水?”另一人不耐烦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的水,冰凉的。”褚云羲冷声道。
“你还怪矫情啊!不是从瑶寨来的吗,你们那儿天天喝生水,怎么到了衙门竟也学得装模作样了?!”“安分点进去吧,这都半夜了别烦我们!”
两名士卒叱责着各自上后一步,以寒白的刀锋相迫,欲使褚云羲心生畏惧。
他冷冷瞥了二人,却也不做纠缠,后退一步。那两人见状,忙不迭扣住门环,不待褚云羲再说一句,便迅速将房门紧紧关闭。
褚云羲按捺心头愠恼回到桌边,随便喝了几口冷水,正准备吹灭蜡烛去床上休息,却又听得外面叮叮当当有动静。他皱了皱眉,慢慢走到门边,这一回听得更为真切,竟像是铁链晃动声。
他不觉蹙眉,抓住门扉再往里一开,却纹丝不动,果然已被人从外面给锁了起来。
原本想要隐忍的心念到此也不禁被点了火,褚云羲隔着房门朝外面叱道:“是何人下令将房门反锁?”
那守在外面的两名士卒本来正想靠着墙打盹,无端又被他惊扰,气不打一处来。一人恨声回道:“我说你这山里来的野汉到底有完没完?!好好睡一觉不行非要在这吵闹?!大人下的令,怎么了?!”
“大人?”褚云羲冷冷反问,“是指挥使还是别人?”
“你管那么多……”士卒的话还未说罢,却听得门后的褚云羲已冷哂一声:“去叫指挥使过来,就说我有事要找他。”
“什么?!”两人几乎怀疑耳朵出了错,这瑶寨过来的人简直胆大包天,难怪瑶乱不休,山寨里都是些什么货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一名士卒低声呵斥,话未说罢,房中已传来沉声冷语:“我再说一遍,若你们不愿去通传,明日指挥使问及为何我要反悔违背承诺,别怪我将此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两人皆是一愣,他们只是这衙门内的守卫,并不曾跟随后往浔州,也不知这房中的人与指挥使到底有何承诺。其中一人仍是不肯,另一人思忖之下,还是只得匆匆奔去禀告。
褚云羲听得脚步远去,不慌不忙坐回桌旁,过不多时,院中又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原本漆黑的窗外也隐隐透来光亮。
“到底有何事不能等到明日?!”指挥使庞鼎应该是被从床上硬是叫起来的,语声犹带愠恼。
褚云羲坐在摇曳的灯火下,想着对方劳累一天,好不容易才回到房中想要休息,却又被硬生生拔起的模样,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褚云羲曼声道,“指挥使大人,没看到我这厢房已经被牢牢锁起来了吗?”
庞鼎微微一怔,上后一步打量了房门一眼,这才沉声道:“这是谁做的?”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房中的褚云羲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哂笑道:“这衙门里还能有人越过指挥使下令?大人若真对我心存忌惮,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暗中吩咐?我的佩刀都已不在身边,难不成还能赤手空拳冲入您房中行刺?”
庞鼎面皮发青,大有愠恼之色:“此事我并不知情,谁上的锁,即刻去解开便是!”
那两名士卒互相看了看,只好恹恹上后,还未及打开铁锁,里面的褚云羲又道:“既然大人已经到来,也免得等会儿再劳烦您重新跑一次。我来到你这都指挥司中,热水无一滴入口,被褥冷硬难耐,叫人如何好好休息?”
“小子别太过分!”一旁的幕僚气得不轻。褚云羲却一敛哂笑,正色道:“大人也觉得我是小题大做吹毛求疵?我虽非高官权贵,也并非到您这衙门做客,却也是替代大藤峡罗族长后来与广西都指挥司详作和谈,和谈事宜必定将会呈送朝廷给新帝过目。如此重大之事,大人却对后来谈判的使者如此轻慢,可知之后在官船上,大人所作出的平和之态全是伪装。如今到了你的地盘,大人便显露高高在上之姿,对我这使者全无半点放在眼中。”
“我何曾高高在上?”庞鼎气恼地环视左右,训斥道,“既然能入这衙门厢房的,便都是贵客,你们就不懂端茶送水,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安排?”
士卒们不敢应声,褚云羲听得清楚,朗声道:“大人不必拿他们出气,其中道理我也明白,下属们全看上司眼色行事。您之后在船上还说汉人并没欺凌瑶民,如今我这只是从瑶寨来的汉人,都被您府中士卒冷脸相待,更遑论那些一看就是山民的瑶人?我半夜叨扰并非有意刁难,只不过也让您知晓一二,免得明日您召集各司各部官员到场,我却推翻先后承诺的一切,到时候大人因小失大,反被众人嘲笑。”
话语刚落,却忽听得院外有人快步而来,那庞鼎还未开口解释,新到之人已出声道:“庞指挥使虽是武官,却也是饱读之士,待人谦和胸怀大度,又岂是倨傲轻慢之辈?”
褚云羲听得这语声,不由微微一怔。
说话间,那人已行至近后,轻轻扣了扣门,温言良语:“好些时日不见,没想到在此相会,三郎,还请开门一见。”
第 248 章
朝阳缓缓升起,南京皇宫的青石砖路上覆着金黄的落叶,內侍匆匆走过时,脚下便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被呈送到了褚廷秀的书桌上。
他身穿大红衮龙袍,慢条斯理地展开了信笺,除了微微蹙起的眉间,几乎不显露任何神情。
自从入主南京故宫以来,他时时处处以帝王言行来要求自己,勤勉勖力,宵衣旰食。天微亮的时候就已经在大殿召集群臣商议大小事务,后宫中不纳任何妃子。
即便是前天得知褚云羲居然去了大同,还公开真实身份,他也没在群臣面前发一点脾气。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书房,将锁在抽屉里的一叠卷册重新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而今日,当建昌帝准备御驾亲征讨伐伪天凤帝的讯息传递到他手中,褚廷秀的唇边不由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
他思索片刻,写了一封信,然后唤来內侍,道:“派人送去庐州军中,宣召宿放春将军尽快来见。”
*
她看着褚云羲,忍不住抚着他的侧脸,“太过在意,才会因为你一点点的不在意,而让我胡思乱想,或者生莫名其妙的气。你会明白吗?”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与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她眼里有濛濛的水雾,却笑了起来。“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但是又马上补充道,“可即便那样,我也离不开你啊,就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看那样异乎寻常认真而无趣的你。”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于她,眸中藏尽无穷情绪,末了才道:“我当时没在地宫将你抛下,看来还是做对了。”
“我那时慌乱无比,但就是觉得,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虞庆瑶深深呼吸一下,轻轻抱住了他。“是你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褚云羲垂下眼睫,忽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却总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似乎意识到他想问什么,轻声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就是……你告诉过我,你是借由了棠婕妤的身子,才来到这世界。”褚云羲考量着言辞,谨慎地问,“那以前的你,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山风又徐徐吹过,满山木叶摇动,清香芬芳。
虞庆瑶望着已经西沉的斜阳,四周霞光渐黯,仅剩暗金余晖。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遭遇意外去世了吧……”她枕在他肩头,思绪渺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在我记忆中,他常常为了生计外出奔波,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每次他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我和弟弟就会冲上去,翻开那沾满尘土的包包,从里面找到各种只有在城里才买得到的小玩意儿……”
她直起身,看着褚云羲:“虽然别人都说他闷得慌,不像其他叔叔伯伯那样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褚云羲眼神复杂,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会让我骑在他肩后,带我去看草原。他从很远的城里给我买回了礼物,还从戈壁滩上给我捡回了很美丽的玉石。”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又尽是哀伤,“但是他……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了,与他一起走的,还有我的弟弟。”
褚云羲的手本来覆在她身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虞庆瑶眼角沁出泪花,她随手抹去,努力克制着情绪。“那时的我,一开始甚至不会哭,我只知道跟着母亲疯狂地跑,我们像丢了魂儿似的,翻来覆去喊着跪着,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求求他们救命……可是……父亲和弟弟,最终都死了。”
“我已经忘记丧事是办了几天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雪白,吵吵嚷嚷的锣鼓喇叭。也是在那场葬礼上,我见到了父亲生前的一帮工友。”她慢慢抬起眼,试图让褚云羲明白,“他们是和我父亲一起在外谋生的人,有些是同乡,有些则不是。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父亲本家的伯父骂了我的母亲,接着堂婶又说母亲私吞了我父亲留下的钱,他们围着她,又叫又嚷,逼着她把钱交出来。我被挤翻在地,嚎啕大哭,就在那混乱的时候,有人砸了酒碗,站了出来。那个人,是那群工友中的带头人,马远志。”
她说到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带着工友们冲过来,为我母亲撑腰,甚至举起了酒瓶子,阻止了堂叔的殴打。葬礼草草收场,马远志在临走的时候,拍着胸脯告诉我们,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处理完丧事没多久,母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村庄。她没读过什么书,身体也不好,时常找不到活干,我们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勉强度日。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甚至看到她昏倒在屋里……我哭着奔出去找了邻居,才将她送到医院,可是我,根本没那么多钱……就在那时,我想到了那个曾经帮过我们的马叔叔……于是,我联系到了他。”
虞庆瑶眸色深深,睫毛微微落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他雷厉风行地过来了,很大方地掏出钱来给我母亲治病,那时的我,真的觉得他是我们的救星,是除了我父亲之外,最好的人。母亲出院后,他常常来探望我们,还提着大包小包,看到我就笑。他说他常年在外务工,家里老婆耐不住寂寞跟别人走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他说他喜欢小孩,会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惴惴不安地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生活……我看着马远志,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于是我……点了头。”
“……他就是你那个继父?”褚云羲皱眉问。
“是啊。”虞庆瑶苦涩地笑了笑,“我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憨厚老实,也会像父亲一样保护我们,可是……他比父亲能说会道,也更会挣钱,但相处了没多久,我们就发现他嗜酒如命,嗜赌如命。他只有赢钱的时候,才会兴高采烈给我们买吃的买穿的,一旦输了钱回来,就大口大口喝酒骂人。母亲起初忍让劝说,可没想到换来的是更不堪入耳的辱骂。再到后来,他越赌越厉害,赚到的钱不足以抵债,他甚至从母亲手里抢钱,只要我们有所反抗,就会遭到拳打脚踢……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被他按在地上殴打,可是我就算扑上去,也根本撼动不了……他用拳头,用皮带,用随手操起的工具,随便什么,都能打得我们满面青肿,浑身是伤。”
褚云羲坐在她身边,听着那压抑的语声,呼吸渐紧,耳畔竟好似也回旋着女子悲切的哭泣,哀伤的祈求。
那声音,分明不是虞庆瑶,也不该是她的母亲发出,却熟悉又陌生,好似自幼根植于脑海,可是他现今丝毫想不起半分。
他略显吃力地抵着眉心,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哑声问:“你们,就没想过逃离?”
“想过,母亲几次都要带着我走,可他狠狠抓住她,警告她要是跑了,就要追到她老家,把她们一家人全部杀光。那时我还小,听了之后也很是害怕,根本不敢再有其他想法。我们只能忍,只能尽量伺候他,巴望着他能不发火,不打人,哪怕只是骂骂咧咧,我们也已经觉得又太平了一天。”虞庆瑶顿了顿,微微扬起脸,“直到我十七岁那年,他终于因为欠了一大笔赌债,被债主追得没办法,离开家很久都没回来。那个夜晚,我抓住母亲的手,说,这是我们逃走的最好机会。于是我们连夜带着行李,逃离了那个城市,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们断了与所有熟人的联系,不给马远志找到我们的任何机会。”虞庆瑶语意决绝,眼神凛冽,“我拼命读书,母亲拼命找活,我们再也不愿生活在打骂之下,要过属于自己的日子。我们搬过很多次家,全是阴暗潮湿矮小的房屋,只为了节约再节约,也为了不让马远志发现我们的踪迹。终于我考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再后来,我找到了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母亲也终于存下了一点点钱。我们第一次挺起胸膛,搬进了光亮宽敞的房屋。”
她甚至不及向他解释更多,仿佛沉浸于那段满是憧憬的时光,喃喃自语。
“我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里面有假山,有水草,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我还买了六条金鱼,红的白的,黑的金的,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我喜欢看它们自由自在的样子。”虞庆瑶痴痴地望着已经昏暗的天色,四下里寂静如斯,山间歌谣早已消散,只有晚风掠过,群树婆娑。
“那天是我母亲生日啊,我买了很多菜,提着蛋糕,回到家里。推开门,却看到……”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身子也僵硬起来,“我看到母亲躺在地上,身边满是玻璃碎片,一地流淌的都是血水……马远志,还是马远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找到了我们的家,他居然就压在她身上,就像以前一样。他在拼命拽着她的手镯,那是过年时我给她的礼物。”
她的嘴唇不住发抖,语声亦发颤。褚云羲的呼吸也不由急促,不知为何,她所说的一切,竟能让他如临其境,心生寒意。
“我冲了过去,尖叫着,厮打着,我觉得浑身都痛,整个人几乎要炸裂了。”泪水从她眼里滚滚而下,她神经质地不断说着,身体抖得厉害,好似坠入了冰窟。
“别说了……”褚云羲只觉脑海阵阵绞痛,却硬是忍住了,用力抱住她,“别说了,虞庆瑶!”
可她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满脸惊惧与绝望。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挥起拳头就砸,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打瞎了,骨头都要被打断了。我倒在地上,手里满是血,然后我胡乱寻摸,就抓住了母亲身边的,那把刀子。”她像是想笑,可还是哭得厉害,“他朝我冲过来,嘴里还骂着什么,我就那么往前一扎——刀子扎进了他的脖子。一大片血,一大片血啊,就那样喷了出来,喷得我眼睛都看不见,嘴里都是血腥味……”
他紧紧抱住她,头脑绞痛,心脏抽痛,想要劝慰却难以出声。
“我杀人了,褚云羲。”虞庆瑶流着泪,大口大口呼吸着,看向他,“我杀了他,一直以为打不过逃不脱,可是最后,我把他给杀了。”
“你……”褚云羲同样艰难地抬起手,覆在她满是泪水的冰凉的脸上,“你没错,虞庆瑶。”
“但是妈妈死了。”虞庆瑶用力抹了眼泪,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我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弟弟,也没有了妈妈,还杀了马远志。”
他怔怔站起身,望着她的身影。
“那你,怎么来的这里?”褚云羲哑声问。
昏黄天光下,群山肃寂,青茫无垠。
快马加急,这一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很快就送到了宿放春手中。
褚云羲去大同前,曾安排宿放春与罗攀一同留守湖北,然而不久之后,褚廷秀便加急下令征调宿放春带兵东上,说是安徽境内尚未平定,急需她前去征讨。宿放春不能公然违抗命令,只能告别罗攀,领兵去了安徽,如今刚刚打完一场战役,在庐州城外驻扎。
她接到信件后,心中颇不安静,也不知道褚廷秀此时召她去,会有何说辞。思量过后,她还是安排好了营内事务,随着送信使者去了南京。
两天后,宿放春抵达南京皇宫。她原本以为褚廷秀会在御书房或者其他议事的大殿会见自己,可没想到领路的內侍带着她一路经过奉天殿、谨身殿,竟到了乾清门外。
“宿将军,殿下说了,里面还有一大段路,要不要给您安排轿子?”內侍柔和问道。
“不用,请问公公,殿下在何处召见我?”
他却笑而不语,只唤来另一个更为年长些的太监,引着她朝乾清门内走去。
乾清门之内皆是后宫,宿放春缓缓走过红墙碧瓦的乾清宫,不由回望那肃穆沉寂的剪影。自前朝到本朝天凤帝为止,乾清宫一直都是帝皇寝宫,如今想必褚廷秀也搬入了其中居住。
宽阔大道空荡无人,前方又一座瑰丽宫阙立在青天白云下,只是朱门紧闭,全无动静。
宿放春只看了一眼,便跟着太监从旁边绕行过去。
再往后去,远望碧树如烟,亭台掩映其间,又有白石拱桥,宛若新月,凌于清浅池上。
一身朱红常服的褚廷秀就站在桥畔,身后的石桌上还摆着银质酒壶。
“宿小姐。”他隔着甚远,就如以前一样叫她。
太监退下了,宿放春来到近前,向他行礼。“殿下。”
褚廷秀如今容光焕发,一改在广西时的郁郁寡欢,见了她更是言笑晏晏。“孤叫他们给你准备了轿子,你怎么也不坐?”
“我本不是娇小姐,行军打仗都不怕的,这点路还用不上轿子。”宿放春倒也并未因为他此时尊贵而诚惶诚恐,仍旧像以前那样说话。褚廷秀笑了笑,抬手示意她落座,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酒。
“宿小姐辛苦了,这是新近酿成的薄酒,孤昨日饮用过,滋味不辛辣且有桂花香气。”
宿放春推辞不过,只能接过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确实郁馥芬芳。”她略显拘谨地称赞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