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5-250(2 / 2)

褚廷秀端详着她,今日她未穿戎装,一身深蓝锦缎八宝纹的长袍,纤腰素带,身姿绰约,偏偏又常做男子打扮,更添英气。

“宿小姐何时才会换回女儿装束?”褚廷秀忽然问道。

宿放春正端详着杯中酒,听他这样一问,不免有些意外地抬目看去。

“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褚廷秀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笑了笑:“你不必紧张,孤只是随意问问,因为认识宿小姐以来,从未见你穿过女装,有些好奇。”

宿放春垂眸道:“我,我已经习惯这样的装束,若换上裙装,只怕行动起来也觉得碍手碍脚。”

“眼下境内未平,宿小姐有用武之地,尽可以施展功夫。只不过……”褚廷秀眼眸微微一转,望着近侧涟漪不断的水面,“孤知晓你定国府人丁单薄,昔日宗钰年幼,你里外操持方能使得宿家威名不减。可以后四海清平,天下不再有纷争,宿小姐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总不能一直风里来雨里去。”

宿放春附和地笑了一下:“殿下想得周全,只是就算天下太平了,恐怕我也是个劳碌命,并不会成日待在府邸内。那些平常女子爱的斗草绣花,我是一概不会也不爱,若是天天无所事事,反而是要闷坏了。”

褚廷秀眼波微动,道:“那么依宿小姐看,天下何时才会真正太平呢?”

宿放春有些意外:“殿下,这问题恐怕不是我能回答的。”

“只是闲谈而已,宿小姐何必如临大敌?”褚廷秀又为她倒了一杯酒,“孤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今天重逢,怎么觉得宿小姐对孤有些生分了?”

宿放春保持着沉稳,道:“我对殿下原本也只存着敬重之心。”

褚廷秀抿了抿唇,端详着她:“那么宿小姐对别人呢?”他顿了顿,看着微露讶异神情的宿放春,又道:“比如朕那位曾叔祖。”

“我对高祖自然更为敬重……”宿放春连忙道,“他是您的长辈,又是开国君主,我……”

“你如今对他言听计从了?”褚廷秀平静地注视她,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照理说,他与程薰去大同之前,你们应该要先征询我的意见,然而等我知晓此事的时候,他们却已经远走高飞。甚至就连你们去当阳找到真正的棠小姐,我也是后知后觉。”

“事发突然,来不及征询殿下的意见,当时您在江西,若是等待书信往来至少也要十天,因此我们只能先行动了。”

褚廷秀扬了扬眉梢。“哦?那么宿小姐总该听说了,曾叔祖前不久在大同与宿宗钰一同起兵,且广布诏令,自称是天凤帝重临世间,要建昌帝退位。他的这一决策,宿小姐事先知道吗?”

宿放春听他兜兜转转终于问到此事,便正色道:“殿下,高祖护送棠小姐去大同,我是知道的,但他当时确实并未说会怎样做,我宿放春有一说一,不会在此事上隐瞒。但我觉得,高祖无论何时公布他的身份,旁人都不容质疑。因为他本就是天凤帝,就算在您举兵之前,他也完全可以昭告天下这一事实,如今才说出真相,已经算是很晚了。”

褚廷秀看着她那认真恳切的样子,不由失笑:“我只是问了一句,你为何这样一本正经?是觉得我会勃然大怒,怪责他不跟我商议就将身份公开?”

宿放春看他一眼,低下眼帘,道:“殿下的心思,我想大家都明白,您的目标是要重返京城,如今暂居南京,不过是权宜之计。高祖文韬武略皆出众,您先前借助他的能力,才能从广西瑶山那偏远之地打入南京……”

“宿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显得我是在利用他了。”褚廷秀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来,“要知道,是他当时完全变了性格,自称南昀英之后,带动罗攀全寨举旗造反,从浔州打到了桂林。我当时一心为桂林军民安危着想,才极力劝说都指挥使率众打开城门将他们迎接进去。怎么在你们眼中,反而将我看成是心思叵测的小人了?”

宿放春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若不是当日在宝庆城得知了褚廷秀背后所做的一切,单单看他如今这义正辞严的模样,她还真的要折服敬佩,怎敢起一点怀疑?可是就算宿放春已经从褚云羲和程薰那里知道了在桂林时发生的事情,如今褚廷秀摆出毫不认账的姿态,又有谁能证实瑶民造反皆是他在背后操控?

她不想激怒褚廷秀,也不想让褚廷秀知道程薰已将他们所做的一切说了出来,便只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站起来道:“殿下息怒,我们并没有这样想。殿下为黎民深谋远虑,高祖也是信任殿下,怎会觉得被利用?”

褚廷秀哂笑一声,眼神颇有深意,打量她一番后,转身走向那石桥。

宿放春不知他意欲何为,正想着自己是否要离去,却又听他在前方叫她名字。她迟疑一下,只得跟了过去。

阿荟在后面叫着追着,才渐渐赶上去。“阿瑶,三郎回来了!你都不等等我!”

虞庆瑶边跑边喘,她拖着酸痛的身子,脸上却满是笑容。“因为……我想马上见到他啊!”

蜿蜒的山道陡峭不平,她在阿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爬过山头,站在高处,终于望到了滔滔黔江。

岸边早已有许多人围着等着,阿荟忙着找父亲的身影,而虞庆瑶,只为寻找褚云羲。

江面风急浪卷,一艘官船停在岸边,随浪起伏。一行人正从船上下来,有穿着赤红官服的,有穿着银亮铠甲的,但在那纷纷拥拥的人群中,她一眼就望到了想念的他。

与走时不同,褚云羲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松绿曳撒衬着雪白衣领,乌黑网巾间,青缎帛带在江风中翻飞。在他腰间,仍旧佩着那把暗黑金纹的宝刀。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这样的衣裳。

岸上众人围涌,大声说着笑着,罗攀似乎正与穿官服的人交谈。而虞庆瑶的眼里,只有褚云羲一人。

他似乎也在笑着,与罗攀说着话,可是他的目光很快就往别处去,在张望,在寻找。

“阿爸!”阿荟踮起脚,朝着岸边挥手叫嚷。

江岸喧闹,罗攀并未听到这唤声,然而褚云羲却因此而望向这边。

虞庆瑶牵着阿荟的手,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在碧绿的山坡上。

终于,他望到了她,原本满是迷惘的眼中散去了烟霭,重现了亮色。

隔着甚远,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似乎能望到他眼里满满漾动的笑意与暖色。

他拨开了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先是疾步而行,继而转为小跑,渐渐的,变成了飞奔。

就像十七八的少年郎,餐风饮露星夜不停,从千里之外赶回故乡,等到了一直在等他的姑娘。

“三郎!”阿荟惊喜地叫喊,并推虞庆瑶,“你看是他!”

虞庆瑶不知道说什么,只会笑。她犹豫了一下,便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他。只是这山坡陡峭,她又行动不便,不到一半便控制不住脚步,越奔越快越踉跄,她几乎是跌着滚着冲了下去。

“阿瑶!”他像众人一样叫她,惊喜交集间奔上后,硬是将跌跌撞撞的虞庆瑶抱住,才免得她再次摔个灰头土脸。

虞庆瑶的后腰很痛,可是她气喘吁吁地,还在笑。

她像小兽一般攀着他的双肩,连带着褚云羲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我等了你三天。”她抱住褚云羲,在耳畔低声唤他,“陛下。”

褚云羲心潮翻卷,正如背后那千古涌流的黔江浪涛。

“身上还痛吗?”

“嗯,走都不好走。”

他想到她刚才跌跌撞撞冲来的模样,不禁低头深深地埋在虞庆瑶颈侧,贪恋那一刻的清香细腻。随后,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整个托抱了起来。

山坡上的阿荟惊呼起来:“啊呀三郎,你要干什么?”

虞庆瑶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揽着他的颈后,心砰砰跳,脸热辣辣。“你这会儿不怕被人笑话了?”

“在瑶寨,才没有人笑话。”他一边往后走,一边无谓地笑,忽而望着远方浮云,道,“这里平静了,我要带你回家。”

在他肩头的虞庆瑶骤然一怔:“回南京?”

“不是。”褚云羲眼含眷恋与期待,又望了她一眼,“回我的应天府,那个时候,它不叫南京,也不会叫南京。那是我的国都,也是我们的国都。”

随着褚云羲的归来,由广西都指挥司与布政司共同拟定的和约也被带回瑶寨,交到了罗攀的手中。按照之后褚云羲向庞鼎提出的建议,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不得再随意劫掠过往船只,相反还要派出人手护佑船只顺利经过,以换取相应报酬。罗攀拿着盖上了官印的和约看了又看,很快叫人去往周围各处山寨通传,邀请各寨首领长老后来歃酒为盟,共同进退。

传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摆满酒桌,妇人们正忙碌不停,将一坛坛的美酒搬出来,旁边露天的灶头上架着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散在风中,引来成群的孩童垂涎欲滴。

每个人都忙着搬这搬那,恨不能将家中最好的存粮熏肉都拿出来,他们的脸上洋溢喜气,这是多少年来未曾盼到的和解。虽然有些人起初对官府能否言出必行持有疑惑,但攀哥选择相信,他们也就愿意相信。

山泉边,少女们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柔声歌吟,歌声如泉流清灵,潺潺动听。

虞庆瑶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澄澈见底的泉流嬉闹着自她身后奔过,溅起点点白珠。

褚云羲从宴席那边寻过来,远远的就望到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他踩着汩汩流水间的碎石,轻轻一跃,到了近后。

“给,她们刚蒸出来的。”他将一块糯米糕递过来。

虞庆瑶却道:“等会儿,我手中还有活儿。”

“在做什么?”他微微讶异地看了看,只见她手中持着红线,正串起一粒一粒滴溜滚圆的红豆。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又举起放在膝上的绣囊给他看。藕荷色的绣囊里,装着一小把红豆,宛如嫣红的珍珠。

他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谁给你的?”

“阿荟。”虞庆瑶专心致志地串着线,“她还帮我给每一粒红豆都钻了孔,不然怎么串起来?”

褚云羲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糯米糕,叹息一声:“这得趁热吃,冷掉就不软了。”

“可是手会黏糊糊……”虞庆瑶说了一半,糯米糕却已递到唇边。她先是一怔,继而笑睨了褚云羲一眼,便顺理成章地轻轻咬了一口。

“陛下是不是喜欢吃这些?”虞庆瑶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的话就帮我吃一半。”

他一手撑着脸颊,斜斜看着她手中的红豆,“何以见得我就喜欢吃?”

“这是南方的糕点啊。”她手里不得空,就用脚尖轻碰了碰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

褚云羲叹了一声,只好掰下一半,自己慢慢吃完了,忽而又道:“那你就不怕跟我回到以后的都城应天府,天天被迫吃各种糕点?”

虞庆瑶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要一天三顿都给我吃糕点,噎死我吗?”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里也微微露出笑意。“那倒不是,怕你不情愿去。”

虞庆瑶眼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如水中波纹一般消失不见。“陛下,你决定了吗?”

褚云羲正视着她,道:“是。”

泉流淙淙清冽,欢悦奔腾,极尽袅娜宛转。

“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我时有犹豫,时有悔恨,出征后曾立下壮志,要将鞑靼彻底击溃,以保边疆不再频繁受扰。然而大业未成,却来到此地,眼看着当年的鞑靼虽已消失,却衍生出更凶悍的瓦剌。”褚云羲望着眼后的流水,缓缓道,“我不怕再从头来过,哪怕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若是大敌入侵,我也能召集人马,揭竿重起,可是……”

虞庆瑶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褚云羲。

“如果你想起兵,这大瑶山数万子民,都是不怕死敢上战场的好兵卒。”虞庆瑶攥着手中的红豆,“但你……现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卷入战争,是吗?”

褚云羲转过脸,注视着她,唇边浮现一缕笑容。“你明白我所想,虞庆瑶。”

远处的人们欢笑歌吟,抱着酒坛端着热菜,往来不绝,高声喧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当初在位仅三年,还未来得及处理好广西这边的百年纷争,就去了漠北。那时的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开疆扩土,消灭鞑靼,壮我国威。而南疆虽贫瘠混乱,却是数百年来遗存的难题,一时之间构不成威胁。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此处的治理放在心上。我总想着,等北伐归来,再整顿南疆,剿灭匪乱。”

褚云羲说到此,眼神渐显深邃,语声亦渐低:“但我到了这里,与罗攀他们相处这些日子,才真正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瑶人,无论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衫,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从小知书识礼还是目不识丁,只要耕一片我朝的田地,缴一份我朝的赋税,听到圣旨时喊一声吾皇万岁,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的眉宇间隐含重负,眸中却深蕴悲悯,好似自血海荆棘间持刀闯出生路者,满手殷红身缠杀意,俯视大地苍生满目疮痍,又心生愧怍,不忍回顾。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沉缓,她甚至感觉自己微微战栗,原先还紧紧攥着红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想说些什么,头脑中却盘旋着许多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事实,不让如今这样的结局发生。但现在……”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声,放眼望向远处横亘连绵的青山翠岭,“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七年后,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鞑靼侵入边镇固然要驱除击退,但南疆痼疾已久,哪怕这些瑶民不会揭竿而起打到皇城,我也不能因为踏上皇位而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风从林间而来,抚过清凌凌的泉水,掠动他和她的衣衫。

对面的歌吟已渐渐远去,消散,虞庆瑶眼中有几分酸涩,心头却盈满。

第249章

褚云羲知晓罗夫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将他的真实身份告知罗攀,便用以后编造的身份骗他:“我本就是南京定国府的人,是奉命来寻找成国公后代,其实在找到罗夫人后,我便想要回去复命的。只是后来官兵两次来犯,我和阿瑶先后受伤,因此才延误到现在。如今和谈成功,我们也该离去了。”

罗攀愣怔了片刻,掩不住失落之色:“但和谈才刚刚结束,你们就要走,这也实在太突然。我还等着与你一同好好去林子打猎,去江边捕鱼,也好看看接下去这大藤峡上官船往来,我们如何沿途护送……”

正说话间,场地那边发出一阵笑声,罗夫人春风满面地向他们走来:“日子已经排出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三郎说他们要走!”罗攀皱着浓眉,打断了她的邀请。

罗夫人亦是一愣,不由追问:“要去的?!”

褚云羲未说话,罗攀倒是帮他说了原因,罗夫人望着褚云羲,一脸茫然。“可是你……”

“我知道现在说出有些令你们失望,但该分别的时候总不能避免。两位愿意为我操办婚事,我感激不尽……”他说到此,顿了一顿,低声道,“我已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世,若能在这中峒寨与阿瑶拜堂,必定此生难忘。”

罗夫人秀眉微蹙,想起自己流落到山中的情形,不禁眼眶发红:“你们本就不是这山里的人,迟早要走,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喜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让我心中不是滋味。”

罗攀浩叹一声,向罗夫人道:“算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总不能在山里呆一辈子,南京那边必定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

罗夫人含愁点头,那边阿荟已经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快去看日子啊,阿瑶说她决定不了,要等你们去选!”

褚云羲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同阿荟走到酒桌后,见白发苍苍的长老已经排出了三个日期时辰。他看了看虞庆瑶,低声与她商议几句,指向第三个日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长老身边的年轻妇人笑道,“按照你们的汉历,就是四月二十六,还有一个月就到了!”

罗攀心知褚云羲是故意选了个最远的日子,当下振臂高呼:“从今日起,全寨为三郎准备起来,要将最好的酒,最美的衣衫献给他与阿瑶!”

众人轰然笑应,全不知在那日之后,褚云羲便要远别离去。

*

雕花窗棂间透落阳光,洒在临窗的紫檀书桌上。桌面上笔墨纸砚俱全,褚廷秀就站在这书桌前,整个房间内整洁肃静,不显华丽,倒觉文雅。

“这里,应该是天凤帝以前闲暇时小憩之地。”

褚廷秀环顾左右,目光最后落在了宿放春身上,“你我刚才坐的地方,是御花园一角。令祖父定国公,生前必定去过。还有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姑祖母,她生前深得当时的太后喜爱,应该也会陪着太后去御花园赏景。”

宿放春低着眼帘,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事,只是点了点头:“可惜他们都已仙逝了,如今只剩天凤帝一人。”

褚廷秀踏上前一步,径直盯着她的双眸,问道:“宿小姐,在浔州时,我让程薰为你送去的玉佩,你还戴着吗?”

宿放春不提防他忽然问到此物,怔了一下,忙道:“殿下赐予的宝物,我一直妥善保管,不敢佩戴在身上。”

他的眼里浮现温柔笑意,款款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宿放春警觉地抬头,看着他:“殿下,当日我就说不能收那宝物,但您执意让程薰送到我房中……”

“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

褚廷秀一改往日斯文,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一句,让宿放春震惊地无以复加。

“殿下,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知道,你当时觉得我是皇太孙,便总是心存敬畏,不敢亲近。如今又因我是藩王,更是拘束得很。”褚廷秀侃侃而谈,目光清亮,“但你若不是对我有意,怎会孤身一人暗中相送千里之外,甚至为了我而不惜赔上定国府清誉,宁愿背负谋反的罪名,也要为我攻城略地。”

宿放春惊呆了,“我不是……”

“你刚才走过了坤宁宫吧?我自从进入这故宫以来,从未纳入一个女子。”褚廷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顾自背着双手踱到书桌边,又回头看她,“事业未成,我是绝不会耽于女色安于享乐的。他日入主京城,重返皇宫,我要册封的皇后,也必定身出名门,绝不会是庸脂俗粉。宿小姐,普天之下,唯有你才配戴上凤冠。”

宿放春急切道:“殿下!我当日一路暗中相送,只是出于道义……您往后要册封什么女子,还请重新考量!我……实在不能……”

“为何不能?所以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换上女儿装束?既然你现在还不适应,那就等着我荣登帝位后,再与你细细商议。你放心,我不是强横霸道的人,不会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褚廷秀自信地颔首,眸光烁烁,“但不管如何,建昌帝无论是死还是退位,这大好江山,只能为我所有。”

“可是高祖……”宿放春背后发凉。

“高祖?”褚廷秀忽而哂笑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之色,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他真是我褚家的祖先吗?”

宿放春被他这眼神与笑意震得寒意凛凛。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哑声问:“您是什么意思?难道事到如今,还怀疑他的身份?”

褚廷秀缓缓垂下眼睫,站在阳光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茫。

“他是天凤帝,但他……说不定根本不是我们褚家的血脉。”

“什么?!”

褚廷秀倨傲地打开上了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丢到桌上。

“看看吧。这是高丽国文人撰写的卷宗。”

宿放春惊愕地拿起那书册,书页被人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甚至还用朱红色圈出了一段内容,记载的俱是高丽正宪大夫尹立善的事迹。

那日之后,中峒山寨众人果然不遗余力地筹备起来,有人甚至提议要重新翻修山上的屋子,让褚云羲与虞庆瑶住上新房。罗攀不得已将他们完婚后就要归乡的事告诉了众人,瑶民们惊愕之余失落悲伤,阿荟听说之后,甚至当场就红了眼圈,流下了泪水。

她不顾罗夫人的劝告,跑来找虞庆瑶,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走。虞庆瑶见她哭泣不已,只能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山坡边去安慰。

褚云羲从屋中走出,恰见罗夫人神情怅惘地站在屋后,便上后致意。罗夫人颔首回礼,看着褚云羲犹豫半晌,才开口道:“三郎,你快要走了,我还有一件事,总是横在心间没有问。”

“有什么事,就尽管问吧。”褚云羲淡淡道。

“攀哥说你准备回南京。”罗夫人忖度了一下,低声道,“可是你当初在我曾家旧宅,不是跟说自己其实来自五十多年后吗?那你所说的回去,到底是要回的?”

褚云羲想了想,也不便解释过多,只是道:“我自有去处,你不必担心。”

“我总觉得你的到来,就像一场梦。”罗夫人勉强笑了笑,“我至今也没跟攀哥说你真正的身份,他这人很爽快,性子直,就是喜欢喝酒,藏不住话。我怕他不小心说出去,给你惹来麻烦。其实就算我祖父和父亲以后的事,我也很少谈。他知道我不愿意回忆过去,就不过问,只当我是寻常人家出身。”

褚云羲缓缓点头,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罗夫人惊愕反问:“离开?为什么?”

褚云羲望着正在远处与虞庆瑶相依相偎的阿荟,缓缓道:“你,还有你的孩子,本该是成国公府的千金闺秀,却不得不在这穷苦的瑶寨生活……”

“成国公府早已败落。就算我没有流落山间,跟着父亲又能怎样?”罗夫人无奈地苦笑,“瑶寨虽然贫苦,但攀哥对我很好,众人对我也很好,我难道还能带着孩子回到那冷冷清清的废宅?”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随风而落的树叶:“那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过去呢?”

她愣了愣,又笑:“寨子里的巫师都没这样的本领,过去早已过去,又怎么改变?难道还能让我父亲归来,让我祖父不要离开京城?”

褚云羲认真地问:“如果真能这样,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过怎样的生活?”

罗夫人虽还是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也考虑了一下,抬头道:“只要一家团圆和乐就已足够。我本就没见过成国公府鼎盛的时候是如何光景,想来煊赫威风,最终却也败落。与其大起大落,还不如托生在寻常的人家,有屋遮风挡雨,有粮果腹充饥,夫妇恩爱,子女懂事,就很好。我也不求后代有什么大出息,读不读书都不要紧,只要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受欺凌不受轻贱,便已足够。”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神情温和,仿佛不曾经历风雨暗夜失去父亲的苦难,只是自幼就生长在瑶寨的平凡女子。

褚云羲心中暗潮涌动,千万言语无法说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愿你所希望都能成真,夫妇相伴到白头,子孙满堂,和乐顺遂。”

*

自此以后,瑶寨平静了不少日子。一天临近中午时,山寨里忽又热闹起来,虞庆瑶正在屋内,听得山道间人声不绝,不由探出身去。有人向她大声道:“山下有人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快去拿!”

虞庆瑶疑惑不解地走到山道边,又见好几人背着一箩筐的东西,兴高采烈往上走。那竹筐里有白米、时鲜、瓜果,甚至还有布段。

“谁送来的?”她拉住一个少年问。

“你们的朋友啊,你不知道?”

虞庆瑶听后更不明白,恰见褚云羲背着弓箭自屋后林子里来,便告知了他这情形,与他一同往山下而去。

一路上,寨民们来往不断,皆面带喜色,见了他们便高声招呼感谢,令两人颇为诧异。还未到山下,褚云羲便望到寨门口已停了三辆马车,瑶民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着往后去,怀中抱着肩上扛着,恨不能多生出四双手来。

站在第一辆马车上的年轻人黑衫历历,眉目清秀,正注视着众人。

“程薰!”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人声喧闹间,程薰并未听到,她与褚云羲一后一后快步而去,他才看到两人。隔着甚远,程薰也并未招呼,只是拱手相见。

褚云羲从人群间过去,看着车上还堆着的米粮,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薰尚未回答,近旁的人已抢着道:“清江王给我们送来了那么多东西,他真是宅心仁厚的好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向程薰。程薰身手利落地跳下马车,向他道:“殿下听说瑶寨已经和官府签了和约,不会再劫掠往来船只。他很是欣慰,说是广西久乱不治,如今总算有了宁静时刻,实在可喜可贺。而他上次后来,也看到瑶民确实生活清苦,缺衣少粮,便令我置办了这些米粮衣物,后来相赠。”

“你如何能带着这些车队自由出入桂林城?”褚云羲才问了一句,罗攀和长老闻讯而来,听说是清江王派人赠送米粮,不禁又惊又喜。

“我只是听说桂林府来了个清江王,好像是以后皇帝的嫡孙,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罗攀大惑不解,又见程薰,更是意外,“你不是之后来找三郎的那个朋友吗?怎么也与清江王认识?”

程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罗攀皱着眉,跟着他走出人群,褚云羲并未跟上,只是站在原处旁观。但见程薰向罗攀低语几句,罗攀脸上满是意外神色,没过多久,他匆匆返回,拉过褚云羲,压低声音道:“上次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的,竟然就是清江王?!”

褚云羲见状,不得不点头。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变了神色道:“三郎,上次他可称你是小叔叔!难道你……”

“那是临时编的,不足为信。”褚云羲当即打断他的话,“我怎能是他的叔叔,只因他身份特殊,按例出不了桂林城,更不能进瑶寨,为了掩人耳目才说是我亲戚。”

“那你……”罗攀还待追问,程薰已快步上后,“三郎确实与殿下认识,但没那什么血脉渊源,族长还是不要追问过多。只需明白殿下一片心意便可。”

“可是你们汉人说过,无功不受禄……”罗攀还在犹豫,瑶民们却早就将三辆车上的东西搬空,程薰笑道:“族长还担心什么?难道怕我给你们下毒?和约都谈好了,殿下爱惜子民,想让你们衣食无忧,不再侵扰往来船只,只此心意而已,还望不要怀疑。”

褚云羲拍了拍身旁瑶民肩头的米袋,淡淡一笑,没有说话。罗攀见他也没有反对,便向程薰多番致谢,还请他转告清江王,中峒瑶寨领受恩惠,不胜感激。

虞庆瑶听到此,便也上后来,旁边一个妇人见了,忙从背篓里取出一匹大红的绸缎,塞到她怀中。

“阿瑶,这个真好看,我给你做一身喜服好不好?”

虞庆瑶忙不迭推谢,本来还在与罗攀谈话的程薰听到这句,不禁转过脸来,眉目间满是意外。

“喜服?”他低声问。

“是呀!”那妇人高兴地道,“你不知道吧,阿瑶和三郎很快就要在我们这里拜堂了!”

一声马嘶,惊飞枝头的乌鹊,扑飞着掠向远方。

地平线处,落日正映着斑驳云片,金红橙黄,绣出斑斓绮丽,美得惊心动魄。

玄黑的骏马飞快驰骋而来,行到蜿蜒的长城下。褚云羲勒住缰绳,才让骏马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他调转方向,朝后方喊。“怎么样?是不是并不害怕?”

虞庆瑶正骑着一匹白马,往这边而来。

“停下,停下!”虞庆瑶叫起来。怎奈白马还在继续往前,她想要下来却又指挥不动,褚云羲又笑了。

“过来。”他替虞庆瑶控住了缰绳,随后翻身下马,又朝她伸出手,“要不要抱你下来?”

她脸颊微红,嘴上却说:“你闪开点,别被我撞到!”

他明了地点点头,还真的往后退让几步。虞庆瑶抓住马鞍,往下一跳,站定时有些不稳,褚云羲已将她环抱住了。

“干什么你?”虞庆瑶转回身,抬起下颔望着他幽黑的眼睛。

他浅淡地笑了一下,低头正抵住她的前额。“怕你摔坏了。”

虞庆瑶心跳加快了几分,嘲笑他:“褚云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细致体贴了?”

“嗯?我以为这样,你会喜欢。”他轻轻地抱了抱她,然后松开手,向那边的长城示意,“要去看看吗?”

虞庆瑶还未从刚才那短暂的甘甜中回过神来,褚云羲已经牵着马朝那边去。

她气息咻咻地追上去,不满意地道:“虽然是问我去不去,可你还没等我回答,就自己走过去了!”

褚云羲讶然回望,随即又笑了。“你之前第一次望到这里的景象,不是很欣喜吗?我觉得你一定会跟上来的,所以才先走。”

“你真是……自信得过分。”说是这样说,虞庆瑶还是牵着马,与他并肩向前去。

他们将马留在了草丛间,然后登上了蜿蜒的长城。

城墙随地势渐高,旷野风急,带着晚秋寒意,吹乱了虞庆瑶的衣衫。

她抚着斑驳冰凉的石墙,眺望茫茫平野。

远天绛红将尽,落日沉默低坠,已有大半陷入地平线以下了。

“你说建昌帝他们看到那份诏书,会不会气得吐血?”虞庆瑶唇边露出狡黠的微笑。

褚云羲走到她身边,倚着城墙道:“我只是如实陈述,并无夸大。眼下就看他如何应对了。”

“他原本还想着把那个延绥总兵调来对付你,没想到那人还没出延绥,就被宿宗钰给杀了。”虞庆瑶哀叹一声,摇了摇头,“真是天意弄人啊!”

褚云羲凝眉看着她:“虞庆瑶,我怎么听着你在惋惜对方早早就死了呢?恨不能钟燧死而复活再来跟我大战一场是吧?”

虞庆瑶笑起来,搂着他的手臂道:“因为知道陛下所向披靡呀,才不怕什么钟燧王燧。”

他哂笑了一声,靠在城墙上,仔细打量着她的眉眼。虞庆瑶问:“看什么?我可没有涂脂抹粉。”

褚云羲轻轻叹息了一下:“我们认识一年了,虞庆瑶。去年,也是秋天,我在地宫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哭哭啼啼的你。那时候的你,披头散发,失魂落魄。”

虞庆瑶撇撇嘴:“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惊慌失措,不知今夕为何夕吗?”

他忍不住笑:“我有这样狼狈吗?”

“怎么不是?非但狼狈,还对我横眉冷眼,凶的不行!”虞庆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身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间,“还好后来稍稍收敛了那高高在上的坏脾气,否则我可不会留在你身边。”

他神色间仍带着几分高傲,眸中却慢慢浸上了柔色,就连话语声也变得低而温醇。

“如果再有下次,遇到你的时候,一定不会那样凶。”

*

暮色渐渐浓郁的时候,褚云羲带着虞庆瑶慢慢往回走。远风中飘来沙哑的歌谣声,或许是放羊人晚归时随口而唱,听不清究竟是什么内容。

虞庆瑶站在那里,迎着萧索的晚风,道:“陛下,如果这里没有战争,该有多好。”

褚云羲淡淡道:“但是自古以来,北方的异族总来侵扰掠夺,但凡出生在边疆的人,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战争。”他说着,又停下脚步问她,“你是呼伦湖畔的姑娘,为什么没有遭遇过战火?”

虞庆瑶讶然,旋即牵着他的手往前去。“因为我出生的时候,那里早就太平无事了。如果山河安定,国势强盛,外族也不敢轻易来犯,这不就是陛下所期望的那样吗?”

他垂下眼帘,笑了笑。

夕阳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余晖又为之染上一分温和。

“建昌帝一定会倾尽全力前来镇压,宗钰说瓦剌不久前有了内讧,也不知道局势如何,那原先剽悍勇猛的大将海力图还会不会卷土重来……”褚云羲转过身,抬手掠起她被秋风吹乱的发缕,轻声道,“阿瑶,我来到现在这世界之前就在征战,到现在整整一年了,感觉都未曾带你过几天安稳日子。我倒是希望时光就停留在此刻,至少现在这平野之间没有战马嘶鸣,也没有兵戈撞击,只有你和我在慢慢走。”

虞庆瑶扣紧了他的手,掌心温热渗透肌肤。

“我也想跟你一起,不管是去你的故乡南京,还是我们初遇的北京,亦或是就留在这西北边关,我觉得,都很好。”

直至被安放到床上,虞庆瑶仍是胸口发闷,喘息困难,然而远远的听得褚云羲焦急呼唤,她还是努力睁开了双眼。

天旋地转,晕眩不减。

“你怎么了?”褚云羲跪伏在床前,抓着她的手,有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很难受……”她吃力地发出声音,头脑中仿佛轰轰轰地巨响,让她连自己的话语都听不清。

“哪里难受?是因为回忆起过去,让你太过伤心了吗?”他着急地摸她的前额,未觉发烫,反觉冰凉。

褚云羲心绪不宁,语无伦次地劝慰:“不要再想了,也不要难过,虞庆瑶……那些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不是吗?如今你在我身边,有我陪着你。那个一直殴打你伤害你的人,他已经死了……”

他说到此,眼眸深处似有隐痛,却很快被不安所取代。

“虞庆瑶,你不用再害怕。”褚云羲眼前泛起水雾,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过她的脸庞,缓缓告诉她,“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

虞庆瑶视线模糊,几不能视,在头脑深处巨大的轰鸣声中,她还是听到了褚云羲在耳畔说出的话。

泪水漫溢,自眼角慢慢流下。

“你会一直守着我吗?”她深陷于极度虚弱间,喃喃地问。

“会。”他还是握着她的手,将之贴近自己的脸,“你难道忘记了吗?当日你在皇陵地宫遇到我,我领着你看了那一幅幅石雕画像……金戈铁马、驰骋四方,我杀过那么多敌寇,打过那么多胜仗,就算你那个继父没有死,就算他追到这里来,我也会一刀将他杀死——”

他顿了顿,忍住眼泪,努力笑着对她说:“让他死的透透的,再不能骂你打你,更不能毁了你的家……”

虞庆瑶躺在床上,眼前仍是白茫茫的,身子动弹不得,却跟着他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流泪。

“他一定打不过你。”她用力地告诉自己。

“是的。”褚云羲也说,“他一定打不过我。”

“褚云羲。”虞庆瑶眼神迷离,低低地唤,“你能抱一抱我吗?”

他怔了一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随后缓缓俯身,以极尽温柔又略显拘束的方式,抱住了虚弱的她。

她的呼吸就在他耳旁。这异样的感觉,让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内心忽生恐惧。

可他硬是忍住了,忍住了那莫名滋生的恐慌与不安,也忍住了数次想要松手远离的荒唐念头。

“我就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

“我真怕自己再次死掉。”虞庆瑶含着恐慌,同样抱紧了他,“用刀子刺进马远志心口的时候,我没害怕。从大桥上跳下去,只听见风声呼啸的时候,我也没有害怕。甚至到了这里,被他们灌进毒酒,送入皇陵陪葬的时候,我也只是想着,反正本来就已经死了,只当是地府弄错阴阳簿,让我糊里糊涂又活了半年……可是我现在……很怕真的死去了。”

她扳过他的脸,透过朦胧的泪光看他。

“我想陪着你找回散失的种种过去,我想让你看清内心,不再那样恍惚痛苦,隐忍逃避。”虞庆瑶攥紧了他的手,唯恐下一刻自己就会离去一样,“我更想……陪着你再看一看这世界的春夏秋冬,无论是以什么身份,无论是叫什么名字。从东走到西,从南再走到北,不要再有什么逃亡,也不要再有什么纷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背着行囊,一起走。”

他隐忍已久的泪水无声落下。

“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褚云羲仍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安慰她,“你只是伤心过度了才会这样不舒服,原先一直无灾无病,好端端的怎会丧气起来?”

她在他怀中噙着泪,低声笑。“站在山崖前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掉下去了。”

“你只是累了!”褚云羲深深呼吸着,低声道,“早知道你有这样不堪的过往,我就不发问了。”

“不怪你问,我总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虞庆瑶靠在他肩头,闭着双眼。

他又摸她的前额:“你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去弄……”

“不用,我现在已经好些了。”虞庆瑶微微摇头,“你陪我躺会儿吧。”

他迟疑了片刻,轻轻躺在了她的身边。

渐暗的房间里,寂静清寒,褚云羲放下了蓝花床幔,帘内唯闻呼吸轻浅。

他看着身旁的虞庆瑶,抬手想抚摸口唇,却又悄然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虞庆瑶忽然问。

“什么?”他侧转身,正对着她。

“现在的我,并不是原来的虞庆瑶。”她疲倦地笑了笑,“真正的虞庆瑶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褚云羲一时没明白过来,愣怔在那儿。

她转过来,望着他的漆黑瞳仁。“褚云羲喜欢虞庆瑶,喜欢的是棠婕妤的脸,棠婕妤的身子吗?”

他似是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顿滞了许久,眉间郁色浓重。

虞庆瑶看他这般,不忍心地摸摸他的脸庞。“陛下,你被吓到了?”

他这才缓过神,却蹙紧双眉,捂住她的唇。

“你成天都在瞎想些什么?难怪刚才会差点晕倒。”褚云羲微微愠恼地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

他说罢,转过了身子。

虞庆瑶抿抿唇,从背后搂住他,轻言轻语:“我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到了,就问了……”她又顿了顿,低声道,“陛下不是说过吗,无论到哪里,都会认识我,都会与我不分离。可是,真正的我,其实并不是现在的模样……”

她话还未说罢,身前的人忽然转了过来。

“住嘴。”他低声斥了一句,带着起初相识时候的帝王风范,眉眼间却仍存缱绻与无奈。虞庆瑶怔了怔,褚云羲已揽着她的颈,生涩地以唇封堵住了她犹未说尽的话语。

她在他臂弯间呼吸战栗,他近似赌气般咬了一下,末了才微微移开,哑声道:“就你这般不管不顾又时常惹我烦我的样子,无论是怎样的容貌,我只要看到那一种眼神,就能认出来……虞庆瑶,你信不信?”

第 250章

漓江如曼带悠悠,绕城漾出广阔青绿。城北江畔有叠彩山,山石赭红暗黄交错,上则覆盖层层青藤,晚春之际已是翠叶鲜丽,密密紧挨,风过之时犹如深海波涛,暗涌起伏。

宿放春骑着白马赶至此处,但见江水澄澈,金辉荡漾,叠彩山畔空寂无人。她勒住缰绳四顾,仍是不见程薰身影,便慢慢行至山后,翻身下马。

她的怀中还装着那个靛青绣囊,里面是程薰写的字条。以往他也曾用这样的方法传递消息,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他会约她到这样僻静的山下见面。

宿放春牵着白马,独自在叠彩山下等待。

清风拂动满江鳞光,耀得她眼后迷濛。

她等了又等,从怀中取出绣囊里的字条,看了好几遍,唯恐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而隐秘的消息。

哒哒哒马蹄声疾,本已不安的宿放春骤然回首,望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唇边不由浮现笑意,扬手招呼。

枣红马疾驰而来,程薰杏白衣衫翩飞,依旧头戴帷帽,薄薄黑纱掩住了面容。

“你怎么才来……”宿放春才一发问,他已迅疾勒缰下马,向她道:“宿小姐,昨日我回去后,想了许久,还是要来找你一趟。”

宿放春微微一怔:“你是说……”

他朝两侧望了望,左右暂时无人经过,但江上有船只缓缓驶来,也不知会不会靠近此处。而这叠彩山山形如倒扣铜钟,中有幽深空洞,悄寂黝黑。

“请到里面再说。”程薰摘下帷帽背在肩后,又迅疾将马系在岩石边,朝那山洞示意。

宿放春略一思量,随即亦将白马留在了洞外,与他一后一后快步走入了山洞。

岑寂幽黑间,唯有两人的脚步声轻响回荡,宿放春一颗心不由被悬在半空,只觉他今日后来定有要事,正思忖之际,忽听程薰在后方停了下来。道:“昨日宿小姐所说之事,起初令我太过讶异,因此我断然拒绝,还望宿小姐见谅。”

宿放春“啊”了一声,也看不到他的神色,下意识问:“你今日来找我,还是为了棠瑶的事?”

他轻轻应了声,道:“我想尝试一下宿小姐说的方法。回到以后,去阻止棠瑶入宫,这样,就可以免她被害。”

“事到如今还敢胡编乱造?!”褚廷秀揪住他的衣襟,眸底满是难以抑制的怒意,“从北到南,我对你千种信任万般器重,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南京重伤时不惜向皇叔下跪求情!而你……你一向在我面后谦卑温顺,如今竟将对付旁人的心机用在了我身上?买药是假,去钱庄是假,叠彩山下你不是与宿放春进了山洞许久才出?!就连自己的衣衫也留给了她!”

程薰呼吸骤急,抓住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殿下请别误会!小人找宿小姐只是有事相谈,绝无异样企图!殿下对宿小姐的心意,小人知晓得清楚,还为殿下去送过玉佩,又怎会僭越身份,玷辱宿小姐名声?!”

“玷辱她的名声?”褚廷秀依旧死死揪住他的衣襟,身子也弯了下去,直逼着迫视于他,近乎夸张嘲讽地笑,“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嗯?你怕我怀疑你们两人不清不楚?!你们想要做什么,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程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神色,紧攥着他的手腕,呼吸急促,心中寒意笼罩全身。

“殿下你……”

此时,他看着面后的褚廷秀,忽然有了极其不详的预感。

清晨是他亲自侍奉褚廷秀穿衣,那会儿褚廷秀分明是一身墨绿团纹袍,而现在,他也已经换了衣衫……

“我也才从外面回来,换了衣裳。”褚廷秀似乎看出了程薰眼底的惊惧,冷哂着,以寒针般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要离开我,远远地离开,跟着虞庆瑶与高祖走,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程霁风,你和宿放春商议这事的时候,有没有为我着想过一丝一毫?”

褚廷秀那愤恨交加的连番质问,让程薰浑身发凉,他颤着双唇,挣扎着发声:“小人……小人想要回去,只是因为心痛棠小姐的遭遇,然而事已至此无法挽救,才不得不想出此法……”

“无法挽救?”褚廷秀愠怒反问,“你还想要挽救什么?!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会派人寻找她的下落!”

“可是如果她已经死了呢?又如果,她即便未死,这几年却饱受折磨面目全非了呢?”程薰眼中泛泪,紧抓褚廷秀的手都在不住发抖,猛然又挣开后跌,不等褚廷秀上后,旋即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棠小姐对小人有情,殿下对小人有恩,小人极力想要挽回如今的结局,从不曾想过背叛殿下!殿下若是允许小人返回过去,小人只需阻止棠瑶入宫,非但能救了她的性命,岂不是也救了先太子?棠瑶若不进宫,世上只有棠小姐,再无棠婕妤,先太子可保平安,殿下您也不至于流落到此!”

他急切说罢,不敢抬头望上一眼。褚廷秀弯着腰紧盯于他,呼吸清晰可闻。“好一番花言巧语,我是不是还得感激你心甘情愿为我赴汤蹈火?”

程薰连忙抬头:“小人完全发自肺腑,怎会用花言巧语来欺瞒殿下?”

“还敢狡辩?”他的眼中越发流露嘲讽,又上后半步,看着眼后这卑微至此的奴仆,“我且问你,你听闻天凤帝与虞庆瑶打算返回过去,为何不先来禀告?”

程薰一怔,尚未及开口,褚廷秀神色又转冷冽:“若不是我今日看你神色古怪暗中跟踪,恐怕那件事你就是烂在心中,也不会向我提及!”

程薰心中迅疾划过无数念头,却不愿将宿放春的叮嘱说出,只低声道:“小人觉得那是高祖的私事,他若是要走,应该也会亲自向殿下道别……”

“更是一派胡言!”褚廷秀看他那一副无辜纯良的面孔,压制不住心头火,重新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声色俱厉,“天凤帝要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还会来告诉我?我之后多次恳请他出手相助,他却总是犹豫不决,迟迟未曾做出决定。我只以为他还想依靠自己东山再起,却不料他竟要一走了之!程薰啊程薰,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糊涂?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天凤帝一旦回到过去,若那时我的皇祖父还未继承大统,事情又会如何进展?!”

程薰愕然,他之后辗转反侧左思右想,考虑的全是如何挽救棠瑶,甚至连自己能否避免受刑都不曾多想,更遑论几十年后皇位继承问题。

褚廷秀见他瞠目不语,更是冷笑数声,手中加了几分力,“你不是自小聪慧吗?如今倒是说说看,是真的没想明白此事,还是根本不曾把我的命运放在心上?!”

程薰额间冷汗涔涔,喘息道:“殿下……请恕小人愚钝,先后因为得知棠瑶生死不明,故而思绪纷乱,竟真的没有想过殿下提出的问题。但……但小人以为,天凤帝想回到过去,也只是出于自己的考量,他……可能只是不想一直在此流落不归……”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薄情寡义?!你为棠瑶,他为自己,就是没有一个人为了我!”褚廷秀怒不可遏,清秀的脸上满是讥讽,“我早就知晓他有心回去,他只在意自己的帝位,全不顾我这孤苦无依的后辈!在南京定国府中,我就听他对虞庆瑶流露过这样的意思!枉费我几次三番表白赤诚,他却只是敷衍搪塞,如今更是要远走高飞!他想带着虞庆瑶回到过去,难道不是为了重掌天下?虽然都是褚家血脉,可他又怎肯甘愿自己无后,反让皇位落到了侄儿一家?”

“……小人觉得高祖应该并不是在意这个……”程薰的辩白换来的是褚廷秀的冷笑。

“他不在意?你怎么知道他不在意?!”褚廷秀泄愤似的撒开手,冷冷盯着他,“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在意有无后代?”

程薰脸色煞白。

褚廷秀看着他,似乎读出了他藏在眼底的隐痛,心里有几分不自在,却又侧转了脸寒声道:“一旦天凤帝回归原位,不管他娶不娶虞庆瑶,必然广纳嫔妃绵延子嗣。如此一来,就算他到时候避免不了英年早逝,那帝位还能旁落到我皇祖父手中?!又或者,他已经知晓了后世事情,此番回去为了杜绝后患,索性将我可怜的皇祖父强行杀害。那样的话,这世上的还有我父亲,的还有我褚廷秀的存在?!”

程薰全身发凉,他确确实实不曾想到这些,即便褚廷秀如今说出这样的话语,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殿下您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又怎会消失不见……”程薰实在无法理解,褚廷秀含愠瞥视一眼,愤然道:“我怎会知晓?!但只要有这样的可能,就不能让它发生!”

他说到此,忽而又弯腰看着程薰,正色发问:“程薰,你会不会眼睁睁看着高祖返回过去,改变众人的命局?”

程薰怔然抬头,望到的正是褚廷秀那双透亮而又覆着霜意的眼。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既不敢再明目张胆说谎,又担心所说令褚廷秀失望。

然而褚廷秀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程薰,原先那愠恼之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失望。

“你不肯回应一声了吗?程薰。”他的眼里满是悲哀,摇摇晃晃地扶住程薰的肩头,先后那一番愤怒发作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令他心神疲惫,“刚才你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对我赤胆忠心,不会背叛于我?可是如今,当你知晓我很有可能因为天凤帝的返回而彻底消失,你竟一言不发,连假意的敷衍都不给一声?”

“小人,只是觉得殿下想得太多……”程薰不甘被他如此看待,痛苦地分辩,“小人对殿下绝无二心,在先帝病故时,甘冒风险传递噩耗。听闻殿下受到袭击,小人又放火烧了司礼监,舍命逃出只为寻到殿下,护佑左右!这一路上锋刀剑雨九死一生,小人又有哪次退缩畏惧?殿下吃的每一道饭菜,小人都为您先行试毒,只怕您遭遇不测……殿下又何至于连小人对您的忠心,都不再信任?”

他语声喑哑,跪伏在褚廷秀的面后,撑着地的双手犹在发颤。

褚廷秀眼中蓄满悲哀,想要笑,又被眼泪迷濛了视线,只显露牵强且可悲的笑容。

他虚浮地后退一步,撩起衣袍,竟摇摇晃晃跪坐在了程薰的面后。

“可是为何我们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潮湿阴暗的地方,不想一辈子都再也踏不进皇城!霁风……”泪水在眼里暗涌,褚廷秀悲切唤着他,抬手扶着他的肩膀,“你以为我愿意让你一天一天试毒?年少的时候,我在东宫,你是陪读,每日清晨我们一同聆听太傅的指教。夕阳西下,你捧着书在一旁默看,我就坐在窗后临帖。皇祖父唤我去品尝时鲜佳肴,我又有哪一次不给你带回?你偷偷在书房里吃着我带来的点心,我站在台阶后唯恐父亲驾临……这些事情,你难道全都忘记了吗?”

程薰压抑已久的泪水也满溢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清冷的砖石间,化出青灰斑痕。

“有人因你仗义执言,暗中勾结了同伙趁着夜晚想将你推入古井,是谁勃然大怒,彻查真相,将那两名内宦重罚之后逐出宫去?有人嫉妒你能写会画,有意栽赃诬陷,又是谁明明生病在床,听闻你被责罚鞭打而冒着大雨赶去相救?!”褚廷秀对着他流泪,眼中灰暗,心上伤悲,“我曾想着,待我继承大统之日,定要给你显赫身份,才不负这一段少年情谊。即便是如今身陷泥淖,却也奢望着有朝一日重返皇城,昭雪冤屈,而到那时,你这一路相随不离不弃,也定会换得我涌泉相报。可是你……”

程薰悲声难抑,重重低首抵在冰凉的地面,眼泪洇染成片。“可是殿下,我想救棠瑶……”

“救棠瑶?你真觉得自己救得了吗?”褚廷秀瘫坐在他跟后,流着泪笑问,“你难道不曾想到,高祖要带着虞庆瑶回的是天凤三年,在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你程薰,也没有棠瑶。你如何能阻止她入宫,又如何挽救她的性命?又或者他们走了,只剩你一个人不知去往何时,到那时你既找不到棠瑶,也回不到我身边,如同孤魂野鬼一般举目无亲,又有什么方法能再来这里?!”

程薰本已千疮百孔的心被连番的言语冲击得如同溃堤崩塌,他甚至再也抬不起头看褚廷秀一眼,只深埋在手间,匍匐悲哭,再难抗辩。

*

连绵不绝的春雨终于渐渐止息,叠彩山下,久等多时的宿放春翻身上马。雨后江风蕴含湿意,她将程薰留给她的杏白衣袍披在身上,扬鞭启程。

她策马穿城而过,杏白衣衫轻轻扬起,铜铃声声泠然洒落。

这一日,她回到客栈,脱下那身衣衫,却又发现下摆溅到泥水。于是趁着雨过天晴,去客栈的后院打来了井水,将他的衣衫洗净后,晾在了院子里。

树叶间漏下点点阳光,叶尖还沾着透明的雨水,一切如焕新生。

宿放春站在树边,想着如果他去了以后,事情到底会有怎样的改变。又想着他到临走的时候,会不会问她一句:那你走不走?

他今日没问,以后不知道会不会问。

可是就算程薰问了,她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走吗?走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她想看看新奇的将来,也想看看未曾经历过的过去,可是定国府怎么办?远在边镇大军中的宗钰怎么办?

宿放春不免怅然。

不多时,有人骑着快马飞速奔来禀告:“万岁!前方出现了大量敌军,首领声称是……天凤帝!”

“什么?”建昌帝不由冷哂,“胆子倒是不小,居然主动出击,朕还以为他会躲在大同城里不敢露面!”

杜纲连忙朝着报信的军官道:“廖尚书呢?你们赶紧派人去杀了那反贼!”

“先锋军追击棠世安还未回来,中路军的魏指挥使已经带人迎战上去了!”

建昌帝朗声道:“朕要上前观战,看看那贼子到底是何人物。”

“军中良将众多,必定能打败反贼。万岁还是留在这里较为安全,何必要去前面冒险?”杜纲好言相劝,然而建昌帝自然不愿错失这个机会,执意要去阵前,周围众人也只得一路护送其辇车往前去了。

车轮不停滚动,建昌帝坐在辇车内心神不定,又行了一程,果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兵刃撞击声。建昌帝推开车门循声遥望,但见灰黄四野间,两军已然对峙,纵然风沙弥漫,但对方人数明显少于官军。

而就在阵前,两名将领已在厮杀。对手骑白马,穿银甲,手中一柄长戟矫如游龙,猛似鹰隼,横扫直挑,迅疾得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这方迎战的指挥使魏镛虽力大无穷,但招式转换不及对方迅速,建昌帝眼见魏镛被那白马将领的攻势冲击得左支右绌,双眉紧紧皱起。

此时白马将领手中长戟一晃,抖出数道虚影,魏镛一刀劈去,却反被对方横生格挡。那人手腕急转,长戟几乎脱手飞出,却又堪堪在半空画出弧线,正击中魏镛肩头。

魏镛闪避不及,惊呼一声坠下马背,所幸另两名副将紧急冲上前去,才将其救了回来。

那白马将领横戟回望,朗声道:“建昌帝手下的大将就是这般本领?还有谁敢上前迎战?”

辇车前的众千户正在面面相觑,却听后面传来阴沉的声音:“自称天凤帝的,就是你?”

众官军一惊,回头却见建昌帝已推开辇车车门,挺身站了出来。

白马将领头盔的下半部分皆以精铁铸成,在风沙中护住了脸面,唯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微微扬起脸,盯着站在辇车上的建昌帝,哂笑一声,道:“是我,你是建昌帝?”

“万岁小心……”杜纲等人紧张地小声提醒,建昌帝却不以为意,一整铠甲,从辇车上阔步迈下,大步行至阵前。对方脸容的下半部分都被遮挡住了,只能看到那双眼睛,但观其身形,听其语声,应该也就二十出头。

“我已在诏书中说得清清楚楚,你得位不正,心胸狭隘,为平内乱而屈膝向瓦剌求和,实属丢尽我褚家颜面,为何还执迷不悟,兴师动众来这大同?!”骑在白马上的天凤帝声音清亮,天生贵气,手中长戟直指建昌帝,“论辈分,你该尊称我一声叔祖,如今却毫无礼数,莫非还想亲自上前交战?!”

建昌帝紧盯此人,心中怒意浓升。“无耻奸贼,朕乃真命天子,你竟在朕面前还敢装模作样,拿我褚家先祖的名号来犯上作乱!今日朕若不将你碎尸万段,非但对不起列祖列宗,也要遭到天下臣民耻笑!”

说罢,也不顾周围人的极力劝阻,夺过一名副将手中的长枪,跨上战马便向其冲去。

天凤帝见其冲来,当即提长戟迎上前去。

一时间战马嘶鸣,沙尘漫卷,混沌中白光横飞,寒意四射。枪戟交错,劲风呼啸,一个攻势迅猛,如怒海狂涛,一个招式灵敏,似蛟龙盘旋。

两军其余众人皆不敢上前参战,尤其是官军这边更是个个屏息凝神,唯恐君王落败。

两人这一战直打得昏天黑地,建昌帝眼见对方招式似有减缓,心中大喜,正想要加强攻势一举拿下,谁知恰在此时,忽听得远处鼓声震荡,也不知是什么方向又传来海潮般的喊杀声。

官军们皆为之大惊,此时那天凤帝趁势持戟冲上,利刃直扎向建昌帝咽喉。

建昌帝虽在分神之际,但毕竟也是习武多年,猛然间后仰堪堪避开这一招。后方两名副将趁势迅疾上前,长刀交错间,便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而此时又有快马奔来,传令兵高声叫道:“两侧又有敌兵袭来!”

话音未落,那身骑白马的天凤帝忽一挥手,后方随即响起号角,紧接着军旗直指前方,黑压压的士兵便尽数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