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桌案后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头戴宝冠,方脸大耳,目带精光,望之如有游蛇盘踞。
正是王副相。
越颐宁作揖问好:“在下越颐宁,见过王大人。”
王副相呵笑着起身,示意她入座:“越大人不必多礼,还请坐吧。”
“来人,为越大人斟茶。”
数里开外的锦陵城中,青云观腾于云雾间,苍翠欲滴,松涛阵阵。
世人只知天观修于万仞之巅,却不知天观那座巨大的天祖像背后,往往都有一处密林小院。此处乃是专供高门贵族驾候的询堂,由尊者坐堂解卦,非黎民百姓可至之地。
木质素朴的屋堂中,只闻更漏与流水交替声。
魏宜华不是第一次来青云观了。丽贵妃说过,她一出生便被抱来了青云观,花尊者替她算过命格。花尊者言她命格贵重,是福泽深厚之人,可护佑东羲国泰民安,皇帝听闻后喜悦万分,重赏了青云观数千金银珠宝。
青云观是三大天观中离京城最近的一座,因而每年年初,皇帝都会带着受宠的嫔妃和子女来到观中祈福算运。
魏宜华年幼时每年都会来,自从读书后便渐渐抵触神佛宗庙之事,丽贵妃体贴她心情,都会借口她身体不适,令她能够留在宫中。皇帝也心知肚明,只是由于宠爱长女而选择放纵。
如今,这般回忆已如隔世。许是魏宜华去年主动提出前往天观,令丽贵妃误以为她已不再厌恶神鬼之事,此次前往天观祈福的队伍中亦有了长公主的身影。
她心中的抵触确因越颐宁之故而有所减淡,但魏宜华始终认为,所谓天道只是一场掩耳盗铃的虚妄。
魏宜华从前便不信命,死而复生后更不信了。都说尊者已是能窥探天道运转的大能,但花尊者当初算她的命,又有哪一点真的印证了呢?
若她福泽深厚,怎会久病难医,死于芳华之龄;若她能护佑东羲万民,为何前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皇朝倾覆,生灵涂炭?
队伍中,一身云霞银朱丝缎广袖袍的长公主低眉垂眼,满腹心思。
因今上抱恙,此次出行的皇族唯有一众宫妃。魏宜华跟在丽贵妃身后,一步步迈入庭院中。春雪盛而玉兰开,淡粉玉白的花苞拥于枝头,俏丽婉约。数株玉兰点缀在一片淡青初芽的树丛间,如同春色山水画里一点点缀丽生动的粉白。
魏宜华在一众竹石松柏中看到了数年未见的花尊者花姒人。杨妃粉的长裾配牙绯上襦,柳乍含其烟媚,兰芬容色,玉莹桃腮。
她看上去如此年轻,与记忆中那依稀可辨的容颜重合。令魏宜华感到惊奇的是,时隔多年,花姒人似乎完全没有衰老,她的脸上没有岁月斧凿的痕迹,一双桃花眼眯笑时,竟如孩童般天真明媚。
丽贵妃等人被迎入堂中,小童端上来滚热茶水、晶莹糕点与墨宝,魏宜华落座于丽贵妃身侧,丽贵妃颔首,语气恭谦:“许久未见,花尊者近来身体可好?”
“贵妃金安。托贵妃的福,小道一切安好。”花姒人在桌案前亲自招待她们,笑眼盈盈,“丽贵妃依旧美貌动人呀。”
丽贵妃温婉一笑:“今上身体抱恙,无法前来,他本人很是遗憾。不知他的签文可否由本宫代行抽取?”
花姒人:“自然可以。”
二人交谈寒暄片刻,丽贵妃望着不远处的桌案后坐着的女子,意有所指:“花尊者,请问那位是?”
魏宜华跟随母妃进入内堂后,也留意到了那位独坐廊下正在解卦的女子。虽衣饰简朴,却气质斐然,令人不禁为之侧目;姿态幽然自淑,宛如云孤碧落,月淡寒空,屏然世外尘气。
花姒人“啊”了一声:“那位是我的故友,远道而来拜访我,本来昨日便要走的,听闻我今日待客,便说留到今日午后与我吃顿便饭再走。”
“贵妃应当对她有所耳闻,她便是紫金观的尊者秋无竺。”
魏宜华端起茶水的动作一顿,心中惊讶,再度眺目望去,竟然恰好与秋无竺对视。
她容貌甚美,却冰冷得毫无人气。那双眼看着人时极黑极静,没有一丝波纹。
魏宜华心恻,先一步垂眸避开。
花姒人:“正好,长公主殿下的签文可以由我故友为她抽解,这样殿下也不用久等。”
丽贵妃:“此举可会劳烦秋尊者?”
“不会不会,她在那干坐着也是闲着嘛。”花姒人起身走到了秋无竺身边,不知她说了什么,只见秋无竺微微颔首,似是应下了。
丽贵妃面容顿时染上一丝欣喜,她手掌扶住魏宜华的肩胛骨,轻悄道:“华儿,你去吧,母妃待会儿再来寻你。”
魏宜华应声后,起身步出厅堂,来到廊下。
魏宜华心中有一丝古怪感,秋无竺自见到她以后,便一直盯着她看,而过于直白的注视让她有了些被冒犯的感觉。但她知晓对方并无恶意,更何况她还是越颐宁的师父。
魏宜华默默忍下了。
“见过秋尊者。”
秋无竺这才收回目光,垂落的睫羽轻扫眶下,开口声音清越:“公主殿下,请随意告知我三个数字,我为殿下算上一卦后,会依据卦象指引,为殿下抽取预示今年运兆的签文。”
魏宜华随意报了三个数字,她是真的对算命之事无甚兴趣,姿态语气都略有散漫,也不知秋无竺有没有看出来。
魏宜华看着低头时露出一段雪白脖颈的秋无竺,云母细纹薄衣穿在这人身上,凭空多了几分出尘之色。听闻一个人的年龄可以从脖颈看出来,即使容貌姣好如年轻少女,只要上了年纪,脖颈皮肤都会松弛耷拉,如同起皱的老皮。
秋无竺既是越颐宁的师父,说明她至少比越颐宁大了十五岁,可能还不止。但她这般容颜,如何也无法与三十五岁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即使是她往日里极其注重护理的母妃,颈部也不可能连一条松弛的细纹都没有。
“公主殿下。”
秋无竺的声音拉回了魏宜华飘远的思绪,她重新与秋无竺那双黑瞳对视。
秋无竺望着她,薄唇一开一合:“公主殿下,可是死而复生之人?”
咚!
魏宜华瞳孔紧缩,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她的唇瓣颤抖难抑:“……你说什么?”
秋无竺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殿下可是死而复生之人?”
魏宜华的牙关在战栗,她面露惊惧异色,脱口而出的声音碎裂开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殿下听得懂。”秋无竺语调平稳,“我已为殿下抽取了签文。无论是卦象还是签文内容,都在指明我这一点。”
“殿下,你曾经死过一次,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巧合机缘,你虽身死,却又奇迹般地复活。与此同时,你还保有前世所有的记忆。”
“殿下,在下说的可对?”
她怎会知道?不对,她难道是在诈她?普通人怎会联想到借尸还魂这样荒谬的事,更何况她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几句——魏宜华神色僵硬,忽然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面前的女子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越颐宁那位声名远扬的师父,天下最有威名的天师秋无竺。她曾听闻一二,据传这位禀赋卓绝的尊者已化至半仙的臻境,只需一眼便能洞悉某人的三魂七魄,只需一盘便能算出某人的前世今生。她曾以为那只是流传于街坊的风言。
被夸大得将近邪术的能力,居然是真的。
她思绪混沌,眼前一片斑斓,她只听得见她颤抖恐惧的声音:“不要……不要告诉别人……”
若是让母妃和父皇知晓,她根本无法解释。那些早已化为尘埃弥散的过去,那段以所有人的悲剧结尾的残生。她无法解释清楚的,她该怎么解释才好?
秋无竺的声音变得很远:“殿下请勿惊慌,此事我会为公主守口如瓶,不会告知他人,这一点还请长公主放心。”
“只是,我必须提醒长公主一点,”秋无竺的脸从扭曲变得清晰,她盯着她,声音淡而悠远,“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什么叫做多余的事?魏宜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秋无竺看向她的眼神,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她似乎是在告诫她,不应当试图去插手和改变他人的命运。
重活一世便想着能够逆转天命,不过是她庄周梦蝶的妄念,如今也该被打破了。
“华儿?”
丽贵妃近在咫尺的声音震醒了魏宜华,她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丽贵妃已经来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面带奇怪之色:“为何表情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怎么握着签文不摊开?母妃帮你吧。”
原本应该在秋无竺那里的签文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魏宜华手中,她心中一惊,来不及阻拦,丽贵妃已将她手中的签条展开——
丽贵妃念出签文:“葳蕤繁祉福禄满,萱堂日永架腾辉。积善之门大吉昌,顺遂无虞皆所愿。”
“这签文看字义,似乎是极好呀!”丽贵妃笑逐颜开,喜形于色,“秋尊者,您给华儿看看?这签文可是大吉之意?”
秋无竺接过签纸,颔首:“确实是大吉大利,平安顺遂之象。长公主殿下不必忧虑,按签文所言,公主所愿皆会成真,只需行积善道德之举,便可福泽深厚。”
丽贵妃抽到的签文与算出来的卦象也极好,于是离开时明显比来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临行前,在丽贵妃未注意到的地方,秋无竺将另一张签文递给了她,声音淡淡:“方才我见贵妃走近,便给了殿下假的签文。”
“我明白殿下不愿暴露还魂之事,故而为殿下遮掩了一番。这张才是殿下刚刚依照卦象指引抽出的签文,还请殿下拿好。”
“殿下可以下山后再看。无法为殿下解签,还望殿下勿要怪罪。”
魏宜华握着那团签文,浑身冷汗地下了山,直到坐在车中时手脚才从深重的僵麻中纾解出来。
车外传来御马声,宝马嘶鸣,车轮开始滚动。
她抖着手,慢慢摊开快被汗浸湿的签纸。
宣纸薄如蝉翼,字却浑黑:
观棋不语保全身,回天之人误欲甚。
妄念乱心舟沉海,衔泥作垒坏须劳。
第36章 预见 这对吗?
与王副相谈完后, 已是日薄西山。
越颐宁与符瑶从北门离开王府,侍女给她们开了门,越颐宁才步出门槛, 便看到一身宝蓝锦袍斜倚在门柱边上的叶弥恒。
越颐宁脚步一慢。
符瑶也看见了人, 有点惊奇:“这家伙不是早就走了吗?”
叶弥恒双臂抱胸,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 有点不耐烦地皱着眉, 但一见越颐宁走出来, 那双紧拧的剑眉一下松开。
他走上前, 扬声道:“你终于出来了, 我有话——”
叶弥恒眼前一花,越颐宁快步奔向他, 几乎是闪身到了他面前, 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叶大人久等了, 怎么不去在下的车里等?唤一声车夫的事, 倒连累大人在这吹风受寒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呐。”
叶弥恒觉得莫名其妙:“我去你车里干——”
越颐宁用更快的语速将他的话截断:“是在下与王大人商议得太久了, 竟是忘了今晚叶大人要来长公主府上作客一事, 我该早些请辞的。”
二人闲谈间,那名开门的侍女并未离去,门前门后都站着把手的侍卫,他们噤声不语, 垂目不视,存在感极低。
“”在越颐宁的眼神暗示下,叶弥恒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抿了抿唇,眼里的疑虑消散,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他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微末小事, 不必挂怀。”
越颐宁勾起唇角,笑道:“还请叶大人随我移步车厢,在下用一壶好茶来向大人赔罪。”
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叶弥恒屁股还没坐稳,便急不可耐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符瑶将竹帘作如意结系好,车夫鞭马声与西华门鼓声相和,听不真切。越颐宁靠在软垫中,又恢复成往日那副懒散模样:“可以说了。”
“这次机灵不少,表扬你。”
叶弥恒听她这语气就想跳脚,但他忍了:“你和他谈得不顺吗,怎么这么警惕?也许她们听了就当过了,王至昌也没那么闲去问她们吧——”
越颐宁摇摇头:“你走之后,我在等的过程中算了一盘卦。后面我被喊过去,他在谈话中突然提到了我在堂中算卦的事。”
【我听仆人说,越大人方才在候客厅那边算了一卦?】王副相说这话时,眼中精光乍泄,面上挂着和善的笑意,【我近日也在自学占卜之术,不知可否向越大人讨教一二?】
越颐宁:“姑且无法肯定是他安排了人在监视,还是侍从主动汇报。但至少可以说明,我们聊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无论是主动安排监视还是侍从习惯于汇报细节,都说明他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越颐宁迈入王氏的府邸之后,便一直在观察。令她感到的奇怪的地方很多,例如过于规整对称的府邸布局,大小不一的内外仪门,厅堂向外延伸的木台和连廊。她略通风水之术,才能敏锐察觉到王府的布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不太相同,建筑走向中也藏有怪异。
叶弥恒十分震惊地看着她:“你还在那府邸里算了一卦?在那张全是我磕剩下的瓜子皮的桌子上算的吗?!”
越颐宁看着他的神色,这才想起她下山离门久了,差点忘了叶弥恒是遵循老一派原则的天师,开盘必平心静气,焚香沐浴,大摆阵仗。不如说大多数正统天师都是像他这样的,如她这般随地大小算的天师,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越颐宁想到这里哧地笑了,于是笑眼盈盈地回他:“突然有了想知道的事情,所以就算了。恰好要用到的术法所需条件也都具备。”
叶弥恒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你你是下山之后便将礼仪规矩都丢了吗?”
越颐宁耸了耸肩:“等你缺了钱,要在街头摆摊给人算命时你就明白了,有时候没办法顾及那么多臭讲究。”
叶弥恒忽然没声了,过了好一阵才迟疑地问道:“你这五年在外边,一直很缺钱吗?”
越颐宁:“那可不,光是算命要用的这些耗材,给盘具做养护的费用就已经不少了好吧?而且我又不是只顾自己就行了,符瑶也跟着我呢,十一二岁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待了她呀,不然以后长得矮巴巴的还不是赖我没养好?”
一直没出声的符瑶不满地开口了:“才没有呢!就算我长得矮,也不会赖到小姐身上的!”
越颐宁嬉皮笑脸道:“知道知道,我家瑶瑶最大度了。”
“我这身体你也是知道的,干不了什么重活,也就只能摆摊算算命来钱了。每次也不敢算太多,因果累积多了容易惹事上身,我们两个弱女子又不会武,要是走不了就惨了,所以就攒一点盘缠,紧巴巴地用,揣着太多钱赶路也危险呐。”
叶弥恒听得直瞪眼,有些急了:“那你也不用每次都去摆地摊啊!你若是报出你师父的名号,很多富贵人家都会找上门来求你算的吧?”
越颐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下山时我师父差点要和我断绝关系的,她明明白白和我说过,下了这座山,以后出门在外就别说我是她的弟子。”
秋无竺说得这样狠,这样决绝,越颐宁也还是下山了。
没办法,就如她师父说的,这是她的命。
不过,越颐宁倒也真的有在恪守这条律令。她这人有时候忒没骨气,有时候又是天下第一难折的硬骨头,能屈能伸和铮铮铁骨并存的奇人一个。
她说到做到,这五年还真没主动和任何人说过自己是秋无竺的弟子。她甚至不说自己是哪座天观出身,紫金观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她提都不提。以前年轻时被骂江湖骗子还会暴起打人,现在乐呵呵地接受了,没错就是骗子啊,你能拿她咋地?
若问她五年游历江湖给她带来的最大收获是什么,越颐宁铁定会回:厚如城墙且刀枪不入的脸皮。
越颐宁把自己说得很惨,很可怜,很令人心恻,但知道真相的符瑶只想仰天翻一个大白眼。
她家小姐又演上了,瞧瞧这谎话连篇的样儿!符瑶在心中冷笑,但凡她家小姐在这路上接受哪怕一个小官小地主的求卦,那收的银两都够她们买辆豪华大马车再雇个保镖的了!分明就是她自己难搞,要自由要接地气要闯荡江湖的感觉,这就摇身一变成地里黄的小白菜啦?
符瑶在心里吐槽不停,耳边却忽然传来叶弥恒的声音:“以后若是缺钱了,你就来找我吧,我把我的钱给你花。”
符瑶呆在原地,她看向耳垂微红说话扭捏的叶弥恒,不敢相信,于是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
叶弥恒磕磕巴巴地说:“你如今在公主府做幕僚,那长公主给你的月俸够花吗?她让你住哪里,除了符瑶可有人打理你的起居?”
“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瞧你和我见面到现在,穿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衣服,也能猜到了。”叶弥恒一脸气恼,像是在气恼长公主对她不好,但又像是气恼她没有照顾好自己,气恼自己也事到如今才知道,“我过几天拿沓银票给你,你先用着吧,缺什么就买。”
符瑶已经石化了,她不知道该劝阻还是揭穿,该装傻还是震惊。而越颐宁显然已经将死皮赖脸和没心没肺修炼到了远高她好几重的境界,她欢天喜地地握住了叶弥恒的手:“好好好,叶师兄真是大好人呐!那我可回去等着了!”
符瑶:这对吗?
“那些礼仪规制什么的,你舍掉就舍掉吧,当我没说。”叶弥恒感觉到面庞烧热,他咕哝道,“反正你还是算得和以前一样准,那就行了。”
越颐宁:“你就不好奇我在那王府里算出来了什么?”
“我都不知道你算的是什么东西。”叶弥恒撇撇嘴,看向她,“你说说呗,还有你和他谈的关于三皇子的事,他有说什么特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他压根没打算站队,三皇子与四皇子他哪个也不想选。”
叶弥恒迷惑了:“那他为何要接下我们的拜帖,还花半天和我们俩谈话?他图什么?”
“想三皇子与四皇子的人为此而打起来呗。”越颐宁懒懒地说,“只是没想到派来的只有我们两个,而且我们看上去还挺熟,这下就不如他意了。”
从刚到王府发现她和叶弥恒被安排在同一日来拜谒时,越颐宁就在猜测王至昌的意图了。她一开始以为这是一种变相的测试和比较,但她与王至昌谈完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再加上她算的那盘卦和这座府邸诡异的风水——
“现在想想,你不觉得我们从入府到会客厅的路上,所有的大门和厅堂都很奇怪吗?”
“仪门身为府邸中百‘气’流动的豁口,本应该规整和谐,却前一扇小后一扇大。若说王氏就喜欢不规整的布局,那为什么府邸里的所有建筑都是对称的?过议事堂要穿过府邸的花园,那花园若是能像纸一样对折,你会发现每一棵树每一株花都能重合上。而这其实已经有悖于寻常的审美美感了。”
“府邸中无论是会客厅还是议事堂前都有凸出的木台和围廊,恰好与厅堂形成一个倒山形。”越颐宁说,“倒山形,你能想到什么?”
叶弥恒思索:“倒山形加上后面的厅堂”
见他苦思无果,越颐宁便揭晓了答案:“是土字。”
“无论是前小后大的仪门还是有倒山形木台的厅堂,从空中俯瞰下来,都很像一个‘土’字。土位于五行中央,在家宅风水中象征聚拢,一个土是聚财,两个土是聚力,超过三个土便是聚权。若是再辅以中轴线对称的布局,便能构成乾天坤地,离日坎月之相。”越颐宁道,“是一个很经典的风水局相。”
叶弥恒脸色大变:“这不是历代皇宫的布局吗?!”
越颐宁微微颔首,笑道:“没错。所以我当时想明白以后,立即开了一盘卦。”只因她太想知道王氏这么做的原因了。
叶弥恒觉得荒谬:“可这……他们王氏都不怕死的吗?这若是被人发现了,可就是僭越之罪啊!”
“还是说……他们是意图谋反……?!”
越颐宁:“这是我一开始的猜测。”
其实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猜到,纵横朝野多年的世家不可能一干二净。看看王府内的奢靡之景,这王氏借着官职之便捞了多少油水,由此可窥知一二了。
有时候猛兽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猛兽,只是一直啖肉食肥地喂养太久,胃口和食欲也就一天天地变大,大到企图将喂养的人也吞入腹中。已经撑大的胃无法缩小回去,只能不断地再吞噬,正如欲望一事,永无尽头。
“不过卦象显示,这风水局并非是王至昌的手笔,而似乎是王氏的先祖留下的。换句话说,至少王至昌本人没有不轨之心。”越颐宁说,“不过,他还不知道,这一点即将被人利用来对付他们王氏。”
叶弥恒震惊:“你是说,不是他们打算谋反,而是有人要诬告他们谋反?”
越颐宁颔首,“王氏要有大麻烦了。”
“解完卦象后,我其实觉得已经没必要待在那里了。但我也不能就这样离开,若是我莫名其妙地中断这次会面,反倒会与王氏结上因果,最终惹祸上身。”所以明知道这趟谈话注定不会有结果,越颐宁也还是坐在了王至昌的对面。
叶弥恒已经慢慢从震惊中缓过来了,如今他盯着越颐宁,有些懊恼:“为什么我没算”
“因为你是个老古板呀。”越颐宁笑眯眯地说道。
“不过现在看来,没谈成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越颐宁说,“我们不需要再插手从中做些什么,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马车碾过滚落一地的落日余晖,离朱门锦墙的繁华渐渐远了
霞烧长天。喷霜院的门口站了两个侍卫,正打着哈欠,忽然看见远处尽头款款而至的玄衣身影,顿时站直了。
“大公子万福。”当谢清玉路过他们时,二人异口同声。
奇异的是,往常都会略停一步朝他们微笑颔首的大公子,今日竟是径直离开了。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都看到了谢清玉的脸色,说是满面寒霜也不为过。
紧随其后而来的银衣侍卫脚步轻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表情平静,正是银羿。他手里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离得远看不清,但银羿一走近,两人便认出了上面精细且熟悉的雕纹。
侍卫甲倒吸一口气:“银羿你这手里拿的是大公子房里的暖炉??”
银羿低头看了眼:“是。”
“这没法用了吧,你是打算送去哪啊?”
银羿:“大公子让我带着,出府时顺便扔了。”
侍卫乙瞪直了眼:“老天,咋摔成这样了?”那暖炉可是铜金掺精铁的质地,颇为坚硬,如今竟是都变形了,可见其遭受了何等非炉的对待。
银羿还是面瘫脸:“被大公子摔到地上,就这样了。”
侍卫们见银羿面无表情,都有点好奇:“大公子是怎么了,竟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银羿其实也不明白,他只是照例汇报了他跟踪的那位越大人今日的行迹而已。
难不成是谢清玉今儿心情不好?但他刚开始听他汇报时好像还挺正常的——准确地说,谢清玉脸色变差似乎是从他说到“越大人与叶大人回府时共乘一辆马车”开始。
银羿想,算了。比起琢磨上意,他现在更紧迫的任务是想办法在两天内混入四皇子府。
第37章 逝者 她是我心中认定的东宫。
残冬睡尾,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长公主府上已接到了魏宜华的车马即将入城的消息,侍女们往来匆忙, 紫梅色裙摆下的圆头履翻飞如燕。
偏殿中, 着一身芰荷色衣裙的女子支着手肘坐在珊足案前,薄肩笼着一层雪羊绒围肩, 纤指握了封折本, 垂着眼在看。她对头坐着的男子正紧张地望着她的面色。
越颐宁看完, 放下折本, 点了点封皮:“三皇子殿下, 我有一个疑问,为何你会选户部侍郎张遗中呢?”
自来到燕京后, 越颐宁帮助长公主和三皇子布局朝廷, 拉拢可用之臣。而拉拢站队这事, 最为关键之处便是搜集情报, 筛选有希望拉拢且对她们有帮助的官员人选。越颐宁做了份一直在增减的名单,而魏业在一月前突然提出自己也想参与其中。
当时越颐宁问他原因, 魏业坦言道:“越天师在谋略上有许多我所不能及之处, 我想借此机会向您学习,我总不能一直事事依靠越天师。”
那时的魏业神情诚恳,越颐宁便答应了。
但没过多久,越颐宁便领教到了魏业的能力水平。便如此刻, 面前穿松花锦袍的魏业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似乎还有点无措:“是我又出错了吗?还是说哪里不合适?”
越颐宁安抚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你选他的理由。”
魏业道:“张大人是开朝老臣,在朝中素有威名,许多官员都说他性子忠厚善良, 是个人缘好的老实人,可算得上风评极佳。即使是在六部的高官中,他也是说得上话的,恰好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人,且他给我寄了拜帖,帖中说他想找时间来拜谒我呢。”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息,她正色道:“三皇子殿下,识人之事,有一点您需要牢记。”
“了解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没说什么;不要看他做了什么,而要看他做某件事后得到了什么。”
“前两年的章台案不知殿下是否有了解过,当时陆续贬谪了很多人,时任御史中丞的李大人跳出来谏言,认为将这些人贬谪之后朝廷会出现大量官职空虚,朝政运转会出现困滞。”
“圣上很不满,但他也知道李大人说得在理。若是放个几天,给圣上一个台阶下,说不定也就是罚罚俸禄便没事了,可这张遗中当即上书附和,反惹得圣上大怒,以为李大人是团声结气来迫上,便将他贬到了庆郡为官,李大人直接丢了京官的乌纱帽。事后这张遗中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捞着了一个忠直之臣的好名声。”
“若是殿下有去查过他,便会知道他家中女儿只有一个,早就夭折了。之前都没什么动静,这三年突然从旁亲过继了两个女孩,记在他与正妻的名下,对外宣称是妻子疼爱侄女,希望她们可以借力寻门好亲事。”
“结果这二女最后一个嫁给了王氏三房长子,一个嫁给了谢氏二房次子,两个都已有了正妻的世家子弟。嘴上可以说得好听,但试问有哪家父亲宝贝女儿的做法是将她送去高门为妾呢?没多久,张遗中被任命负责一项修缮京中桥梁的工事,事成之后便因故而擢升成了户部侍郎。我翻了卷宗,这门工事正是王副相批给他办的。”
“由此可见,这张遗中非但不是忠厚善良之辈,反倒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精,还尤其擅长做表面功夫,且唯利是图。如此性格的人,怎会诚心想要帮助势微的三皇子殿下呢?”
魏业都听得呆住了。越颐宁看他神情,便知道他是想也没想过。
越颐宁见他深受打击,有些不忍,拿起折本意图挑个优点夸一下,一时半会又找不到。
俩人都没话说,气氛便有些垂落。
越颐宁忍不住抬眼去看魏业,却见他一脸沮丧,低声说:“越天师可有觉得我在帮倒忙?”
越颐宁:“不会,三皇子是用了心的,这才最重要,之后慢慢学便好。”
魏业还是很低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交给越颐宁的名单几乎每份都能挑出一堆错处来,他都被打击得有些麻木了。
“是我太愚笨了。从小到大,我都不属于聪敏的那一拨人。”
魏业:“我六岁那年刚到重华宫时,所有的皇子里,便属太子长兄的功课最好。宜华年纪虽小,却比我们这些兄长还要聪慧,学问也做得极好,常常被夫子表扬。”
越颐宁:“天赋高的人是如此。”
“长兄和宜华一样,都是天生聪颖又勤奋好学的人,我天生愚笨,魏璟则太贪玩,功课作业都远不如他们。”魏业的表情似乎是怀念,“只可惜,宜华来重华宫的时候,太子长兄已经去受东宫的教育了,我们四个人虽也在一起玩乐,却没有一起坐在重华宫的学堂里念过书。”
越颐宁看着魏业的神情,便知道那是他此生最快乐最无忧的一段时光。
他最亲最敬最爱的兄长还活着,他和魏璟也没有长大,不懂权术利害,没有反目成仇。三个少年带着还小的魏宜华,去到哪儿都落下一片欢声笑语,皇宫那么大,都是供他们冒险的乐园,没有他们需要发愁的事情,没有他们去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起了魏宜华曾告诉过她的身世秘密。
从魏宜华简短的话语中不难猜到,太子魏长琼是个极其通透敏锐的人,将所有事都看在眼里。身为最受宠的嫡长子又早早被封为太子,步步循规蹈矩,完美接住了来自各方的期许,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在她看来,三皇子与四皇子谁做皇帝都多有不足,但论及原因,也并不全在于他们身上。对于天资并不优异的人而言,往上走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多数人都会在看得见回报的情况下才去做事先的付出。若明知赛道上有无法战胜的对手,便不会再踏上这条路。
而摆在魏业和魏璟面前的这个对手,便是魏长琼。
已经有如此完美的继承人,三皇子与四皇子如何看得到希望?若余生不挑大梁,只是做个闲散王爷,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魏长琼会死。
越颐宁忍不住问道:“前太子殿下应该对你们很好吧?”
魏业点点头,说起那个人时,他眼睛里便只有濡慕和憧憬,“长兄对所有人都很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时我背不出功课,被夫子罚抄书,他总会帮我抄几篇字多的;魏璟天生不驯,从小便是刺头,坐不住又爱犯事,总被夫子教训打手板,长兄总会嘱咐宫人等夫子一走便给他敷药。”
“越天师应当有听说过,就在十年前,长兄突然向父皇进谏,希望更改律法,允许女子入仕,同时在全国设立女学,推行义讲。在此之前,女子在东羲的地位并不算高,可十年后的今天,朝廷中已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女官了,各行各业的女子地位也都有所提升。”
“长兄那时会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宜华。”
那年魏宜华刚刚七岁,却已经展现出了非比常人的天资。魏业还记得,魏宜华那时拉着魏长琼的手,说她将来想入朝为官。
年幼的魏宜华活泼开朗,黑葡萄似的眼睛盛着光,亮晶晶的:“我想成为被记载在史书里的名臣!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为东羲国土继盛世!”
魏长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如果是华儿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魏业:“东羲前几代也经历过公主辅政,那几位公主的地位都极高,但即使如此,也没有授予她们前朝的官职,可以说那时女子为官从无先例。”
“我以为长兄只是在哄宜华,我没有想到,他真的为了宜华的心愿而去向父皇谏言了,不只是让宜华能够做官,而是让千千万万和宜华一样的女子在将来也能够入仕。”
“其实这条法令差一点点就没能颁布,前朝部分老臣对此多有非议,认为其破坏了传统。我曾跟在长兄身后,看着他如何与各方游说周旋,一步步让这条法令落地、实施、推行。”
“其实如果长兄不做这么多,这条路也不会走得这么难。我问了长兄,他说,他只是想有更多的女子像宜华一样活,如此,宜华将来便不会太孤单。”
越颐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遗憾还是感慨。
怪不得都说前太子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如此看来,他确实称得上这份赞誉。
“其实我常常觉得,宜华很像长兄。”魏业说,“宜华和四皇弟不像,反倒与并非一母同胞的长兄更像是亲兄妹。”无论是能力、德行还是禀赋。
于是他喜欢长兄,也连带着喜欢这个和长兄很像的皇妹,即使她的亲生哥哥长大后总喜欢欺负他,但魏业发现自己无法像讨厌魏璟那样讨厌她。
“越天师,其实我明白,无论是我还是四皇弟,都无法令父皇和群臣满意,”魏业声音变缓,他垂下眼去,“现在才开始努力的我们,已经太迟了。”
“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其实是宜华。”
魏业说完这话之后,有些不敢抬头,他害怕越颐宁觉得他没有志气,但这又确实是他的真心话,“我也只能和天师你说这些话了,可能我倒了太多苦水,真的很抱歉,之后我会更加倍努力的”
他没想到的是,一抬头,却看到越颐宁带着笑意的眼睛。
“我也是如此认为的。”越颐宁说,“我答应成为长公主的人,供她驱使,便是因为她就是我心中认定的东宫。”
第38章 命运 她一直等待的时机来了。……
车辕碾过门前残雪, 像是嚼碎了一地的冰糖。
魏宜华的车马停在了公主府门前。候着的侍女看到魏宜华被扶下车,连忙近身递上一个铜胎珐琅手炉,轻声细语道:“长公主殿下, 梳洗的热水都备好了, 可要现在回寝殿?”
“不必。”魏宜华道,“越天师呢?她在府里吗?”
“越大人今日一整日都在府内, 午休后直到方才都在与三皇子殿下议事。”
魏宜华:“好, 本宫这就过去。”
侍女走在一侧, 见长公主步履匆忙的同时心下奇怪, 却不敢作声。长公主殿下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梳洗休息, 反倒急着去找越大人,如此迫切, 难道是有要事在身?
魏宜华踏过三折游廊, 一路来到越颐宁所住的偏殿前。她径直推开了半掩的门, 一眼看到围坐在翘头案两侧的越颐宁和魏业。
斜晖穿过黄花梨木门上的海棠纹镂窗纸, 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二人对坐的身影投在云母屏风上, 金线绣的八宝祥云纹波光柔和。
二人听见动静, 都朝门边看来。
越颐宁眼神微微一亮,站起身来:“殿下回府了?怎未听闻侍女来传消息?”
魏宜华扶着门扉,一时未答。殿内暖热,将她鞋履上沾染的雪泥融成了几粒水珠。
她将郁结在心的一口浊气慢慢吐出。
她面上终于有了点笑意:“是我回得匆忙。”
“你们在谈什么事?我可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的事, ”魏业早已离座起身,垂手站在博山炉旁,他笑道,“我今日事务刚好已毕,既然宜华回来了, 我便就此告辞吧。”
越颐宁:“三皇子殿下慢走。”
魏宜华吩咐侍女送魏业出府。魏业步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案前的魏宜华和越颐宁,心中又回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
他问她:“越天师心中真实的想法,宜华清楚吗?”
越颐宁不答反问:“三皇子殿下曾经是前太子最亲近的人之一,想必对东宫所受的教育也有些了解吧?”
“东宫教育,旨在为皇朝培养未来的国君,所学十分广泛,包括礼仪、学识、德行、才干、制衡之术、识人之能这些东西难学,但并不是无法被传授的。”越颐宁说,“但有一样东西,是成为一个皇帝所必须具备的,却无法通过教育获得。三皇子殿下可知道是什么?”
魏业诚实地摇头:“不知。”
“是野心。”
越颐宁说:“唯有野心和抱负,身为师长无法授予学生,身为父母无法给予孩子。”
所以她不会逼迫魏宜华做出选择,因为逼迫没有意义。无论魏宜华是打算做一个长留青史的名臣,还是打算做东羲第一个女帝,都需要她自己来做决定。
“我一直在等长公主来找我,说她改变主意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会成为她最忠心的鹰犬。”
魏业那时是如此回应的:“那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呢?”
越颐宁说:“三皇子殿下不是曾经立志要成为辅佐明君的贤臣么?就像过往一样,以前怎么做,以后便怎么做就好。”
与越颐宁的一番言谈,让魏业觉得浑身轻松许多,像是抛下了长久以来压在肩上的沉重包袱。于是离去时,他步伐也变得急促轻快,眼眉松松,带了点不自觉的笑意。
魏宜华都看在眼里,刚落座便直言:“你和魏业谈了些什么?从我们三人聚到一处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喜形于色。”
越颐宁翘起唇角:“是吗?我也觉得,他平时总一副苦瓜脸的模样。”
魏宜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本就相貌极美,如此展颜更是满室生辉。
越颐宁却收敛了笑容。她端详着长公主的神色,缓声开口:“分明是笑了,但在下却觉得长公主殿下如今心事重重呢。”
魏宜华怔了怔,手从唇畔离开,慢慢放落下去:“这般明显么?”
越颐宁:“殿下这几日出门在外,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魏宜华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她来来回回焦虑的便是那一两件大事,本来越颐宁在她身边,一切事务稳中有进,她的心绪较之以前已经平稳许多,但和秋无竺的照面又将她打回了原形。
魏宜华叹了口气,她不可能向越颐宁倾诉这些。关于重生一事带来的焦虑,只能由她自己排解。
看着面带关切的越颐宁,魏宜华斟酌再三,开口:“我与母妃前往青云观祈福,在那里遇到了你师父。”
越颐宁轻敲桌面的指节一滞。
“花尊者说,秋尊者是来探望她的,不日便会离开。”魏宜华犹豫道,“我的卦象是秋尊者卜算的。她大抵是算出了你我结交之事,与我闲话时提到了你,言语中似乎还很是挂念你。”
越颐宁哂笑,一脸轻松道:“书上说两个太久没见的人,彼此都会逐渐忘掉坏的一面,慢慢只念着对方的好,本以为师父她已超脱红尘,如今看来也不例外啊。”
“师父解出来的卦象结果,殿下可还满意?”
满意吗?魏宜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道:“自然是满意的。”
越颐宁却又一次看出了魏宜华的言不由衷。
魏宜华本在垂眸看白瓷盏里浮沉的蒙顶仙芽,忽然凭空而来的一只皓腕取走了她手中的杯盏。她愕然抬头,却见越颐宁将那杯已经凉掉的茶水倒了个干净,重新为她斟满。
再递过来时,那双清黑的眼珠看着她:“长公主殿下,在下曾读过陆羽的《茶经》,方知茶相之贵,贵在澄澈。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诚实是贵重的品质。”
这话其实冒犯,但却因为越颐宁语气里异于寻常的认真温柔,反变得像是哄劝。
魏宜华摩挲着重新被滚水暖热的杯壁,感觉到心尖上也慢慢腾起了热气。
“她解的卦象,确实唤起了我内心的忧虑。”魏宜华启唇,“我相信秋尊者的卜术精湛,绝不是在唬弄我,我只是”她只是实在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来逃避所谓的命运。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师父说了些什么。”越颐宁瞧着她的神色说,“左不过就是那些时也命也的事情。若是殿下觉得受了打击,不信便是。”
魏宜华驳道:“那可是秋尊者的判语,如何能做到不信?”
越颐宁挑眉:“如何不能?我师父从小就爱算我身上的发生的大小事,只要是不好的,我都不信。”
魏宜华呆住了,她没想到还有天师是这样的:“这,这这样也可以吗?”
“长公主殿下可还记得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其实那日早上公主来敲我家宅门板前,我便算了一卦,卦象里说会有一位贵客来访,而我会和贵客成为莫逆之交。”
越颐宁哂笑道,“我偏不信,结果你来了。我有意搞砸这次求卦,说了很多冒犯的话。但你却一一应对化解,还拿了礼物送给我,看到礼物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没法再为难你了。”
魏宜华的眼眉也舒展了一些:“因为我带来了你无法拒绝的酬劳吗?”
“不仅仅是。”桌案上飘着沸水的热气,越颐宁啜饮了一口清茶,“还因为我从礼物能够看出来,你是用了心的。我虽行事乖张,但也不会不分是非。”
一个细心诚心又有智慧的朋友极其少见。越颐宁承认,那时她改变了自己原先的打算,心甘情愿地循着命运为她定好的方向走去了。
她总想通过违抗命运的方式,去验证命运并非不可战胜,但又总是失败。
“我打小就是这样,十岁那年我在树丛里捡了只鸟,它翅膀受了伤,飞不了了,我便想着照顾它,等到它好全了以后再放归丛林。但师父那天晚上瞧了这只鸟一眼,说它不出三日便会惨死,且我越是保护它,它最后死得越是惨。”
这还是魏宜华第一次听越颐宁提起过去,坐在案后的青衫女子表情并不鲜明,眼睛里似乎融着深深浅浅的怀念。
“我那时不愿相信,偏要跟师父的预言对着干,还把小鸟放在了我床榻附近,一连三日都是亲自喂水喂食,照料伤势。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结果第四日,它还是死了。”越颐宁耸了耸肩,“被闯进殿中的两只猫咬死的。”
那是越颐宁第一次隐隐窥探到命运庞大无状的虚影。
她没和魏宜华说的是,年幼的她上完早课回到殿中,看到一片狼藉的鸟尸,心情如遭雷劈。向来流血不流泪的越颐宁,为了这只闯入她生命中不到三日的无名小鸟哭了一场,哭得可惨。
她流的眼泪不是因为一切并未如她所愿,小鸟没能逃过一死,而是因为她的自作聪明当真害了它。那只鸟死前还在被两只猫亵玩,它是被虐杀的。如师父所言,若是她没有救它,也许它还不会死得这么惨。
秋无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看着面庞上眼泪横流的她,还是那副洞悉一切的淡然之色。
她说:“颐宁,记住今日的教训。修习五术之人最忌心存妄念,万不可动利用五术去更改他人与自身命运的心思。所谓命运,即是天道伦常之注定,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们无法逃避,无法抵抗,只能全盘接受。”
越颐宁长大后再回想起这件事,总觉得这便是她一生的缩影。后来的她一遍遍地重复做着相差无几的事情,她反复地回到年少,试图从“猫”的口中救下注定要殒命的“鸟”。
魏宜华听得有些愣怔,她张了张口:“那你后来,可有成功过一次?”
越颐宁:“不曾。说来惭愧,我算到今日,确实事事都未曾偏离我算出的结果。”
若说偏离,还要数她身在九连镇时算的那一卦雨水天象了。那时的雨水并未如期而至,反倒是在她估算的第二天下午才来到,是她的卦象第一次出现偏差。
也是从那时起,越颐宁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失控了,天道不再是完美的掌控者,而是渐渐地漏出了马脚。
不,或许还要更早,在锦陵城遇到阿玉的那一日开始,原本遵循某种约定俗成和万无一失而有序运行着的冥冥大千,隐秘地发生了数次翻天覆地的紊乱。
她知道,她一直等待的时机到来了。
“我与我师父最大的不同,便是我算命,却不完全信命。我总觉得命运掌握在我自己手里,也许命运早就看穿了我,把我的反抗也算计其中,但我信它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而我只要瞄准到一点机会,便会撕开它的谋划,从它手中夺回我人生的主动权。”
越颐宁笑道,“也许便如我师父所说,这只是垂死挣扎,但若我连这点挣扎也放弃,人生便无趣得紧了。”
第39章 倾覆 属于虎豹的眼睛。
魏宜华看着越颐宁, 突然眼眶酸涩。
她记起了上一世和越颐宁见的最后一面,浑身是血被吊在行刑架上的越颐宁,也是这般笑着, 对她说了那句“我不信命”。如今她好像隐约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瞬间涌上心头。
越颐宁看到她泛红的眼角,也怔住了。她哪里见过魏宜华如此失态的一面, 顿时吓得有些手无足措了:“长公主殿下, 你怎么了?”
感觉到肩膀被她的手掌扶住, 清新味淡的茶香卷到鼻尖, 像一下子坠入了雨后的竹林。
魏宜华埋下脑袋不肯让她看自己的脸, 面对越颐宁的问询也只是固执地摇头,哑声道:“我没事。”
越颐宁意识到魏宜华真的只是一时情绪失控, 长公主估计也不希望被人安慰, 被人看见红肿的眼睛。
越颐宁与人议事时, 殿内素来屏退仆侍, 此时连个能唤的人都没有。但她看着魏宜华毛茸茸的发顶,觉得怎么也无法坐视不管。
越颐宁慢慢站起身, 只发出轻微的衣料窸窣声。
魏宜华缓了一会儿, 抬起头时,越颐宁已经合上门走了进来,在她面前弯下腰。
一块浸湿的软帕轻轻按在眼角。
魏宜华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按住, 却见松开手的越颐宁端详着她的面容,似乎是松了口气。
她眼角微弯:“一定是我方才把自己说得太惨了,才会令殿下伤心落泪,都是我之过。”
湿润冰凉的丝绢驱散了眼睛四周的火热。
遮去视线后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斑斓色彩,仿佛雾里看花。魏宜华当然听得出越颐宁的刻意打趣, 她突然笑了,心头那些郁闷和烦忧被猛烈的光束照彻,恍惚间烟消云散。
“越颐宁,你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长公主掩面开口,声音还带着些沙哑,“谁说我是为你哭的。”
妄想又如何呢?
哪怕是妄想,她也要试着去改变她们的结局。
越颐宁连连哀叹“原来是在下自以为是了呀”时,魏宜华已经放下了软帕,眼角还有些红,但眼中的神采已然崭新。
越颐宁确认了一眼魏宜华的神情,安下心来。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符瑶打开门走了进来,她先向长公主行礼,然后递给越颐宁一封信:“小姐,这是四皇子府寄来的,说是叶大人的信。”
越颐宁这才想起来:“我都差点忘了,应该是关于给银票的事。”
当时王府一别,叶弥恒说打算与她另约时间去酒楼吃顿便饭,到时他顺便将银票给她,以免因大额金钱交易被魏璟的人怀疑。如今都过去三天了,也是该寄拜帖来了。
越颐宁拆开信件封泥,脸色却在阅览内容后变得古怪起来。
魏宜华自然也发现了她神情不对劲:“怎么,那位叶大人说了些什么?”
越颐宁:“其实也没什么,他说他身体不适,不知要何时才能康复再见,所以和我说一声,取消之前的约定。”
其实拜帖上的内容更辣眼睛,信件的笔迹与上次寄来的叶弥恒亲笔信有很多处不同,说明这封拜帖是他人代笔。
代笔者措辞犀利,公事公办味极重,称叶弥恒误食泻药拉了两天,如今身体虚弱地躺在床上,已经走了一魂三魄,故而在康复前无法再出府会见越颐宁。
越颐宁:“”这也能误食?
也罢。越颐宁合上书信,因被提醒而想起了关于王氏的事,便将那日去拜谒王副相的经过和她的卦象结果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宜华。
魏宜华越听面色越凝重,到最后眼底隐隐有了震惊:“你是说,王氏极有可能”
越颐宁摇摇头:“这仅仅是在下的猜测,且实际如何处理,还要看圣上的意思。”
不过,瞧着卦象,应该就是剩这几日的好光景了。
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火树银花,铁锁堰桥。元宵佳节的喜庆欢悦带走了冬日的严寒与冷峭,通宵达旦的灯火辉煌和鼓吹喧月,将夜穹映照成红霞漫天的白昼。
嘉和十七年正月十六,上元初罢的次日,融和天气。
自从来了长公主府,符瑶便时常混在绣朱卫队伍中晨练。绣朱卫是魏宜华养在府内的一支精兵,是她外祖父顾大将军送给她的及笄礼,总共百人,皆为与她同岁的女兵。
越颐宁知道这支兵卫队的存在还是因为符瑶,她见符瑶每日都眼巴巴地趴在雕栏上瞧她们训练,便去问了魏宜华能不能让符瑶参与绣朱卫的晨习。
魏宜华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符瑶便从此开始了每日早起与一群同龄人在一起训练的日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鲜亮起来,脸上也多了笑容。
符瑶早上起床后会把早点端到越颐宁的房间里,用隔热的罩子盖住,等越颐宁醒来便能吃,然后再赶去训练场,等到她训练完恰好是中午,符瑶再顺路去端了午饭回屋给越颐宁。
今日越颐宁晨起得晚了些,桌上的早点已有些凉了。越颐宁草草吃完,又把过几日要面见的几位官员的名单核对了一遍,殿门便被人敲响了。
越颐宁从浩如烟海的书卷中抬起头:“进。”
推门而入的是个婢女,她福了福身:“越大人,邱大人和沈大人求见。”
越颐宁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能到公主府找她,说明是下了早朝后便立即出发赶来的。
门外走进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邱月白和沈流德。越颐宁站起身,绕过珊足案迎了上去:“两位大人怎么来了,可是有急事?”
与她所猜想的一致,二人看上去风尘仆仆,都还穿着官服,连一向笑容盈盈的邱月白都微皱着眉,看得越颐宁心头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
沈流德示意邱月白将门合上,三人在紫烟袅袅的案前坐下,沈流德开口道:“今日早朝时,侍御史钟纪越班而出,检举朝中重臣副相王至昌、中书侍郎王易、吏部侍郎王禹等人贪污国帑,中饱私囊,并称其有证据证明王氏意图谋反。”
越颐宁闻言,神色仪态俱都一正:“圣上对此作何反应?”
邱月白接道:“有多位言官出列附和钟纪,圣上决定先由御史台派人立案调查。钟纪已经将他所说的证据交给了御史台,并抄送了一份密揭呈给了圣上。因内容过多,初步审议的结果还未出来。”
越颐宁:“长公主呢,她可知晓此事?”
“她昨日宿在宫中,我今日还没见到过她。”
邱月白点头:“长公主殿下还留在宫中。不只是公主,另外两位皇子,三皇子与四皇子也在早朝后进宫了,应该是去见了圣上。”
沈流德示意她说说:“越大人怎么看?”
越颐宁敲了敲桌案,缓缓开口:“从六品的侍御史告发世家出身包含一品大臣在内的多位重臣,若非背后有人暗中支持,绝不敢如此行为。想来这位钟大人不过是个派出来起头的,后续还会有更多人站出来指认王氏的不法行径。现下最关键的是钟纪那边的人手中握着的证据是否足够有力。”
调查初期的方向和力度主要由检举人给出的证据效力来决定。若是有决定性的证据,圣上便会震怒,封府搜查和捉拿押审的速度越快,王氏众人便越难彻底消灭罪证和从中周旋。
越颐宁沉吟一声:“谢氏那边是什么反应?”
沈流德:“还在等线人传消息过来。早朝上来看,谢氏父子三人看上去都很惊讶,似乎完全不知此事,但没有出列为王氏说话。”
“谢王两家关系密切,王氏有难,谢治定然不会不管。”
邱月白:“此事多半是寒门一派的人所为,也不排除清流参与的可能。但我觉得王氏不是那么好撼动的,他们太急躁了。”
“作为旁支最多的世家,王氏在朝中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子弟门生遍布各处机关,想扳倒他们是很难的事。不过我也没想到那群人这么狠,直接安了一个谋反的罪名。”
若是这个罪名坐实了,可就不单只是夺官削职的事情了。
越颐宁思索:“长公主殿下今日可能回不来了。”
“若我有话要与她说,是不是只能写信让人捎带到宫里去?”
邱月白:“对,你让你的侍女交给内侍总管即可,他会去安排的。”
越颐宁算得一点没错,当晚亥时三刻铜漏尽了,魏宜华也没有回公主府。波澜迭起的白天迎来了深邃无光的夜晚,天穹里躺着一尾墨蛟巨兽,似乎已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次日中午,天光大炽,燕京晚冬的余雪终于在持续两天的暖日下化为了一地泥水。
越颐宁照旧在府中议事,这次在场的人不止沈流德和邱月白,还有数位与长公主关系较好的女官。
正值晌午时分,赤乌当空,旭风阵阵,冰峭山石,碧湖如镜。一群人坐在八角亭内谈议政事,突然听闻远处湖边传来鼎音,唱喙声穿波渡湖而来:“长公主到——”
越颐宁怔了怔,第一个看见朝这边快步走来的魏宜华,一身明砂色丝缎袄衣,昭颜芳殊。长公主显然没有休息好,神容带了一丝倦意,但双眼里分明射出精光,越颐宁与她隔着湖水对望,意识到那是一双属于虎豹的眼睛。
亭阁内的众人起身行礼,越颐宁最后一个站起。
魏宜华示意免礼,她匆匆赶来,只因局势已经在两日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沉声道:“圣上刚刚下令让金吾卫前往包围王府,即刻进行搜查,同时下令由大理寺传唤审问王至昌、王易、王禹等人,其余涉案的王氏子弟均已被御史台监察控制。”
近日,因“倒王案”的持续喧嚣不止,朝廷内动荡不安。王氏子弟四处疏通,与王氏有关的官员也在评估局势发展,伺机而动。
明明已快至三月早春,杏花幼嫩含苞,吐蕊在即,燕京城的上空却如蒙乌云,这由无数牵扯其中之人的心慌和担忧蒸腾而成的乌云,不知何时才能痛痛快快地降下雨来。
——然而这些与谢云缨都没什么关系。
自从系统提交的申请被批复之后,谢云缨感觉做啥都一身轻松了,从此她与主线剧情say good bye,再也不用担心未来会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去干一些违反道德良心的事情。
谢云缨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系统,而系统提醒道:“宿主,你是不是忘了你还要嫁人?”
谢云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系统:“狠毒绝情瘸腿夫君警告!”
谢云缨:“系统,你有配类似系统商城之类的东西吗?里面卖药吗?”
系统:“嘎?有啊,不过商城得等主线剧情开启后才能使用哦~宿主需要什么样的药呢?”
谢云缨:“有没有能把人毒哑的药?”
系统:“有的,宿主要把它用在谁身上呢?”
谢云缨无情道:“你。”
系统:“”
谢云缨今日无聊,她坐久了屁股和腰都受不了,故而经常会出门在府内四处溜达。与系统拌嘴的功夫,她已经沿着花园又走了半圈。
眼珠不经意一瞥,定住。
谢云缨望着前方:“咦?那不是谢连权吗?”怎么又遇到他了。
谢连权看上去憔悴不少,虽穿着与饰物俱都华贵,但远远望去整个人神态颓靡不堪,配着挺不直的腰背和怪异的行走姿势,越发像小心翼翼闯入府邸行窃的贼人,而不是堂堂正正的谢府长房二公子。
谢云缨嘀咕道:“每次遇到这个男的,都感觉他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系统看到谢云缨说着这话的同时脚步也动了。
系统:“?”
系统:“宿主,你在干什么?”
“嗯?”谢云缨说,“看不出来吗?跟踪他啊。”
系统:“”又跟??
“宿主,还是不要乱走了吧,万一又像上次一样不小心摊上事可咋办啊”
“你觉得我还能摊上啥事?掉马我都经历过了。”谢云缨“啧”了一声,“而且实话实说吧,我看这府邸里最危险的人就是谢清玉了,我连他都惹了,我还怕啥?”
系统:“”它竟无言以对!
谢云缨跟了一段,她不敢离得太近,怕被谢连权察觉,所幸谢连权似乎精神恍惚,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在跟着他。
谢云缨走到尽头,眼睁睁看着谢连权进了谢清玉的院子。
第40章 嫉恨 我怎会怪你呢。
谢云缨瞪大了眼:“他怎么会进谢清玉的院子?”
系统:“难道是谢清玉找他议事?不过这个点谢清玉应该不在府里吧?”
谢云缨眯了眯眼, 她趴在假山后方偷偷观察,有点难以置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谢清玉的院门口是有侍卫把守的, 他们居然就这样把他放进去了?”
系统:“还用想, 谢连权肯定是假传了命令才能进去的。”
谢云缨盯着他们:“不行,我的直觉告诉我, 谢连权会进谢清玉的住处准是没安好心。”她现在跟谢清玉可是同盟了, 她得跟进去看看谢连权究竟打算做些什么!
系统刚想说让她谨慎行事, 谢云缨就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直接冲了上去。
系统:“?”居然直接蛮干吗?
喷霜院前, 两名侍卫忽然注意到来人,同时行礼问好, “二姑娘万福。”
谁知受礼者头也不抬, 径直就要迈步进入院内, 两名侍卫连忙抬手拦下。
“二姑娘, 您不能进去。”
“为何不能?”女音清脆,声如鸢啼。
来人杏脸浓眉, 唇夺夏樱, 一袭流霞罗裙,华氅曳地,正是谢云缨。
她傲然仰头:“我昨日来见大哥哥时在厢房里遗漏了一根簪子,我进去拿了就出来, 怎么,这你们也要拦我?”
左边的侍卫恭恭敬敬答道:“二姑娘恕罪,并非奴才有意阻拦二姑娘,实是大公子说过,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院, 除非有大公子的准许。”
谢云缨横眉,语带不悦:“你们的意思是说我是闲杂人等吗?”
侍卫四目相对,都有了些犹豫:“这”
谢云缨面露不耐:“啰啰嗦嗦的干什么?我没时间和你们耗在这!大哥哥的院子我这做妹妹的还进不得了?再说了我就是进去拿个簪子,还要我重复几遍?”
“还请二姑娘原谅,奴才实在是为难”
见侍卫还在磨蹭,谢云缨面色一寒,从腰间金带抽出一卷软红鞭,凌空一甩,破空之音响彻庭廊一隅。
她阴森森地盯着俩人:“叽叽歪歪半天了,就知道车轱辘来回说那几句话应付我,敢拦着不让我进去,我看你们是找打!”
侍卫见她拿鞭,俱都变了脸色,只因谢云缨手中的鞭子是她惯常佩带的武器,名为“断虹”。鞭身长七尺有余,精钢为骨,赤鲛为皮,可卷曲如发丝,缠于腰间时恍若无物;可凌厉如惊雷,一鞭既可破皮绽肉。
以往激怒谢云缨的侍从都免不了受此鞭苔,偏偏此鞭乃御赐之物,是谢云缨十岁时谢治送给她的生辰礼,侍从们都只能默默忍下,不敢非议,唯恐被指不敬圣上。
故而谢云缨凭此鞭在府中横行霸道,无人敢阻拦,后来还变本加厉,闹事闹到了府外。
总而言之,谢云缨但凡掏鞭子,就说明她的耐性要到头了,有人要遭殃了。
系统也有点意外:“宿主,你真要打他们?”
谢云缨:“吓唬一下而已,我哪有胆子打人啊?”再说这玩意她也不会用啊!
她知道府里的下人都怕谢云缨,尤其怕她的鞭子,有时候她光是掏出鞭子,震慑效果就挺强了,也不用真打。就怕他们都这样了还不让开,那她可就尴尬了。
“你们在做什么?”
谢云缨怔了怔,她抬起头,院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银衣侍卫。
这银衣侍卫突然而至,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在打量着站在门口的三人,谢云缨抬眼时恰巧与他对上。
谢云缨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她佯装发怒,先声夺人道:“你又是谁?”
谢云缨:“我靠!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路没声音的吗?!”
系统:“这个人好像是谢清玉的贴身近卫,是谢治拨给谢清玉用的暗卫,武功高强,名字叫银羿。”
两位侍卫见到银羿来了,就跟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解释了谢云缨的情况。银羿侧耳听完,颔首道:“原来如此。”
他移步上前,向谢云缨躬身低头,利落地行了一礼:“属下银羿,见过二姑娘。他们俩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二姑娘海量,勿与他们一般见识。”
“请二姑娘随我来。”
这是准她进去的意思了?谢云缨有点意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冬寒初退,青芽浸雪,谢清玉的院落里已有了春发之意。但见庭院深深,铺地的碧纹石洁净无尘,院中梅树凋残,留得满地落红,却仍有暗香盈袖。
谢云缨跟在银羿身后,这人走路轻悄,几乎脚不沾地,看得她心惊。
银羿刚刚似乎是从院子里出来的。想到这里,一向迟钝的谢云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我方才见二哥哥也进了院子,他是来找大哥哥的吗?”
银羿声线平直:“回二姑娘,大公子今日在府内办公,二公子现在正与大公子在里间谈话。”
谢云缨的猜想得到印证:“”
系统:“啊这,原来谢清玉也在啊。”
闹了个大乌龙的谢云缨此刻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从此以蚯蚓的身份度过余生。
银羿将谢云缨带到厢房门前,他问道:“二姑娘遗失的簪子是何模样?”
谢云缨哪有遗漏什么簪子啊,她就是胡扯的,于是此时也只能心虚地凭空瞎编:“是根金簪,嵌有紫珠穗叶,大约巴掌大小。我今早没有在梳妆台上看到,便想着是不是漏在大哥哥院子里了,也有可能不在,找不到的话就算了,我再去别处搜搜”
话音未落,隔壁房屋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这陡然响起的动静落在寂静的庭院内显得尤为突兀,令人很难不去注意。
谢云缨顿了一下,紧接着便听到了谢连权的声音,惊恐中夹杂着强烈的悔恨与痛苦,他正在哀求着:“大哥,我真的错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暗中勾结王家,害你被贼人拐走失踪受苦,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昏了头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但求你原谅我,我发誓我真的是被逼的!是那王老贼逼迫我的!你这回一定要救我啊!不然我真的会死,我真的会完蛋的!”
“谢家,对,还有谢家!王氏若是倾覆,与王家关系匪浅的谢家如何能独善其身?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卷入其中啊!为何你与父亲都坐视不理?”
这一段话里的信息量就已经足够爆炸了。
谢云缨听得两眼发晕两耳发聩,而谢清玉在这时开口了,悠悠然的温和嗓音,如风拂竹林:“二弟过虑了,即使王氏被清查,将此事扯出,最多也只会将你革职查办,亦不会牵连到谢家的安危。何况家中的一家之主是父亲,我身为人子,亦是小辈,如何又能越过父亲的决定来保全你呢?”
谢连权的情绪更激动了:“你以为我没有去求过父亲吗?!他根本不理睬我!我不明白为何父亲他如此冷漠绝情!他是我亲爹啊,居然要眼睁睁看着我被捉去审问,眼看着王氏倒台,大理寺的人就要查到我头上了!若是我做的事也被挖出来,我的官位肯定就保不住了,那可是我努力了半辈子才得到的位置!就因为我犯了错吗?他就这样对我?!”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父亲是为了你,他都是因为你受了苦,如今知道一切之后才会想让我得到惩罚,他都是因为你才会这样对我啊!如果你肯原谅我,你去和他求情的话,他一定会听进去的!”
谢云缨:“系统,他们在说的王氏,是不是你前段时间跟我说剧情时提到过的那个‘倒王案’里的王氏?”
系统:“是的宿主,没想到你当时看起来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居然也都听进去了,我很欣慰。”
谢云缨:“你少挤兑我一句会死吗?”
“话又说回来了,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啊!原来原剧情里谢清玉会被卖成奴隶是他在背后捣鬼?”
系统:“这个原书中没有讲到,毕竟谢清玉在原剧情线里真的死在奴棚里了,王氏一族也没有在一开始就倒台,除非谢清玉的冤魂千里迢迢飞回来告诉谢治,不然没人会怀疑到谢连权身上吧。”
系统很困惑:“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谢连权要害谢清玉呢?害死谢清玉,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谢云缨挑眉:“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处显而易见啊,谢清玉死了,继承爵位的不就只能是他谢连权了么?”
系统:“只是因为爵位,就要将兄弟置于死地么?原剧情里的谢清玉是个名副其实的君子,想来应该对这个弟弟也很不错吧,谢连权居然也能下得去手吗?”
谢云缨:“这种人,你对他越好,他反倒越恨你。他的苦并不是谢清玉造成的,而是源于谢治的偏颇,我猜谢连权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是因为谢连权是个欺软怕硬的懦夫,他明明恨谢治却又不敢恨,所以才会将怒火和恨意转移到谢清玉身上。
至少她听完谢连权这一番话后,并未感到他有多么强烈的惊惧愤怒,反而微妙地察觉到了谢连权深深的不甘,以及嫉妒。
他做了太久的影子,他效仿谢清玉,跟在谢清玉身后,一步步艰难地走,却从未能望其项背,这是他的不甘;同为人子,却因为母亲不同所以天然地低人一等,无缘爵位,被大夫人无视,也不得父亲青眼与宠爱,这是他的嫉恨。
他灵魂里淌出的黑色毒液最终吞噬了他。
一人一统闲聊间,对面屋内凝固的沉默也渐渐化开了。
谢清玉沉吟了一声,说:“我不知原来二弟是这样想的。”
“我明白二弟的感受了,我会找机会去与父亲聊聊,看能不能为二弟你的事向他求情。”
谢连权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兴奋:“你的意思是你原谅我了吗?!”
谢云缨被他突然的大喊大叫吓到了,她搓了搓胳膊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然后便听到了谢清玉温柔得仿佛哄小孩一般的声音:“自然,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兄弟间哪有隔夜仇呢?更何况二弟也说是王氏之人逼迫你的,我当然更愿意相信二弟你说的话,你一定不是故意想要害我的,对吧?”
“二姑娘。”
正听得专注的谢云缨忽然被唤,差点没原地起跳,定睛一看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是银羿。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如今又突然出现,还是那副平淡的面色:“我方才已经将两间厢房都搜寻过一遍了,暂时没有看到二姑娘所说的簪子。”
谢云缨暗暗呼出一口气:“没事,那可能是落在其他地方了,我去别处找找吧。”
银羿颔首:“那么,我送二姑娘出去吧。”
谢云缨刚想应声,便耳尖地听到了隔壁屋门推开的声响。已然到了嘴边的话语溜了个弯,又被咽了下去,她干笑两声:“啊,我看这墙上挂的画还挺好看,我多看会儿再走吧。”
开玩笑,现在出去了,不就和要走的谢连权撞上了吗!那场面得有多尴尬,她都不敢想!
银羿无机质的眼神缓慢地波动了一瞬。那仿佛是困惑,又仿佛是谨慎的思考与艰难的理解。
最终他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站在室内,一时间无人说话。
谢云缨努力地把目光集中在那幅泼墨山水画上,耳朵则在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动静。嗯,这鱼虾可真鱼虾,这牡丹可真牡丹。
突然,近在咫尺的门板响起三声清脆的叩门声,敲得轻而缓。
谢云缨吓得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连忙往屏风后面躲过去,并努动嘴角瞪大眼睛向银羿示意:你去开!
银羿老实地去开门了。
门缝打开又合拢。谢云缨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银羿再次推门进来喊她。
他说:“二姑娘,大公子唤你过去,他说想与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