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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23983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微明 什么碎了。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

谢清玉看着谢云缨, 笑了笑,意味不明,“还真巧, 你好像每次都能撞上我和别人密谈。”

银羿将谢云缨送进屋便合上门退下了, 偌大的厢房中只剩下谢云缨和谢清玉二人。海棠纹的窗棱在午后的光线中延长,蔓生到整片青石砖地上, 仿佛一格格攀附岩石的花。

坐在桌案后的谢清玉神仪明秀, 身着一袭京元弹墨袍, 衣摆长发俱都垂顺, 宛如墨玉山倾。

谢云缨尬笑两声:“巧合, 真的都是巧合。”

他抬眼看来,不像往常那般爱笑, 反而神色淡淡:“突然来找我, 是有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 ”又要将自己闹的乌龙重新解释一遍, 谢云缨强忍羞耻,支支吾吾道, “我看到谢连权进来了, 还以为他是要进你院子里干什么坏事,就跟了过来”

“嗤。”

听到谢清玉笑声的谢云缨恼羞成怒:“我那还不是好心!他之前就偷偷进过谢治的书房,我这不是怕他趁你不在做什么手脚吗!”

“而且你侍卫把守得也不怎么严啊,他要是不把我放进来, 我也不会偷听到你们的谈话”

谢清玉微笑:“因为是我示意的。”

谢云缨愣了愣,谢清玉不紧不慢道:“银羿听到了你们的争执,特地来向我禀明,我才会让他带你进来。若是其他人,我便会让银羿拦在外头, 等谈话结束再放进来,但你我已经互通底细,这些事让你知道也无所谓。”

谢云缨大着胆子问道:“既然你都说了,我们已经互通底细,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谢清玉笑得难以捉摸:“自然可以。你问便是了。”

“方才我听到谢连权向你求饶,他说是他串通王氏的人把你卖到锦陵的。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谢清玉:“当然,不过他不是卖了我,而是卖了‘谢清玉’。我穿过来的时候,谢清玉就已经在奴棚里了。”

“可你居然就这样原谅他了?你也”你也不像这么大度的人啊!谢云缨这后半段话没敢说完。

谢清玉似笑非笑道:“谁说我原谅他了?”

谢云缨一怔,只听谢清玉声如潺溪,缓缓道来:“他跪在地上求我对他网开一面,只因他想保住他的官职地位。我觉得可笑,官职地位?我原本打算直接要了他的命。”

谢云缨:“”

系统:“”

谢云缨冷汗狂飙,她觉得眼前看似温润如玉的人身上,开始冒出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阴寒之气。

她小心翼翼道:“你这么恨他的话,那你为什么最终又放过了他呢?”

谢清玉挑眉:“谁说我恨他了?我又不是真的‘谢清玉’。我杀他,只是因为留着他会碍我的事。”

“但现在也不是整死他的时候,再过段时间吧。他活着还有用处,物尽其用之后再杀。”

谢云缨:“”

谢云缨颤巍巍:“这这是想杀就能杀的吗?你要想杀他,谢治那一关就过不了吧?”

谢清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了:“你既然都听到了,那应该也听到他说他去求了谢治,结果谢治没有搭理他的事吧?”

谢云缨半信半疑:“谢治真不打算救他?应该不至于吧,谢连权毕竟是他亲儿子呢。”

谢清玉莫测一笑:“那你还是太不了解谢治这个人了。”

“最近燕京内闹得沸沸扬扬的‘倒王案’,你应当也有听说吧?”

谢云缨:“这我知道,我系统和我提过。”

谢清玉:“那你可知,此事背后是谁一手布局谋划?”

谢清玉这话问得突兀,但谢云缨似有所觉,眼神从茫然逐渐转变到震惊:“你是说!”

谢清玉微微一笑:“没错,正是谢治。”

“谢治其人,外表谦谦君子,和善刚正,实则心狠手辣,残忍无情。他后来查出王氏当真打算谋反以后,就在想着怎么把王氏一锅端掉了。”

“谢治最重视的就是谢家,一旦王氏发动政变或是在筹备谋反时被其他人抢先告发,便势必会连累谢氏,王家此举会将与他们深度捆绑的谢家也一同拖下水,这是谢治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所以谢治将王家这些年贪污受贿、弄权牟利的证据收集了起来,以密揭的形式递交给了皇帝。那位在早朝上启奏揭发王氏的官员,也是得了皇帝的授意,只是去负责开个团罢了。”

谢云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可、可是,不是说谢家与王家世代通婚,早就是利益共同体了吗?谢治这么做,就不怕王氏告发他将他拖下水?”

谢清玉:“这就是谢治老奸巨猾的地方了。谢氏与王氏合作多年,但谢治却一直防着王至昌,并没有留下太多把柄在王氏手中。但王至昌也不是什么蠢货,谢治一点底也不交,王氏也不可能和谢氏绑定这么久。谢治肯定有把柄在王至昌的手中,所以谢治告发王氏的举动其实也相当于是向皇帝表忠心,让谢家与王家划清界限。”

“至于王氏的人么,我猜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事是谢治谋划的,因为谢治安排了人去搅浑水,把罪名栽赃到了寒门一派的人头上。”谢清玉说,“谢治的计划本来是毫无疏漏的,但他在执行过程中发现了谢连权联合王氏干的好事,于是震怒了。”

“谢连权以为谢治是因为我的事才会对他大发雷霆,他错了。在谢治眼中,‘谢清玉’也只是个合他心意的继承人罢了,他之所以会发怒,是因为他发现了谢连权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帮助王氏子弟行贿,而且他做的还极其不干净,如今王氏倒台在即,这些事都会被一并牵扯出来,把他自己害了也就算了,还给谢家也惹了一身腥,这才让谢治暴怒。”

“所以我答应了他,替他向谢治求情,因为我求不求结果都是一样的。”谢清玉幽幽笑道,“谢治早就打算保全谢家,所有的麻烦都会归咎到谢连权自己头上,谢连权早就被谢治当做这场争斗的牺牲品了。”不过这些谢连权都还不知道罢了。

谢云缨已经呆了,她喃喃道:“这也太”

“太复杂了吧!!”谢云缨在内心哀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居然这么多!难道我是这个府邸里最无知的那个人吗!?”

系统包容道:“宿主别怕,我刚刚下载了一个大脑插件,我看看能不能给宿主装上。”

谢云缨:“”

谢云缨:“好恐怖的冷笑话。系统,答应我以后永远不要再讲了好吗?”

谢清玉声线变得慵懒:“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云缨抠了抠手,有点期期艾艾地开口:“我还有一点不太懂,既然端掉王氏,谢氏也要脱一层皮,那为什么谢治不选择和王氏合作?若是王谢两家合谋,说不定真能谋反成功呢?”

“不是所有人都想当皇帝的,至少谢治就不想。他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贪恋权势,却又不至于昏了头脑,总能保持绝对的理性与谨慎,做任何事都不肯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兴许这也是他能挤掉一众老臣,坐稳丞相之位的原因。”谢清玉嘲弄道,“王至昌那个老东西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丝灵光流窜过脑海,谢云缨连忙抓住:“可是,这样说不通啊,这么看来谢家是完全能压制王家的,那为什么原书里说谢治因为顾忌王氏一直没有纳妾呢?”

谢清玉乐了:“谁和你说他是因为顾忌王氏才不纳妾的?”

谢云缨沉默了:“”

谢清玉:“哦,原来是你的系统啊。”

谢云缨:“”

系统:“我靠!这人会读心术吗?他怎么知道的?!”

谢云缨绝望到翻白眼:“闭嘴吧你。”

谢清玉敲点桌面,轻笑道:“送给你一个忠告吧。剧情进展到现在已经偏离原书十万八千里了,以后肯定还会偏离更多。更何况原书的解释和设定都有视角局限,参考就行,不必以此为标准。”

谢云缨不屈不挠:“那你说,为什么谢治一直不纳妾?”

谢清玉:“因为他阳。痿。”

看着石化在原地的谢云缨,谢清玉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便笑了,只是笑容多少有些玩味:“没想到原因这么简单吗?我之前和你差不多,替他想了各种理由,我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谢治也没打算将谢连权置于死地。那毕竟是他儿子,他本身子嗣就少,以后多半也不会再有了。他只是想给谢连权一个教训,若是谢连权真遇到性命之危,他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谢云缨头都快爆炸了:“那,那万一皇帝想把我们谢家也一起端掉呢?也有可能啊,毕竟皇帝一直不喜世家操控朝廷压迫寒门,谢治检举王氏的行为,不就等于将谢家的把柄送到了皇帝手中吗?”

“因为谢治其实算得很明白。他了解皇帝的处事风格和性情,皇帝即使对他有意见,也不可能一次性对两个世家大族动手,光是摘干净一个王氏,朝廷就已经是大换血了。”

“皇帝必然会留着谢氏,作为世家的代表与寒门形成相互制衡的格局,因为任何一方势力在朝廷掌握绝对的话语权都会危及皇权统治,反倒是两派相争的局面最好不过。”谢清玉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说起来,这一系列事件中受益最大的一方便是皇帝了。”

什么也不需要做,碍眼的麻烦便自动消失了,这何尝不是一次完美的不劳而获呢?

谢云缨:“系统。”

系统:“怎么了宿主?”

谢云缨:“我的大脑插件还没好吗?”

系统:“???”

谢云缨郁卒道:“我干啊,为什么都是穿书者,我和谢清玉的脑子差这么多,我不想活了”

系统:“宿主补药死啊!”

谢云缨脑容量过载,急需缓冲一会儿,于是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尸一般。

这时,门外传来了几声轻响,谢云缨听到谢清玉说:“进。”

银色衣摆自眼前一闪而过,来人步伐悄然。谢云缨愣了愣,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去,发现是那个叫银羿的侍卫。

银羿没想到谢云缨还没走,他顿了顿,谢清玉见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直接汇报,不用避着谢云缨。

银羿恭谨低头:“大公子,老爷先前说要请天师到家中算卦,属下去打听了一番,那边透露说人已经找好了,约在这个月的廿七日,到时会派人接到府上来。”

谢清玉“嗯”了一声,端起了手边的茶杯,“知道了。你记得提前把人找来,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先把人控制住,别出了岔子。”

“对了,是哪个天观的天师?姓名为何?”

银羿:“不是天观里的天师,是长公主府的人,叫越颐宁。”

听到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时,谢云缨怔愣住了。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耳边便传来了突兀清脆的碎裂声。

她直起腰来,发现是谢清玉没拿稳茶杯,陶瓷质地的杯子砸在地上,天青釉色的瓷片连带着茶水飞溅了一地。

第42章 榜首 去算卦的。

三月在即, 雪压庭春,香浮花月。

嘉和十七年的初春热闹非凡。朝廷“倒王案”的调查审问还在持续推进,逐渐牵扯出更多涉案人员;京城内, 有头有脸的高门贵胄都在为开春的赏红雅集做准备, 修葺庭园,广采新卉;与此同时, 一年一度的文选大考也即将迎来放榜之日, 茶楼酒肆间议论纷纷。

天气暖和一些以后, 越颐宁便常常挪到殿外的十字亭独坐看书, 闻些草木冷香, 可清脾肺。凋杏与残梅在她背后交映,花瓣铺满圆石小径, 檐头下, 一枝玉兰率先破春而来。

今日, 越颐宁看卷宗看到一半, 侍女便来传话,说长公主殿下回府寻她议事。几乎是侍女说完, 越颐宁便遥遥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长公主和两位女官。

越颐宁示意侍女去准备茶水, 自己则站起身出亭子迎接她们:“听说殿下有事寻我?”

“是,”魏宜华说这话时顺手解开了披风,身旁的侍女接过退下,便见长公主笑着说, “想请你帮忙品评一篇文章。”

四人落座后,魏宜华示意沈流德将手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你看看这个。”

越颐宁摊开纸卷,细细阅览,不由得神色一凝:“这是”

沈流德:“今年文选放榜在即, 大多数呈递上来的考卷都已经批阅完毕,也大体排好了名次。我与月白均为此次文选的判卷官之一,你手里拿着的便是其中一位考生的贡卷。”

越颐宁脸色又是一变:“这居然在是文选考场上做的文章?”

邱月白连连点头:“对!我是第一个阅览这份考卷的人,凭这篇文章便可看出这位考生见识超群,绝非泛泛之辈。行文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旁征博引而无牵强附会之感,真正做到了阐发己见且不入俗流,完全可以给予更高的等第。”

“是啊。”越颐宁心情复杂难言,她有些头疼地开口,“只是她这内容写的未免太过直白,你瞧这里,她讽刺世家是如何写的,‘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

有权有势的高门贵族,无论做什么都显得适宜,即使是随口吐出的唾沫也被视为珍珠;而那些衣着朴素的平民子弟,即使内心怀藏如金似玉的才华美德,宛如高洁的兰花,也只会被视作低贱平庸的干草。

虽然其所言为实,但这毕竟是要呈递上去供判卷官阅览的考卷,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行文如此不加掩饰,已经可以从中一窥执笔者的傲骨。

沈流德:“我与月白意见相左之处便在于此。我认为此人性情孤傲,给她太高的等第,恐会让她遭人记恨,毕竟文选中名列前茅者所作的考场文章都会被拓印下来,公布在百花迎春宴上,到时此人的言论定然会引起非议。”

邱月白有些不平:“可我觉得这反倒证明了她勇气可嘉呀!这考生一看就是寒门出身,又有抱负又有才干的人多么难得,为何要平白无故地杀她锐气呢?”

魏宜华端坐上位,看着越颐宁:“她们二人各执一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

越颐宁却听出她话里有话,她掩卷抬眸:“殿下不妨直言。”

魏宜华怔了怔,没想到她如此敏锐。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魏宜华凝眸道,“我打算拉拢这个人。”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意外之色。

沈流德皱眉:“殿下,此人心气过高,恐怕不会轻易站队,且有才干是一回事,能否为公主所用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依我之见,此人性情桀骜,恐难以听候殿下调遣。”

邱月白也在劝她:“殿下不必急于一时,考卷均有封驳,我们都不知道这个考生的底细,不如等到放榜,得知其身份后去查探一番,再衡量是否要拉拢她。”

魏宜华:“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但魏宜华早就知道这份考卷的主人是谁了。在前世,身为长公主的她与此人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散朝的时候。

每次回想起这个人的身影,脑海中便会出现那袭群青色的官服和一双冷冽的眼睛。

周从仪。

前世的周从仪在金榜题名后,也曾因为这篇考场所作的文章饱受非议,名动燕京。魏宜华上一世与她并没有太多接触,却也从他人口中听闻过她的辉煌战绩。

七年间三次参加文选,三次题名入仕,前两次都因为其嚣张锋锐的个性而遭人报复攻讦,丢了官职,但她不以为意,反倒越挫越勇,每次丢了官职便再考,次次都能考上,当真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终于来到这第三次重回朝廷,周从仪被人挖掘,得了助力与庇护,没有再因为得罪人而弄丢自己的乌纱帽。

这个赏识她的人,便是当时已经加入了三皇子阵营的越颐宁。

魏宜华会注意到周从仪完全是因为越颐宁。她将越颐宁视为自己的对手,对越颐宁的一切举动都十分在意,因而得知越颐宁拉拢了周从仪的时候,她既惊讶又不屑,感到不以为然。

如此浑身是刺不服管教之人,即使再有才华也很难为人所用。

结果她错了。

周从仪被越颐宁庇护后,反倒能放开手脚大胆施为。她出身寒门,才气逼人,个性耿直锐利,还曾多次受到世家子弟的攻讦,这履历天然便受到清流一派的欢迎。

在当时,清流的人于朝廷中极为分散,虽人数不少,却不成势力,各自为营,周从仪加入后,清流一派竟是以她为中心逐渐拧成了一条扎实有力的麻绳。

清流一派往往自恃清高,大多还未站队,周从仪替越颐宁从中周旋,平白为她挣得许多助力。

可以说在后期的朝廷中,周从仪已成为了清流一派的代表性人物,也是越颐宁为三皇子阵营拉拢到的核心角色。

魏宜华无法直说她早已知晓周从仪的身份,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无从得知考生的信息,这便是文选制的公平之处。

她屏息凝神,看向越颐宁,期盼着她的回应。青衫落拓的女子坐在石台前,垂首凝思的模样像极了一株枝干微弯的青松。

越颐宁沉吟一声:“殿下,沈大人与邱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若是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便先行拉拢,便会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险象环生,后患无穷。”

魏宜华听见她这样说,一直隐隐有所盼望的心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竟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失落。

“——不过,若是长公主坚持,那么我便听公主的。”越颐宁再度开口,朝她看来,笑眼沉稳盈亮,“不用担心,因为我可以通过卦算的方式算出这个人的身份。”

“只要殿下需要,我便去做,我能保证殿下绝无后顾之忧。”

魏宜华怔怔然地望着她,心中那股复杂又温热的情感涌动难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而邱月白已经抢先一步,扑上来抱住了越颐宁:“越天师!你真的太了不起了!你就是我们的奇兵利器!”

“不过话说回来,只是凭借一张贡卷便能把考生的身份卜算出来吗?”邱月白有点担忧,“那世家子弟若想在文选中作弊,岂不是轻而易举么?”

越颐宁狡黠一笑:“当然不是,只有像我这样厉害的天师才能做到。”

邱月白又开始大呼“越天师太厉害了”,而一旁沈流德则是抱臂在胸,将话头引开:“我倒是觉得,此人所做的文章也只是不过尔尔。我平生所见最惊艳的,还当属长公主殿下十五岁那年参加文选所作的文章。”

越颐宁惊讶:“长公主殿下竟然也参加过文选么?”

沈流德:“是的,殿下原本是那年的榜首,但最后殿下去寻了圣上,自请撤下了她的名次。”

越颐宁惊讶地看向长公主:“这是为何?”

魏宜华:“因为我只是想要考验自己,看能否在即时出题的考场上也能写出足够好的文章。我并不需要依靠文选去获取官职,也不打算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能力给别人看。”

沈流德看了一眼长公主:“最重要的一点是,殿下认为自己会占据他人的名额。也许本来有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只差一名便可以入仕为官,却因为她的参与而与仕途失之交臂。于长公主而言,这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考核;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文选是他们改变人生的机会。”

越颐宁深深感叹道:“殿下仁慈。”

魏宜华早已习惯被人称赞,她有些无奈道:“那都是旧事了,就不要再提了。”

邱月白第一个不同意:“怎么能不提?我若是能在文选中拔得头筹,我爹娘一定会连夜放十八响的大礼炮庆祝,我家街坊邻居但凡有一条狗不知道我拿了头名,那都是我爹娘的失误!”

邱月白说得太过逗趣,惹得其余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长公主殿下也笑了,只是她笑完以后又摇了摇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重活一世,魏宜华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光凭学识无法扭转东羲皇朝的颓势,光会做一手好文章也无法挽回她珍视的人与事物。所以她才会开始重视练武,逐步培养属于自己的精兵护卫。

听她们如此交口称赞,没看过的越颐宁实在是有些好奇了:“长公主殿下当时做的文章可有留存下来?我也想看看。”

邱月白登时跳了起来,嘻嘻哈哈道:“我记得就放在长公主殿下的文房里!越天师想看,那我这就去拿!”

魏宜华刚想把人拽住,那邱月白便像是一条灵活的泥鳅一般闪身而逃,溜之大吉了。

长公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平时不见她跑这么快,要看我出丑倒是挺积极的。”

话是这么说,但魏宜华显然是打算纵容了,也没有叫侍女追上去拦人。越颐宁撑着下巴看她,展颜一笑:“怎么会是出丑?长公主殿下太过谦了,我觉得殿下的文章定然是做得极好的。”

魏宜华冷不防地又被她夸了一脸,之前沈流德和邱月白的溢美之辞再如何夸张,她也不为所动,但此刻,她却发现她有些不敢看越颐宁的眼睛。

魏宜华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心慌,她强装镇定道:“我下午应该也没有其他事务要处理了,不如等用过午饭后,我们在府内一同议事吧。”

令她没想到的是,越颐宁开口婉拒了:“殿下,我下午有约了,得出府一趟。”

魏宜华怔了怔,“有约?是又去拜谒哪位官员么?”

越颐宁哂笑道:“嗯,也算吧。”虽然她只是以天师的身份去替人算卦的。

第43章 梳妆 见心上人。

与长公主殿下等人一同用过午饭后, 越颐宁回屋换了外出的衣裳和披风。符瑶不在屋内,应当是还在训练未归,越颐宁也不打算叫上她, 独自一人便坐上了前往谢府的马车。

此时的谢府中, 侍女静立朱门两侧,等候着即将到来的贵客。沿着影壁曲折深入府邸, 穿过丛丛花影掩映的园林, 在府邸深处的秋芳院内, 一个红衣少女正在窗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谢云缨打了个哈欠:“好无聊啊也不知道女主什么时候到, 要是能趁此机会见她一面就好了。”

系统:“宿主, 女主是来找谢治议事的,你大概率见不到她呢。”

谢云缨撇了撇嘴角:“这有何难?我去出府的必经之路上蹲她, 假装偶遇不就好了。”这种事她最在行了!

说起即将到府上作客的越颐宁, 谢云缨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几日前的画面。

谢云缨突然开口:“系统, 你觉没觉得谢清玉很奇怪?”

系统:“确实奇怪, 他就不像是普通人。”

谢云缨无语:“不是说这个啦!我是说,你不觉得他那天的反应不太对劲吗?”

那日谢云缨与谢清玉共处一室, 恰好听到了谢清玉的近卫银羿的汇报, 汇报中提到了越颐宁,那位谢云缨至今还未见过面的原书女主。

虽然谢清玉已竭力掩饰,但谢云缨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泄露出来的一丝慌乱。

是因为听到了越颐宁的名字吗?

系统:“他知道越颐宁的身份,突然就要和原书女主见面了, 有点紧张也是正常的吧。”

谢云缨坐在长榻上,上半身趴着梨木桌案,悬在半空中的两只朱粉绣鞋一晃一晃,“我也没见过原书女主,我当时冷不丁听到越颐宁的名字, 也只是惊讶而已,他的反应却比我大多了。而且我老觉得他有些怪怪的,好像一直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系统茫然道:“见不得人的事是指?”

谢云缨把手掌举到脖子跟前,比了一个“咔擦”的手势,还翻白眼吐舌头。

系统:“”

谢云缨示范完毕,立刻恢复了正常,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说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想干掉女主,然后复刻她的成功路径,成为新的国师?”

系统并未对她的奇思妙想作出评价,因为它的内部通知音响了。

系统:“宿主,收到主线剧情正式开启的通知了!”

谢云缨“噌”地一下直起腰:“终于来了!快和我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系统平直念白:“恭喜宿主度过新手期,正式进入任务阶段!在该阶段会为宿主开放系统商城,并发放每日任务,宿主可通过完成任务的方式赚取通币,用通币在商城内兑换各类特殊的任务道具,更好更快地完成任务。”

“滴!检测到宿主任务已修改,目前的通关目标为:与袁氏长子袁南阶定亲完婚。”

终于不用闲得在屋里抠脚了!谢云缨摩拳擦掌,兴致勃勃:“不错不错!系统,快告诉我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系统:“叮!今日任务已发布:请宿主对府内任意一个人说十遍‘我好想成亲啊!’”

谢云缨:“”

谢云缨缓缓扣出一个问号:“系统,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些什么?”

“你们这发布的都是什么无厘头的任务啊?”谢云缨暴跳如雷了,“什么叫‘好想成亲啊’?这他爹的什么鬼啊?你故意整我是不是!?”

系统义正辞严:“宿主请慎言!我们系统生成的每日任务都是经过精密的AI大数据算法测算的,只要顺利完成,都会对宿主达成通关目标产生一定的助益!”

谢云缨很想说“助益个头,你信不信我马上给你一巴掌,然后再给主系统两巴掌,什么AI大数据算法更是降龙十八掌!”,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了,她就是把这小破机器人骂哭了也是无济于事。

谢云缨认输:“我去叫我的贴身侍女。”

庭院里芳草萋萋,玉兰花莹润饱满,俏立枝头。秋芳院内的侍女们身着一色水蓝长裙,正站在门外的长廊中。

从去年仲夏开始,谢云缨便时常喜欢一个人待在屋内,只有极少数时候才会允许侍女们都留在屋内伺候她。金萱与碧桃站得离寝居的窗门最近,这样谢云缨有需要时在屋内轻喊一声,她们二人便能听见。

“金萱,碧桃。”内间忽然响起了谢云缨的嗓音,低哑好似午睡方醒,还带着一丝慵懒,“你们两个进来一下。”

被喊了名字的两人连忙应声,推开门入内。

谢云缨半倚靠着桌案,流朱色的裙裾从卧榻上垂落下来,宛如浸浴在霞光中的美人蕉叶。

谢云缨叫她们进来之后,又翻了个身躺下了,再没出过声。金萱和碧桃都不明白为什么谢云缨突然喊她们进来,但两人也没敢贸然发问,只是低眉垂眼靠近,先将桌案上堆积的瓜子壳和半干的茶具收拾起来。

此时,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好想成亲啊。”

正在收拾桌子的金萱和碧桃:“”

俩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震惊之色。

还没等两个人出声,谢云缨又开口了:“我好想成亲啊。”

碧桃都吓傻了,还是虚长几岁的金萱冷静了下来,小心翼翼问了句:“小姐,可是有了心仪的郎君?”

没想到谢云缨并未回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说:“你们俩不要出声。”

接着,谢云缨仿佛生怕再被打断一般,连着说了八遍“我好想成亲啊”才停下,徒留金萱与碧桃风中凌乱。

谢云缨:“你们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碧桃与金萱:“”

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只是金萱一关上门,碧桃便低声道:“小姐莫非是中邪了?”

金萱摇了摇头,神色沉凝:“还不清楚,你速速去一趟珠瑞院,务必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有二小姐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夫人。”

屋内的谢云缨听着“任务完成”的提示音,陷入了短暂的自闭中。

系统:“恭喜宿主顺利完成第一个今日任务!”

谢云缨:“我想死。”

系统:“”

系统看着脸上写着“已离世”三个字的谢云缨,语重心长道:“宿主呀,这样的任务已经很简单了,如果宿主感到很难为情,还是趁早慢慢习惯得好。”

“方才任务完成奖励了十个通币,宿主要不要看看系统商城里都有哪些任务道具呢?”

谢云缨又活了,她一骨碌坐起来:“看!”

谢云缨面前弹出了一块淡蓝色的透明电子屏,她抬手在上面滑动起来,“你们这商城里的道具还挺丰富的等等,这个叫‘全景直播’的东西是什么?”

系统:“宿主,这个就是我们商城里饱受欢迎,收获无数好评的远程直播道具哦!购买道具后,宿主只要提供具体的地名和人名,镜头就会自动追踪定位,宿主可以像观看4D电影一样置身情景中,隐身旁观该地点正在发生的事件。该道具可免费试用一次。温馨提示:本产品含有保护屏蔽功能,会自动打码血腥、暴力、恐怖和色。情等画面,请宿主放心使用!”

谢云缨两眼发光:“这个好!你说可以免费试用对吧?先给我来一次!”

系统:“好的宿主,免费试用次数不支持自定义地点和人物,将随机选取正在进行且与主线剧情关联度高的人物事件进行追踪,道具加载中”

眼前光芒大亮,谢云缨感到刺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任由白光淹没了她。

再睁开眼时,迎面砸来了一个青瓷瓶。

眼看着瓷瓶就要正中她的脑门,谢云缨吓得动弹不得,只来得及伸手挡住脸。

瓷瓶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径直砸向后方的红木漆椅。只听见“啪嚓”一声脆响,那瓷瓶已经砸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块残片。

谢云缨颤巍巍地放下手臂,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宫殿,已经懵了:“系统,这、这啥情况?”

系统:“道具定位到了皇宫里,宿主现在正身处端妃的荣云殿中。”

谢云缨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殿内只有两个人。一个身着宫服高鬓金簪的女子站在桌案前,正发疯似的将手边能够到的一切摆件物品扔在地上,而她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看其穿戴衣饰,似乎也是皇族。

终于将桌案扫空,端妃气喘如牛,双目通红地望向周遭,看着一地残渣,竟是发出了尖锐的笑声:“好啊,好啊都毁了吧!全都毁了吧!!”

“枉我多年茹素吃斋,积德行善,为何天祖竟然如此对我,如此对我们王家?!”

跪在桌案前的七皇子魏雪昱不敢抬头,单薄的脊背颤抖不停。

他发现自己的母妃头发已经乱了,一向雍容优雅,仪态从容的美妇人,此刻发髻歪斜,金簪步摇上勾着发丝,像是被笼在黑色大网中奄奄一息的金蝶。

魏雪昱既恐惧又无措,他只能颤声道:“请母妃息怒”

也许是他孱弱的呼声引来了母兽的注意力。那对玉镶珠绣履踩过地上的碎瓷片,以一种浑然不顾的姿态向他走近,而魏雪昱看着母亲脚底下渐渐染红的瓷砖,眼瞳惊恐地放大。

下一秒,他的下颌被人双手捧住,猛地抬起,他猝不及防地撞入母亲泛着泪花的双眸中。

端妃在哭,眼泪浑浊了敷在面庞上的脂粉,她神情痛苦,仿佛肝胆欲裂:“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说这究竟是为何,为何你父皇如此狠心啊!”

“是母妃太天真了母妃没用,母妃护不住王家,也护不住你”端妃的眼里满是泪光,却闪过了浓烈的恨意,“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绝不能再退一步!去争那把龙椅,哪怕争得头破血流,也好过委曲求全后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魏雪昱!记住母妃今天的话,你绝不能将皇位拱手相让!!”

一通咆哮过后,宫殿里仍有余音回荡。

魏雪昱浑身发抖,但他直视着端妃通红欲裂的眼睛,含着哽咽应了下来:“我明白了,母妃。”

谢云缨都还没反应过来此处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扭曲了。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内的卧榻上。

谢云缨:“系统,刚刚那个是啥?和主线剧情相关吗?”她怎么不记得原书里出现过端妃这个人?

系统:“刚刚那两个人似乎是端妃和七皇子。比起这个,宿主第一次试用道具,体验感如何?”

谢云缨赞不绝口:“还不错还不错,真的跟身临其境一样,对得起这个名字!”

“对了系统,你再帮我兑换两个吧,我想到能用来看谁了。”

系统马上就给她换好了,“宿主想先看谁?”

谢云缨思索了一番,没有回答,而是先在窗边喊了一声金萱:“今儿府里来客人了吗?”

金萱应了:“回二小姐的话,前院方才传了话,说贵客还在来的路上。二小姐可是待会儿想去前院凑个热闹?”

谢云缨:“嗯嗯,等贵客一来,你们立马通知我。”

谢云缨回复系统:“我本来想围观越颐宁给谢治算卦的过程,不过她还没来,还是先等等吧。”

系统:“那宿主要先看另一个人吗?”

谢云缨点点头:“看,先看谢清玉现在在做什么。”

嘿嘿,这下她在明,谢清玉在暗了!她定要将谢清玉隐瞒的秘密都打探出来!

眼前又闪过了熟悉的白光,谢云缨眼睛一闭一睁,已经到了熟悉的厢房里。

她一转身,差点又被吓飞了,只因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正是面无表情的银羿。

谢云缨捂着胸口:“感觉我要短命了。”

银羿守在门前,一帘之隔的里间传来一道清越温和的嗓音:“银羿,进来一下。”

银羿动了,谢云缨踉跄几步勉强躲开,没被他从身体里穿过去。她听出喊人的声音来自谢清玉,出于好奇心,她跟了上去,走在银羿身后进了里间。

谢云缨的目光落在铜镜前的人影身上,瞬间呆滞在原地。

那道人影正是谢清玉,却又殊为不同。他今日穿了一袭瑾瑜色银鸟纹锦袍,广袖翩翩,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似乎用香油细细梳理过数遍,柔顺宛如满含光泽的丝缎。

听到银羿进来的声响,他回头看来,面庞净白如玉,眉长疏林,钟秀神色,俊朗雅绝。再细细看去,惊觉他唇色也比往常鲜妍几分,竟如含了口脂一般。

他示意银羿上前,点了点放在面前的两个不同材质的玉冠,很是认真地询问道:“我戴哪个更合适?”

第44章 长久 谢大人送了一盒茶叶。

谢云缨看着面前的二人:“”

这一幕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诡异了。

桌上的发冠一为白玉莲合的花瓣型, 质地纯净且浓郁厚重;另一为雕云纹的镂空缠枝型,淡青中掺杂一丝烟波般的墨色。

落在银羿眼中,这便是两个玉石材质的发冠, 没了。

银羿沉默了。

在经历了艰难的思索和斗争之后, 银羿指向摆在右边的缠枝冠:“这个。”

谢清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银羿和谢云缨便看到他拿起了另一个玉冠。

银羿:“”

银羿毫无波动的心灵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表露在脸上, 也只是略微抿紧嘴唇:“大公子为何选了另一个?”

谢清玉一边梳头, 一边温和回道:“便是叫你来排除的, 有何疑问?”

银羿默默颔首, 背影却有了几分萧瑟。谢云缨没忍住笑喷了,她笑得肆无忌惮, 系统都担心她要笑背过气去了:“宿主, 你冷静点。”

谢清玉盘好发, 望着铜镜将那件玉冠戴上, 从中瞥见了银羿盯着他的眼神:“可是有话要说?”

银羿犹豫了一瞬:“大公子今日衣装华美,修饰有加, 可是要出府赴宴?”

谢清玉“嗯”了一声, 不答反问:“一定要出府见人才可作此打扮么?”

银羿道:“属下并非此意”

“只是今日心情好。”谢清玉说,“银羿,你好奇心过重了。”

桌上多余的头簪被谢清玉掷回银盒中,“叮当”一声金鸣。银羿闻言, 心下一沉,垂首弓腰道:“是属下多嘴了,请大公子恕罪。”

屋内气氛变得太快,谢云缨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啥。

谢清玉戴好头冠,对着铜镜细微调整了一番发鬓, 淡声道:“你去外头问一句,越天师的车马什么时辰才到?”

银羿道了声“是”,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大公子,前院说长公主府的车马已经到了,现下便停在正门。越天师已经由前院的侍女带去老爷那儿了。”

谢云缨“咦”了一声:“女主到了?怎么没见金萱来喊我——”话没说完,谢云缨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消了音。

系统:“额,宿主,我们好像该回去了。”

谢云缨:“卧槽!系统你赶紧把我弄回去!”

系统一番操作后,谢云缨的身影“咻”地一下从谢清玉的房中消失了。

银羿汇报完越颐宁那边的情况,话锋一转,又道:“另外,前院派人来传,说是七皇子府送了急信过来,送信的人说事情紧急,务必尽快将信给到大公子。”

谢清玉闻言,目光终于从铜镜前移开,落在银羿双手递来的信封上。

他拆了信,一目十行,眉宇渐渐蹙紧。

一封信阅毕,他似是有些失神,抬眸望向面前的铜镜。镜中人神凝秋水,眉裁春烟,当真是琼姿玉貌。

他本不是喜爱描眉画眼的性格,只是一想到要见越颐宁了,整个人便情不自禁地坐在了镜前。

他知道她喜欢他的容貌。每一次,当她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他面庞上时,都在诉说着这一点。君子侍人,本应凭德行而非外貌,但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还有一个好相貌能将别人都比下去,他侍弄装扮,也只是为了让越颐宁看到他时,目光能停留得更长久些。

只要是能令她目光停留的手段,他都甘心去使,可耻又如何呢?

他真的许久未见她了。

可他苦心筹算,百般谋划,便是为了能够长长久久地见到她。

谢清玉眼里隐秘的期盼和热烈渐渐消弭了。他松开手,薄如蝉翼的信纸早已被他不自觉地捏皱成一团。

他不再看那面铜镜,而是站起身,眼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谢清玉面色如常:“银羿,令侍从备车马,随我去一趟七皇子府。”

接到命令的侍从脚步急促地跑向前院,一路经过几条抄手游廊。庭外侍从身影匆匆掠过,庭中几名侍女低眉垂眼地往前走着,都穿着同一色的品月背心,素褶缎裙摆随着碎步漾开荡回。一群人簇拥着一名青衫女子,女子长发如瀑,霜肤乌眉。

庭中花树已凋残了,恰巧一阵风吹来,纷纷纭纭的杏花花瓣如雨般落了越颐宁一头。

越颐宁仰起头,轻轻抖落头顶的花瓣,素手拍了拍肩膀上剩下的几片,前头引路的侍女听到声响,顿时停了下来,一列队的侍女也跟着逐一停下步伐,等越颐宁整理衣衫。

越颐宁见状,连忙道:“不用停下,继续走吧。”

为首的侍女恭敬应声,嗓音轻柔:“越大人,议事堂就在前面了。”

队伍继续往前。

这府邸可真大啊。越颐宁掂起一片花瓣,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想着。

也许是先前去过王府的缘由,越颐宁心中会不自觉地将两者拿来比较。谢府和王府同为开国勋爵的府邸,既是簪缨世家,又都在朝中柄权。王府的景致堪称奢靡气派,雕梁画栋,绣金匾玉;而谢府的装潢陈设则典雅许多,竹柏松石衔接有度,气质内敛,分寸得宜。

而越颐宁见到谢治的第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原因。

议事堂内青烟袅袅,午后日光极盛,透过横竹纱帘被切割成丝缕,汤汤然漫开一地。谢治身着一袭爵头深朱的宽襟大袍坐在珊足案后,在看见越颐宁的第一眼,手掌扶上胡须,面容和善地笑了:“越天师大驾光临,真乃蓬荜生辉。”

越颐宁作揖行礼:“大人言重了。在下越颐宁,见过谢丞相。”

越颐宁落座后,有侍女上前为她斟茶,谢治挥了挥袖子,示意不必:“你下去吧。”

侍女应声,都退了出去,堂门紧闭。越颐宁正眼看着谢治,他身材偏瘦,深色大袍罩着身躯,面容含带笑意,双眸却深沉难测,虽年过半百,仍仪表堂堂,可见文臣风骨傍身。

越颐宁莞尔一笑:“谢大人此番请我前来,是想要算什么呢?”

数日前,谢治一封拜帖送入长公主府,不仅打了越颐宁一个措手不及,连长公主殿下都惊动了。谢治在信中表明自己曾听闻越颐宁是尊者之徒,希望能请越颐宁以天师的身份到府上替他卜算一卦。

他言辞恳切,即使越颐宁一眼看出多半是由他人代笔,但她还是应下了。原因无他,她早就想拜谒谢治,出于何种缘由她都不在意,只因她深谙面相之术,光是看到一个人的面容就能从中获得许多信息。

谢治笑道:“春宴过后的三月下旬恰好是老臣家乡的祭祖日,我打算带着妻子儿女回祖籍地祭祖。此去路程遥远,想来没有半月无法返京,故而想请越天师为我占卜凶吉,择选良日启程。”

越颐宁颔首:“原来如此。”

他在撒谎。

看出这一点后,越颐宁心中便有了成算。

谢治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对她撒谎,但他又分明是真心求卜,这点越颐宁看得出来。如此一来,那便说明谢治是对她隐瞒了真实的行程目的,且此番行程不能被人知晓,多半也不会带上妻儿同行。

谢治三月下旬便要独自离京,他要去做什么?

越颐宁并未多言,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铜盘,将三枚铜钱递给谢治:“请谢大人将铜钱随意掷出,只要铜钱最终落在盘中即可。”

谢治容色一敛,他的神态专注谨慎,反倒让越颐宁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

紫砂壶中水线下沉,茶叶渐渐吸水泡发,变得干涩。

铜盘边缘映着淡淡光晕,折射进越颐宁水潭般的眼眸中,宛如一片金泽。

越颐宁早已算出了结果,但她颇有几分惊异。她沉思许久,才慢慢开口:“依照卦象,在下以为,谢大人择选三月廿二或是三月廿四出行最佳,切不要在廿五后才启程,易遇水灾。”

“出行宜走水路,不宜陆路,若是廿五后出行则反之。携带的物件中不要有太多礼器,尤其是钟鼎之物;不要有太多的颜料,尤其是红棕色一类。”

越颐宁依照卦象,细细嘱咐完毕,因为条目实在太多,她取来笔墨一一写下:“谢大人可将这张清单交给家中的奴仆,遵照在下所言而行,便能万事无虞。”

“有劳越天师了。”谢治亲自斟满茶杯,递给越颐宁,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老臣冒昧一问,今日之前,我府上可曾有人去拜访过越天师?”

越颐宁:“?”

越颐宁有些困惑,但她如实答道:“不曾。”

“那么,天师此前可听闻过谢清玉这个人?”

谢清玉?越颐宁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听邱月白和沈流德闲聊时提起过,是谢治的嫡子,那位鼎鼎有名的谢家郎君。

于是越颐宁道:“谢家大公子美名远扬,在下自然有所耳闻。传闻大公子才干卓越,温谦俊雅,有君子之风范,可见是谢大人教子有方,令在下钦佩不已。”

谢治若有所思,敛下眸中精光,笑道:“越天师谬赞了,犬子不过平常人物,偶得嘉誉,不值一提。”

卜算完毕后,越颐宁与谢治又寒暄了一阵,谢治便悠悠然抚着胡须道:“天色已晚,老臣这便让人送越天师回府吧。”

越颐宁随他一同站起身,看着他折回架旁取来一个红木漆盒交到她手中,沉甸甸的手感。

谢治弯眉道:“这盒金银是老臣的心意,还请天师笑纳。其余谢礼不日便会遣人送到公主府上。”

越颐宁同样假笑着回道:“只是举手之劳,谢大人不必挂怀。”

两个人笑呵呵地走出门,越颐宁与谢治道别,两列侍女立马上前将她团团围住,像来时那般,将她半推半带着往正门处去了。

单说这待遇,确实是比在王府上好些,至少谢治没像王至昌那样让她干等半天才见她。越颐宁不着边际地想着,一路出到府门前,最前头的侍女忽然被一名闪身而出的银衣侍卫拦住了。

越颐宁被迫停下脚步,有些不明所以,只见前面交涉一番后,那侍女接过银衣侍卫递来的锦盒,恭谨地来到她面前,“越大人,这是谢大人遣人送来的谢礼,说是方才漏下了。”

越颐宁怔了怔,“是么?”可谢治分明已经给了她一盒金银了,她当时瞧了一眼,那架子上也没其他盒子了。

越颐宁心觉怪异,但不疑有他,仍是伸手接过了。锦盒只有巴掌大小,比谢治给的那盒金银轻了许多。越颐宁并未立刻打开查看,而是直到出府上了马车,才将锦盒置于膝上,将盒边的金色旋钮拧开。

盒盖掀起,一阵扑鼻的茶香袭来。

越颐宁愣住了。

锦盒里是两袋封好的茶叶,袋口被人系紧,即使如此也无法阻挡清新四溢的茶香。

第45章 花宴 花无贵贱,人有高低。

魏宜华走进殿内时, 恰好见到越颐宁在品茶,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方敞开盖子的红木锦盒。

长公主不懂茶叶,什么也没察觉, 反倒是注意到了越颐宁今日的衣着, 她神色惊讶:“你今日也穿这一身么?”

越颐宁饮茶的动作一顿:“这一身不行吗?”

魏宜华打量着越颐宁,乌发简髻用一根翠山玉簪定在饱满的头顶上, 素面无饰, 与往日无异的一袭青衫白袍, 倒是换了条鲜妍些的腰带, 但一眼扫去还是淡雅过头。

魏宜华:“自然不行, 今儿我们要去参加那百花迎春宴,你穿这一身就太素淡了。”

魏宜华最了解越颐宁的做派了, 只是她疑惑一点:“你的侍女昨夜没有替你选好衣服么?”

越颐宁:“其实选了。”

越颐宁想起今早摆在床头那两身艳丽无比的衣裳, 那多半就是符瑶替她挑的。

听说她要去参加百花迎春宴, 符瑶比她还兴奋, 连连说不能再穿旧的了,给她精心搭配了两身, 她明早起来以后也不用再费心思选, 直接穿便好。

只可惜,越颐宁一早醒来看了又看,还是觉得自己无法接受如此大开大合的色彩,故而瑟缩着去衣橱里拿出了这套穿着率最高的衣衫。换好后她自己挽了头发, 眉都懒得描,便一直坐在这里等长公主来。

魏宜华想起了什么。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说起这个,为何我从不见你穿过其他衣裳?你入府以后,我便特地让侍女按照你的尺码裁了十几身燕京时下流行的冬衣,怎么都未见你上过身?”

“还有, 前些日子刚织造司刚送来的几匹珊蜀锦和彩面绸也都拿去做了新的春袍,应该早就遣人送来了,你没有收到吗?”

一串连珠炮砸来,令越颐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珠子开始乱飘:“收到了的。”

越颐宁只是更习惯穿自己的旧衣服,而非他人送的新衣,但这一举动落在不明原因的魏宜华眼中,多少是有些伤人的。

越颐宁见魏宜华抿唇,腮帮微微鼓起。

她心下一跳,连忙道:“是我的问题,我之前都不太注意穿着打扮。但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今日便穿吧。”

符瑶不在,殿外进了两名侍女来替越颐宁更衣,越颐宁才发觉魏宜华还在殿内,好像并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算了,都是女子么。

越颐宁心中无所谓地想着,像个布娃娃一般任由两名侍女摆布,连她们给自己挑了什么都没看。

那两名侍女一收手,魏宜华当即出声:“这套不行,颜色太艳了。”

“再给她换另一套,要偏冷色的。”

两名侍女应得飞快,头也不抬:“是。”

越颐宁:“?”

越颐宁又被推入屏风后头,扒光了刚刚穿上身的衣裳。

魏宜华第二次审视:“这套花纹太浮俗,换一套,要暗纹底的。”

魏宜华第三次衡量:“这套不显腰身,将人衬得臃肿了,换一套齐腰的。”

魏宜华第四次沉思:“这套”

眼看着要被折腾第五趟的越颐宁终于出声了:“等等!”

越颐宁无奈地扶着屏风,看向魏宜华:“长公主殿下,真的可以了,在下穿什么都一样的”

她如此说完,却见魏宜华眼里腾然亮起两道光辉。

越颐宁愣了一下,面前华服锦衣的长公主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颜,眼睛晶亮地看着她:“就这身了!”

越颐宁被侍女带着坐到铜镜前,才看清自己身上的衣裙。

一池春水般潋滟的青绿色,天穹渺远的蓝落入这片湖泊中,糅杂一气。清雅的莲花化作湖底的花影,浅浅地印在布帛上,仿佛周身皆被淅淅沥沥的雨气罩着,温柔又清雅。

“这是我月初时拿到的那批暗纹蜀锦布中纹样最精细的一匹,这青莲,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

“我让素月吩咐织造司,一定要拿去给你做一件春袍,”魏宜华从铜镜后扶上她的肩膀,笑得弯起眉眼,“我便说我的眼光准没错!果然很衬你。”

越颐宁看着铜镜里的魏宜华的笑容,心下熨暖,嫌麻烦的想法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眼看着那侍女拿起了脂粉盒子,她翘起的嘴角又僵住了。

魏宜华端详着镜中人的苦瓜脸:“颐宁生得这般好相貌,却总是素面朝天,内蕴的光彩都没能放出来。今日便听我的,只需略施脂粉再描眉点唇就好。”

看着逐渐逼近的口脂片,越颐宁认命地咬了上去

百花迎春宴是春夏时节里燕京最为盛大的宴会,历年来都设在城西的皇家园林中举办,自三月谷雨开廷门,连绵七日方歇。

能参与百花迎春宴的皆为高门豪族和名士新科,所有人在此地共观舞乐,兴起斗诗对棋,归来赏花饮酒,一番清谈雅集,好不潇洒痛快。

车马停卸,越颐宁跟随在长公主身后入了园林,她们一行人被侍女引向庭园深处。

由外花厅到广庭水榭的路上,锦石铺径,光可鉴人,松柏夹道而立,森然清幽。东西南三面皆有似锦繁花环池怒放,庭白牡丹,栏红芍药,俱都鲜艳娇嫩,倚风送香,含露写春。

不秋草遍地生根,及第花丛丛蔓蔓,银塘似染,金堤如绣,那湖心一座亭连着一座亭,轻歌曼舞的女倌不知疲惫地旋转清啸,纷繁花叶下倾倒堆放着数只金色酒壶。

放眼一望,艳杏烧林,湘桃垂梢,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色。

皇家园林以湖心为眼,划作东苑与西苑。这重重花影掩映的西苑,便是女眷们的聚集清谈之所。无论是新初登科的女官还是深居内院的贵女大多都在此处,男客们则更多聚在东苑。此番划分并非规定,而更像是一直以来的约定俗成。

百花迎春宴的历史习俗由来已久,数十年前只是高门贵族间年复一年的聚会,设在开春时节。直到十年前女官制度落实,男女大防的旧俗被弱化,这登科新士的琼林宴和世家贵女们的春日宴也由此渐渐合并进来,成了如今体量庞大的百花迎春宴:文人雅士可以在此斗诗赋词,政客士族也能清谈议国,年幼的孩童便嬉戏玩耍,未出阁的贵女们亦可借此机会相看未来的郎君,其玩乐属性逐步被社交属性所取代。

而这东西苑交界处,有一片假山花林与亭台楼阁,正是代表着模糊不清的地带。因为这片繁花密林每年都会牵引无数根红线,促成多对鸳鸯眷侣,因而又有一个别称叫“鹊桥仙境”。

谢云缨对此早有耳闻,她这人可八卦了,正准备一进门便直奔这片花林去看别人的热闹,结果被系统叫住。

系统:“宿主不打算先去见见女主么?这可是个认识她的好时机,上次你不是说,因为去上茅房而错过了女主很可惜吗?”

半月前越颐宁来过谢府为谢治算卦,谢云缨开着直播偷听到一半,突然有了三急,直奔茅房而去。结果她还在如厕,越颐宁那边却提前结束了,她便未能如愿制造与女主的偶遇。事后谢云缨直呼该死的粑粑尽坏她好事。

别说,系统这一句确实提醒了谢云缨,但她有疑问:“这宴会不是持续办七天么?我感觉越颐宁第一天不会来的吧。”

在原书中,越颐宁在这次百花迎春宴里只出席了两天,便是捡了人最多的第三第四天来的。她的目的也非常明确,结识人脉,进一步为三皇子布局朝廷。

系统:“女主来了哦,地图显示她已经快到了。”

谢云缨惊异:“居然真的来了?那这段剧情岂不是又和原书不一样了?”

系统沧桑道:“我以为宿主已经习惯了。”

既然得知越颐宁很快便会赶到,谢云缨便打消了挪窝的想法,乖乖地坐在红木椅上,看着眼前的莺莺燕燕们发挥。

水榭角落里有女郎在抚琴,只闻高山流水声中,一名着丁香色织锦绫罗裙的女子率先开口,声音动听柔美:“袁先生曾言,花之有使令,犹中宫之有嫔御,闺房之有妾媵也。如今我看这花园才明白,这百花确实有品阶之分,腊梅虽高洁,却难称朱门盛宴之景;而牡丹虽俗气,却着实是大方明艳之色。”

周遭的世家小姐都附和了几句,陡然间,一名身着碧荷色长裾的女子开口打破了和乐融融的氛围:“李二小姐此言,是想说百花也有品阶之分,有尊贵和下贱的区别吗?”

十方亭内笑语一静。丁香色罗裙女子从容应道:“自然。先生有言,百花中十二为尊,另十二为婢。暮春三月,当以牡丹为尊,以迎春、瑞香、山茶为婢。”

着碧荷色长裾的少女声音朗朗:“我不这么认为。花无贵贱,所谓的品阶参差都是被人强加的罢了,所有的花原本都只是花而已,并无高下之分。”

“就算真有尊卑之分,也是生于微处却能凌寒独自开的雪梅品格更高,更值得被尊崇。”

她和谢月霜作为世家贵女之首,凡遇宴会,身边少不得跟一群出身中下品的小官女儿,哪怕是谢云缨这般臭的名声,只要坐下就会慢慢被路过的女孩围在中间。

偏偏谢云缨一开始就想溜还没溜成,被谢月霜逮了个正着。谢月霜也不知为何,笑语盈盈地拉着她,话里话外都是要她陪着。

按理来说,在这水榭中只有她们俩说话的份,可这两位当着面却有点要吵起来了的意思。

系统解释道:“那个穿丁香色衣服的是伯爵府李家长房的二小姐,穿碧荷色衣服的是七品程督察使之妹。”

李姑娘似笑非笑道:“是么?只可惜,世人皆爱牡丹,即使假装清高,也终会折服于牡丹的芳华与富贵。谁又会想做梅花,开在冰天雪地中,平白受了无端苦楚?”

程姑娘眉宇沉沉,容色坚定:“梅花清寒,凡是君子,自然能欣赏其美德,钟情其傲骨。牡丹虽贵,难耐酷暑,焉知贵能恒久?梅花虽寒,却傲雪凌霜,自可坚贞绵长。”

谢云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不是,这有啥好吵的??感觉很像没话硬吵啊!”

系统摇头:“宿主,她们并非是在聊花,而是在以物喻人,吵的是阶层立场的问题。”

谢云缨:“”

谢云缨:“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像个傻子。”

系统惊讶:“宿主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谢云缨:“” 干!

一人一统闲话间,十方亭中已是水深火热。

李姑娘冷冷一笑:“为何天下人皆以牡丹为贵重,这百花迎春宴上的名品牡丹都卖出天价,莫非天下人都瞎了不成?你何必与我在此处争执,不如痛快承认你口中的梅花低人一等。”

程姑娘气急:“你!”

二人对峙间,一道青黑色的身影从水榭外走入。

“说得可真好。当真是花有百态,人有千面。”

这一句话便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皆看着眼前这位突然而至的面生女子,身着青黑圆领袍,脊如松柏骨,眼似冰雪刀。

她慢步上前,一开口便如锵石激水,扬声清越:“我只知花无品阶,而人有高下。高者自矜,下者不卑,故高者也不高,下者也不微。”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人来人往各安其命,百花迎春宴上众芳争艳,却又融洽和美,美美与共,却不知赏花的人是何等贵骨,硬要压人一头才显得出来。依我看,这有灵有言的人,还不如无神无智的花。”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当真如一记响亮的巴掌般甩在那丁香色罗裙女子的脸上。她面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瞪向那闯入水榭亭中的青黑色圆领袍的女子:“你又是谁,不知道别人言语时不可插嘴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名刚入水榭的圆领袍女子。

她微微一揖,掀起的眼帘里满是漫不经心:“在下周从仪,乃今年文选新科及第的探花,见过诸位世家小姐。”

第46章 重逢 我很想念小姐。

越颐宁和魏宜华来到庭园中时, 恰好听到了隐隐传来的争执声。

“打断了几位清谈的雅兴,是周某之过。周某也不在这多碍人眼了,这就告辞。”

周从仪不怕招惹人, 因而才敢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但她亦不打算与这些小姐多作纠缠, 衣襟潇洒地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那被拂了面子的李家小姐哪肯就这样放她走?她只挥了挥丁香色的衣袖, 水榭外便围上来几位侍女, 拦住了周从仪的去路。

周从仪见这阵仗, 一点也没慌, 反倒转回头笑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轻佻,“这位姑娘是舍不得我走了?”

李小姐一脸愠怒:“敢凑上来帮腔, 不敢奉陪到底吗?着急走做什么?不如我们今天便好好掰扯掰扯, 看看谁说得更有理。”

周从仪被人团团围住, 仍旧是一身利落。

她笑道:“惭愧, 周某急着走,是因同窗遣人来唤我去东苑, 却不想被姑娘误会了。”

自周从仪走入水榭开始, 谢云缨便一直处于瞪直了眼的状态,直到她自报家门,谢云缨才一声“卧槽”脱口而出:“周从仪?她不是原书里出现过的女主阵营的能臣之一吗?”

系统:“是她没错,不过原书里的周从仪在此次文选中只是名列前茅, 并非前三甲。”这说明书中的剧情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水榭被各家贵女的奴仆围得水泄不通,眼见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一直坐在上首安静旁观的谢月霜终于站了起来。

她身姿袅娜走上前,温婉雍容的面庞噙着浅浅笑意:“两位妹妹都消消气,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块儿, 赏花清谈本是美事,何必为口角之事坏了和气呢?”

谢月霜一发话,水榭内原本低声窃语的世家女们都静了下来。

若是换在平日,话都说到这了,李姑娘也就收火退让了。她身为勋爵家的女儿,不是不懂规矩,尤其是谢家,这朝中世家哪一家都是上赶着巴结的,谢月霜给了台阶,她也该顺坡下驴了。

但她与谢月霜素来是有些交情的,加之今日她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那周从仪分明是有意挑衅,她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忍了,回头指定要被人笑话的,她的面子又往哪搁?

李姑娘憋着火气,转头看向谢月霜,轻语道:“月霜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是这事你就不要管了。”

李姑娘很快就撇开头,又去和周从仪理论了,故而没有看到谢月霜一瞬间淡下来的面色。

谢云缨都看在眼里:“哇哦,我的好姐姐被驳了面子,不高兴了。”

系统:“宿主居然都能看懂谢月霜的脸色了?”

谢云缨:“那不然?我每天在府里最常见到的就是她了。”

谢云缨每日吃饭,桌上一般都只有她、大夫人和谢月霜。

谢治身为一品大臣,事务繁忙,时常过了饭点才能从皇城里出来,谢连权和谢清玉理论上能早点回府,但这俩人也都挺卷的,一个比一个晚回,一家人往往休沐日才能凑齐一桌吃饭。至于那位姨娘么,妾是不被允许上桌吃饭的,那位姨娘也不常外出走动,总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故而谢云缨到现在也没见过她。

不过,想来这种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谢月霜显然也有意入仕为官,这一年都在家中苦读,还请了几位名士时常来一对一授课。谢云缨每天午睡完起床溜达,总能看到不同的白发老头带着书童从谢月霜的院子里出来。

说起谢月霜请名师这事儿,大夫人王氏表面上是宽容大度地答应了,实则背地里与谢云缨阴阳怪气过好几次,来回都是那几个意思,“平白在家里头见了这么多陌生人,真是看得心烦”,“她考得再好,难道还能比玉儿好么,家里缺她一个官做?”,诸如此类。谢云缨这种时候一般都不敢吱声,只是默默听大夫人发牢骚。

系统见她那么能忍,都疑惑了:“宿主为何不找个理由溜掉呢?每次都在这干坐半天听这些话,很无聊吧?”

谢云缨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大夫人其实很爱谢云缨吧。”所以她现在占了谢云缨的身体,便也想着对大夫人好一些。

系统:“而且她说话也挺自相矛盾的。明明谢清玉参加文选考核做官的事一直被她引以为傲,谢月霜如今也想走这条路,却被她阴阳怪气。”

谢云缨:“王氏怎么可能不知道做官是好事,她只是见不得谢月霜过得比我好。虽然‘谢云缨’可能从来没打算和谢月霜比,但大夫人显然很喜欢拿她和谢月霜比较,为人父母,这是很正常的心态。谢月霜活脱脱的别人家的小孩,原身那位‘谢云缨’除了占个嫡女的名号,没一样比得过人家,王氏心里自然不舒服。但是王氏却没有逼着谢云缨改变,逼着谢云缨去和谢月霜争,反而会袒护自己的女儿。”

虽然可能就是王氏的这种溺爱到黑白不分的教育方法,才导致原书中的谢云缨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但谢云缨无法去指责大夫人王氏,因为她很羡慕大夫人给予谢云缨的爱。

她妈妈不像王氏,她但凡考差了,她妈妈就会唉声叹气,总是说别人家的小孩多么多么令人省心,为什么她不能像谁谁谁一样上进懂事。

谢云缨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很伤心。但她那时还小,只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妈妈,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所以总是一边难过,一边卯足了劲加倍努力,去达成妈妈对她的期望。

后来她长大了,才慢慢知道,原来有一些小孩无论考好还是考差都会被爱,她们的妈妈会无条件地接纳她们的缺点和不如意,不会逼她们变成另一个人。原来人世间父母的爱也有高低之分,如此没有道理。

谢云缨便偶尔会注意谢月霜的一举一动,也听大夫人讲她嘴里说的谢月霜的事。日子久了,她对这位大姐姐便也有了些了解。

谢月霜其实很在意外人的目光,情绪敏感,心思重,却喜欢给自己立温婉大气的人设。她不喜欢被人当众驳斥,被人下面子。

长公主魏宜华先听到了水榭里的动静,她问了带路的侍女:“那边亭子里坐着的,都是哪几家的姑娘?”

侍女恭谨道:“回长公主殿下的话,哪家的都有,李家的,程家的,好几家的姑娘都在,谢府的两位姑娘也在里头呢。”

越颐宁看着那个被侍女们拦住的身影,有了些好奇:“那个穿青黑圆领袍的,是哪家的小姐?”

“那位是周大人,今年文选的新科探花。”

魏宜华的脚步一停,她盯着那个背影,神色渐渐意外:“居然是周从仪?”

魏宜华没想到刚一来就能遇见这人,还真是巧了。

越颐宁一怔:“殿下认得那个人么?”

魏宜凑近了一些,跟越颐宁耳语:“颐宁可还记得那张考卷?她便是我之前说想要招揽的人。”

水榭内,李姑娘还在对周从仪不依不饶,正是此时,亭外的侍女高声喊道:“长公主殿下驾到——”

伴随着尾音的拉长,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迈步走入了水榭中,凌云髻上穿插珠彩,一眼望去瑰丽殊秀。无论是原本在争执的贵女还是在一旁看戏的众人俱都一惊,纷纷起身行礼。

“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魏宜华颔首,淡淡道:“都平身吧。”

突然造访的长公主自然成了在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便是此时,一位穿宝蓝长裙的侍女躬身行至周从仪身边,恭顺道:“周大人,亭外有人想与周大人见一面,还请大人随我来。”

周从仪挑眉,心领神会:“好,带我去吧。”

原本拦着周从仪的侍女们此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周从仪轻松地离开了水榭,顺着湖边的长廊一路来到桥头。

她一目望去,桥头边倚着一名身着青绿水色衣裙的女子,温容秀质,静立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