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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23983 字 1个月前

周从仪望着她时,她也转过头来,自桥上垂眸,看向周从仪。

她步下台阶走来,那张柔美的脸上盈着浅笑:“在下越颐宁,见过周大人。”

周从仪顿步作揖,声音清朗:“在下周从仪,越大人可唤我本名无妨。”

“越大人与长公主今日为我解围,周某心存感激,不敢不报。”

越颐宁笑道:“只是凑了巧的事,周大人言重了。”

“我瞧周大人方才被人拦着不让走,可是与什么人起了口角?”

周从仪颔首:“是与一位世家小姐有争执,但我并不介怀,只是意见不合罢了。”

“我现下得赶去东苑了,我的友人已经等候我多时。改日,周某定会携厚礼上门拜访,再亲自向越大人道谢。”周从仪不卑不亢地说完,对着越颐宁拱手,“那周某便先告辞了。”

越颐宁点点头:“周大人慢走。”

越颐宁看着周从仪远去的背影,她步子迈得极大,周身都透露着豪迈潇然之气。

越颐宁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她正想着折回去去找魏宜华,便被人从背后叫住了:“喂,前面的那个。”

越颐宁意外回头,一个身着赤褚金锦齐腰裙的少女正站在她身后,颜逾春桃,浓眉朱唇,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傲然轻扈。

她扬了扬下巴,说:“你就是越颐宁?”

越颐宁不认识这位少女,但她眼尖地看到了少女腰间别着的一卷软红鞭,于是瞬间辨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面前的少女,便是那位臭名远扬、蛮横无理的谢府二小姐。

越颐宁缓慢转身,笑道:“是。在下便是越颐宁。”

这位谢府二小姐为什么会认得她?

侍女说两位谢家小姐都在那水榭中,为何这位二小姐会突然跟着周从仪出来寻她?听说这位二小姐素来横行霸道,连她都知道她越颐宁的名字,莫非谢治早就在关注长公主府的谋士了么?可她现在还什么都没做,为何会吸引到谢治那样的朝廷大员的注意

越颐宁心中百转千回,面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只见谢云缨冷着脸上前,突然伸手向她,扬声道:“我叫谢云缨,云朵的云,红缨的缨。”

“方才我在水榭外见到你,觉得你长得还挺顺眼的,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越颐宁脸上的笑容一僵。

什么?

谢云缨表面霸道二小姐强制爱,实则内心:“啊啊啊啊啊啊啊系统救救我!我这样说话是不是很讨人厌啊?!”

系统:“是的呢,宿主。”

谢云缨:“呜呜!”可是她又不能ooc,想和越颐宁交朋友只能这样了!

谢云缨见越颐宁呆滞地看着她,迟迟不回应,手指不着痕迹地抖了两抖。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怎么,你不乐意?”

越颐宁有点震惊,有点茫然,还有点混乱。

虽然不明白这是搞哪一出,但越颐宁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上前握住了谢云缨的手,唇瓣微弯,笑意便盈满了脸庞。

“怎么会?能与二小姐成为朋友,是在下的荣幸。”

握上去之后,越颐宁先感受到了谢云缨的手指节上的薄茧,她想,大抵是练鞭子磨出来的。在世家小姐里,这双手显然不够细嫩柔软,但却非常特别。

她只是随口说了句恭维话,但越颐宁眼尖地发现谢云缨的耳朵红了。

越颐宁原本活络的心思顿时一停。

谢云缨在心里鸡叫:“啊啊啊啊!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系统:“宿主你正常点,我害怕。”

谢云缨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和我做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以后你在燕京遇到麻烦,尽管报我的名字。”

“好的。”越颐宁从善如流道,“我方才没听清楚,二小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

谢云缨又重复了一次简短的自我介绍,越颐宁这回听清楚了,她笑道:“长风穿云,红缨猎猎,真是很好听的名字。”

谢云缨高冷地应了声:“还行吧。”

越颐宁又瞥了一眼,发现谢云缨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谢云缨亮晶晶眼:“啊啊啊系统系统!她夸我名字好听耶!”

系统:“”它不懂它的宿主在兴奋什么。

谢云缨:“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可以被解释得那么好听,呜呜呜,好开心啊!”

越颐宁心如明镜。她看着谢云缨,眼底渐渐浮现出真正的笑意:“二小姐是专程从水榭出来找我的吗?”

谢云缨撇嘴:“知道就好,走得那么快,害我跟得腿都酸了。”

越颐宁笑意盈盈道:“是,都是在下之过。”

“那么,二小姐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

谢云缨回过头飞快地看她一眼,又撇开视线:“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越颐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我都可以啊,二小姐想去哪里,我便跟着去。”

谢云缨瞪了她一眼:“什么叫我去哪里你就跟着去!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话是这么说,但谢云缨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耳朵上的嫣红就没下去过。

谢云缨嚎叫:“也没人告诉过我女主这么美啊!我丢,我都不敢看她了!”好怕被越颐宁发现她如狼似虎的眼神啊!好怕被当成变态啊!

系统腹诽,已经是了。

“算了,既然这样,你就陪我去逛逛鹊桥仙境吧。”谢云缨露出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说道,“走吧,我带路,你跟着我就好。”

越颐宁笑道:“好。”

鹊桥仙境的美景,只应天上有。

绕过曲径通幽处,忽见烟霞堆砌。垂丝海棠似绛云,胭脂万朵缀枝头,徐风一吹便如雨落,沾衣艳痕留。深林叠色,杏花姣姣,藤萝盈盈,朱漆雕栏自如雾绯花中探出一角飘檐,夭夭桃花拂过琉璃碧瓦。

谢云缨边走边问越颐宁:“你可知这鹊桥仙境的传说?”

越颐宁:“什么传说?”

“数十年前,百花迎春宴还并未成为燕京盛宴之首,这片皇家园林更是只有每年上巳举办春日宴时才会有皇族以外的人造访。传说,当年帝后便是在此处相识,那时的圣上还只是不受宠的五皇子,那时的皇后是将军府里名声远扬的嫡长女。二人在这鹊桥仙境中初遇,对彼此一见钟情。”

越颐宁不是燕京人,自然没有听说过如此浪漫小众的传说。她看了眼四周围的美景,叹道:“若是在这花雨中偶遇佳人,确实很容易心动。”

谢云缨当然不是突然变得知识渊博了。她其实是在做系统刚刚突然发布的每日任务,任务内容里写着,“向女主越颐宁复述这个传说故事,并让她去替你采三朵玉簪花”。

前面的还好说,后面的谢云缨直接暴怒了:“你神经病啊!谁第一次见面就让人家满山跑帮你摘花啊!你想陷害我你就直说!”

系统:“宿主冤枉啊,我们系统发布任务向来是秉持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

谢云缨:“滚!!”

“听说他们的定情信物是鹊桥仙境中生长的一种花,名为玉簪花,叶镶金边,花泛幽蓝,碧叶团团如抱,冷香似寒夜。”谢云缨两眼一闭,她豁出去了,差点舌头打结,“我、我有点想看,但我走累了,想在亭子里歇一会儿。”

“颐宁,你能去帮我找找吗?”

这个要求当然是突兀的,但越颐宁看着谢云缨脸上隐隐透出来的羞窘之色,不知为何便开口答应了:“好。”

谢云缨没想到她会应得这么快。

她嘟了嘟嘴,小小声说:“再帮我摘三朵回来吧。”

越颐宁看着越发通红的谢云缨,心里笑了,应道:“知道了。”

“那你便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哦。”

草杆弯折的窸窣声响起。谢云缨看着越颐宁走远的背影,终于摘下了冷酷的面具。

她蹲在亭栏边,把头埋进膝盖的裙摆里,一阵“呜呜”声朦朦胧胧地飘了出来,她埋怨道:“受不了了,她怎么这么温柔啊。”

已经离得很远的越颐宁自然听不到她的声音。

越颐宁其实不认识玉簪花,但谢云缨描述得很细致了,想来特征如此明显的花应该不难找。

这片花林中坐落着许多座小亭子,外形都差不多。越颐宁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行进的路线,待会儿便能原路返回。

没多久,越颐宁便找到了第一朵玉簪花。金边蓝蕊,外表看上去和谢云缨说的一模一样,应当就是它没错了。

还有两朵。越颐宁发现不远处的亭子底下有两棵垂枝樱,底下一抹淡淡的金蓝色正在风中招摇着。

越颐宁心里想着找花,没注意到身后渐渐逼近的人影。

亭边的两棵樱花枝条长得太低,越颐宁便蹲了下来,身后堆叠的青绿色衣摆在日光下像是一块波纹粼粼的翡翠湖。

“小姐。”

熟悉的称谓,声音清亮温和,如冰碎玉。

越颐宁握着花茎的手指僵住了,血液流到指尖凝固了。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笼在衣袖里的花被她的动作带飞在地,金蓝色花瓣弹跳着吻上垂珠芳草。

落入眼中的先是一袭曳地春袍,通体玄色如墨,六合银菱纹暗涌。双珩三璜压袍,犀角带扣青螭首。乌发檀眉,一身清骨雪肤,眸似远山含春温,当真是瑶林玉树般的人物。

还是那张秀美的面容,但不再是素袍简衣,而是锦绣佩玉;不再是木簪垂发,而是冠带巍峨。

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举止气度,都已经俨然不同于以往。他的变化之大,令越颐宁一时愣怔在原地。

她心中的震荡久久不去,一开口便凝滞了,“你”

越颐宁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就蹲得腿软了,眼前顿时一晃。

手腕被捉住,整个人被一阵轻盈的香风缭绕包围。

谢清玉握着越颐宁的手臂扶住了她,她直起发软的腿,人终于能够站稳。只是,他似乎一点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宽大的掌心隔着薄薄春袍,手温烫人。

越颐宁怔怔地望着他,终于能喊出那个名字:“阿玉?”

这一声呼唤,似乎令他难以承受。他低头弯颈,喃喃道:“是我。”

谢清玉的眼眸望过来时,如同一泓温柔的泉水,缓慢地浸溺着她,柔软无害;但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却如烙铁,热得惊人的同时也将她圈锁住了,仿佛不打算再松开。

谢清玉垂下的眼睫在她眼前轻颤着,他声音缱绻:

“不在小姐身边的每一天,阿玉都很想念小姐。”

第47章 身份 他是谢家长子。

越颐宁有些惊愕。

谢清玉长睫掩映的眼眸里, 竟是泛起了一层波纹粼粼的水光。

他垂着眼,在压抑泪意,以及逸散在空气中的浓烈情感。

越颐宁慢慢抬起手, 长指隔着柔软锦衣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像是哄慰,“怎么了?”

“为什么哭了?”越颐宁的手指很温暖, 和声音一样, “难道是我长得很令人难过吗?还是许久未见, 觉得我看起来过得很惨?”

“不是。”谢清玉眼睛里的光亮渗透了蒙蒙雾气, 他又笑了, 低声道,“是我太高兴了。”

“抱歉, 刚刚有些失态。”

越颐宁看他已经恢复平静, 便移开了手, “你还没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家以后,你过得还好吗?”

她有很多想问的, 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也许也不用问。

看他如今的衣冠气度, 便知道他过得很好,做回了光鲜亮丽的世家公子,举手投足间风雅得宜,想来也早就恢复了记忆。

她反而因他的情绪波动感到惊讶, 她以为就算能和他再见面,他也不会再是之前的“阿玉”了。她以为他只会为那段过去感到耻辱,从没想过他会觉得怀念,甚至还期盼着再见到她。

谢清玉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甲滑过他的衣袖, 离他远去。

他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看向她的眼睛,温柔回应:“我一切都好,小姐你呢?”

越颐宁刚想说她过得也还行,便看到不远处的花。径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银色短装,面容平凡得过目即忘。

看到谢清玉的背影后,银羿没有再上前,而是站定在离他们数米远的地方。

“大公子。”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变淡几分,他回头看了眼银羿,再看回越颐宁时,面上又是那副温柔神情,“小姐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越颐宁看出那银衣侍卫大概就是来找他的家仆,于是点点头:“你去吧。”

不知那位银衣侍卫与他说了些什么,谢清玉再过来时,面带歉意:“我父亲差人来寻我了,我得现在回东苑。”

越颐宁怔了怔,没想到还没说上几句话,他便要走,心里蓦然升起一丝不舍。

高大的玄色身影掩去了头顶云兴霞蔚的花树。越颐宁回过神来时,宽大银纹衣袖下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她掌心。肤白骨匀的手指离开,只留下一块质地冰凉的木牌。

越颐宁下意识地握紧,抬头看谢清玉。花影斑驳了墨玉色的瞳眸,里头春光明媚,似乎倾倒了无数融融泄泄的光晕。

谢云缨匆匆赶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猛然刹住脚,越过重重花枝,终于看清谢清玉是在对越颐宁笑,眼睛里的情绪比她头顶的花瓣柔软。

“那么,我便先告辞了。”谢清玉看着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今夜戌时初刻,我会一直等小姐来的。”

越颐宁挥了挥手,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才摊开掌心看那块木牌。

宽约半尺的木牌,小叶檀纹清晰,边缘打磨光滑。木牌背面是燕京最大酒楼满盛楼的标志,牌面正中上书三个大字“醉仙阁”。

满盛楼。

越颐宁上次去,还是因为在那里约了叶弥恒见面。

只是她那时匆忙差人去订位,也只能订到二楼的雅座,再往上的包间和厢房不仅需要提前一月进行预定,且一顿饭便要吃去千两白银,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

这醉仙阁,据说便是四楼最有名的包间之一,常年只接待名士高门。

越颐宁望着木牌,若有所思,没有注意到谢云缨的靠近,直到谢云缨开口喊她,“颐宁。”

越颐宁这才发现谢云缨来了。她放下广袖,将木牌收起,“二小姐怎么过来了?”

谢云缨:“我见你一直没回来,怕你走得太远,就来找你了。”

“喔对了!你说的玉簪花,我采到了,”越颐宁蹲下,将地上散落的花枝捡起,拢在手心里递给她,“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金边蓝蕊,没错吧?”

谢云缨慢慢接过,看着她的笑脸,点了点头:“谢谢。”

越颐宁却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谢云缨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方才看到大哥哥了。”

“颐宁,你们刚刚是在聊什么?”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愣住了:“大哥哥?”

谢云缨是谢府长房的嫡女,在家中排行最末,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姐姐。能被她唤作大哥哥的人,只有那一位。猜想已经在心中逐渐成形,只是越颐宁觉得难以置信。

而谢云缨说的话,令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你不认识他么?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我的大哥哥,谢清玉。”

谢清玉。阿玉。

原来阿玉便是那位鼎鼎有名的谢氏大公子。

她想起先时女官们对谢清玉容貌气度的赞誉,说那位谢家长子是何等的谪仙人物,形容得天花乱坠,几近失真。越颐宁当时只信了一半,觉得定有夸大其词的部分。

可谁知,原来这大名鼎鼎的谢清玉,便是阿玉。再一联想到既往相处时这人的风华举止,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辞居然都变得恰好贴合了。

莫说那些辞藻,便是这云雾般连绵不绝的花树,与他本人一比,都是黯然失色。

“谢清玉。”越颐宁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名字。”

谢云缨没有听清越颐宁说的话。

事实上,谢云缨见到谢清玉居然和越颐宁站在一起时,她就觉得大事不妙了。

谢云缨紧张兮兮:“谢清玉该不会是在打越颐宁的主意吧?”

系统:“?”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我不太理解,你说的主意具体是指什么?”

谢云缨:“你没看到他刚刚对着女主笑吗?那个笑容怎么看都很奇怪、很不怀好意啊!让我感觉像是他早就设好了套,在等越颐宁上钩一样!”

系统:“”

谢云缨袖子里的手抠了又抠,她紧张得要死了,却又不敢让越颐宁看出来:“所以你们之前不认识,对吗?”

越颐宁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这三个月以来发生的种种。

她慢慢回过头,与谢云缨对视。

“嗯。”越颐宁忽然莞尔,“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回到西苑的越颐宁与路过的内侍打听了一番,循着湖边小径来到一座六角亭中。湖边两只绿头鸳鸯从芦苇丛中钻出,交颈游过雕着回纹的青石板桥,水面上拖出两道墨痕。

长公主坐在亭中,瞧着她走上前来:“你这是去哪了?”

“亏我在这等了你这么久,莫非你抛下我和正事去逛园子了么?”

越颐宁笑道:“在下岂敢。”

“我送走周从仪之后,被谢府的二小姐缠住了,她令我陪她在附近逛逛,这才耽搁了一阵子。”

魏宜华皱了皱眉:“谢府二小姐,可是那个谢云缨?你怎么会招惹到这么难缠的人?”

越颐宁似乎不打算多聊,忽然调转话锋:“说起来,长公主殿下今日可有遇到过谢家大公子?”

魏宜华有些莫名地看向她:“不曾。怎么,你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越颐宁笑道:“只是觉得好奇。公主殿下难道不好奇么?一个本来都卧床半年,奄奄一息的人,居然一夕病愈了,什么病根也没落下,简直像是奇迹。”

魏宜华:“确实挺神奇,也许是谢丞相为他寻来了神医,所以才能妙手回春吧。”

魏宜华说着这话时,漫不经心地转头,却恰好与越颐宁的一双黑眸对视。越颐宁轻声道:“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魏宜华脑内陡然一片雪亮。她缓慢直起身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谢清玉有可能是装病?”

“可,他装病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仕途顺遂,告病半年反而耽误了许多事,失了擢升的好时机。若是假称生病卧床,那他又能趁这段时间去做什么?”魏宜华眉心紧拧,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便又慢慢松开了,“他应该是真的病了吧。若换做是我,怎么也不可能在平步青云的时候离场的,没什么值得他这样做啊。”

越颐宁不置可否:“是么。”

长公主府的情报机构和消息来源,越颐宁检查过,都是可以信任的,也就是说问题定然是出在谢府的人身上。是谢治掩盖了谢清玉失踪的消息,假称他生病卧床,对外遮掩了真相,即使谢清玉被找回也没有改变口风。

当朝丞相之子居然沦落成被贩卖的贱奴,若是此事大肆宣扬开来,谢家上下便会颜面尽失,谢清玉也可以准备一条白绫自尽了。

谢清玉是谢家精心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谢治必然是不愿意让谢清玉死的,也不可能冒着把谢家架在火上烤的风险,不去解决隐患。依照谢治的性格,若是知道她也是知情者,定会将她斩草除根。

怪不得他走得决绝,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来找她。

越颐宁思及此,又顿了顿。可谢清玉现在来找她了,还与她相认了,似乎不再害怕牵连到她的性命。难道说他已经搞定了谢家人,处理好那些后顾之忧了吗?

越颐宁思考良久,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百花迎春宴还在举行,彩蝶忽扑蔷薇帐,翅上金粉簌簌飞入酒瓫,穿花度柳的诗传婢子们穿着春霞石榴裙,轻纱扫落翠枝海棠。她后来又随魏宜华去了东苑,见了几位名士高官,共同商讨国事策论,但也没有再遇到谢清玉。

日头西斜,花间留晚照。回到长公主府后的越颐宁望着铜镜,将今日的妆容卸除,脂粉嫣红洗作净白素面,头上的玉簪珠钗被尽数摘下。

越颐宁望着铜镜,眼前的铜镜渐渐斑驳,边缘蚀了锈,名贵的紫檀木妆台变成磕破角的柏木小桌。日光变得猛烈,镜中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穿着棉袍布衫的阿玉正在为她的长发抹上蒲花发油,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如玉生温。

他温柔的话语犹在耳畔:“我和符姑娘学了怎么绾发。以后,我便可以为小姐梳头了。”

光线微弱下去,桌上的玉簪金钗提醒着她那已经是昨日光景,只可追忆。

越颐宁离开妆台,从衣橱里拿出了那身最常穿的青衫白袍,将身上的蜀锦华服换下。

离戌时初刻还有一段时间,越颐宁特地嘱咐了符瑶她晚上有约,不用晚饭,所以符瑶又去了练武场,此时此刻,寝殿内只有她一人独坐翘头案。越颐宁望着投射在地的海棠纹光影,渐渐拉长抵到她足跟。

越颐宁支着手肘,靠在桌案上看书,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她立马站起身,到博古架上取来了卷宗,翻到了关于谢氏的那一册,在草纸上记下了谢清玉的生辰八字。

漫漫黄阳照进殿内,将桌上的八卦盘晕染得璀璨。铜钱落入铜盘,金鸣声铮然。

第48章 礼物 替她实现心愿。

夜色渐深。街市张灯结彩, 穹宇泛着一层金雾。

青衫白袍的女子下了马车,满盛楼的揽客小二往前一凑,正想招呼她入内, 女子便塞过来一块眼熟的木牌。小二接过木牌一看, 神色顿时变得恭敬万分。

“原来是贵客,还请小姐随我来。”

越颐宁跟着小二的步伐往里走去, 一楼大堂里的声浪袭来, 裹着炙鹿筋和焖羊羔肉的喷香。

上到二楼的雅座区之后, 喧闹声便开始远去, 直至四楼的厢房隔间, 已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身着茜红纱裙的侍女替越颐宁打开厢门,入目先见一整块和田青玉凿成的山形璧座, 紫竹丝绢拼成八扇花鸟纹屏风, 松木铺地, 整间厢房都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

一道玄衣身影坐在窗边, 侧脸隐匿在光暗之处,如玉生辉, 不知已等了多久。

越颐宁走上前去, 落座在谢清玉对面:“等很久了吗?”

那人温声回应道:“不久,我也是才刚来。”

越颐宁看出他在撒谎,因为桌上的茶水已经温了,没有热气, 他定然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谢清玉并没有像她一样更换衣物,还是白天在宴会上见到的那身打扮,压袍玉珩,墨锦度身。

谢清玉凝视着她,目光从束发的簪子滑落到她的衣襟, 忽然笑了:“小姐果然更喜欢简单素朴的衣服,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小姐盛装的样子。”

越颐宁端茶的手一停,想起自己今日在花宴上的穿着,甚至还化了妆。她哂笑道:“我也是被逼着穿的。太华丽贵重的衣服穿在身上,我总觉得不自在,让你看了笑话了。”

谢清玉:“小姐穿什么都很漂亮。宴会上盛装的样子很漂亮,现在素面简袍的样子也很漂亮。”

越颐宁被他直白热烈的话语镇住,“是么。”

谢清玉笑道:“小姐饿了吧?我方才吩咐过了,先让他们上几道时令的招牌菜,小姐再慢慢看要不要添点什么。”

越颐宁应了一声,接过菜单,又勾了两笔,递给了身边等待的侍女,侍女替她收好菜单便去了厨房。想来后厨排单都会将厢房来的单子直接插到最前面,没过多久,越颐宁补点的那两道菜便上来了。

越颐宁点了两道菜,一道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宛如明珠;一道松鼠鳜鱼,红油晶莹,好似玛瑙。侍女端着碗碟上前布菜,越颐宁状若无意地瞄着谢清玉。

谢清玉目光扫过一道道端上桌的菜肴,定在那道刚好摆在越颐宁面前的蟹粉狮子头上,忽然开口:“将这道菜撤下去。”

侍女以为是自己端错菜品,有点慌忙地低头检查,先道了歉。越颐宁看着他的动作,说:“她没上错,这道菜是我刚刚点的。”

谢清玉一怔,有些惊讶地看过来:“我记得小姐以前是不能吃蟹的,怎么会点这道菜?”

越颐宁静静地望着他,展颜笑了:“对,你记得没错,我不能吃蟹。”

谢清玉与越颐宁笑意盈盈的眼对上,忽然间便全明白了。

侍女已经告退下去。坐在席案两头的人对视着,谢清玉摇了摇头,眼里碎光频闪,他轻笑道:“原来小姐是在故意试探我吗?”

故意点了一道不吃的菜,去赌他的反应。毕竟重逢的欢喜都可以演出来,但不在乎的人的饮食习惯是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的。如此一来,就能辨别出他是逢场作戏,还是如他所说一般真的十分牵挂她、不曾忘记过她。

越颐宁手里摩挲着案上的笔形茶具,用调侃的语气说下去,话中似有深意:“我也怕你心有芥蒂,又不肯明说,对着我虚情假意,那对你我来说都是负担。”

对面那人看来的眼神顿时哀伤了几分,莹莹如玉的眸黯淡下去,“原来小姐竟是这样想我的。”

越颐宁把玩瓷雕茶笔的手指一停,她还以为他生了气,结果谢清玉下一句话便说:“不过,我与小姐许久未见,身份又发生了转变,小姐对我疑心也是正常的。”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微微一愣,手指抖了抖,那杆名贵的茶笔险些跌碎在地上。

谢清玉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偏过头,挥手招来侍女,将这道菜撤了下去,举止风雅宜人。

越颐宁望着他的侧脸,眼瞳里急掠过一丝复杂波光。

越颐宁深知一点。人会说谎,卦象却不会。

她来赴约前突发奇想,算了谢家大公子谢清玉的八字,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谢氏大公子的阳寿仅有二十五,只活到去年仲夏便身亡他乡。她甚至还怀疑自己算错了,可重复算了三遍,结果都一致。除非黑白无常来人间抓错了人,不然“谢清玉”不该还活着。

那么,如今坐在她对面的,是谁?

谢清玉先开口了:“小姐这三个多月以来可是一直住在长公主府?”

越颐宁回过神:“是。”

越颐宁笑道:“你呢?回家以后,你过去的记忆可是都恢复了?”

谢清玉颔首道:“回家之后,家里人将过去的事都一一告诉我了,我便慢慢恢复了记忆。”

越颐宁:“当时你在锦陵,便是被你的家人找到了吧?那时你走得急,我们都没能好好告别。”

“我以为你是锦陵某个朝廷官员的子嗣,没想到你家在燕京,更没想到原来你是谢丞相的长子。”

谢清玉轻轻摇头,直视着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小姐都是我的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越颐宁怔了怔,却听他继续说:“回家以后,我没有将遇见过小姐的事告诉我父亲。”

“我与他们说,我是找了机会逃出奴棚的,除了那条巷子里的几个奴隶贩子,再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来不久,我便听闻锦陵有个叫王贵的奴隶贩子横死街头,与他相邻的几家贩子也都闭门歇业,从此人去楼空。”谢清玉说到这里,眼帘低垂,“我便知道,我是猜对了,幸好我没有将小姐说出去。”

“但无论如何,不告而别是我之过,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意思。小姐想要怎么惩罚我,我都欣然接受。”

越颐宁撑着下巴,轻轻笑了:“好啊。”

“那我命你自罚三杯,以示谢罪吧。”

谢清玉知道她是轻拿轻放了,她根本不打算给他什么惩罚,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顺带给他递了台阶。侍女捧上酒壶杯盏,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金樽中,香雾弥漫鼻尖,是上好的陈酿,可他竟觉得她的笑容比琼浆玉液还要醉人。

谢清玉垂下轻颤的眼睫,将酒盏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三盏烈酒下肚,他仍是眼神清亮地注视着她,声音低醇:“小姐明明救了我,我却要在所有人面前竭力隐瞒这件事。小姐会怪我吗?”

越颐宁:“不会。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不是么?”

“至于那救命之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越颐宁低眉,看着酒盏里的倒影。

她饮的那一口佳酿从喉咙里烘了上来,熏得舌头温暖火热,她又觉得干渴了。

“在九连镇的半年,你也照顾我良多。现在你把你的赎身钱还我,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谢清玉却摇了摇头,眼底雾蒙蒙的:“可我想报答小姐的恩情。”

越颐宁笑道:“你想怎么报答?想清楚了再说,可不要随口许诺了我,回头又做不到。”

谢清玉很想说,他没什么做不到的。只要越颐宁开口要,他什么都能给她,权势地位金钱,都是他眼中的烂泥,不及她半分贵重。他只担惊受怕着一点,怕她发现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清玉笑了笑,按捺下心口沸腾的黑水,温柔地开口:“我给小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小姐可愿收下?”

越颐宁点头应下,她只以为又是什么金银珠宝玉石,再好些便是好茶叶好茶具,礼物么,无非便是这些了。但谢清玉引她起了身,一路朝楼下走去,竟是带着她上了谢府的马车。

越颐宁上马车时迟疑了一瞬,被谢清玉看出。

他隔着衣袖扶住她的手臂,越颐宁低头看他,谢清玉的眼眸里流转着月华,清澈见底,“礼物无法运送,所以小姐需要亲自过去收下。”

越颐宁颔首,打消了心中疑虑,“原来如此。”

越颐宁平生只坐过两辆顶好的马车,一辆是长公主殿下的金舆,另一辆便是这谢清玉的油壁马车。紫金檀木为骨,七宝流苏为顶,厢壁裱花悬铃,地铺青锦地衣,鎏金香球吐瑞脑,白瓷茶笼贮龙团,无处不显出世家大族的贵胄风度。

此时是春夜,车内四壁镶嵌着瑟瑟明珠,如点烛火般明亮,谢清玉的面庞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宝光,雪白清润,衬得那副绝色面容越发不似真人。

越颐宁怕被他察觉她在偷偷窥着他,很快收回目光。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一扇乌木包铁角门前。

越颐宁随谢清玉下了马车。柴扉乍启,三丈粉墙内斜出几竿湘妃竹,石青小径上落满松针。

忽闻泠泠水响,循声步入庭院,曲池上浮着一座木质莲心亭,空明中游鱼忽跃,青瓦白垣围起的一片天地里遍布竹柏兰花,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脉仲春净色。

穿过瘦石叠就的云门,便见主屋,黄柏木整段凿作门楣,未施丹朱。推门见得十二扇槅心窗全数支起,松风穿堂而过,吹动悬在梁下的五层竹编承露盘。墙角摆着一只越窑青瓷梅瓶,插着新折的花枝。

越颐宁越往里走,便越是惊讶,直至这座屋门前,她竟然怔住了。

整座庭院里的景观和主屋内的格局摆设,仿佛是九连镇那座宅子的翻版,几乎是一模一样。

非要说哪里不同,便是屋内各类置物的用度更加阔绰,即使是看上去不起眼的小摆件,细细观察一番,都能看出是价格不菲的珍宝。且九连镇那座宅邸破旧简陋,但眼前这座宅邸墙垣内饰皆为崭新,占地尺幅也更加宽阔。

越颐宁来到屋门前,门外的长廊上摆了一张茶案,上面还放着一对紫砂壶,茶叶器具静卧案上。越颐宁望着这一幕,一动不动,任由盐砂般晶莹剔透的月辉覆满一身。

谢清玉却已经先一步坐在了案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执起茶匙,他一边清洗筛叶,一边笑着唤她过去,“小姐,快坐吧,我来给你泡茶。”

此时此刻的景致,几乎让越颐宁错以为过去的三个月都是一场幻梦,她从未离开过九连镇,阿玉也没有回过谢家,他依旧用那双温柔眼眸看着她,等她与他共坐竹影下,同赏花月事。

竹床纸帐清如水,一枕松风听煮茶。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饭饱书香,瞌睡之时便上床。

这是她一直想要的,却始终无法长久拥有的生活。

谢清玉将温热好的茶盏递给她,越颐宁接过,啜饮一口,扑鼻清香。她放下杯盏,却见面前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已放了把青铜钥,古朴的黄锈斑驳遍身。

越颐宁看着钥匙,终于明白谢清玉口中的礼物是指什么。

她惊愕地抬起头,谢清玉望着她,风吹开了他鬓角的长发,一缕月光落入他澄净的眼中。

“这座宅邸,便是我送给小姐的礼物。每一处物件都是我亲手挑选的,绝不假借人手。”谢清玉笑着,眼含淡淡光晕,“我先前听过符姑娘说,九连镇的宅邸是小姐坚持要买下的,想来小姐应该非常欢喜那座宅邸。”

“小姐曾说过,最想要的便是平淡无忧的生活,一盏茶,一个木屋,能够遮风挡雨即可。如今我能够报答小姐的恩情了,一座屋子于我而言不是难事,若它能成为让小姐开心的礼物,便是再好不过了。”

越颐宁此时竟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她张开口,脑袋里却一片空白。

她从未和别人说过,她其实不太适应在长公主府的生活。长公主府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一步一景皆是人间仙境,但她并不习惯这里。她不习惯大得空荡的寝殿,不习惯出入府邸森严的规矩,不习惯被人事无巨细地安排服侍。刚到长公主府时她时常会很早醒来,望着刚刚泛鱼肚白的天色发呆。

她知道,魏宜华待她很好。只是她终究不属于这里,不属于繁华喧闹的燕京城。

她很想念在九连镇的生活。

但她也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得好好走完。

她没觉得辛苦过,只是不如愿罢了,她如今锦衣玉食,很多平民百姓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她哪里有资格觉得辛苦?

只是,连自己都觉得遥不可及的愿望,却有人想要替她实现,她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欣喜,又有些想掉眼泪。

“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越颐宁声音有点干涩,她微微牵起唇角,眼睛弯弯道,“但是你送我这么好的礼物,你可吃亏了,毕竟我没办法给你回礼啊。”

她笑了。这是她今晚最真心的笑容。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清玉呼吸一滞,心底久久按捺的情感宛如岩浆汹涌而出,将那些踌躇、期盼和担忧,都火蚀得一干二净。

“不需要回礼,”谢清玉哑声说,“小姐肯收下我的礼物,还觉得欣喜,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月下人皎皎,眼如春波流,貌若玉神的玄衣公子笑了,当真是好颜色。

谢清玉的眼神隐在庭院中飘摇的竹影间,被模糊成一团温柔,越颐宁望着他,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青铜钥。

她忽然想起,现已是三月春时。九连镇宅邸里的那棵桃花,应当已开至荼蘼了。

【卷二·且放白鹿青崖间·完】

第49章 沉默 请你解释一下。

越颐宁最终收下了这座位于京郊的小木屋。

如谢清玉所料, 她很喜欢这座屋子。但是越颐宁如今还有许多朝廷事务在身,住在长公主府中会更方便些,她打算等局势更稳定一些以后, 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住。

自从那日月下对饮后, 越颐宁第二次再遇到谢清玉,便是在三日后的百花迎春宴上。

这是百花迎春宴举办的第四日, 也是赴宴人数最多的一天。

越颐宁这三日来都闭门不出, 未随长公主一同赴宴。直到这一日, 她在清早卜算的第一卦中, 看到了自己属意的卦象。

金帷马车后扬起滚滚飞尘。长公主坐在软垫中, 今日天气晴好,温软阳光穿过赤色纱帘, 为她的苏绣流仙袍蒙上一层丹霞光色。

“你今日算出了什么, 怎就突然愿意随我赴宴了?”魏宜华说。

越颐宁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说的什么话, 前些天我是有事务在身, 可不是有意躲懒啊。”

“就算卦象分毫未变,我今日也会陪殿下赴宴的, 毕竟我总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推到殿下身上, 那未免太不讲义气了。”

魏宜华深知她这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有多会骗人,但心里确实不争气地因她的话而变得高兴几分。

虽是如此,长公主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话又是在哄我吧?本宫可不会再信你了。”

越颐宁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马车到了目的地, 二人顺着花。径,闲聊着走向湖边。这次越颐宁与魏宜华直直往东苑去了,没有再去西苑。

东苑内,古木参天,枝叶扶疏。楠木柱与朱雕栏错落点缀, 亭台间有石径相衔,池畔垂柳依依,万条碧丝扫过如镜明湖。

官员们或着官服或着华服,都齐聚于此,举杯邀饮,谈笑风生。只见纷繁叶影中,一袭玄衣锦袍的温雅公子神清骨秀,笑语间春温顿生,便如同落在白纸中的一滴金墨,竟是令人一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他,眸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谢清玉随谢治拜谒了一个又一个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官员,交杯换盏间数樽清酒下肚,也面色不改。

谢清玉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一垂眼,恰好看见谢治的眼神转深。随后,谢治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领着他朝亭子的一角走去。

“顾大将军,幸会。”

谢清玉随谢治一同上前见礼,抬起眼时,方看清石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

这位便是东羲的镇国大将军,燕京四大世家中的顾家现任家主,顾百封。

谢清玉这三个月每日如期上朝,却从未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将军。皇帝早已特批顾百封免于早朝,留待府中颐养天年,顾百封如今只保留着一份空有名誉的虚衔。

可朝中却无人胆敢轻视这位老将军半分。

顾家是武将世家。与文官世家不同之处在于,武将世家虽也享受着高门传承带来的权力恩惠,但晋升却更看重个人实力。拉帮结派和人际运作并不能带来更高的官职,他们的军衔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百封是一位传奇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击退北犯的匈奴;立过从龙之功,护佑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在宫变中杀出重围;今上登基后朝政动荡,各地郡守伺机发动暴乱,被顾百封带兵一一镇压;功成名就后,他又自请带兵戍边,光是在边疆镇守的日子便超过了二十年。

也是因此,如今的顾百封虽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却仍在军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被称为东羲的活“虎符”。

顾百封膝下有三子二女,其中三个儿子均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两个女儿嫁给了皇帝,一个做了皇后,却芳龄早逝,没能活过三十岁;一个做了贵妃,荣宠冠绝后宫,盛久不衰至今。

顾百封已是耳顺之年。虽年岁已高,腿脚不便,人却精神矍铄。厚重的皮褶堆在眉眼处,看人的目光却犀锐,如出鞘宝剑,仍可听闻铮鸣雷响。

他轻微颔首,受了谢治的礼,声音浑厚:“谢丞相,别来无恙。”

谢清玉在一侧恭顺垂首,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谢治和顾百封寒暄。

直到谢治将他推向前:“这是犬子谢清玉。”

谢清玉这才作揖道:“清玉见过顾将军。”

顾百封的眼睛看向谢清玉:“不必介绍。我虽深居简出,但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谢公子近来政绩卓著,声名远扬。”

“谢丞相,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谢治:“哪里。犬子驽钝,只是胜在勤勉,往后还望顾将军能多多提携一番。”

顾将军望着谢清玉,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头。二人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言外之意,谢清玉瞧见谢治脸上的笑意转深。

顾将军:“前段时日,我听闻谢丞相上书陈请辞官回乡,被圣上驳回了。”

谢清玉并无惊讶之色,仍是平静微笑着,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治叹息着,热气拂过胡须:“我近来身体也是越发地差了,老病成忧啊,也不知还能为国效力多久。再者,臣也不想居功至首,被人攻讦,最终落得王至昌那样的结局。”

顾百封:“王氏谋反一事虽已被证实是子虚乌有,但其贪腐藏污之为无可争辩。王至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王家多年吞食民脂民膏得来的恶果,他只是首当其冲罢了。谁是直臣谁是奸臣,皇上胸中自有辨别,谢丞相不必过多担忧。”

倒王案的结果已出,以王至昌为首的三位出身王氏直系的重臣皆被定罪,今日午时问斩。王府被抄家,其余旁支血亲和涉案人员或降职夺籍,或流放南蛮北荒之地。

此处金柳温柔,舞榭歌台,群臣笑语晏晏;外头哭嚎凄厉,血溅三尺,王府朱门倾覆。

谢治:“皇上虽不允我乞骸骨一事,但却准了我回乡祭祖的请求,臣总算可以暂时搁置俗务,休憩一月,便算是颐养生息了。”

顾百封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么,我祝谢丞相此去一路顺利,平安无虞。”

与顾百封的一番交谈结束,谢清玉知道,谢治也该走了。谢治已经将最后一批官员都给他介绍完了,他定的出发时间就在后日,他已经没什么时间能浪费在这百花迎春宴上了。

谢治拍了拍谢清玉的肩膀,望过来的双目深沉无垠:“这些日子,我不在朝堂,谢家的事务还得多仰赖于你和连权。连权丢了官职,短时间内不好再举荐他回朝廷,但之前与他往来的关系依旧是可以用的,他还可以替你去办很多事。不好在明面上动的手脚,便交给他去疏通。”

“你不必太过担忧,为父此去最多一月便会得诏返京。但凡是与其他人的联络,都务必拟印两份,一份存根,一份寄送给我,明白吗?”

谢清玉颔首,微微笑道:“是,父亲。”

谢清玉亲自送谢治离开皇家园林,二人路过湖边时,隐约听见了争执吵闹声。因为实在嘈杂,他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便是这一眼,他恰好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篱之隔的花丛间掠过。

是越颐宁。

越颐宁今日穿的只是寻常的青衫旧袍,样式素朴简洁,却又不至于失礼,在一众粉红桃紫的莺莺燕燕中,清越出挑得有些过分,仿佛一杆迎风而立的秀竹。

他看过去时,她跟在长公主魏宜华身侧,眉眼带笑。

谢清玉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谢治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顿足,他循声望去,一眼认出凉亭中为首的官员,还以为谢清玉是被湖边凉亭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不过是些手段拙劣的争斗。”

“李侍郎如此纵容子女,许是这两年来青云路走习惯了,未能意识到灾祸隐患,自高自慢者,仕途必不长久,无需理会。”

谢清玉慢慢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是。”

越颐宁和魏宜华一走近湖边,就听到凉亭传来的动静。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声讨的景象落在温柔迷人的春日宴会中,便如同一滴污墨落在了刚刚画就的彩色丹青长卷上,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越颐宁一眼认出站在众人中央的周从仪。她穿了一身灰棉长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今日的周从仪似乎比上次遇见时要狼狈许多,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被人推搡了两次,但周从仪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从越颐宁的角度看过去,人群黑影熙攘,她站在其中,脊背依然笔直,宛如岩峭山仞。

越颐宁看到周从仪时便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魏宜华:“公主殿下,你先去湖边寻一处阴凉地歇息吧,在下突然有要事需去处理。”

魏宜华没有问。不如说,聪慧的长公主殿下在看到亭中的周从仪时,便已经全都明白了。

魏宜华看着她,盈盈一笑:“好。那我到了歇息的地方,再让素月过来寻你。”

越颐宁等长公主的仪仗离开之后,便独自来到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凉亭前。离得近了,她才听清了为首的男书生憋得阴阳怪气的嗓音:

“——周大人,你还要继续沉默吗?可否解释一下,为何你的考卷文章与我的文章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越颐宁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就像是,她早就算到这一幕会发生在她眼前。

第50章 反制 我们要种一池莲花。

此时亭内气氛凝重, 山雨欲来。

越颐宁定睛望去。那名咄咄逼人的男书生她并不认识,但从穿衣上看,应该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以他和周从仪为中心, 外围包着一群人, 大多是本届文选榜上有名的学子,众人皆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越颐宁眼尖地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前边的人, 是礼部侍郎之子, 李赫。他唇角含笑, 宝蓝袍犀角带, 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周遭人的低语声传入越颐宁耳中,“为何那周从仪一句话也不反驳?难道说陆博说得都是真的?”

“但我觉得周大人也不像是那种会剽窃别人文章的人吧, 她在我们郡中可是出了名的才女。”

“铁齿铜牙周从仪也会被人说得哑口无言啊。”

越颐宁听完挑了挑眉。水绿色的衣摆飘过, 她直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真是好热闹。”

原本正在质问周从仪的陆博瞧见她扬声走来, 不由得眯了眯眼:“这位姑娘是?”

“在下姓越, 是长公主府的人,不过一介无名谋士, 恰巧路过罢了。”越颐宁笑道, “诸位大人这是在聊什么?方便让我凑个趣吗?”

周从仪抬起头,愕然地看了她一眼。

“越大人来得正好,”陆博扬声道,“这位周从仪大人的考场文章有蹊跷, 在下发现这篇文章竟然与我一个月前私底下写的另一篇文章多处相同,甚至说相同都是轻的,行文思路和论据几乎是从头到尾一模一样。”

“在下现在怀疑周大人在考场上所作的文章,其实是大量参考了我给她看过的我的文章。周大人凭借此文章才能拿到文选探花之位,若是名不副实, 这名第也就该作废了吧?”

周从仪突然说:“我没有抄。”

周从仪的话语掷地有声,虽然这句话她说得倔强苦涩,但她终于是抬起头,直视了过来:“我没有抄他的文章。”

陆博盯着周从仪:“你说没有抄就是没有抄了?我可是有一个月前的草稿作为证据的,而你空口无凭。有本事你也掏出证明来啊!证明你的考场文章半点没有参考过我的文章,周从仪你能吗?”

这怎么可能拿得出来?越颐宁自然看到了周从仪紧抿的唇,似是不甘。

越颐宁转眼望向陆博:“陆大人,我可否看一下二位的文章?”

“自然可以。”陆博怡然不惧地从石桌上拿起两份卷轴,递给了越颐宁,“越大人,请看吧!”

越颐宁将两篇文章进行对比过后,发现两篇文章从立意,阐述,论证三处来看,都极为一致,怪不得陆博会觉得周从仪是抄袭了他的文章。陆博有草稿作为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文章很早就有了构思,而周从仪拿不出来,难怪人群舆论会偏向陆博。

越颐宁微微思索过后,忽然弯眉笑了:“无妨,在下恰好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只要两位大人肯配合,定能试出谁才是那个剽窃者。”

陆博和周从仪都看向她,陆博按捺不住,先一步开口了:“什么办法?”

越颐宁:“文选考核要求作的文章体裁是策论,而策论有一大特点,便是需要引经据典来论证。我瞧两位的文章都是策论,也都大量引用了古籍中的事例。”

“能够写出这些案例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说明知道它的出处和由来,至少也读过原书。”越颐宁将两篇策论并排,“比如这里引用了《韩非子》中的‘儒以文乱法’,敢问二位,后文接的是哪句?”

陆博打了个磕巴:“侠、侠以武犯禁?”

“错了。”周从仪突然开口,声音冽如冷风,“原句是‘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

陆博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越颐宁点点头,眼底含笑:“只需要如此,就这两篇文章所引用的观点出处来质询二位,看谁答得上来,谁答不上来,便能知道谁是那个剽窃者了。”

方才陆博和周从仪的对比鲜明,众人都看在眼里,如今她话音刚落,人群顿时哗然,有人高声道:“这个办法不错!”

越颐宁笑道:“不如便请诸位饱学之士做个见证?就按文选的规矩来,从两篇策论种各挑选五处引文,考校典籍渊源如何?”

见周遭的人都开始点头赞同越颐宁的提议,陆博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他再看向越颐宁时面露几分不善,言语也变得尖厉:“荒唐!这两篇文章中涉及的典籍古文繁多,阐释难度也不相同,在场的人谁又能做这个考官?”

“难不成你来?谁知道你会不会偏帮周从仪!难怪你突然冒出来,就是为了替她浑水摸鱼吧!”

陆博说完,骚动不已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老臣愿意做这个考官。”

人群朝两边分开,一位长胡须的老人走了出来,深衣朱袂,眸光沉静。

越颐宁扬眉。她认得这个人,正三品参知政事崔炎,是非常有名的清流派。

崔炎扫过亭中二人,道:“老臣不才,恰好年轻时读的书多,若是要考校典籍古书,老臣可出一份力,来给二位当一回试金石。”

陆博脸色苍白,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越颐宁便上前一步先见了礼:“晚生见过崔大人。崔大人愿意做考官,我想在场没有人会反对的。”

此言非虚,崔大人在朝廷内名声极好,是公认的纯臣,又是崇文馆大学士。崇文馆掌典籍校勘,他本人曾经主持修订了《赋税考》,无论是政治影响力和学术权威性都无可置疑。在场的人都附和起来,陆博没能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崔炎打开陆博的文章,浑厚的声音传来:“陆大人的文章首段引《商君书·垦令》‘禄厚而税多,食口众者,败农者也’,我想问问陆大人,其后列举了几种败农之官?”

陆博答得流利:“三种。学者、商贾、技艺之民。”

“然则《垦令篇》前文提及‘无得取庸’又是何意?”

“禁止雇佣帮工,迫使民众专心务农。”越颐宁观察到陆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眉眼闪过一丝紧张局促之色。

崔炎抚着胡须,并未抬眼,却缓缓点头。

人群仍在窃语。崔炎低眉,翻开周从仪的文章:“周大人的文章中,引了《管子·牧民》‘仓廪实而知礼节’一句,老臣想问问周大人,后文中如何论述了‘四维不张’的后果?”

周从仪:“管仲有言,‘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廉耻乃是立国之本,亦是社会安定,民心臣服的基石,正如去年夏季的北方大旱——”

她说着,目光突然转向人群,朝着居中的那几人看去,嘴角轻扯,露出那标志性的轻讽表情:“诸位大人可曾见过灾民易子而食的情景?若是连饱腹都是痴心妄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

见周从仪抬起头,如刀剑出鞘的神采重新回到眼底,越颐宁的眸中也慢慢浮上了一层笑意。

周从仪看向的正是以李赫为首在看这边热闹的世家子弟们。

他们先后对上周从仪炯炯有神的眼睛,很快都避开了,还有几分不自然地整了整衣摆。唯有为首的李赫八风不动,只是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崔炎:“陆大人在末章引用了《孟子·尽心》中的‘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我要问陆大人,此句在原文中是何论道?”

陆博喉结滚动:“当、当然是论教化之道”

“错了。”周从仪眸光犀利,“开篇就说了‘养心莫善于寡欲’,所谓‘昭昭’实则指圣贤以清明心境教化世人。后文更是引孔子‘操则存,舍则亡’来阐明心性修养如逆水行舟——陆大人连《尽心篇》的主旨都未能参透,到底何来脸面说我抄袭你的文章?”

崔炎看向正中的周从仪,面色渐缓,颔首道:“周大人所言无误。”

崔炎的肯定仿佛一记扔进人群的火药,顿时炸开了密密麻麻的议论声。

“第四问,”崔炎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嘈杂人声压了下去,“周大人文中论及人才选拔制度时,援引了《韩非子·显学》中的‘宰相必起于州部’,这句话还有后半句,‘猛将必发于卒伍’。周大人,韩非子在书中如何论证其所言?”

周从仪对答的声音朗朗:“吴起为西河守时三拒魏武侯封赏,司马穰苴斩庄贾以正军纪。唯有身负真才实学者,方可将仕途走得长远;唯有扎根泥壤者,才能知民生多艰。”

“而某些人,纵使能靠着祖荫入仕为官,遇到漕粮贪腐案要查账本、边境军饷要核实兵册时——”周从仪冷冷一笑,目光毫不畏惧地扫过李赫,声音清亮笃定,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幕后主使者的脸上,“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吧!”

李赫面色铁青地合上手中折扇。他死死地盯着周从仪,可面前这位女学子却一扫方才被同窗当面攻讦时的萎顿,变得精神奕奕。

她胸中似乎长出了节节攀升的苍竹,将她被人击碎的骨头重新拼凑完整,然后撑了起来。

“好!!”

人群中有人呼喝了一声,在场的学子多数都是寒门子弟,自然对周从仪的言论交口称赞,连连点头。

崔炎在掌声中抚了抚胡须:“那么,老夫只剩最后一问了。”

“陆大人的文章结尾引用了《史记·货殖列传》中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想问陆大人,太史公是如何评价范蠡的?”

陆博踉跄着后退,冷汗已然遍布额角:“自然是赞他、赞他急流勇退”

“我来回答吧。”

周从仪往前一步,迎着崔炎看来的目光道:

“太史公原文写的是‘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可陆公子偏偏漏了后半句,‘所止必成名’。”

“你只看到范蠡急流勇退的表面,却不知他每到一地必重塑民生,就像你伪造所谓的草稿时照着我的文章乱改,将陇西治旱的策论强套江淮水乡一样——把范蠡屯粮赈灾的典故,生生抄成投机敛财的幌子!”

周从仪字字铿锵,说完,她一把夺过了陆博搁置在石桌上的两篇策论,直直拍在他身上。

雪浪纸飘落,陆博看到了周从仪决然的目光,他颤抖着手指,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腰间的玉佩红绳忽然断裂,羊脂玉坠地碎成了三瓣。

崔炎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慢慢开口道:“五问终了,老臣这块试金石也功成身退了。”

围在亭内的人群都沸腾了,越颐宁听到身后的人惊呼声迭起不停,几乎是崔炎一锤定音的同时,言论风向瞬间倒向了周从仪。

“我的天祖哪!也就是说真正剽窃的人是陆博!”

“原来这竟然是一场蓄谋的污蔑构陷吗?!”

“这陆博和周从仪之前不是同窗好友吗?为何陆博会蓄意陷害她啊?”

眼见着声浪嘈杂快要盖过天,局面已经乱成一团,她却发现崔炎不知何时早已隐入了人群,不见身影了。

周从仪一直盯着陆博,而陆博则一言不发。越颐宁正想上前,一道宝蓝色的身影晃了过来,正是李赫。他扬声道:“且慢!”

“就算那篇策论并非剽窃之作,周大人的文章也得治一个大不敬之罪。”李赫将折扇合起,拍砸在手掌心里,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周从仪,“周大人的文章言语激进,还讽刺了圣上改制的举措,瞧瞧这句‘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为刍’,可见周大人是对圣上改革举荐制心存不满了?”

越颐宁顿住了。这段话有点耳熟啊,好像就是长公主拿周从仪的考卷给她看时,她一眼看到的那一段诗词?

周从仪面色一沉,但这次,没等她开口,已经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周从仪看着越颐宁的背影,竟是愣住了。

越颐宁直视李赫,笑意浅浅:“李大人是误会了,这段话可不是在讽刺圣上改制,恰恰相反,周大人是在用这首诗来赞颂圣上的圣明。”

“《周礼》有云,世家主祭,‘势家多所宜’赞的是勋爵掌礼之责。再解‘咳唾自成珠’,正是出自前朝王司徒编纂的《氏族志》,是录名门嘉言以为典范;‘被褐怀金玉’则是暗合光武皇帝衣褐怀宝求贤诏的典故,恰恰是在赞颂皇帝的善才之举。而这‘兰蕙化为刍’,更是在暗喻皇帝择才不视门第,能够返璞归真。如此,何来抹黑之意呢?”

越颐宁话音方落,园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想法——居然还能这样解释?

李赫脸黑如锅底,他分明知道越颐宁是在胡言乱语地狡辩,但他发现他读得书太少,此时居然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了!

周从仪怔怔地望着越颐宁。

亭外忽然来了一队侍女,皆穿着月白鲛绡裙,为首的那个正是素月。她躬身上前,开口时腰间的香囊纹丝不动:“长公主殿下在临湖轩落脚了,特命奴婢来接越大人过去,祛春寒的紫苏饮早已经备好,再晚些就该凉了。”

越颐宁点了点头,“确实是耽误得太久了,那我这便过去。”

素月并未抬头:“殿下说,请周大人也一起过去。”

周从仪因这句话而愣住了,她见越颐宁转过头来,笑眼望着她:“周大人可愿随我同去?”

“我方才看了周大人的策论,正好也想向周大人讨教一番呢。”

周从仪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答应的了,只是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跟着越颐宁的脚步,离开了那块是非之地。

所有的污蔑谎言都被抛在身后,所有的欺骗背叛都被葬在风中。迎面而来的柳絮沾着桃花的香气,似乎也在笑她因那些人而枉顾春色实在不值。

她看着前面越颐宁的背影,忽然开口:“为何要帮我?”

若是她事到如今还相信越颐宁只是来凑个热闹,那她就是真的蠢了。

越颐宁没有回答她,而是笑了一声:“你呢?为何一开始不反驳?”

周从仪抿了抿唇:“”

“上次我与你见面,好像还是三日前。那时我和你说,东苑有同窗好友等我去找他,那个人便是陆博。”

越颐宁的脚步慢了一些。周从仪还在继续说着:“我第二次参加文选就认识他了。只是那次我考上了,他没有。但他并没有因此疏远我,看到我金榜题名,他还为我高兴,说从此朝廷中便又多了一个能人志士。”

“他曾说,‘寒门学子当如槐树,纵使斧斫火烧也要扎根岩缝,直指苍穹’。”周从仪说完这句话后,声音便消弭了,过了很久才再度开口,“原来说过这种话的人,也会变吗?”

越颐宁看得出周从仪在难过。

她也知道,为什么周从仪无法像对待李姑娘一样轻而易举地反击陆博,但她还是问道:“所以一开始你任由他污蔑你而不出声辩驳,是因为你觉得被背叛了吗?”

“不止是。”周从仪低低地弯着脖颈,“我觉得很丢脸。”

“这一切都是李赫精心策划的,只因我前些日子得罪了他那位宝贝妹妹。”

“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他光是站在那里看着陆博声讨我,他就已经赢了。他的目光在告诉我,‘瞧,我只需要动动钱袋和权柄,就能让你们离心,从而将你们的所谓联盟和战线彻底瓦解,摧毁。’”

“是啊,他没错,他成功了。他让我觉得我简直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所以我那时屈辱得说不出话,突然就觉得精疲力尽,什么也不想争辩了。”

“也许换成别人,我会恨我自己识人不清。但陆博分明也是有志之士,却也在权势面前低了头。”周从仪自嘲一笑,“我突然就看不到希望了,我不知道朝廷里还有多少个‘陆博’。如果连寒门子弟都只是表面清高,遇到权贵便摧眉折腰,那我又该怎么找到能够信任的同行者?”

越颐宁明白周从仪的意思。若是今日寒门,便是明日朱门,那么寒门也与朱门无异。

她周从仪想要站的队,从来不是单纯的出身,只是当今时代寒门子弟中与她同谋的人更多,若是选择了趴在平民百姓身上吸血的世家,她也只会走得更偏,更惨不忍睹。

周从仪想要的朝廷,与长公主魏宜华想要的东羲,也算是不谋而合。

于是越颐宁说:“周大人,不妨考虑一下长公主殿下的阵营。”

周从仪愣了愣,越颐宁却已经站定在原地,回头看向她,一双笑眼似水温柔:“别觉得惊讶,我如今效力于长公主,自然是要尽力为她拉拢人才的。周大人有高才,将来必有一番成就,更何况我还觉得我与周大人很是投缘呢。”

周从仪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招揽,她震惊过后,有些犹豫道:“但我我并不了解长公主殿下的为人,无法贸然答应越大人的请求。”

越颐宁却笑了笑:“长公主的为人啊在下倒觉得,周大人有时候和长公主很像呢。”

两个人一路往临湖轩走去,周从仪听着越颐宁口中的长公主殿下,有些失神。在此之前,她并不了解长公主,不了解这位饱受赞誉的“燕京第一才女”。但在越颐宁的描述中,她渐渐能够描画出魏宜华这个人的形象,她不再是单薄的尊贵,而是丰满的鲜活。

临湖轩就在眼前,周从仪甚至能够看到里面倚坐在阑干边缘的魏宜华,她似乎是等得有些无趣了,竟是伸手浸入湖水中,拨弄啄食着碎屑的游鱼。

越颐宁也在远眺魏宜华的举动。她看着看着,便笑了,道:“周大人不必急于告诉我答案。长公主殿下和我依然会帮助周大人进入朝廷,找到适合自己的派系发展,周大人在往后的日子里可以慢慢考虑这件事。”

周从仪情不自禁地开口:“可是,就算我加入你们,我又可以做什么呢?”

“我们啊我们打算在这片淤泥里种一池莲花。”越颐宁看着她,浅浅笑道,“若是如此,周大人,你可愿做根。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