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送礼 十八箱全收了。
百花迎春宴上, 周从仪与长公主魏宜华谈过之后,又上门来公主府拜访过她们两次。
经过这三次的洽谈后,越颐宁才终于收到周从仪寄来的封帖, 字迹遒劲, 笔走龙蛇,如撰写者本人一般傲骨凌霜。
信中说, 她愿意加入长公主的阵营。
这一日, 晨雾还未散尽, 长公主府的青砖地上已叠着七只鎏金樟木箱。
魏宜华下了早朝, 从府门前路过时, 恰好看到侍从们在搬抬这几只醒目的大箱子。长公主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想起来, 这三天似乎经常见着这一幕。
她随口唤了一声素月, “最近都是哪几家送了节礼来?”
魏宜华不常过问官员间送礼回礼一事, 因为公主府有礼官全权经手这些, 不用她说,礼官自然会定期整理入库的礼品清单给她的贴身侍女。
素月:“回殿下的话, 这三天府上的礼品都是同一家送的。且不是节礼, 是送的常礼。”
魏宜华抚过手指上的镂月护甲,动作一顿:“同一家?”
素月:“是,都是谢家送来的。”
“谢家大公子这几天总共送了十八箱常礼来,都是给越天师的。”
魏宜华:“?”
魏宜华:“谢家大公子送的?”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觉得有点荒谬,谢家大公子什么时候和越颐宁扯上关系了?十八箱常礼可不是个小数目,小官小爵家的聘礼也就这么多了。
魏宜华按了按眉心,想起什么,又放下手:“那越天师都收下了吗?”
素月:“是的, 殿下。”
魏宜华缀满东珠的翘头履顿在原地,双臂间的绣金披帛随之微扬。她一顿足,连带着跟在后面的两行侍女都停了脚步,屏息低头。
“素月,越天师现在在寝殿内吗?”魏宜华说,“本宫有些事想问问她。”
越颐宁正在殿内看书喝茶。缠枝牡丹纹银茶笼里逸出蒙顶石花的清香,忽被殿外渐近的环佩琳琅惊散。
她闻声抬头,门槛边恰好有一名侍女福身入内:“越大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越颐宁卷着书页的手放下,她挑眉:“知道了,去喊人上些点心来。”
魏宜华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坐在茶案后笑着等她的一幕。青衣委地,铺开深潭春湖般潋滟的浅色,她端着一碗茶看过来,勾唇道:“殿下今日来得这么早,是一下朝就来找在下了吗?”
“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示意素月将多余的侍女屏退在外,双扇檀木门合拢后,她坐在了越颐宁对面:“今日御史中丞林大人再次上奏,恳请父皇早定国本,这一次父皇松口了,当廷宣布会在已经成年的两位皇子之中择选储君。”
“之前大皇兄在任太子时,父皇也给了他前朝的职务,让他慢慢熟悉朝廷内的运作机制,既是教导,也是磨炼。父皇已经宣门下省拟定皇旨了,想来这两日就会敲定给三皇兄和四皇兄的官职。”
越颐宁闻言端正了神色。
之前皇帝一直态度模糊,任朝廷内大小官员如何劝谏,如何上书陈请,都绝口不提立储之事,拖到今日才终于有了回应。
如此一来,这场夺嫡之争便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越颐宁颔首点头,方想说些什么,魏宜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比起这个,我方才回府,在门口见到了谢家送来的几箱贺礼。”
越颐宁还没能说出口的话被截住了,她张口结舌,握着茶杯的手指也变得僵硬。
魏宜华眯起眼看她:“我还奇怪,这几日为何总能在门口见到几个金灿灿的大箱子,我还寻思是哪几家同时送来了贺春的节礼吗?”
“结果一问才知道,原来竟都是那位谢家大公子送来的。”
越颐宁:“”
魏宜华:“真是好生奇怪。谢清玉这人向来是清风朗月的做派,一连送了这么多天的大礼过来,这其中的讨好之意,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见她一直不出声,魏宜华心中焦躁起来,竟然生出了几分恼意:“我听素月说,谢家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可是都收下了。”
“本宫怎么记得,上月那国候袁家送来的东海珊瑚树,越天师可是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去的,还有钦天府尹的杨家半旬前送来的三箱金梳玉头面首饰,越天师也是看都不看一眼。怎地如今谢家这送来的十八箱贺礼,越天师就悉数笑纳了?”
连颐宁都不喊了!越颐宁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连忙开口:“殿下,这都是有原因的,还请你听在下解释”
魏宜华:“你解释,我听着呢。”
越颐宁:“”
若是不把话说明白,魏宜华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越颐宁自然是信得过魏宜华的,于是她再三思索之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殿下可还记得,在下还居住在九连镇时,身边曾有过一位面容姣好的男仆?”
魏宜华微微蹙眉,片刻又松开了:“确有此事。若是你不提,我都快将这人忘记了。”
“只是你一说面容姣好,我便立刻想起来了。初见你时,因为他容貌过盛,我还误以为他是你蓄养的男宠。”
越颐宁咳嗽两声,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这种事为什么还记得啊!
魏宜华:“所以呢?为何你会突然提起他?”
越颐宁放下茶盏:“殿下不知,他其实是我从锦陵买回来的奴隶。我那时观他容貌举止都不似奴籍出身,十分怪异,以为是另有隐情,这才花钱赎下他。只是后来才得知他失忆了,也不知自己家住何处。”
“后来在下入京,并未带上他,是因为在公主派人来接我们的前一日,他在街上被他的家人认出,已经被本家寻了回去。”
魏宜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十分意外,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些故事,“后来呢?他回家之后,可有再设法联系过你?”
越颐宁点点头:“前些日子,我在百花迎春宴上又遇到了他。”
越颐宁点到为止,可这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已经给了魏宜华足够多的信息。望着越颐宁意味深长的眼睛,长公主的脑海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她盯着越颐宁,迟疑又震惊地开口:“你是说——”
越颐宁颔首:“他就是谢清玉。”
魏宜华呆滞在原地,越颐宁知道她还需要时间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于是耐心地等她缓和了许久。
魏宜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所以谢清玉其实根本没有生病,他是失踪了,只是被谢府的人瞒了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他能卧床半年又奇迹般地痊愈,怪不得那段时间谢府拒绝了一切探望为名的拜谒,怪不得”魏宜华突然想起了百花迎春宴的第一日,越颐宁回来时对她说的话。她猛然坐起身,“宴会第一日你就遇到他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和我聊起谢府的事,问我的看法。”
魏宜华眉头紧锁:“可是为什么谢治要隐瞒谢清玉失踪的事情?他身为丞相,能够动用的权力关系庞大,若是他不隐瞒,也许谢清玉早就被找回来了,也不用失踪那么久”
话说到这里,魏宜华忽然间识海通明,什么都懂了。
她看向茶案对面缓缓放下茶杯的越颐宁,与那双清沉浮涌的眼眸对上。
越颐宁:“这说明谢治也不敢让人知道,谢清玉其实是失踪了。”
“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失踪,杳无音信半年之久,谢治一定比谁都着急。可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敢泄露出半点风声。”
“明知道自己出面疏通,长子被找回来的机会更大,却也硬是忍下了,说明谢清玉的失踪很有可能会牵扯出其他事件,而谢治想隐瞒的,所害怕的,正是这件事。”越颐宁眸光微闪,“一旦此事暴露,后果是整个谢家都承担不起的。”
魏宜华凝眸,她思索片刻,迅速拽过一页宣纸,提笔便开始写字。墨迹蜿蜒一纸,宛如横生的墨梅破开白璧无瑕。
写好之后,魏宜华折好纸页,将素月唤了进来:“将这封信寄给沈大人,加急,务必在今日内送到她手上。”
越颐宁坐在案后,静静看着魏宜华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素手端起杯盏,啜饮杯中的茶水,任由热气蒸腾的白雾在睫羽上凝结成露。
素月合上门离开,魏宜华看向越颐宁:“我安排了沈流德去帮忙查这件事,她在大理寺中的关系众多,应该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越颐宁摇摇头:“此事过去这么久了,谢治其人老奸巨猾,也许早就将真相都一一掩埋干净,不必抱太多希望。”
“不过,殿下现在能明白,为什么我会收下谢清玉送来的贺礼了吧?”
魏宜华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感到燥意:“嗯,本宫明白了。”
越颐宁怕她觉得难为情,有意想缓和气氛,便笑着说:“在下如今是长公主府的人,行事确实需要更谨慎些。虽说这些东西,谢清玉是以私人的名目赠送给我的,但我收下了,难免会被人视作是长公主收受了丞相府的好处。”
“若殿下心中因此不快,等过些时日,我寻个名目,再将这些东西退还回去便好。”
魏宜华本来消气了的,听了这话,又柳眉倒竖:“谁说我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越颐宁愣了愣:“那公主是为何而置气?”
自然是怕你被他抢走了。
但魏宜华死活也不可能将这种话说出口的,她咬了咬唇,“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你一向无功不受禄,却独独对谢清玉例外。”
“我送了你这么多东西,也不见得你每样都收下。”魏宜华补了一句,“许多好东西,都入不了你的眼,凭什么他送的你就这么欢喜?”
越颐宁先是一怔,然后便开怀大笑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魏宜华看向她,也有些滞住了。她鲜少见她笑得这么毫无顾忌,眼中笑意粲然,如朗月入怀。
越颐宁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盈盈道:“自然是因为他了解我的喜好了。”
“殿下应该是还没看过礼品单子吧?若是你看过,便知道为什么我会悉数收下了。”
魏宜华愣了愣:“他送了些什么?”
越颐宁故意不说,只顾着抿唇笑。魏宜华见越颐宁还卖关子,忍不住伸手拉扯她:“你快说,不然我就叫素月进来问了!”
“这算威胁吗?”越颐宁笑个不停,“我想想唔,他送了我一箱子茶具,有天青釉冰裂汝窑茶壶,和田玉雕蓬莱图的茶杯,螺钿玳瑁点茶箱,还有二十多棵不同品种的名贵茶树苗……”
魏宜华见她笑意盈盈,数着数着眼里便光芒满簇,也不再置气了。
长公主的眉目渐渐舒展:“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便好好地收下吧,别再送回去了,我也不准你再送回去给他。”魏宜华说,“还有,今日你得陪我议事,再叫上三皇兄。如今局势变化了,有很多事需要调整策略了。”
“在下今日上午有约了。”越颐宁笑道,“殿下若想要与我一起议事,不如延至午后吧。”
日头渐渐爬升,炙烤着歇山顶。越颐宁上了出府的马车,一路来到东街的一家驿店,驿店里没什么人,一楼的大堂里只零星坐了几个喝酒的大汉,窗子都紧闭着,室内的烛火不燃,有几分昏黑晕沉。
小二瞧见一位青山白袍的貌美女子进了门,一下子打起了精神,笑脸相迎上来:“客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越颐宁将两枚碎银掷于柜台上方:“我找人。”
在掌柜处登记了姓名后,越颐宁径直上了二楼。木梯吱呀作响,越颐宁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木门前,叩门五下,节奏两短三长。
她移开手指的下一刻,门开一线,老妇人浑浊的眼珠从门缝间露出来。
在看到她时,有几分迟疑地开口:“越大人?”
越颐宁应了,面带微笑:“是,在下便是越颐宁。黄夫人,我们屋内详谈吧。”
被唤作黄夫人的老妇人打开了房门,让越颐宁入内。
这便是谢府大公子谢清玉的奶娘,黄夫人。
那日会面,越颐宁便怀疑谢家大公子已经换了人。虽然越颐宁也觉得,无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阿玉都和传言中的谢清玉一致,她也十分清楚这世间没有易容之术。再者,谢清玉回归朝廷已经三月有余,他若并非谢家大公子,如何能瞒得过这么多双眼睛?
但越颐宁深知,活人和死人都会说谎,这世间最诚实的便是卦象,它不会骗人。
虽不知阿玉如今的谢家大公子身份是从何得来,但他多半是假扮的,真正的谢家大公子估计已经死了。
越颐宁通过算卦始终得不到更多信息,便暗中找了线人去调查此事,最终查到了这位黄夫人身上。
自从年初谢清玉回府之后,丞相府便陆陆续续打发放良了许多仆人。按理来说,谢府仆人变动这么大,总会令他人察觉到异样的,但这过程持续了一个月,所有仆人也都被打点过才放出府,故而竟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风浪。
这黄夫人也是一月被放出府的仆人之一。她离开谢府之后,便回了家乡务农,若非她女儿久病不愈,需要重金求医,黄夫人也断然不会答应越颐宁的请求又回到燕京来。
越颐宁思忖,关于谢清玉,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第52章 风寒 第一次拥抱,是滚烫的。……
清明多雨的时节, 驿店的房间狭小,不开窗便会闷上一屋潮气。桐油灯里飘出羸弱老旧的光线。
黄夫人坐在榆木案几后,看她落座, 仍是面带犹豫。
越颐宁一眼便看出黄夫人的退怯之意。离开丞相府的仆人都收了封口费, 她此番前来燕京用谢府大公子的消息换钱,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知晓, 她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黄夫人谨慎开口:“你说过, 你是长公主府的谋士”
越颐宁展颜一笑:“是。夫人请放心, 您来燕京的事, 和我有过交集的事, 都会被抹除痕迹。长公主不会让丞相府的人查到夫人头上的。”
黄夫人眼神里的犹疑消去一些,但还是有所保留地望着她:“我明白了。大人不妨说说想要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吧?”
“老身之前在丞相府里也只是个干杂活的老仆, 没什么能耐, 只是运气好, 才被安排去照料大公子的起居。但是谢丞相的院子, 其他女眷的院子,老身都是去不得的, 若是大人想要那些消息, 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越颐宁:“这不就巧了,在下想要打听的事,正和大公子相关。”
“还请黄夫人告诉我,谢家大公子谢清玉在回府前的行事风格和其他日常生活的习惯, 越详细越好。”
黄夫人微微颔首,苍老干涩的声音开始缓慢述说谢清玉既往的一些平常小事。从他日常一天会做些什么、和哪些人来往、爱吃哪些菜肴点心、他最常穿的衣服风格,到他说话的语气、握笔的姿势和下意识的行为习惯。
黄夫人一边说,越颐宁一边默默记下。
铜盏边沿的蜡泪从樱桃大小涨成山杏,新凝的琥珀色覆盖了先前褐色的泪痂。灯芯三次爆花后, 焰心啃噬油中麻线,烧作蜷曲灰蛇。
黄夫人说完,在末尾提及了自己被打发出府之事,越颐宁追问道:“夫人是因何而离府归乡的呢?”
黄夫人垂眸:“自从大公子回府,府里便陆续打发走了不少人。本来大公子失踪,大公子院里原先伺候的人就该被逐出府了的,是老爷仁慈,夫人又百般疼爱大公子,才没有处理我们这些老仆。”
“大公子回来以后,院里的仆从其实都加倍用心做事了,但还是总会被新来的大管事挑出错处,借此为由头接连打发走了许多人。”黄夫人道,“老身岁数也不小了,看得明白,大管事是领了命才这样做的。无论他领的是夫人的命还是大公子的命,他总归是要寻个由头把我们这些人赶出去的,轮到老身,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老身离府时,大公子院落里的旧仆已经不剩几人了,一眼望去都是新面孔。”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掐。
也就是说,谢清玉回府以后就将他院子里的老仆全部换掉了。那些真正了解谢清玉行为习惯和生活细节的仆人,那些最有可能看穿他不是真正的谢清玉的侍从,全都被一一打点过,之后便逐出府去了。
越颐宁还在思索,那黄夫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老身方才忘记说了。”
“大人刚刚问大公子身上可有印记,老身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一处,只有我、大公子、夫人老爷四人知晓。”
“大公子小时候顽皮,有一回爬到桌案上,被装着滚沸水的细嘴壶炙伤了胸口,留了疤。那时我负责每日给大公子的伤口上药,不曾假借人手,故而对这道疤痕印象深刻。”
越颐宁猛然坐起身:“黄夫人可还记得那疤痕长什么模样?”
黄夫人:“老身记得那是一块菱形口的烫痕,只有铜钱的一半大小,在右心口向下些的位置。”
竹帘格影从东南斜纹转成西北横纹。会谈结束后,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暗中安排了车马,送黄夫人安全离京,自己则在殿内拟了封请帖,命人送去谢府。
越颐宁并未过多斟酌言辞。她的直觉认为,谢清玉多半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但收到回帖的时间,依旧快得超出了她的估计。
越颐宁在寝殿中收到符瑶拿回来的回帖时,三分意外也变成了十分。
帖子裹在五重莲心纹缎子里,光是外层的裹封就浸着沉水香。金丝编的如意结锁住紫檀木函,雪絮凝在纸纹中。
越颐宁看了又看,还没拆开,却已经沉默了。
她明明记得上次收到的来自谢治的请帖,也只是寻常高门间私下会面用到的礼制规格,黛紫丝绦束帖,五瓣梅纹印纸,再平常不过的朱砂混鱼胶。
为何这才一月,这谢府请帖的规制就大变样了?这未免也太华贵,太郑重了吧?
打开回帖,字迹蚕头燕尾,清骨俊逸,行文中泛着淡淡的碎光。越颐宁轻嗅,确实,墨香中带着一丝珍珠粉的甜味。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请帖时还嫌重新磨墨麻烦,就着砚台里松烟混灰的残墨写完了一整张帖子,笔锋稍重便会簌簌掉渣,但她根本不在意,拿起草纸一吹一叠,就交给了符瑶。
越颐宁不愿再细想。
她很后悔,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定会重新磨好墨,认认真真地写完请帖,至少这样对比不会如此惨烈。
符瑶还在旁边等她回应:“小姐小姐,信里说了些什么呀?”
越颐宁咳嗽一声:“没什么,说是依我所言安排便好。”她以为回帖不会这么快,约定的时间是在三日后。
更漏点滴。一连三夜的骤雨将朱雀街的垂柳洗得浓翠,宝马朱车行过半条街的天水碧色,地面砖石里夹着九重门楣的倒影,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大门前。
越颐宁掀帘下车,风吹得府门前悬着的八棱鎏铜灯叮咚作响。
门口的侍女引她入内,越颐宁走着走着,发现景色与上次来时不太相同了,这方向看上去竟是要绕到内院。她便问了一句带路的女使:“谢大人不在贵府的议事堂吗?”
女使恭谨道:“是。议事堂是老爷待客时才用,大公子和二公子接待来府上会面的客人,都是在自己的院内。”
越颐宁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作他想,跟着女使一路进到内院,转过拐角,恰好望见站在院门口等她的谢清玉。
今日的谢清玉穿了身玄色云锦长袍,银丝绣的暗纹在袖口收齐,未束冠带,却依旧落了满身矜贵。
雅容玉质的端方君子,如同一方新研的墨锭浸在雪水里。
越颐宁还离得很远,但他已经看了过来。
谢清玉眼里顿时漫开笑意,瞧着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笑道:“越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越颐宁拱手:“谢大人不必多礼。”
两个人当着侍从的面寒暄了一番,进到里屋,谢清玉便遣退了屋内侍候的仆从,将门也关上了。
越颐宁先一步在茶几旁落了座,谢清玉坐下时,看到了她头顶绾着发髻的碧玉梅花簪。
他动作一顿,忍不住轻笑了声,将越颐宁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怎么了?”
谢清玉勾唇:“我当初选这根簪子时,便想着,这个颜色最适合小姐了。”
“这个啊。”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她今早随便选着戴的,“觉得挺衬景色的,就戴了。”
“对了,说到这个。”越颐宁,“我正想和你说,今后不必再每日往公主府送东西了。”
谢清玉斟茶的动作一滞,他望向她,“小姐不喜欢那些贺礼吗?”
越颐宁无奈道:“并非不喜欢,是你送的太多也太频繁了。公主殿下先前也和我说过一回,我总收你那么多贺礼也不太好。”
谢清玉低头斟茶,手腕平稳地将紫玉杯盏递放在她面前,声音清越温和,“我都听小姐的。”
“小姐在请帖中说,有事要请求与我,是何事?”
越颐宁一副被他提醒才想起来的模样:“啊,其实只是些俗务,但我想你也许会比我了解朝廷里的官员”
越颐宁自然不是真心求教,而是另有目的。
苏合烟丝丝缕缕地升腾着。谢清玉执着书卷,低头在看,如墨长发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上,羊脂玉色的肌肤底下透着薄红,好看得如同画中仙人。
越颐宁托腮看着他,目光寸寸度量,才看到他额角的湿润。她微微一怔,突然发觉他呼吸也比往常要重一些。
虽说春寒料峭,但房屋内的暖炉确实有些太旺了,他今日穿的衣裳看上去也不算轻薄,也许是闷着了吧。
越颐宁体贴地问了一句:“你热吗,要不要打开门窗透透气?”
谢清玉抿唇摇头,“不用劳烦了。”
越颐宁瞧着他,觉得现下便是个好时机,于是开口了:“阿玉。”
谢清玉眼睫轻颤,立马抬头看她,“嗯?”
越颐宁注视着他,又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想起来,相认之后,我都没这样喊过你了。”越颐宁说,“毕竟是不同于以往了,我这样喊你,似乎也不太妥当。”
谢清玉凝神静气,他察觉到自己握着书卷的手指开始难以克制地微抖,便顺势放下了书卷,掩住异样。他轻声道:“若没有其他人在,小姐都可以这样叫我,没有关系。”
心脏跳动的频率有些失常了。但越颐宁也只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不如说她无论做什么,他都难以承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线系在他的心脏上,稍稍牵扯,便又痛又痒,几乎要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也许他确实该离她远些,以免真有一日在她面前泄露出异常。
越颐宁又不说话了,她望着他,如瀑的长发垂在身后。
“当初分开的时候,我记得你身上还有箭伤。”越颐宁说,“如今都好全了吗?”
谢清玉点点头:“都好全了。不过留了一点细小的疤痕,不重要”
“我想看一下。”
越颐宁注视着他:“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还是不太放心。”
谢清玉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声音哑了下去。
“好。”
襟口的银纽勾脱,玄色外袍委地,如夜色消融在白昼中。天蚕丝织就的雪白中衣,此刻被薄汗浸成半透明,也被半解敞开,垂落下去。
越颐宁倾身向前,滑落的长发发梢扫过他腰侧,她却丝毫不觉,只感觉眼前的人背影越发僵硬,脖颈处原本淡如烟雾的红色也愈发浓郁了。
越颐宁自然看到了他背后的箭伤疤痕。虽然这只是她诱骗他脱掉衣服的一个借口,但真的映入眼帘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它。
她心中有炽亮光芒慢慢腾起,忽然间便明白了什么。她想要知晓谢清玉隐瞒的真相,但她即使知晓一切,也并不打算揭穿他。
她对这个人始终狠不下心,只因他曾舍命救过她一次。
越颐宁目光一顿。只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说,她其实也心存不舍了呢?
越颐宁侧过脸看他,谢清玉从方才开始就已经闭上了眼,只是从那对鸦羽的颤动频率来看,他也心神不宁。
她再三确认过后,才站起来,从他背后绕至正前方。她以为自己步伐轻悄,却不知一片衣摆的薄纱缠卷过谢清玉的手臂,简直比直接抚摸还要撩人。
越颐宁心头思绪万千,她摒弃杂念,静静蹲下身,定睛看向谢清玉前胸的右心口上方。
白璧无瑕的肌肤上,赫然有一枚半个铜钱大小的烫疤,是菱形的。
越颐宁愣住了。设想了无数结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眼前一暗,越颐宁还未反应过来,谢清玉已经弯下腰将她压在了桌案上,笔墨纸砚扫落一地,丁零当啷一阵响。越颐宁怔了怔,感觉到他但她头抵在了她的肩膀处,温热的气体喷湿了她的锁骨。
越颐宁身形一僵,她刚想伸手,便看见了谢清玉的面庞。
面前的人双眼紧闭,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角不断冒出细细的汗珠。
越颐宁见状眼瞳微缩,立即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好烫。
她轻声唤他:“谢清玉?”
她体温偏凉,手掌盖上去时像摸了一座火炉。不知是因为冰凉的掌心还是那声呼唤,谢清玉低。吟了一声,紧皱的眉宇略松。
越颐宁怔愣的片刻,他靠得更近,几乎埋入她颈窝。唇畔逸出的温热气体和着淡淡的青竹叶熏香,沾染了肌肤。
是染了风寒吗?
越颐宁看着他滟红的脸颊,皱了皱眉,但为何看上去这么严重?
若是一日内兴起的发热不至于如此,谢府家仆如此之多,竟无一人察觉他身体不适么?
谢清玉似乎神志不清,已然因高热而昏沉。见他偏头,越颐宁下意识地托住他低垂的脖颈,避免他的头磕到床榻木角。
离得太近,他微颤不停的眼睫戳在她的下巴上。越颐宁垂眼看他,心想,有点痒。
乌檀木屏风遮去了桌案间交叠的人影。身上的人压着她,将她抵在桌案和书柜的夹角处。这几乎是拥抱了,只是他们的手臂没有搭在彼此腰间,但他枕着她的肩头,淡淡的馨香缠绕着她,不肯离去。
而越颐宁也暂时无处借力将他推开,她的耳垂也被谢清玉身上的温度熏热,变得粉红剔透。
越颐宁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正琢磨着如何将手臂从谢清玉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再另做他想。
越颐宁想,幸好没有人会随意进出谢府大公子的里屋。若是如此情形被人撞破,她便是有八十张嘴也难以说清了。
如此思索着的越颐宁,下一秒便听见了叩动门扉的轻响。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银衣侍卫打开门进来了。
以为里面没人的银羿缓步绕过屏风,一眼看到了中衣褪至腰间的谢清玉的背影,他身下躺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正是越颐宁。
越颐宁:“”
银羿:“”
那一刻,银羿听到了一道脆响。那是他的世界碎裂开来的声音。
第53章 探病 她心软了。
榻上的男人半闭着眼, 脸颊溽热湿红,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喉结滑入松垮交领。
“面赤唇焦, 脉象浮滑, 阳邪外越。”白发苍苍的老医师诊断完毕,干枯的手收回袖子里, “是风寒之症。”
越颐宁站在榻前, 眉宇蹙起:“可是今日内害的病?”
老医师:“观大公子的脉象, 至少已身体不适三日了。”
“大公子的体质较好, 不容易生大病, 想来是最近太过劳累,又久病不医, 加上近来春寒作祟, 凉热反复之下, 才会突然昏倒。”
果然, 和越颐宁一开始判断的结果一致。
越颐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老医师望闻问切一番后, 扯来一张麻纸, 提笔便写:“先用麻黄三钱解表,待汗出热退后,换柴胡三钱,以葱白三茎生姜五片煎药送服。服药后当覆薄衾发汗, 切忌见风。”
“大人不必忧心,老夫这一帖方子下去,定然药到病除。”
越颐宁接过方子,正想出门交给侍女,便感觉有人抬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越颐宁一怔, 回头先看到了一节冷白如玉的手腕。
床榻上的谢清玉不知何时醒了。他睁着雾蒙蒙的眼看她,指尖力气薄弱,越颐宁只需要轻轻一扯衣摆就能拂开。
但她没有。
她顿了顿,慢慢顺着谢清玉的力道靠近床边,将他冰凉的手握住,放回被褥中。
见她回到身边,谢清玉似乎是放下心来,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老医师在旁边抚着胡子,一言不发地看着,直到越颐宁再度转身,才呵笑着说:“大公子应是高热糊涂了,竟像个三岁小孩一般拉着越大人不肯放,也是少见。”
越颐宁并未应和,而是垂下眼帘。谢清玉皮肤本就偏白,病中更是毫无血色,闭着眼也睡不安稳,眼睫颤动的弧度令人揪心。
越颐宁承认,自己方才是心软了。
也许他过得比她想象中要辛苦。明明是丞相府大公子,染了风寒三日,居然都没有被下人察觉,生生拖成了高热,可见院内服侍的人有多么不上心。
谢治与大夫人王氏回乡祭祖,可谢清玉的其他兄弟姐妹都还留在府内,大公子请医师上门之事必然会惊动其他院子里的人。可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偌大的丞相府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关心谢清玉的情况。
病后的人容易心神脆弱,他下意识地挽留离去的她的举动,是内心最真切的反应。如此来看,这一处只有她能令他感到安心吧。
老医师摸着胡须,将药箱重新背起:“药方已经拟好,尽快服药驱寒,再睡一觉,想来以大公子的身体,第二日便能下床了。”
“注意不要再过度劳累,好好静养,不日便能恢复完全。”
越颐宁:“谢谢您。”
侍女将老医师送出门,室内便只剩下越颐宁和谢清玉二人。越颐宁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谢清玉,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越颐宁掩上门,一转身发现银羿站在门边,目光纹丝不动直视前方。
见她出来,银羿低头行礼:“越大人。”
越颐宁一眼认出,这是当时推门而入,看到她和谢清玉纠缠在一起的银衣侍卫。迟来的尴尬涌上心头,她连忙咳嗽一声,嘱咐道:“你家公子尚在病中,这几日你们要多加照料,注意着他的病势。”
“往后他公务繁重,不能顾及到身体时,你们这些做近侍的也要多替他留意一番。”
银羿低头:“是。”
“那我便先走了,”越颐宁说,“等过几日,我会再上门来探望他。”
“恭送越大人。”
将越颐宁送出院门后,银羿催促了下人照着医师给的药方去熬药。侍女端着药进门时,银羿却发现谢清玉已经醒了,正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榻上。
银羿进门时恰好和谢清玉的目光撞上,他心头一跳,头也不敢抬,“公子,药来了。”
谢清玉“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谢清玉喝药时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冷淡的神情里已经瞧不见半分脆弱的影子,若非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几乎看不出是个刚刚昏倒过的病人。
银羿偷眼看过去,实在琢磨不透这人在想什么。那位越大人以为是院里的仆从有所懈怠,但若是谢清玉不说,他们又哪里看得出来他已经病重了呢?
现在便能坐起来了,说明方才就已经恢复意识了吧,却还是假装昏睡。
银羿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事实上,从他刚刚选择走进内室,看见交叠在一起的谢清玉和越颐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单纯耿直了。
等侍女端着空碗出去以后,银羿刚想告退,谢清玉便叫住了他,“银羿,你留下。”
银羿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大公子还有何吩咐?”
他虽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谢清玉正在盯着他看,似乎是在审视着他。
“听说是你发现我昏迷在内室的。”谢清玉缓缓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银羿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若是回答不好,他就完了。
“请大公子放心,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银羿沉声道,“属下绝不会将今日之事再告诉第二个人。”
从银羿的角度,可以看见谢清玉正在把玩手指上的墨玉扳戒,看样子是在思忖着他话里的可信度有几分。
“也罢。”谢清玉淡声道,“谅你也不敢出去胡说八道。”
银羿紧绷的心猛地松懈下来。他暗暗呼出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再度低头:“方才越大人走的时候,曾嘱咐过属下一些话。她说她过几日会再来探望您。”
视野所及之处的玉扳戒不动了。银羿听到了一声轻笑,不是平时止于表面的微笑,而是真心实意的、愉快的笑声。
“好。”谢清玉的声音竟然柔和下来,“若是她再来,你记得回避。”
银羿:“?”
银羿:“属下可以问原因吗?”
谢清玉似乎因为方才那段话而心情大大好转了,此时也没有计较银羿的愚笨,“以她的性子,虽表面不会显出来,但再看到你心里一定是尴尬的。她难得来一次,若是因为这些小事而有芥蒂,心生不快,那就不好了。”
银羿的沉默震耳欲聋:“”
最终他还是忍辱负重地回了个“是”
越颐宁回到公主府之后,又回想起那枚印在谢清玉右心口的烫疤。
实话实说,她已经弄不明白情况了。疤痕无法伪造,更何况越颐宁还近距离地查验过了。若阿玉不是真的“谢清玉”,无法解释为何两具身体上隐秘的疤痕也一模一样;若阿玉是真的谢清玉,那难道是卦象出了差错?
越颐宁按捺不住,第三日便又去拜访了谢清玉。
药炉余香袅袅,谢清玉披着月白氅衣倚在青竹榻上,锁骨处的羊脂玉环像是将满未满的明月卡在削薄的山棱间。
大病初愈的谢清玉面白如雪,唇色仍是淡淡的珊瑚色,较之昨日,眼中神采已经焕然一新。
谢清玉望见她入院,便挥退了门边侍立的仆从,轻声唤她:“小姐。”
虽说谢清玉如今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但细细看去,也别有一番独特风姿。
越颐宁默默打住自己的罪孽想法。
她瞧见桌案上的公文,微微一挑眉,语气有点不赞同:“你的身体才好转了一些,又急着处理公务做什么?”
谢清玉见她坐到面前,笑眼盈盈道:“不碍事的,只是一些需要过目的案牍,不会劳心费神。”
谢清玉注意到了越颐宁今日戴的玉簪子。银白玉髓是非常贵重的玉材,更不要提这个独特的双鱼戏珠制式,全燕京就只有四皇子名下的一家商铺会产出。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小姐今日戴的这根簪子很特别。”
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这个啊,这好像是叶大人送的。”
三月下旬时,叶弥恒也送了一些节礼来长公主府,她本来不想收,但是侍女已经归置入库了,她也只能无奈接受。
“说起来,阿玉你应当还不认识叶大人吧?他是我师父好友的徒弟,算是我半个师兄。”越颐宁说,“他如今在四皇子府做谋士。最近总见不到他人,上次本来要和他见面,但他吃错泻药腹泻不止,原本的约定便作废了。”
门外的银羿突然打了个喷嚏。
“啊,原来是这样。”谢清玉微笑道,“我确实还不认识。”
侍女端了果盘点心上来,越颐宁来得匆忙,刚好有些渴,便挑了一块水果入口,却恰好听到谢清玉缓缓道:“小姐喜欢这种样式的簪子么?”
“谢家的玉料铺里刚好回了一批八回雪玉,质地冰白温凉,如凝霜雪,是江南地区最近风靡的一种玉器珍材。”谢清玉温柔道,“若是小姐喜欢,我便命人去取一块,给小姐打一根簪子。”
越颐宁摇摇头,笑道:“我喜欢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簪子我这已经够多了,不必劳烦了。”
谢清玉握在袖中的拳渐渐松开,露出手心里的掐痕。
他看着越颐宁,突然笑了,原本阴郁的心情又因为越颐宁刚刚说的前半句话而晴朗起来,“我明白了,那便日后再议。”
这日,长公主提早结束了和大臣的会面,午后便回了府。
魏宜华本想去找越颐宁谈话,但却被告知越颐宁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魏宜华坐在亭中歇息,“她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回长公主殿下的话,越大人前日去了丞相府探望谢氏大公子,今日也去了。”
魏宜华闻言挑眉:“怎么又去了谢府?可是那谢清玉请了她?”
素月问过了下人,这才恭谨道:“之前都是谢府那边发请帖来,请越天师过去的,但今日是越天师主动说要去探望他,也没有拟定请帖,直接便上门拜访了。”
高门间的拜访之所以程序繁琐,便是因为大臣们的时间都很紧张。如谢治之类上了年纪的一品大员,时间都是按照沙漏中的一粒沙子为单位来算的;如谢清玉一般的年轻一辈的高官,亦是事务繁杂,整日里十分忙碌。
故而能随时随地上门拜访,在高门大户间是一种极大的特权,代表着主人家的全然欢迎和体贴关照。
于是,听到这里的魏宜华不禁停下了抚摸宝石长甲的手指。
第54章 爱子 父母之爱子。
“是么。”
魏宜华一开始是惊讶, 后面想到谢清玉曾经的身份,也觉得情理可原。她以为谢清玉只是打算报答越颐宁的救命之恩,而不会与她有过多的私底下的往来, 但如今看来, 谢清玉是极看重越颐宁的,而这份看重远比她想的要沉甸。
不知为何,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宜华心里不太舒服。
但她还是嘱咐了素月一句:“此事不要与他人提起, 对外便称越天师是收到丞相府邀请才去的。”
以越颐宁和谢清玉现在的身份立场, 往来太过密切, 难免会被人猜忌关注。
自从皇帝松口后, 邱月白每日汇给魏宜华的密报多得桌案都堆不下,全是关于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 哪几家私底下疯狂聚头, 哪几家往来忽然密切, 哪几家已经公开褒贬双方……这夺嫡之争的锣鼓才敲响,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如今朝中已有成两派局势的倾向。投诚四皇子麾下的,世家子弟居众;站队三皇子阵营的, 则寒门子弟更多。越颐宁和魏宜华这三个月来接触拜谒的官员里, 向她们流露出积极洽谈意向的,也都是寒门出身的官员。
不知不觉中,双方势力已初具雏形。
但同时,身为寒门之首的中书令左迎丰一派和身为士族之首的谢家一派, 都还未明确表态。
这场争斗若是按照这样的模式继续演化下去,大概会毫无疑义地成为世家寒门两派之争。如今王家也已倒台,世家势力被大幅削弱,最终鹿死谁手还真难以断言。
但是——
“今日有官员递了密折上来,向圣上提议, 考虑将七皇子魏雪昱纳入储君人选行列。”
东暖阁的支摘窗撑起半幅,晨光熹微,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围屏上的青蓝在朝阳和紫烟里浮泛流动。
听到这句话的魏宜华愣住了,目光惊愕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丽贵妃。
曦色中,丽贵妃衣裙上的金枝芍药栩栩如生,在流火长裙上恣意怒放。
长公主魏宜华疑心自己听错了:“母妃说的,可是那端妃之子?”
丽贵妃垂眸看来,“不错。”
魏宜华难以置信:“……那官员是疯了不成?端妃是王氏罪臣之女,只降位一级,已经是父皇念在她入宫多年诞育皇嗣侍奉天家有功,为人又孝顺恭良不慕俗利,这才额外开恩典免了她的责罚。倒王案的雷霆刚过,他们如今竟然还想让七皇弟去争太子之位,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觉得父皇会允准此事?”
丽贵妃没出声。窗外的蓝喉歌鸲扑棱棱飞走了,震得石榴叶上的积水簌簌打在万字纹窗棂上。
她抬手将彩瓷梅瓶里半蔫的栀子掐下一瓣,指甲缝里沁出花汁,在红缎袖口染出月牙状的淡黄痕迹。
丽贵妃说:“你父皇允准了。”
“他喊了本宫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允我进御书房。”丽贵妃没有抬眼看魏宜华呆滞的表情,而是把玩着手中的柔嫩花瓣,状似不甚在意地将其抛于栏下泥盆中,眼尾胭脂颜色竟是更胜于园中万紫千红。
自从痛失爱子,又大病一场后,皇帝便失了锐气,总是一副垂眉耷眼看不清神情的姿态。
皇帝将密折中官员对七皇子的赞誉句句复述,最后才抬起眼帘看向她:“爱妃以为如何?”
「七皇子魏雪昱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质。其睿智夙成,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
「累世簪缨,正合承社稷之重;英华内蕴,足堪继宗庙之祀。」
丽贵妃淡声道,“他拿着密折询问我的意见,但本宫陪了他几十年,又怎会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如何看不出你父皇其实早就心有成算?”
于是丽贵妃在殿前回应道:“陛下圣明烛照,诸卿忠忱可见。臣妾只愿陛下顺承天意,早定国本。”
魏宜华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丽贵妃。
她从未考虑过七皇子魏雪昱的存在会对夺嫡产生威胁。
因为她重生过,前世的魏雪昱是什么样的人,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魏雪昱身为不受宠的端妃之子,又未及弱冠之年,性情孤冷寡言,从始至终都是朝堂争斗中的边缘人,也不介入任何一方势力的角逐。
在前世的夺嫡之争开始没多久之后,魏雪昱便自请离京,回到自己的封地做了一个闲散王爷。能及时抽身,急流勇退,说明他并非完全不问世事地游离在外,而是真的对权力毫无兴趣。
魏宜华不明白。一个前世早早逃离开漩涡中心的人,今生怎就突然要躬身入局了?
脑内灵光飞闪而逝。上辈子魏雪昱的母族王家一直安好,而这辈子王氏的结局却截然不同了。难道这也是“倒王案”造成的连锁反应吗?
丽贵妃:“你父皇是亲手打破东羲历朝历代‘唯嫡长论’的第一人。他是庶子出身,在所有皇子中行五,不是最长,亦非最幼,当时谁也不愿意把赌注压在他身上。但是动乱来临后,他却是所有皇子里表现最优异的那一个,继位后的陛下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是武能上马打胜仗,文能入朝平天下的一代明君。”
“你父皇信奉治国唯贤,如今王氏一倒,外戚专权之忧便不复存在了,如此,他倒确实会最青睐七皇子。”
魏雪昱是目前三个皇子中成绩最好的那一个。虽他因性格行事等原因,名望不显,但若是重华宫的功课也有个本朝纪,那么第一位定然是已逝太子魏长琼,第二位是长公主魏宜华,第三位便是魏雪昱。
魏宜华眉心紧锁,“可是父皇和七皇弟的情况完全不同,无法一概而论吧?首先他们二人的性格就不一样。七皇弟的性子未必适合做储君。”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宜华一眼,魏宜华原本握在手中的杯盏,忽然因那一眼而轻轻一抖。
魏宜华想明白了,故而更加惊愕:“……难道说,这件事是七皇弟促成的吗?”
丽贵妃:“没人知道。但你觉得,若是没有事先征得七皇子的同意,他手底下的人会敢去出这个头吗?”
既有可能惹圣上动怒,回头在七皇子那边又讨不着好,哪有人会去做这种挨两头痛打的出头鸟?
丽贵妃:“端妃肯定点过头,她作为王氏嫡女的那些关系和近臣,一定也都给了七皇子。其中不乏一部分朝廷命官。”
“王氏倒台后,端妃疯得很彻底,本宫前些日子听说她宫里又扫出来一堆值钱的破烂,都是她砸的。她是可怜人,但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她再这样作为下去,迟早会因此而把自己本来安好的余生也葬送,到那时便不是可怜,而是愚顽了。”
见魏宜华犹有失神,丽贵妃轻叹了一声,道:“今日突然传你入宫,便是为了此事。母妃也只是希望你心里有些数,不要到时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魏宜华怔了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母妃是想我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公事繁忙,确实越来越少主动入宫去跟丽贵妃请安了。她心事重重,无法和旁人述说,唯有呆在越颐宁身边谋划未来时,会觉得稍稍心安一些。
她也怕入宫看丽贵妃时,和四皇兄魏璟撞上,她不怕被他说难听话挤兑,却怕他红着眼睛瞪着她掉泪。
若是以往的丽贵妃,听她这么说,一定会拥着她的肩膀,用那双明亮艳丽的眼睛看着她笑,哄着她,“瞎说什么,母妃自然是每时每刻都想念华儿的啊,华儿可是母妃的心肝呐”。
但是今日的丽贵妃却没有开口言语,丹凤眼尾轻垂。
“……母妃自然很想你,”香炉里一缕缕细烟叠在屋顶,模糊了遥落入室的日光,丽贵妃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如烟一般难以捉摸,“但我也不确定,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母妃’。”
脑袋中“嗡”地一声巨响。
魏宜华觉得心脏像是被骤然冻住了,但与此同时,整具身体也终于软成一滩烂泥。
她都知道了。魏宜华既觉得难过,又真正地松了口气。
她虽与魏璟说了她的身世真相,却并不确定魏璟会不会告诉丽贵妃,按常理来说,魏璟的性子,定会在事后跑去质问最有可能清楚来龙去脉的丽贵妃,他的生母。可是魏宜华之后回宫见过几次丽贵妃,魏宜华感觉不到她的态度有丝毫变化,她待她一如往常,还是那么好那么亲近。
魏宜华年节回宫,几乎日日都会被叫去贵妃宫里陪丽贵妃说话,但那些长谈的日子里,她们也还是默契地没有提起关于魏宜华身世的事情。
长公主心想,也许母妃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也怕她说出来之后,就会失去她。
一想到这一点,魏宜华眼眶便热了。
她上前握住了丽贵妃的手,金鳞长甲抵在少女肌肤玉白的额头前。
魏宜华的声音在颤抖:“……母妃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会不愿意认您?”
记忆碎片宛如一把长刀,割破了泪眼。
七岁时她与魏璟争吵,不小心伸手推了他,没想到魏璟竟能被她推得摔倒在地。闻声赶来的丽贵妃一眼便看着僵在原处的她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魏璟。魏宜华本以为她会责骂自己,丽贵妃却越过了地上的魏璟,反而将无措到瑟瑟发抖的她搂在怀里。
魏宜华记得很清楚,母妃耳坠上的东珠沾了她的眼泪,在颈间洇出温热的潮意。
那是她第一次惊觉丽贵妃对她的爱。
真正的爱是什么?身为尊贵无匹的长公主,魏宜华心中一直有一个答案。不是只给尊荣和富贵,而是给予孩子无法用俗物衡量价值的宝物:例如勇气,智识,信心,韧性,善良……权钱能买到的东西终究有价格,唯有日复一日用心血浇灌才能收获的东西最珍贵。
不是保她衣食无忧,一世安闲自在,而是教导她在乱世中也能保全自己,逐鹿群雄的本领。
父母若爱子,便不会让她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为她磨出虎豹的爪子,让她即使离开庇佑之所,也能为自己打下一片天地。
父皇对于太子是如此,丽贵妃对于她,亦是如此。
所以从小到大,魏宜华都是更努力、更无法偷懒、且被寄予了更多期望的那一个。
魏璟在床上呼呼大睡时,她要早起练武修习剑术;魏璟的功课做得懈怠应付,丽贵妃既不担忧也从不责备他,但魏宜华的功课若有退步,丽贵妃便会去寻重华宫的老夫子了解情况,再回来陪着她学习。
魏宜华知道,她和魏璟看似都从母妃那里得到了一样多的物质和爱,可母妃其实是将更多的心力都倾注在了自己身上。
她自小心思通透,洞悉这一点后便满怀感激,一直勤奋好学。
丽贵妃并没有按照一位公主的标准来培养她,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兵法剑术,都是寻常公主不会去学习的内容。
母妃的目的是什么?年幼的魏宜华不知道,但她读过四书五经,读过十八卷史书,知道她学的不是没用的东西,知道皎月盈昃有时,松柏负雪方直。于是,她不问缘由,一以贯之地学了下去。
及笄礼那日,朝阳初升,是丽贵妃亲手为她绾发。象牙梳划破晨光,犹如白刀斩裂绵长金帛,她顶着珠玉重重的头冠抬起头,从蟾纹镜里看见了丽贵妃温柔专注的眼眸。
魏宜华记起了丽贵妃在及笄礼上给予她的祝词。
「昔稚燕栖于椒殿,今彩凤当鸣九霄。」
“无论如何,母妃永远是华儿的母妃,这一点不会改变。”
魏宜华恳切地抬头看丽贵妃时,才发觉她眼里似乎也起了雾。
但丽贵妃只是勾唇笑起来,由着笑意慢慢消解那些雾气,接连说了三声“好”,一声比一声轻。
“华儿也永远都是母妃的华儿。”丽贵妃说着,用力回握住魏宜华的手,“别哭了。”
“你要记住,你是皇上御赐亲封的长公主,天底下除了太后以外最尊贵的女子。你的眼泪要留给值得的事物,不可轻易掉泪。”
魏宜华点着头,红眼看丽贵妃:“那母妃呢?”
丽贵妃愣了愣,转而笑道:“本宫只是贵妃。若不为后,这宫中的女人也不过是皇帝的妾。”
魏宜华看着丽贵妃,心头紧缩,慌张和混乱涌来,迫使她将那些深埋心底两世的疑问都说出口。
她抿了抿唇,“……母妃。”
“为什么当初父皇会将我过继到母妃膝下呢?”
明明身为胞兄的大皇子魏长琼,就一直都没有过继给任何嫔妃。
三皇子魏业也是一样的,但理由不同。太子殿下是真正得到了皇帝父爱的孩子,他不需要寄养在任何嫔妃膝下;三皇子则是被皇帝忘记了,既不是最悲惨,也不是最顽劣,他平凡普通得无足轻重。
魏宜华也是受宠的皇长女,可那是世人所定义的“受宠”。在魏宜华眼中,皇帝对她就像丽贵妃对魏璟一样,只是喜爱,而无期盼,更无心血的倾注。
她不仅在年幼没有记忆时就被过继给贵妃,所有知情宫婢也对她的身世绝口不提。说是没有故意隐瞒,可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不曾主动告知她,那本身就是隐瞒了。
前世的魏宜华被瞒到临死前才知道真相。
为什么呢?
也许是知道她一定会问出这些问题,丽贵妃脸上并没有惊讶意外的神色。她抚摸着掌心里握着的女儿的手,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你过十八岁生辰那天,母妃答应你,一定会回答你所有的疑问。”
雕花槛窗漏进几缕春光,化为案头青瓷瓶壁上的圆融玉华。冰裂纹深处残存的寒意,正被斜插的杏花枝缓缓洳湿,似春溪漫过经冬的旧石。
母女俩终于互通心意,将这番话说开后,丽贵妃自己似乎也松了口气,眉目舒展开来:“今日,我也传了璟儿来,此事我也会告诉他,好让他有所准备。不过你不必担心,你们不会撞上。”
魏宜华心一紧:“母妃可会怪我?”
丽贵妃:“怪你什么?”
魏宜华:“怪我放着自家人的四皇兄没有选,而是选了没什么关联的三皇兄。”
丽贵妃笑道:“难道华儿你不是出于内心所愿才做出的选择吗?”
魏宜华点点头:“自然是。”
丽贵妃轻拍她的手背:“那就够了。怎么选怎么做都是你的事,母妃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母妃只望你平安顺遂就好。”丽贵妃说,“你大概还不知道,璟儿他前些日子在府中用膳时,从食物里试出了毒。那毒无色无味,却可以杀人于无形。”
魏宜华惊道:“那魏璟他还好吗?”
丽贵妃:“你放心,他身体无事,只是受了惊吓。他应该还是第一次被人下毒,府内排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奸细,只把几个经手的仆人都发卖了。”
魏宜华心思沉凝:“可这会是谁做的?三皇兄手底下的人大多都是我给的,且我了解他的性子,他不会做下毒杀人的事。”
丽贵妃意味深长地一笑:“谁知道呢?”
“对了,还有一事。我今日刚得到风声,谢家似乎有意支持七皇子。”丽贵妃说,“谢家长子谢清玉近日里和七皇子往来密切,很难说是不是代表谢丞相去交涉的。”
魏宜华亦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七皇子魏雪昱鲜少出门,也几乎不主动与官员往来,为何谢清玉却与七皇子交好?
电光火石闪过一刹,照亮了此前不被看见的暗处。
她突然就全都想通了。若是谢清玉有意支持七皇子,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回府后过了三个多月才主动与越颐宁联系,之后又百般讨好,变着法子来献殷勤。
谢氏晓得利害,若是决意入局,定然也打算拉拢一位年轻有为的天师。
谢清玉想从她手里抢人,这些日子来的示好和当着她的面撬墙角无异,而她竟然到现在才发觉!
魏宜华心里的火苗迎风而起,噌噌噌地往上冒,眼见着就要烧到脑壳,便忽然又顿在原地。
——那越颐宁呢?她是知情的吗?
她这些日子频频去看望谢清玉,是否真的只是去探病?还是说她其实已经动摇了,也在考虑另投他处了呢?
意识到越颐宁有可能已经心生他意,魏宜华将近失魂落魄。
不,不要这样想。越颐宁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得对她有信心。
话是如此说,但担忧却如冒出尖芽的笋开始拔节生长。
魏宜华突然发觉,其实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越颐宁会选择支持三皇子魏业。她只是因为重生,知道越颐宁前一世的选择,便总认为越颐宁今生也一定会选择辅佐三皇子。
她是了解越颐宁的,那人和她的心愿一样,都是在为社稷苍生挑选合格的君主,而非为了自身的荣华富贵。
前世七皇子没有参与夺嫡,故而越颐宁也只能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中选择。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若是越颐宁觉得七皇子魏雪昱是更合适的人选,那该怎么办?
若是如此,她似乎也只能放她走。
可魏宜华发现,自己并不想让越颐宁离开。
无法遏制的思绪化为参天竹林,逐渐有了遮天蔽日之势。
魏宜华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时辰已经不早了,母妃先休息吧,儿臣告辞。”
丽贵妃颔首,示意宫人送长公主离殿。
九曲回廊外,太液池的波涛咬碎了满池柳色,阴影漫过池间睡莲的缝隙。
“‘昔于文华殿论策,剖析时弊如悬镜照形;尝在武英堂演兵,调度阵势若运掌观纹。’”
倾国倾城的贵妃哼笑一声:“还真敢夸啊。”
“——这些话,该是用来形容我家华儿的才对。”
长公主的仪仗却已走远。人影消失在金銮紫禁间,融入清明纷纷细雨中。
第55章 剖白 同路者终将同行。
魏宜华回府后心绪不宁, 素月扶着她的手腕说:“殿下,要现在去越大人的寝殿吗?”
魏宜华:“她现在在殿中做什么?”
素月唤来女使询问了一番,那女使回道:“越大人今日都呆在寝殿内看书, 方才奴婢去送了茶水, 越大人应该还在殿内。”
魏宜华抿了抿唇,“那我去看看她。”
阶前玉兰正开得疯, 白瓣坠在守门石狻猊头顶, 无瑕光洁之色, 倒比命妇簪冠上嵌的东元珠更贵三分。
魏宜华入门时, 瞧见了坐在一片龙兰香烟雾中的越颐宁。一段雪白腕骨探出墨绿长衫, 正持握着一卷古籍,乍一眼望去, 宛如白莲蓬翘立接天青荷。
越颐宁只觉得一抹流霞照入殿内, 抬头一看,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来了。
她掩卷起身:“殿下怎没有提前传召一声?我这都没来得及让下人准备点心。”
“你我之间, 整那些虚礼做什么。”魏宜华说着,在翘头案另一侧坐下, 看了眼她手里的《百卦》, “听说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今日倒看起闲书来了?”
这几日,越颐宁几乎每日早上便离府,到各个官员府上拜访。她懂相术, 观大部分人的面相便可知其心意,许多人嘴上说着还在考量,其实早就已经暗中投了他处,只是不愿意把话说死。而这些越颐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短短七日她已经接连出席多场雅谈,面见多位朝廷命官, 大致摸清楚了现阶段朝廷中部分重要官员的站队情况。
她不需要知道所有人的意愿,只需要知道那些在各个关键机构和部门中掌握着大权的人的意愿,就足够了。
越颐宁:“岂敢偷懒。名单已经拟定好令人拿去交给沈大人了,我还誊抄了一份,就等着长公主殿下过目呢。”
“若非事务都忙完了,我也不敢在这研究别的东西。”
越颐宁勾唇道:“说起这个,昨日我会见工部侍郎刘大人时还发生了一些趣事。”
“不知是工部侍郎自己的主意,还是四皇子殿下或者其他人的授意,议事时,他话里话外都是威逼利诱。他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三皇子,若是我想要权势地位,四皇子殿下也能给我。他劝我早早离开三皇子殿下的阵营,不然迟早没有好果子吃。”越颐宁笑道,“招揽人的手段我见多了,但如此直白的还是第一次。”
魏宜华突然道:“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支持魏业?”
越颐宁听了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殿下也拿这话来挤兑我了?”
魏宜华:“不是挤兑,确实是想问你。”
“我只是意外,殿下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吗?”
魏宜华并不理会她的反问:“所以理由是什么?”
“没有理由。”越颐宁说,“我现在辅佐三皇子殿下,只是因为长公主殿下你的要求是如此。”
魏宜华的心凉了半截。
纵使她早就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但这猜测被印证时,她还是觉得萧瑟。越颐宁的回答简洁利落,也丝毫没有掩盖委婉之意。
果然。前世种种过往已经在今生改变,若非她魏宜华早早寻到了越颐宁,死皮赖脸地将她带入长公主府,她定然不会这么早入京,也不会这么早择定明主。
若是越颐宁按照前世的时间节点来到燕京,那么此时此刻,她还会在这里坐着与她闲谈吗?
越颐宁见她发怔,便喊了一声:“殿下?”
魏宜华猛然回神,她看着越颐宁,“怎么了?”
越颐宁:“我听侍女说,殿下今日入宫去见了贵妃娘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魏宜华张了张口,“母妃今日传我回宫,是得了一些消息要告诉我。”
魏宜华将皇帝打算让七皇子魏雪昱加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细细道来。
果然,她看到越颐宁敲着茶盏的手指一顿。
“魏雪昱?”越颐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蹙眉后,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魏宜华:“是,你刚来燕京时,我与你提起过他。他是端妃之子,母族是已经倾颓的王氏。”
越颐宁:“原来是他。”
“……我先前和你说,王氏不倒,父皇便不会考虑让他做太子,因为有外戚专权之忧。”魏宜华轻轻叹出一口气,“没想到我倒是一语成谶了。”
越颐宁:“我记得殿下说过,端妃之母是谢家女。即使王氏已倒,不也还有谢氏么?”
魏宜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父皇已经同意了,说明父皇并不介意。”
“不太像是不介意,”越颐宁若有所思道,“更像是不认为谢氏会成为威胁了。”
“三月末谢丞相上书乞骸骨未成,也许他并非是真的打算辞官退隐,而只是借此向皇帝表忠心。皇帝不允,他也坚持要回乡休憩一月,现在正是朝廷多事之时,一个月的空缺不知会错过多少要事,若是持柄权臣不会愿意做出如此牺牲,但谢治却是真的走了。”越颐宁说,“就算是做戏,他也做足了全套。”
“姑且不清楚谢氏私底下是否与皇帝表过态,又或者皇帝手中其实握有谢治的把柄。只按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也许是因为谢家的姿态摆得够低,皇帝便也给出了自己的信任吧。”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下人来送茶水和糕点了。
等人走后,越颐宁才继续问道:“殿下对七皇子可有了解?”
“三皇子与四皇子我多少都有见过或是听说过,唯独七皇子知之甚少。”
七皇子魏雪昱。每次提起这个人时,魏宜华总是只能想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这位七皇兄和她年纪最为相仿,只差了两岁。相仿的不只有年纪,还有学识,在重华宫读书时,魏雪昱的名字也是夫子常常提起的,教他的夫子都说他聪慧。
明明应该能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是魏宜华和魏雪昱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因魏雪昱这人实在太过孤僻了。
当年在重华宫里读书的孩子拢共就五个,大皇子魏长琼,三皇子魏业,四皇子魏璟,七皇子魏雪昱和长公主魏宜华。其中魏雪昱总是落单的那一个,他们四个人在宫里疯玩的时候,魏雪昱就在角落里玩蛐蛐,看花草树木。
他不爱说话,但诵读时的咬字很准确,说明不是不擅长说话,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对于不想开口说话的人,使劲浑身解数也是白搭,她的四皇兄就曾经试图拉着魏雪昱一起玩耍,结果却是自讨没趣,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久而久之,魏雪昱便成了魏璟口中的怪人。
“哪有皇子天天蹲在地上玩虫子的?他也不嫌恶心。”魏璟说,“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人,估计是脑子不好使吧。”
对于这话,魏业只会喏喏答应,魏长琼则会拍拍魏璟的肩膀,告诫他慎言。
“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再说玩虫子怎么了?”魏长琼笑盈盈地说,“七皇弟只是不喜欢和人说话,心里可是很有主意的,你今天说他这些坏话,他都记着呢,你可小心点,他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在年幼的魏宜华眼中,重华宫里的每个人都是颜色丰富的,太子魏长琼是温暖明亮的鹅黄色,三皇子魏业是赤诚纯净的天蓝色,四皇子魏璟是张牙舞爪的紫红色。唯独魏雪昱,总是黯淡的灰色。
魏宜华:“我小时候和魏雪昱搭过几次话,但他都不怎么理会我。他只理会一个人,就是太子殿下。”
虽然还是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玩,但魏长琼说的话魏雪昱都会听,也愿意回应。
越颐宁听得认真,完后思索了一番:“七皇子的性子确实奇怪了些,但听公主殿下的描述,倒像是一种在民间口口相传的先天病症。”
魏宜华:“什么病?”
“‘心锁症’。”越颐宁说,“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病症,患儿一般外表与常人无异,身体健康健全,但自小就不爱说话,外人喊而不应,有些重症儿长大后生活仍旧无法自理,个别例子会表现得极端聪慧,学识过人。这类人往往像是把心锁了起来,故而得名心锁症。”
魏宜华惊异道:“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特别的病症?真是神奇……听闻魏雪昱开口说话是在三岁,当时端妃请来了宫中太医挨个诊断,都没找到原因,更没听太医提起过这种病。”
“你不是天师么,怎么连医理都晓得?”
越颐宁笑了:“天师习五术。公主殿下可知这五术为何五术?山医命相卜,这医便是指岐黄之术。在下虽然不精通此术,但也略知一二。”
“如此说来,七皇子殿下其实并不适合成为太子。”越颐宁说,“国君需要领导、笼络人心和调停朝臣矛盾的能力,这是心锁症患儿无法胜任的。陛下会答应将他放入储君人选中,也许是另有目的吧。”
魏宜华收在袖中的手慢慢蜷紧。
她说:“我母妃说,谢家似乎是打算支持七皇子。”
越颐宁愣住了,魏宜华继续说道:“母妃手中握有一些暗线,她的消息来源定然是可靠的。”
“这些日子,谢清玉时常上门拜访七皇子魏雪昱,他并无遮掩之意,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谢清玉同时也在接触你,所以朝廷内众人还以为谢氏举棋不定,都在观望风向。”魏宜华说,“但我母妃说,谢氏从一开始选定的就是七皇子。”
“她手中有一份情报,是先前派线人调查的,上面记录了自年初以来几位朝廷命官的具体动向,其中也有谢清玉。”
“谢清玉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和七皇子进行接触了。只是暂时不知道这是他个人的意愿,还是代表了谢家,背后亦有谢丞相的授意。”
因为太过于荒谬,越颐宁皱了皱眉:“三个月前就有了接触?”
三个月前谢清玉不是才刚刚回到燕京,被认回谢府吗?
魏宜华望着她:“你呢?我听素月说你前些日子时常去丞相府探望谢清玉,难道他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些事吗?”
越颐宁微怔:“……没有。”
越颐宁与谢清玉虽然都有官职在身,也都在频繁地接触运作官场之事,可两人在一起时却几乎不会聊及公事。
为什么不会聊及呢?越颐宁想到这里,也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她和谢清玉除了官场之事以外,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了。
他们二人都不算是话多的人,但她在他身边时总会觉得很舒服,犹如置身于春风之中。
她不需要担心冷场或是尴尬,因为谢清玉总会适时地引出一些新的话题,让她说起自己的事,他也总是能够回应得恰如其分,让她得到情绪上的反馈,能够继续说下去。
越颐宁忽然顿住了。
难道谢清玉一直都有在谈话时刻意去照顾她的感受吗?
魏宜华一直在看越颐宁的神情,见越颐宁失神,她心下顿沉,继续开口说道:“就如你所言,七皇子不是适合做皇帝的人。若真让他坐上了皇位,必然会需要一位近臣来帮助他、辅佐他。而若是谢氏决意站队七皇子,那么七皇子阵营中的核心必然是谢氏,登基后,这个近臣的人选必然也是谢氏的重臣。”
“以我对魏雪昱本人的了解,他并不贪婪,对权力地位也没有欲望,会答应参与夺嫡之争,定是背后有人做了推手。谢氏狼子野心,连我都能看懂,他们选择辅佐七皇子,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因为七皇子最好控制。”魏宜华眼神犀利,“已经湮灭且罪名累累的母族,濒临发疯边缘的太后,加上一个无欲无求沉默寡言的帝王,你说你若是权倾朝野的天子近臣,你会怎么做?”
——摄政。
这简直是最好的土壤,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便宜事了。
越颐宁眼神一凝,魏宜华看着她拢眉,便知道她是全然明白了。
“谢清玉是谢治的长子,一直替其父谋划,便说明他们是一丘之貉。”魏宜华越说越急促,心跳得极快,但她咬了咬舌头,勉强定住声线,“若不然他为何会一直隐瞒着你?”
“明明三个月前就已经回京,你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不会不知道你就在长公主府上暂住吧?你还去过谢府替谢治算卦,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相见相认,但他每一次都躲着你,你说是为什么?”
越颐宁怔了怔,“这……”
“他突然对你献起殷勤,送这么多礼物讨好你,借着各种由头喊你去谢府找他,这合理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前后两副做派?这不是另有图谋还能是什么原因?”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承认,魏宜华说的都是事实,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反驳了:“殿下,我和谢清玉相处过一段时间,我认为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在为他说话!”
越颐宁惊愕地看着魏宜华。长公主猛然站起身,头上的金钗步摇来回晃动飞舞,被锦衣华服裹住的胸膛起伏剧烈。
越颐宁没想到她会动怒,“殿下,请先冷静一点……”
魏宜华一字一顿道:“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倒是你,你可还记得你是我公主府的谋士?我和你说了那谢清玉居心叵测,你却丝毫不领情,反倒为了他驳斥我!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越颐宁本来有心想好好解释一番,但她看到魏宜华的表情,顿时慌了神。
越颐宁急忙站了起来:“殿下!”
魏宜华却挡开了她伸来的手,眼角已然通红。
她哑声道:“难道比起我,你更信任他吗?”
她不想哭的,她也从没有在和别人吵架时哭过。越颐宁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掉眼泪?
只是一想到越颐宁心里份量更重的另有其人,那人还是谢清玉,她的心便揪紧得难受。
她才是最了解她的人,了解她的过去和未来,了解她的理想和抱负。她掏心掏肺地对越颐宁好,结果她却更信任一个两面三刀的世家子,这让她如何能够甘心?
越颐宁望着魏宜华,终于是勉强定了定神:“我并非有意惹殿下生气。”
“在下也没想到,在下的举动会引起殿下的猜疑……”
魏宜华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道:“那还是我的错了是吗?你想说是我多疑吗!”
“不,”越颐宁的声音如春风般温柔,“殿下很好,也没做错什么。若是谁做错了,也只能是在下,是在下做事考虑不周。”
“我知道殿下在忧心什么。”越颐宁走近前去,魏宜华低着头不肯看她,越颐宁便瞧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无论他说什么,给我什么样的好处,我都不会离开殿下的。”
“因为我选择的人是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怔愣在了原地,她没想到越颐宁会这么说,她一下子呆滞住了,连反应都给不出来。
“你选择的……是我?”
“是。”越颐宁看着她,声音温和,“我选择辅佐的人并非三皇子殿下,而是长公主你。”
魏宜华一动也不动,她张口结舌,脑内有一连串的烟花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