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三皇子殿下也知道。”越颐宁说,“他也曾和我说,他认为公主殿下比他更适合成为皇帝。无论是决心还是毅力,慈悲心肠亦或是学识胆魄,公主殿下都远胜于他。”
“若非前朝无女帝先例,公主殿下理应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可先例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有人去打破了规则制度,既如此,长公主殿下为何不能成为那个打破先例的人呢?”
“不瞒殿下所言,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但我也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我今日选中殿下作为主公,便不会再另投他处,这既是对我自己的判断的信任,也是对公主殿下的信任。”
海棠纹窗外,日光熙熙铺入内室。
魏宜华低声道:“……可是,真的是我吗?”
越颐宁看着她,慢慢走上前去抱住她的肩膀。怀中的人声音轻颤,通红眼角有一闪而逝的晶莹水光,终于是滑落了下来。
越颐宁知道,长公主殿下一直都有心结,她数次的欲语还休,数次的凝望注视,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沉重。但即使聪慧如她,也不能肯定那是什么。
魏宜华的手握上越颐宁的手臂:“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越颐宁想。
若是她猜得没错,今日之后,长公主殿下的心结便能解开了吧。
“没有原因。”她说道,“长公主承天景命,怀柔万方,德被四海,是乾坤之主,神器正嗣。若我这么说,殿下便知我只是照本宣科,假借托辞,嘴里没有半句真话了。”
“殿下和我是同样的人,殿下心中的升平愿景,亦是我对天下的殷切期盼。同路者终将同行,不需要原因。”
第56章 对质 他不想骗她。
越颐宁:“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未曾直言, 是因为我希望长公主殿下自己想明白要去争取,而不是被我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期盼推着走。”
“在下一直在等公主殿下的回答。”
青色衣摆垂曳一地,海棠纹光影漫布其上, 繁花似锦, 仲春未央。面前的越颐宁温和的眼眸正看着她,眼底波光粼粼, 含着笑意。
“殿下是我认定的储君。若殿下想做天下第一的女帝, 我定当赴汤蹈火, 万死不辞。”
此心可剖于苍昊, 赤忱当昭于太庙。岂止万死?便教魂散九霄, 犹化青鸾扶帝辇。
魏宜华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像有把火在面前烧。
她知道, 越颐宁不是大言不惭的人, 事实上她做出的所有承诺, 最后都一一兑现了, 即使代价是身死牢狱,埋骨无乡。
“我答应。”魏宜华说, “我都答应你。”
她突然也什么都不怕了。
无论是注定的命运, 还是前世的经验,亦或是曾经走过的岔路,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越颐宁相信她。
她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日影西斜。安抚完魏宜华,越颐宁出门喊来了侍女。
魏宜华在殿内平复情绪, 她见越颐宁去而复返,情不自禁地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越颐宁在她面前屈腿坐下,“我让人去了三皇子府,把三皇子殿下也喊来。”
“既然今日都说开了,那么我们三个也该好好商量一番, 看看后面的棋该如何下。”
“只是,”越颐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直言,“殿下一定要想清楚才好。”
“不要因为在下的片面言语就作出决定,我希望殿下是遵循自己的本心,选择未来要走的路。”
只要这条路是自己选的,那么结果如何都不怕,都不会留下遗憾。
魏宜华的眼角还有微红,但她的神情和眼底的光华都湛然一新。
她拉着越颐宁的手:“你别担心,我真的想清楚了。”
她无法告诉越颐宁,她曾经执着于推三皇子上位,是因为越颐宁前世就是这样做的。魏宜华上辈子过得太惨,几乎是满盘皆输。她下意识地去走上辈子越颐宁走过的路,那条她认为不会出错的路。
“我原先觉得,不当皇帝也能为天下人做很多事。我可以做天下第一的女将军,做天下第一的女丞相,只要我愿意,我在哪个位置上都能造福百姓,达成我的理念。”魏宜华说,“但你刚刚那番话令我醒悟了。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去做天下第一的女皇帝呢?”
“一开始应该会有些难,因为东羲还未有过女帝先例,我得先做出功绩,才好去和父皇提请。”魏宜华望着她,眼底发亮,“但你会帮我,对吧?”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呢?”
越颐宁笑了,“没错。殿下不必忧心,有我在,我会想方设法为殿下铺平前方的路。”
二人聊了许多话,直到门外有人来报,说三皇子殿下来了。
等三人到齐,魏宜华又说了另一件事:“母妃说,魏璟前些日子在府中遭遇了毒杀,至今还未查出始作俑者。”
魏业听后面色大变,“毒杀?!”
越颐宁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魏宜华问她,“颐宁,你可是早就算到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通过占卜才能知晓。”
“七皇子魏雪昱要争储君之位的消息还未散播出去,如今明面上只有魏璟和魏业两个皇子在较量,相比之下,魏璟是更有希望的太子人选,定然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越颐宁看向魏业,“三皇子殿下应当是最了解的。前太子殿下在做储君时,就一直在遭遇着各种刺杀和毒杀吧?”
魏业呆怔,“……是。但那是因为,长兄他那时已经是太子了。我以为夺嫡之争才刚刚开始,不会那么快用上这种赶尽杀绝的手段……”
越颐宁点了点手指:“我也以为。”
“但事实是,有人这样做了。如今朝堂内部党系的争斗,也许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血腥。”
“魏璟虽然人不算聪明,但他手底下的能人不少。”越颐宁垂眸,“如此都能险些让对方得逞,事后还追查不出来源,说明这背后的谋划者手段高超,做事滴水不漏,无比谨慎。”
“若是长公主殿下也公开身份,一早入局,殿下作为所有皇子女中唯一的嫡系,便会取代魏璟,成为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如此一来,殿下难免成为靶子,这对我们来说极为不利。处处提防自然也能免受其害,但这样便不得安宁了。”
魏业似懂非懂:“越大人的意思是……?”
越颐宁:“我的想法是,长公主殿下先不要亮明野心和身份,依旧假装辅佐三皇子殿下竞争皇位。”
“由此,三皇子殿下便可以为长公主殿下的行事布局做遮掩。在外人眼中,三皇子与长公主本就是同一阵营的,可他们不会知道我们真正拥立的储君人选是长公主殿下。敌明我暗,我们便能占据优势。”越颐宁说,“支持殿下的大臣,我们再从私底下做沟通和保密的工作,同时保证三皇子殿下的人身安全。”
魏宜华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本宫先以辅臣的身份累积功绩、民心和人脉,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本宫已经有了实打实的继储之能,三皇兄再顺理成章地宣布退出竞争,反而支持我,那便能打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再想暗中使绊子就很难了。”
越颐宁看向魏业:“此计固然很好,但也要得到三皇子殿下的允许。毕竟三皇子殿下会是那个身处危险中的靶子。”
魏业只是片刻呆愣,然后他神色一正:“我也同意!”
“如你们所说,这是最好的计策,只需要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大局的安稳,我自然同意!”
越颐宁安抚:“三皇子殿下言重了,还远不到牺牲这一步。我和长公主殿下都会派人守在三皇子殿下身边,只是需要殿下往后多加提防罢了。”
魏宜华:“那便这样决定了。”
“近些日子我会安排先前支持我们的大臣来长公主府作客,我会向他们一一说明情况。”
斜阳将镂花窗棂烙在宫殿的青石砖上,斑驳如一张陈年卦图。如此平凡得过目即忘的春日午后,三人在越颐宁的殿中敲定了往后要走的路。
越颐宁送走二人后,又再度出府,坐上了前往丞相府的马车。
长公主殿下也不知道的是,谢清玉并非给了她随时前去拜访的特权,而是直接给了她谢家的手令。
凭借这块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她能够自由出入谢府,只要出示给谢府门口的守卫看,便会有人带着她入府去找谢清玉。
谢清玉当时将手令给她时,她是十分惊讶的。
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竟然可以越过其父,直接给她这般意义非凡的信物吗?还是说,他给她手令的行为正是他父亲谢治的刻意安排呢?
门口的守卫见了手令,恭恭敬敬地将越颐宁迎入府内。越颐宁见到了来接引她的侍女,开口问道:“我来找谢大人,他今日可在府内?”
侍女恭谨道:“大公子现下正在皇城内处理公务。不过大公子吩咐过我们,若越大人来找他,要立刻遣人去给他送信,他会马上赶回府。”
越颐宁怔了怔:“会不会耽误他的正事?”
“越大人不必忧心,我们家大公子十分重视越大人,这是他亲口吩咐下来的,想来他并不介怀。”
越颐宁垂下眸。裙摆下的脚步还跟着侍女深入内院,但心思却已经不在此处。
魏宜华对她说的那番话,虽然有一时心急口快的情绪包含在内,但也不乏道理。
谢清玉对她确实太好了,好得有些奇怪。
谢清玉从不和她谈回到谢府后发生的事。可以说他是不希望她担心所以才报喜不报忧,也可以说他是刻意地避免在她面前谈起自己的私事。
魏宜华的困惑,其实也是她的困惑,只是她一直没有主动去探寻答案。
这么在意她,为什么三个月以来不曾主动和她联系?明明只需寄一封请帖到公主府上便可,唯独这个,越颐宁怎么也没办法帮谢清玉找借口。
仆人刚刚上了热茶和点心。厢房的北窗外,危石堆砌成假山,沿山高下遍种的凤尾竹细叶在风里轻摇慢晃,绿荫织成帷幄。
越颐宁喝了几口茶,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平稳中带着些许急促。
湘帘轻响,檐角铜铃荡碎一束天光。
谢清玉拂开垂珠帘走入室内,厢房内浮动的檀烟凝作玉带,缠绕在他松墨色官袍间,银线绣的鹤翎熠熠生辉。
他撩帘入室的刹那,广袖滑落半寸,露出的腕骨似定窑新雪,白得晃眼,越颐宁目光便不自觉地望向那处。
清皎颜色,远山淡眉,犹如玉山倾云,春水漾月。斯人入室,便是门口那屏雕花槅扇上的金漆都黯了三分。
越颐宁一直望着他,没有错过他看见她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欣喜。
他确实想见到她,并非全是因为利益。越颐宁想。
自从见到越颐宁,谢清玉便一直都是笑着的:“小姐怎会突然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越颐宁低头饮茶,抬眸看了眼坐在面前的谢清玉,一开口却令人意外:“没事便不能来找你吗?”
谢清玉怔住了,正要搁在案上的手顿在半空。
越颐宁瞧着他:“我以为你给我手令,便是希望我总这样无缘无故地来找你。难道不是?”
谢清玉的心脏突然跳得狂乱。
他压下几乎要跃到喉口的心跳,低声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姐随时都可以来,没有事找我也可以来。我也想能经常见到小姐。”
越颐宁:“不会耽误你处理公务么?我听你府上的侍女说,你是从皇城里赶回来的。”
谢清玉的心跳越发乱了。
她在担心他吗?
“不会耽误。”谢清玉温柔道,“还请小姐放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
越颐宁有点问不下去了。她将茶盏一搁,白瓷杯底磕紫檀木案上,一声脆响。
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殿下今日来找了我,说谢家有意支持七皇子魏雪昱争夺储君之位。”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金针,将先前几句问话营造出来的温情轻易捅破。
谢清玉耳垂上的红晕淡了下来。他还是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只是眼底不再有笑意。
他静了一会儿,方说:“原来小姐是为了这事来的。”
这几乎是承认了,越颐宁还以为他会和她兜一下圈子,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越颐宁:“支持七皇子,是谢丞相的决定吗?”
谢清玉明白,她一定不止知晓了谢家要支持七皇子的事情。她的问话意图将此归因谢治,也是在给他留有解释的余地。
但他不想骗她。
谢清玉静默垂眸:“是我的提议。”
越颐宁眼神一凝,原本点着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谢清玉便又重复了一遍:“是我提议,让父亲支持七皇子登基。我认为比起三皇子与四皇子殿下,七皇子魏雪昱是更适合成为储君的人选。”
“此事是父亲和族中长辈先点了头,才有我后续所做的一切行动。但我必须对小姐承认,我并不是被裹挟的一方,我也有主动参与其中。”
越颐宁半晌没有作声。谢清玉见她如此,便以为她是对他失望了,原本滚热的心脏犹如坠入冰水。
越颐宁慢慢开口:“七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我听闻七皇子魏雪昱孤僻寡言,不喜权势,突然要参与夺嫡之争,很是奇怪。比起自发地有了野心,更像是背后有人逼迫他做出了违背性情的决定。”越颐宁言语锋锐,“便是如此巧合,有人查到谢家大公子三月前便已经在和七皇子殿下进行接触,如今谢家更是打算公开支持七皇子夺嫡。”
“这样一来,你还能对我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谢清玉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看来有人在小姐耳边说了我许多不好的话。”
越颐宁没有否认:“如果我说是,你当如何?”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反应,若是谢清玉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亦或是狠毒,都会被她尽收眼底。
可他没有。
如瓷如玉的白净面容始终温和,听了这话后,也只是露出些隐隐约约的黯然来。
谢清玉垂眸,声音微哑道:“小姐信了吗?”
越颐宁怔了怔,压在心里的秤砣有了松动。
“……没有。”越颐宁说,“你不必担心我会偏听偏信。我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不会被他人三言两语左右。”
“所以,你也得和我说真话。”
第57章 互骗 针锋相对的以后。
屋内一时静谧, 只余更漏轻响。
越颐宁注视着谢清玉,没有错过他溢出唇畔的一声轻叹。
谢清玉缓声道:“小姐可知,七皇子的母妃端贤妃是何人?”
越颐宁:“不算了解, 我只听说她是谢丞相胞妹与王家长房嫡子的长女。”
“没错。”谢清玉道, “王氏谋反一事已被清查,证明是子虚乌有, 可贪污腐败弄权牟利之举都是事实, 数额巨大, 因王氏聚财而被迫惨死的平民百姓更是不计其数。陛下仁慈, 并未一并处斩, 只杀了权势最重的几人,以示惩戒, 其余多数王氏子弟只是降职夺籍, 亦或是流放戍边。”
“死的那几人里, 便有端妃的祖父王至昌、生父王易和弟弟王禹。”
越颐宁怔了怔:“你是说”
“姑母曾向我父亲传话, 说端妃自从王氏倒台后便神志不清,整日失魂落魄, 常常言语虐待七皇子殿下, 像是得了失心疯。”谢清玉垂眸,“若非姑母意外瞧见七皇子殿下手腕上的淤青,想必此事还会瞒得更久。”
到这里,虽然谢清玉并未讲完, 但越颐宁却已全明白了。
也难怪端妃会发疯。祖父身为一家之主,生父身为长房嫡子,手上沾的脏污和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王家。如今树倒猢狲散,二房三房等人倒是保全了一条性命, 唯独她家破人亡;她也定然去求过皇上,但皇上显然没有理会她,明明是相伴了半生的夫君,自己还为他生儿育女,一辈子循规蹈矩,他却依然不顾情面地处理了她的三位至亲。
“得知后,姑母便提议让七皇子殿下常住皇子府,尽量少进宫。”谢清玉说,“七皇子殿下却对姑母说,他想要去争太子之位。”
“我猜,这大概是端妃向他灌输的想法。如小姐所言,七皇子殿下很是清心寡欲,不应该会主动争夺皇位。但小姐有所不知,七皇子殿下也极为孝顺,他虽孤僻,却也恪守规矩,自小到大从未忤逆过尊长,对其母妃更是言听计从。”
“虽然不知小姐是从何处得知我三个月以来的行踪,”谢清玉语意诚恳,“但我只是恰巧与七皇子殿下投缘,故而常常去陪他说话罢了。”
“姑母和父亲都说,七皇子殿下性情孤僻,难得愿意对一个人敞开心扉,故而希望我能多去见他,哪怕没有话可说,只是陪陪他也好。”
越颐宁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自然愿意。”谢清玉笑了,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辉,“七皇子殿下不爱与人说话,却将我视为知己好友,我亦不想辜负他的好意。”
“若我能成为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开端,让七皇子殿下渐渐学会如何与人打交道,他身边的朋友定然会越来越多,也许便不会再如先前一般形单影只了。”
越颐宁隐约感觉谢清玉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白光。
她不禁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越颐宁之前观谢清玉面容神情无虞,就已经信了他三分,如今这份信任更是涨到了八分。
谢清玉见她垂下眼帘,他知道这是越颐宁思考时的习惯,说明她其实已经被他说动了。
他没有犹豫,继续说道:“我已经与七皇子殿下会谈过许多次,他若是下定决心,以他的学识和能力,定然比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更适合做储君。我并非在为谢家的行为作粉饰亦或是辩解,我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殿下会成为明君。”
越颐宁与谢清玉对视,他眼神清明,如同雨后冰凉潭水激起的雾气,包围着她。
她察觉了他的言外之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想说什么?”
“难道你是想说服我放弃辅佐三皇子,转投七皇子麾下?”
“清玉不敢。”谢清玉从她手中取走空盏,慢慢斟满茶水,再将茶盏推回到越颐宁手中。
越颐宁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触碰了一下,温暖的指腹贴上来一瞬又离开。
谢清玉噙着笑意,温柔开口:“我知道小姐是一旦作出选择就很难被改变的那一类人。所以我并没有痴心妄想过,告诉小姐这些,就能让小姐和我站在一起。”
越颐宁怔愣住了。就在今日,她才对魏宜华说过类似的话,用来安抚有些过于焦虑的长公主殿下。
但按理来说,谢清玉不可能知道她对魏宜华说了什么话。
也就是说,这是他一日日累积起来的,对她的了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这么了解她了?
谢清玉:“三月末时,我们相认,我送了你一处院子。我那时对小姐说的话,小姐可还记得?”
越颐宁被他一提醒,便都记了起来。
那一日,他们同坐廊下,琼枝玉树相倚,星辉皎洁,月莹如璧。
在最后送她走时,越颐宁对谢清玉说了句玩笑话,她说他送的这份大礼令她受之有愧,即使他说是报恩,她也觉得自己占了太多便宜。
那时谢清玉说了一番她听不懂的话。她还记得他垂下的长睫底下,那对盛着无垠月光的眼眸,里面似乎永远只装着她一人。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不需要这样想。你愿意收下我送的东西,我已经很知足了。更何况,我也别有居心。”
越颐宁那时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你别有居心?”
“是。”
谢清玉微微笑着,说:“我只希望之后的日子里,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或是有哪里不顺着小姐的意了,希望小姐能不要因此讨厌我。”
“这便是我的居心。”
越颐宁那时还以为他又是在说谦辞,便也轻松地回应道:“既然知道是会让我不开心的事,不能不做么?”
但那时谢清玉停下了脚步。月光下,他虽着玄衣,却通身润泽光华,一双清澈的眼看着她,回答得格外认真。
“对不起,小姐。”谢清玉的声音似乎隔得很远,但又似乎近在咫尺,“我也有我的坚持。”
……原来,他便是指这件事。
越颐宁抿了抿唇:“你那时就已经打算支持七皇子了吗?”
谢清玉本想回答,越颐宁却哂然一笑:“算了,是我问了蠢问题。夺嫡之争不是小事,谢家上下知会、连气同声和谋划安排也需要时间,三月末才敲定都算迟了。”
“如你所说,我是个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并非是因为我顽固,而是因为我知道,我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所走的每一步路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我格外地了解自己,所以不会轻易否定过去的自己所做出的决定。”
越颐宁笑道:“既然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毕竟之后再见,我们便算是政敌了吧?”越颐宁嘴角噙着笑意,“我对你之前在朝堂上做出的政绩也有了解,我认识的许多官员也都对你赞不绝口。”
谢清玉说:“那都是谬赞。”
越颐宁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完:“你如此出色,日后夺嫡之争若是需要,谢丞相定会让你做很多他不方便出面解决的事。”
作为两个阵营里最出色的棋子,他们难免会在日后针锋相对。
越颐宁看了眼谢清玉的神色,他很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一直挺直的脖颈微微低垂下去,在越颐宁看不见的角度,长睫掩去眸底阴暗。
他轻声道:“……也可以不是的。”
即使他说的声音很轻微,但越颐宁还是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意微敛:“你说什么?”
谢清玉抿了抿唇,黑如墨玉的眼睛注视着她,漫开水波似的微光:“若是你不做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便不会被谢氏的人针对。我虽支持七皇子殿下,但我内心并不想与你为敌。”
“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不必苦心孤诣地谋划,而是把事让给其他人做,适当藏拙不是更好吗?若是太过招摇,不免受人忌惮,成为其他势力眼中的靶子。”谢清玉说,“再者,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小姐应该也很清楚。”
“你说得很对。”越颐宁点点头,又是一笑,这一笑的意味变得不同了,“但我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身为谋士,在加入一方阵营后,就必须全心全意地辅佐主公,并没有选择帮助或是拒绝的权利,我和三皇子殿下的关系可没有那么平等。”越颐宁笑盈盈地说,“如果我没有用了,三皇子殿下也许转眼就会找其他人来代替我的位置,为了让我保密,也许还会将我处理掉。”
不知她这番话哪里说得不对,谢清玉看上去身形似乎僵硬了些。越颐宁没注意到的是,谢清玉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阴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最后,他也只是说:“我明白了。”
“我想向小姐确认,”谢清玉望着她,“小姐想要支持的人,是否从未改变过?”
越颐宁握着茶杯的手指轻点杯壁。她勾唇一笑。
“是,从未改变过。”越颐宁说,“我支持的一直都是三皇子殿下。”
第58章 仰慕 为她改命。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
越颐宁告辞离府,谢清玉送她出去,二人却在院门口碰见了另一个人。
来人脚步匆匆, 姜红衣裙在身后翩跹如烈火, 差点撞到正准备走出院门的越颐宁和谢清玉。
越颐宁定睛一看,一眼便认出来人, 有点惊讶:“谢二小姐?”
谢云缨勉强刹住脚, 这才没有一下子扎进越颐宁的怀抱中。见到越颐宁从谢清玉的院子里走出来, 她是神情比越颐宁还要震惊。
谢云缨张口结舌, 僵硬如石, 眼珠在他们二人间来回梭巡:“你,你们这是”
她话没说完, 却已经接收到了谢清玉投来的阴森眼神, 连忙闭嘴。
谢清玉淡声道:“云缨, 不得无礼。”
“这位是长公主府的越大人。你方才横冲直撞, 差一点便撞到了她,还不赶紧向越大人道歉?”
谢云缨赶紧低下头, 呐呐道:“是我太失礼了, 越大人勿怪。”
越颐宁本就没有要责怪谢云缨的意思。她摆了摆手,笑道:“二小姐不必为此自责,我没事。”
“上次见二小姐还是在百花迎春宴上,二小姐与我同游了一段路, 不知二小姐可还记得?”
谢云缨:“记得,当然记得!”
越颐宁闻言,展颜一笑,“那就好。在下近来事务繁忙,不曾有空向二小姐问候安康, 在下还怕二小姐已经将我忘了。”
谢云缨干笑着应了一句,额角却淌下一滴冷汗。
她看到原本一直盯着她的谢清玉眯了眯眼。
明明谢清玉没有瞪她也没有出言恐吓她,但谢云缨却已经隐隐有了大难临头的预感。
谢云缨提心吊胆地和越颐宁寒暄着,谢清玉在一旁看着,一直都没有开口。
目送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谢云缨松了口气,刚想掉头就走,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个面冷的银衣侍卫,他躬身道:“二小姐,大公子方才传了话,让您在院内的厢房里等他回来,他有话同您说。”
谢云缨僵在原地。
完了。
谢清玉将越颐宁送到了谢府正门口,侍女和兵卫站立两侧,俱都恭谨垂首,长公主府的马车停在门外,华盖倾光。
见谢清玉似乎还打算送到马车跟前,越颐宁连忙顿足,示意他在此止步即可:“已经可以了。谢大人一路相送,在下十分感激。”
谢清玉慢慢停下脚步。玄色的云锦衣摆轻晃,在夕阳中浸浴成浓郁的深红。
越颐宁说完,见他停步,刚想回头看过去,便感觉眼前被一段衣袖遮住。
感觉到头上的发簪被他轻碰,越颐宁愣了愣,抬眸时眼前掠过一段骨节分明的手指。
谢清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垂眸看她,温和道:“越大人的发簪方才有些歪了。”
越颐宁顿了顿:“原来如此,谢谢提醒。”
谢清玉笑了笑:“无妨。那我便送到这里。”
“越大人,路上小心。”
长公主府的车马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的谢清玉这才转身,揽着一身暮色向府内走去。
内院竹柏春花遍布,山水相错。谢清玉推门而入,一眼看到了如坐针毡的谢云缨。
谢云缨瞧着他,抬起手,讪讪一笑:“嗨。”
见谢清玉落座,谢云缨心里更怵了。谢清玉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笑容,在外人和越颐宁面前的谢清玉多么春风拂面,私底下就多么凉薄淡漠。
谢清玉眼皮未抬,只说:“你和越颐宁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百花迎春宴上乱逛,刚好遇到她了,就搭了个话”谢云缨心虚不已。
谢清玉切中要害:“你怎么会知道她的长相?”
“我有系统啊,遇到特殊人物,系统都会提示我的。”谢云缨反咬一口,“你还没说你和越颐宁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我早就想问了,你和她是不是之前就有过交情?”
谢清玉不动如山:“我和她都是朝廷官员,偶尔会面交谈有何奇怪?她今日便是来找我议事的。”
谢云缨:“议事?你每旬见那么多朝廷命官,我怎么没见过你把其他官员带到你的院子里议事呢?”
谢云缨话里有话,又步步紧逼,谢清玉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眼神幽微道:“你想说什么?”
谢云缨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我听到你喊她小姐了。”
空气有一时的凝结。谢清玉原本漫不经心地瞥着下摆的衣衫,闻言霎时抬眸看来。
他重复道:“你听到了?”
“是。”谢云缨顶着压力,勇敢承认,“包括我刚刚假装要撞到越颐宁,也是故意的。”
如果不这样做,谢云缨甚至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他面谈——当然,她也不否认自己想借机和越颐宁说上几句话。
谢清玉太忙了,虽然他说有事可以通知那个银衣侍卫,让他来找他,可就算她托人传了话去,如果不是重要的事,谢清玉也根本不会理睬她。
“我是意外听到的,我也不是想威胁你什么。”谢云缨说,“只是我如今也算和你站在一个阵营里了吧?但我却觉得我总被你蒙在鼓里,很多事你都不会主动告诉我,你说让我给你提供帮助,但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能做什么。”
其实她啥也不想做!躺平挺好的!
谢云缨掐断脑内震耳欲聋的心声,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让我觉得很挫败。包括谢家支持七皇子这么大的事情,我也没听你和我说过。”
谢清玉忽地笑了:“这你都知道?”
“你搜集信息的能力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谢云缨表面维持镇静,心里却暗暗道,那当然了,她可是有系统这个外挂的。
只要商城还卖直播道具,她就能随时随地监视和探查她想追踪了解的人。
谢清玉下一秒便道:“让我猜猜看。又是你那个系统帮了你吗?”
“刚和你打交道时,你经常暴露自己的行迹,也完全不知道怎么遮掩。”谢清玉若有所思,“若你的系统可以无偿帮你做事,你一开始也不会这么狼狈,一桩桩一件件都做得错漏百出。”
“看来,你是和系统做了某种交易,才能知道这些消息的吧?”
谢云缨:“”
谢云缨:“草!你会读心术吗!”
谢清玉笑道:“猜你的想法还用不着这种手段。”
谢云缨:“”
系统:它家宿主好像被人狠狠地冷嘲热讽了。
谢云缨突然说:“是你向谢治提议站队七皇子的吗?”
谢清玉这次承认得很快:“是。”
谢云缨不理解:“为什么?原书里女主支持的是三皇子,现在也是一样的,你去支持七皇子,不就是和她作对吗?你都知道结局会是三皇子登基,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去辅佐七皇子?”
谢清玉温和笑道:“没错。之前的结局里,是三皇子登基,四皇子夺位。”
“但是现在剧情早就不同于原书了。不确定的因素这么多,为何我不能一试,为何你就认定七皇子一定不是最后登基为帝的那个人呢?”
谢云缨:“可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推七皇子登基,然后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谢云缨说到此处,被谢清玉望过来的眼神一震。
谢清玉忽然笑了:“当然有好处了。”
“若谢家支持七皇子,而七皇子最终登基,即使日后再被四皇子带兵夺位,被世家大族和新皇清算,也只会殃及谢家人,降祸在一直为七皇子谋算的我的头上,那个要死的人也只会是我。”谢清玉将这番可怖的话说得轻松温柔,“如此一来,越颐宁便可以逃脱她原先的命运了。”
“我会走到这里,就是为了给她改命。”
谢云缨一时噤声。她惊恐无状,只因她第一次瞧见了谢清玉眼底的疯狂和执拗,即使只出现了片刻,但她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束情绪,震天撼地的动荡。
谢云缨颤声道:“你、你莫非”
谢清玉笑眼望来,语气温和:“我莫非什么?”
谢云缨却忽然噤了声。她弱声弱气道:“没什么。”
可是谢清玉依旧看着她:“有话便直说。”
谢云缨也没有根据,只是突然有了一个胆大包天的猜测。她本不想开口,但谢清玉那笑意温和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敢不说试试。
谢云缨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喜欢越颐宁?”
“喜欢?”谢清玉重复了一遍后,才慢慢开口,“不,我并非喜欢她。”
谢云缨顿时尴尬得以头抢地,她干笑了两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谢清玉:“我是景仰她。”
谢云缨虎躯一震,闻声石化。
她呆滞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你说,景仰?”
谢清玉脸上的笑意微敛,长眉皱起:“你连景仰都不知道么?”
谢云缨刚想解释,谢清玉已先发制人:“你读书读到什么水平?”
谢云缨再也忍不住了,她怒发冲冠道:“你什么意思,讽刺我没文化是不是!我读书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我明明和你说过我是在校大学生!!”
谢清玉淡淡道:“忘了。”
轻飘飘两个字又把谢云缨扎穿。谢云缨已是残血状态,犹不死心地追问:“你还没说明白,你说你景仰越颐宁,那不就是喜欢吗?”
“我对越颐宁,并非是你口中的男女之情。”谢清玉说,“我所说的景仰,意思是向往和仰慕。”
他并不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无法放下这个存在于书卷中的女孩。
他只是从最初便被故事里的她深深吸引,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探索和了解中,逐渐意识到越颐宁这个人的一切,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侵入他的心脏。他曾一连数日,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她,连梦境里也只有她。一个连容貌都不清楚的、只被纸片承载的人,他却为之魂牵梦绕。
他为她流泪,为她的痛苦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他并不想要占有她。他只希望她获得一生的自由,能够随心所欲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再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窒息死去。
原先的他只能隔着白纸黑字旁观她的苦难,接受她的结局,什么也无法改变。而如今,他居然能为她做点什么了。他难以言表,这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幸运和恩赐。
他感谢上天送了他这一场美梦,即使明天他就会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他也感激涕零。
第59章 疯狂 历史中消失的女性。
谢云缨觉得谢清玉是在嘴硬, 但她也没有证据。
谢云缨疑道:“你真不喜欢越颐宁?”
谢清玉神色淡然:“不喜欢。”
谢云缨“哦”了一声:“那就算啦,我还想着要是你喜欢她的话,我还能撮合一下你们俩呢。”
“毕竟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哥哥, 我又挺喜欢越颐宁的, 她也很喜欢我,要是我们能成为一家人就好啦。”
对于谢云缨的画饼行为, 谢清玉只是嗤笑了一声:“你想得还挺美。她怎么可能看得上谢家?便是三皇子向她求亲她也会拒绝, 她就不是会被人言和权钱动摇的性子。”
谢云缨佯装惊讶:“这样吗?可是我上次在百花迎春宴上就主动和她讲了这事呢。我说我好想你当我的嫂子呀, 她就说——”
谢云缨尾音拖得老长, 半天也不说完, 对面的谢清玉沉不住气了,忍不住追问:“她说了什么?”
谢云缨内心:“系统, 他真的好装。”
系统没什么可说的, 它向谢云缨比了个电子大拇指。
谢云缨“啊”了一声:“她说了什么吗?我想想”
“她就说, ‘在下身份低微, 和贵府大公子并不相配,二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姻缘更宜门当户对。在下衷心祝福谢大公子觅得佳人, 比翼双飞。二小姐也不必太过忧心,你的大嫂定然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亲切的贵女。’ ”
谢云缨一口气说完,然后偷偷瞥了眼谢清玉的表情。
雪皮玉骨的佳公子仍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只是那点笑意如今已快淡得看不见了。若非谢云缨早就领教过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也会以为他此刻眼底的阴沉晦暗只是眼瞳中透出的墨色。
谢云缨见刺到了他的痛处,心里暗爽,脸上则装无辜:“这可是你问的喔,我本来不想说的。”
“只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罢了。”谢清玉呵笑,“急什么, 我有要向你兴师问罪吗?”
谢云缨见好就收:“没有就好咯。”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能不能问个问题?是我一直很想问你的,我憋了好久了。”
谢清玉:“有什么便问吧。”
“我很奇怪哎,你不是说过你是历史研究员吗?”谢云缨好奇道,“我还以为做你们这种职业的人看不上网络小说呢。身为研究正史的学者,不应该早就看遍荣辱兴衰,看淡人生无常了吗?你居然还会被古代小说里的人物打动,我刚知道的时候可意外了。”
谢清玉听完,瞳心里的黑雾慢慢凝结成形,掩盖了光辉。
他静了片刻,才道:“如果这并不是小说故事呢?”
谢云缨说这话时,怎么也想不到谢清玉会这样回答她。
谢云缨彻底愣住了:“你说什么?”
“如你所说,我是个历史学者,看过的历史材料浩如烟海,理应无法再对普通的古代小说产生兴趣。但是,我有个妹妹。”
“她也很喜欢看小说,她知道我的职业是什么,于是总给我推荐一些古代小说,让我这个‘专业人士’来品鉴。”谢清玉道,“大多数的小说作者都是外行人,即使已经仔细查阅过大量材料才下笔,对于深谙此行的人来说,也很容易看出破绽。”
谢清玉一开始确实是深受折磨。
他平时看的纸面材料就够多了,难得的休息时间还得被家中妹妹逼着去看网络上的古代小说。他不喜欢看男欢女爱的情节,但只看剧情的话,良莠不齐且错漏百出的专业内容对他而言又堪称精神上的凌迟。
他经受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折磨,刚有些撑不住想去和妹妹说放过他的时候,妹妹给他推荐《颐宁》这本书。
谢清玉打开这本书时并没有怀抱丝毫的期待。
他并不知道他将会为故事中的女主角神魂颠倒,夜不能寐。
谢云缨恍然大悟:“原来你会看这本书是因为你妹妹啊。”
谢清玉:“是。若没有她,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翻开这本小说。”
谢云缨:“那第一次读《颐宁》的时候,你觉得怎么样?”
谢清玉淡淡道:“不怎么样。”
第一遍读完全书的谢清玉近乎失魂落魄。他从前看的历史小说都是浅薄的消遣读物,从来没有哪一本能触及他的心灵,从来没有哪一本能让他终日为其神思不属。
而从读完《颐宁》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他就像被打回原形的妖怪,理智清醒自持稳重的人皮被扒了个精光,暴露出内里那团混沌炽热的情感——不属于常人的,更像是妖邪才会有的,极端的情感。
被狂风骤雨冲刷过的荒原,再也无法假装平静萧索。
他忍不住一遍遍地、从头到尾地读这个故事,读书中女主角越颐宁的一生。书里的越颐宁在结局时说过的遗言,以及她含笑死去的那一幕,宛如一场经年累月的噩梦,就此缠上了他。
他并不认为这种情感是谢云缨口中的“爱”。
更确切地说,它应该被称之为“执念”。
他执着地希望能够改变越颐宁的结局。如此深刻入骨的执念,化作云泥,随着迢迢流水奔流而去,逐渐堆积成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他以为这就是噩梦的尽头了。
直到一遍遍重读这本书的谢清玉,发现了故事中隐藏的秘密。
“东羲”,作为《颐宁》这本小说故事背景的架空朝代,在细节上,竟然和他一直在研究的东元朝历史有多处重合。
“这很匪夷所思。因为我的研究材料里包含很多储存在研究院中,还没有被解析原文的古文献,如果不是从事专门性学术研究的历史学者,不可能拿得到这些一手史料,即使拿到了也看不懂。”
谢清玉说:“我长期研究东元历史,对这段历史时期非常熟悉,所以才能察觉到这些问题。若是对东元历史的了解稍微少一些,那么即便看了小说,也不会发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谢清玉越是深入研究,越是被震动。无论是从经济,政治还是文化,故事中的东羲朝都与他研究的东元朝别无二致。而更突破他预估的发现是,他竟然在这个过程中解决了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学术难题。
谢清玉从大学时期开始就在研究东元历史,从本科到博士,整整十年,东元历史中每一个有名有姓之人的生平,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将其作为他毕生的课题来研究,他是只研究了十年,但他是抱着继续研究九十年的决心在做这件事。
最近两年,随着研究的深入,谢清玉感觉到研究越来越难以为继。很多一手史料自相矛盾,但又无法相互证实真伪,他做过无数次假设和估计,都在进行推演后被他自己推翻了。
可他发现,若是将这本小说的故事融入现有的史料,原本那些不通顺的,逻辑无法自洽的历史碎片,竟是全被串成了一条完整连贯的线。
若是有“越颐宁”这个人存在于这段历史中,那么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于是,谢清玉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越颐宁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关于她的史料都失传了,书本文献里也刻意隐去了她的踪迹。”谢清玉说,“撰写这本小说的作者也许就是越颐宁的后人,不仅熟知这段未被世人记载的历史故事,还刻意在行文中留下了各种线索和隐喻。”
这项研究结果显然非常出格,完全超越了寻常人的认知。作为最严肃的历史复原研究,怎么可能和一本网络小说里的故事扯上关系?历史研究拿小说故事作为论据,简直是贻笑大方。
不用谢清玉来说,谢云缨都能瞬间明白这一切。
谢云缨有些哑然,她张了张口:“所以,你把研究结果告诉了其他人?”
谢清玉:“是。我对其他研究人员说,东元的历史中曾出现过一位伟大的女性,只是她的存在被撰写史书的人抹去了。”
所有的同事都以为他疯了。
醉心于东元历史的研究员谢清玉,终于走火入魔,竟然凭空臆想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可谢清玉知道,他没有疯,他很清醒。
原来众人眼中的疯子,可能是唯一一个看清了世界真实面目的人。
谢清玉垂下眼帘,杯盏中的茶水犹如凝结的古铜镜面,倒映出他眼里沉淀已久的复杂情绪。
“我有所预料,也并不意外。”他慢慢开口,“如果我不是一直在研究东元历史,如果我没有把所有史料和那本小说翻来覆去地看了上百遍,我也不会相信这种事的,这太荒谬了。”
“但是,即使被周遭所有人否定,那也是我心中认定的真相。”
他废寝忘食地研究,试图从已知的史料中拼凑找寻出“越颐宁”这个人的身影。他也想过去联系这本小说的原作者,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做,他就穿越到了书中世界。
谢清玉有想过,也许是他的诚心打动了上天,上天仁慈,给了他来到书中扭转乾坤的机会。
但这只是他所有猜想中最不切实际的一条。
饱读历史的谢清玉根本不信命运论一说。他想,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上天将他看作一个难得的乐子,想要亲眼目睹他被命运玩弄,被真相击溃的悲惨模样。
谢云缨怔怔听完,她头脑一片空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只有越颐宁吗?”
谢清玉:“什么?”
“只有越颐宁消失了吗?”谢云缨说,“其他人呢?你有没有发现其他被抹去痕迹的女人?长公主魏宜华呢?那群女官们呢?”
“这也是我想说的。”谢清玉凝眸,“在我研究的史料里,有出现过长公主的记载,但只是一笔带过,甚至连‘魏宜华’这个名字都不曾出现。至于女官制度,更是被抹除得一干二净,仿佛这项制度从未被颁布,这群女官们从未存在过一般。”
谢云缨一动不动,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当初的我和你有一样的疑问。”谢清玉说,“但后来,我就没有疑问了。”
“史书是掌握权力的胜者所撰写的,泱泱千年的历史长河,湮灭一个失败的女谋士轻而易举,掩埋一个只存在了十数年的女官制度也不算难事。”谢清玉说,“也许继位者认为这段历史被记载会影响他后世的声誉,亦或是记载者也怀抱私心。”
“古代历史里的女性总是边缘化的。她们的名姓不被允许出现在史书上,她们的价值不被允许剥离男性独立存在。她们的人生化作碎片,弥散在充斥着男性叙事的世界的角落中,作为宏大史诗里或是精美或是凄艳的点缀。这已是默认的规则,而非突然的特例。”
谢云缨之前从没想过这些,乍一听到,她便呆住了,脑内犹如五雷轰顶。
她突然想起她在大学时选修的一门课程,那是她大学三年来上的唯一一门和古代历史相关的课程。授课的是一名女教授,一学期十二节课,其中她印象最深的一堂课,讲的便是中国古代历史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女中豪杰”。
稀稀拉拉坐在后排边角的学生,耷拉着的没有精神的杂草脑袋,哀鸿遍野的景象里,一名衣着整洁,背脊如松柏般挺直的女人走入教室,站定在多媒体桌台前,打开了投影仪。
她简直太美了,精力充沛,自信温和,无论是眼神还是动作都从容有力。
也许是对比过于强烈,谢云缨将这一幕记得十分清楚,连同那块慢慢显现的、画面简洁得有些单调的屏幕,雪白的底色里,只躺着一行黑体字。
「那些历史中“消失”的女性。」
谢云缨的神思渐渐回笼。她看着对面的谢清玉,原本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嗓子,重新发出了声音:“谢清玉。”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想改变越颐宁的结局了。”
谢清玉注视着她,那对墨玉色眼眸浮现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搞清楚情况后,我确实一直在极力改变着我能改变的一切。”
“和你比起来,我好像真的显得挺没用的……不过,我本来也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也没法和你这种专业人士比啦。”谢云缨叹息,“光是行动力上,我就已经自愧不如了。”
“对了,你刚刚说你在极力改变既往剧情,那你成功过了吗?”
“当然。”谢清玉淡淡地说着能惊碎人的话,“王氏提前倒台,就是我的手笔。”
谢云缨被这句话一秒拽出悲情的泥沼。她傻眼了,还有点怀疑自己得了耳鸣:“你说什么?”
“我利用了谢治。我知道谢治是个谨慎过度、自私自利、同时还凉薄无情的人,我回府后,提前伪造了王氏谋反的证据,假意解释自己被俘的经过,将王氏谋反一事掺入其中。”
谢清玉悠然一笑:“当然,谢治也不是那么好蒙骗的家伙。他没有马上相信我,而是留下了疑虑,通过很多渠道去查证了王氏的情况。但他没想到的是,我全都算到了。我知道他会找谁去查,会往哪个方向查,早就提前打点好了一切,他得到的消息,收到的情报,都是假的。”
谢云缨这时看他的眼神已经只能用惊悚来形容了。谢清玉继续说:“他以为王氏真的打算谋反,他害怕事后会被牵连,便决定提前对王氏下手。”
“他在行动前利用王府里的暗线清掉了大部分谢氏的手笔,确保将损失降到最低之后,才把手里一直握着的王氏的把柄交到了皇帝手里,并与王氏割席,表达自己的忠诚。如果我没猜错,谢治和皇帝谈了一些条件,所以事后皇帝才会对谢氏那部分的罪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搞掉王氏啊”谢云缨颤巍巍地发问,只是刚一接触到谢清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她的大脑便像是通了电一般,瞬间想透彻了。
她惊道:“你!你难道是为了七皇子——”
“是。”谢清玉承认了,说这话时,他还面带微笑,“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改变越颐宁必死的命运,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我想了很久,最保险最有用的办法有三个。第一,杀掉四皇子;第二,让越颐宁退出三皇子阵营;第三,让另一个不被越颐宁支持的皇子登基为帝。”谢清玉道,“三种办法,都能让越颐宁远离既定的结局。”
“第一个,我已经去做了。我前几日才派人去毒杀了四皇子,不过,这种母族强大且备受关注的皇子极难被刺杀,四皇子身边的能人太多,我精心策划,但还是失败了。”谢清玉慢慢说着,“若是不能一击必杀,下次四皇子便会心存警惕,就没办法再用这一招了。”
谢云缨听他把杀人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平常,完全无法淡定了:“不是,等等,这对吗”
“第二个,不太现实,我也不想强迫越颐宁。”谢清玉忽然笑了,“说是这么说,但其实我也强迫不了她。我试探过了,她心意已决,我便知道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了。”
“第三个,目前看来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我作为谢家长子,代表谢家去支持另一个皇子,并帮助他最终登上皇位,这样一来,只要越颐宁不另投阵营,就会彻底远离这段命运。”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垂眸,“只是我这么做,也许会被越颐宁讨厌吧。”
只这一点不好,但是结果是最好的,那他便也不在乎了。
谢云缨瞪大了眼睛:“所以你就为了让七皇子能按照你的意图来走,才把王氏一锅端了?!”
“王氏本就是东羲的蛀虫。”谢清玉淡淡道,“这些世家大族越是壮大,王朝倾颓的速度便越快。”
“人口会一直增长,权贵越来越多,古代权贵又几乎都不纳税,还会一直兼并土地。越来越少的土地却要养越来越多的人,小农经济是养不起这么多人的,王朝就崩溃了。古代王朝都长久不了,背后缘由皆逃不出这个怪圈。”
“我可不想故事线还没走完,京城就被揭竿而起的农民军破了。”
谢云缨沉默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清玉笑道,“怎么了,不是你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吗?我这不是在和你解释,这三个月来我都做了些什么,好让你仔细了解。”
谢云缨冷汗狂飙:“也可以不用这么仔细的。”
“我现在有点担心我知道的太多,会不会小命难保”
“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和你说这些也没别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别想和我作对。”谢清玉笑得温柔,“除非你也不想活了。”
谢云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谢云缨:“系统,你说,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来这儿?”
系统:“怎么说?”
谢云缨:“今日一行,意外得知谢清玉的真实面目,悲哉悲哉。”
谢云缨扼腕叹息:“其实我也没那么想挖掘他真实的一面,人和人的相处最重要的就是距离感和边界感,我觉得之前他和我虚与委蛇的样子就挺好的,要是他以后不装了,天天这么疯,那无助的就是我了。”
系统:“”
霞散绮,月沉钩,夜凉河汉截天流。
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时,符瑶已经在寝殿里等她了。
符瑶发现越颐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你今天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么?”
越颐宁回过神来,笑了笑:“不,没什么,都是朝堂里的公事而已。”
符瑶坚持道:“小姐你和我说说嘛,我虽然帮不了小姐,但我可以听小姐说。烦心事和人说一说,就会没那么烦啦!”
越颐宁被她逗笑。
“瑶瑶,你听说过前段时间京城里那桩很有名的权贵倒台案子么?”
符瑶:“我知道!好像是叫是叫倒王案是不是?”
“对。”
“之前是我太想当然了。”越颐宁说,“最近我从头捋了一遍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我应该是漏了什么很关键的地方没有察觉,王氏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瑶瑶,帮我磨墨,我拟一封信寄给沈大人。”
“是。”
第60章 一案 绿鬼案始。
金阳斜照古城墙, 九衢商幡摇碎玉。
青砖城楼下八丈宽的官道挤满驼队,西域琉璃与江南绸缎在檀木货箱间流淌着斑斓色彩,沿街钱庄门楣皆嵌着青铜貔貅, 爪下镇雕花银锭。
车水马龙, 行人熙攘。孩子们声音稚嫩,在传唱着一首陌生的童谣:“铜娘铜娘笑眯眯, 阿爹串钱挂彩衣。一枚铜钱一个愿, 福佑囝仔保平安;铜钱圆圆滚过席, 滚到笔砚是文曲。若滚糖饼莫要恼, 铜娘赐福甜到底;铜娘铜娘绿眼睛, 吞了爹爹换糖饼,夜半荷包咕噜响, 阿娘说是铜娘笑。”
朱顶雕金的公主府马车内, 本在小憩的越颐宁被路边似有若无的童谣声唤醒。
她揉了揉太阳穴, 坐起身来, 声音怠懒:“瑶瑶,这是到哪里了?”
符瑶正挑着一角纱帘, 看车窗外的闹市景象, 闻言眼神亮晶晶地看来:“小姐,已经到肃阳了,现在正要去城主府呢。”
车轮滚滚,一路行至城主府大门前。垂珠竹帘被掀开, 踏出马车的青衣女子身段如柳,一对清眸若墨珠浸白水。
越颐宁从马车上缓步而下,一旁的符瑶扶着她的手。越颐宁才落地,便听到不远处一声喊:“越颐宁!”
越颐宁抬眸望去,来人一身宝蓝布袍, 正是许久不见的叶弥恒。越颐宁弯起眼眉,转身拱手道:“见过叶大人。许久未见,叶大人身体近来可好?”
她瞧见叶弥恒走过来的脚步一顿,随后,他也悻悻地举起手,作了一揖,很是别扭地说:“尚可。谢过越越大人关心。”
越颐宁心下暗笑,面上温和道:“看来叶大人是领了四皇子殿下的命令,也来肃阳追查绿鬼案么?”
前些日子,朝廷陆续收到几封地方奏疏,内容都是报三月以来肃阳城中发生的一些怪事。先是肃阳境内频现绿色鬼影,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再便是接连爆发的婴孩猝死案,一月内已经发生了三起,死亡的都是平民家中不满两岁的婴孩,死因不明。
不日流言四起,都说这绿鬼以婴孩魂魄为食,市井间人心惶惶,都怕绿鬼会害死自家孩子。
此事禀报皇帝之后,皇帝格外重视,特命大理寺将这些案子并为“绿鬼案”,并委任三位年长的皇子派人前往肃阳彻查本案。
门口早早便候着一队城主府的礼官侍女们,将二人带往府内。
越颐宁和叶弥恒二人走在最前头,也就离其他人远了些。
叶弥恒这才敢低声和越颐宁嘟囔:“说是什么查案,其实就是对三位皇子办事能力的第一个考核,魏璟那厮一听说是神鬼之事,立刻便点了我让我来办案。差使我也就算了,我问他要人手,他连多一个幕僚都不肯给我,意思就是全靠我自己干呗?他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啊?”
越颐宁笑意盈盈:“这不也说明他对你这方面的能力很是信任么?”
叶弥恒瞪了她一眼:“你怎么也在这说风凉话?我是天师,又不是驱鬼人!他魏璟搞不懂,你越颐宁也是学五术的,你还能不懂吗?”
越颐宁瞥他:“那你干嘛不拒绝他?”
叶弥恒怒了:“你觉得魏璟那个人会听得进我说的话吗?”
越颐宁笑了:“也是,他肯定以为那是你推托事务不想干活的借口。”
越颐宁幸灾乐祸的笑容看得叶弥恒牙痒痒,他反唇相讥道:“你少在那看热闹了,魏业不也没给你别的人手吗?我看你也就带了符瑶那小丫头来,看来三皇子对你也一样‘放心’得很哪?”
没想到越颐宁一点也没被打击到,反而勾唇一笑:“那是。”
叶弥恒瞪大了眼睛,他压低声音说:“喂,不是,你真就一点也不担心?”
越颐宁:“我要担心什么?”
叶弥恒咬着牙一字字说道:“我来之前就开盘占卜过这个案子的真凶了,卦象里什么也没有,说明没有犯人,这些婴孩不是被人谋杀的!”
“但若不是谋杀,那还能是什么?你想想,哪有什么东西能一连让好几家的婴孩都无声无息地死了,那些大夫仵作还查不出原因的?”叶弥恒也才露出些愁容来,“我们除了会点卜卦术法还会啥?要真是鬼魂作祟,那就得去三山外请驱鬼人来,我们俩天师加一帮吃干饭的官员顶什么用啊?”
原本耐心听他抱怨的越颐宁忽然笑了笑:“你真信这些事背后是鬼魂在作怪?”
叶弥恒对她的语气很不满,又开始瞪眼,但他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着声音说:“我不都和你说了,我都算不出犯人啊!那不是人杀的,不就只能是鬼杀的了么?”
越颐宁:“瞧你这话说的,别的原因你就没想过么?不也有可能是某种只传染给小儿的瘟疫么?”
“瘟疫哪里会只死这么一点人?”叶弥恒嗤之以鼻,“你这么厉害,那你说说,你觉得这绿鬼和这婴孩死亡的真相该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真相,我还来这里干什么?”越颐宁说,“不过,我也在京城里算了卦。”
“我算的卦象显示,不止是没有真凶。许多案件的真实情况也被瞒报了,比如死亡的婴孩数量,不是一月三个,而是二十三个。”
叶弥恒的神情凝固住了,越颐宁没有看他,继续低声说道:“算出这个数量之后,很多问题就清晰了。”
“比如,这件事绝不是地方官员一开始就主动上报的,而是积攒许久,压不住了,迫不得已才上报的。婴孩死亡的情况并不是三月才有的,而是从年初就开始了,起初只是几个,到三月才暴增至二十多个,这一点也和我算出的卦象符合。”
“死亡案件日益增多,与其继续瞒着朝廷,激起民怨沸腾,不如暂时先顺从民意,把案子报上去。反正案件里的细节怎么说,他们官员都是可以操作的。把问题说得没那么严重,说不定朝廷里事情多,根本懒得派人来查,原本压在地方官头上的事就能顺理成章推给京官了,对地方百姓便说是上头不作为,朝廷不重视。”
叶弥恒已经惊呆了。他急忙说:“不是,不对啊!”
“那为何皇帝格外重视这个案子?还是说,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案子能不能办成,而只是随便选了一件事来考察三位皇子任人的水平?”
越颐宁瞥了他一眼,“你觉得皇帝只是让我们来查绿鬼和婴孩的事么?”
叶弥恒疑惑,“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
“”越颐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诚心诚意地开口,“你真不适合做谋士,回山里当你的大天师不好么?”
叶弥恒憋得整张脸通红,只能小声发怒:“你少说这些话!我既然来了燕京,便不会轻易离开!”
“好吧,是我多管闲事了。”越颐宁耸了耸肩。
见她丝毫没有为自己解惑的意思,叶弥恒耐不住了,又偷偷摸摸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刚刚那话的意思是说,你知道皇帝的真实目的?”
越颐宁:“知道啊,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现在可是竞争关系,若我先查清真相,那这起案件便算是三皇子一方的功劳,我凭什么把我发现的线索说给你听?”
“你!”叶弥恒又被气到了,怕惹人注目,他连忙再度按下嗓门,“轻声细语”道:“越颐宁,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刚刚都主动把我算出来的卦象告诉你了,我对你如何不设防备不拘小节,你再看看你对我呢!你是打算把我当敌人对待吗?”
越颐宁心道你算的那些我也算出来了啊。但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怕叶弥恒真在这里和她跳脚了。
幻想中的画面令越颐宁有些啼笑皆非:“好了好了,再被你说下去我都成十恶不赦的小人了。”
“你来之前,都没有查过肃阳是个什么地方么?”越颐宁慢慢道来,“肃阳是东羲最大的铜矿产地,也是东羲的‘钱币之乡’。顾名思义,这里最有名气的产业便是铸币业。自东羲改朝换代以来,市面上所有流通的官印铜钱,有八成都来自肃阳的铸币厂。”
“这就是为何肃阳报上来的案件情况明明不算严重,皇帝却如此重视的原因。若肃阳人心不宁,难免会影响国家财政。表面上我们是来查绿鬼案,可实际上,我们也是朝廷派来监察肃阳官吏,确保钱监安全的耳目。”
越颐宁没说的是,肃阳官吏如此遮掩,说明“绿鬼案”的背后另有隐情,绝非一桩普通案件。
叶弥恒还没缓过神来:“监察贪腐什么的都还好说,可这查案实在是让人头疼。”
“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难道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瘟疫导致的么?”
“不。我也觉得不是瘟疫。”越颐宁是经历过瘟疫的人,她来之前也搜查了多方讯息,她不认为肃阳这个“绿鬼案”的情况属于瘟疫先兆,“我只是想告诉你,别动不动就把事情归因到鬼魂作怪上面,习惯这种思考方式的话你迟早会栽大跟头。”
“再说,”越颐宁遥望着城主府里的雕栏玉砌,“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礼官和侍女将二人引入正厅。面前是一扇巨大的攒绣织金发财树屏风,屏风后人未见,声先闻。酒盏轮换的碰撞清音与男子粗犷豪迈的大笑声合在一起,绕梁三周不去。
越颐宁和叶弥恒绕过屏风的那一刹,恰好听到一道高昂的男声:“我当年在京中做翰林官时,也与谢丞相大人有过些许交情,多年未见,没想到他的长子都这么大了。哈哈哈哈哈!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啊!”
“金大人言重了。”熟悉的,宛如春阳化雪的温和声音,划作清风敲击着她的心房,“微臣不敢当。”
越颐宁步伐一顿,可身子早已随着迈步的惯性探出屏风,身后的叶弥恒脚步未停,也跟了上来。
厅中四壁镶嵌着历代钱币的拓片,从刀币到嘉和通宝,宛如一部东羲钱币史。正中悬《铜山图》,画中矿工赤膊挥锤,流水赤红,铜黄滚透,宛如橙蛇狂舞。
席中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在宴饮对谈,笑语连连。首座上的人便是肃阳城主金远休,揽着一位红妆美人,正举着酒杯豪饮;而他左手下座的人眉目如画,三千青丝束于白玉冠中,容颜净色如霜雪,广袖长袍如堆云,瞻望眉眼如揽月,可称一句色逾春山。
谢清玉执杯盏的手修长,微笑说话时,肤色细腻的手指便轻转杯壁。似乎是余光留意到屏风这边多出了几道人影,他漫不经心地看来一眼,与越颐宁的目光不期而遇。
越颐宁看到了。他手中的杯盏像是凝固住,不再转动。
谢清玉眼神平静,见到她之后也没有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只看了一眼便又移开了。
身侧的叶弥恒咕哝道:“什么啊,我还以为他还在路上呢,结果居然早就到了。”
越颐宁下意识地抬眸看他:“你认识他?”
“谢家长子谢清玉谁不认识?”叶弥恒反倒被她这问题搞得莫名其妙了,“他年纪轻轻便政绩辉煌,声名卓著,说明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加之是世家大族嫡系子弟,想来肃阳当地的官员也会看在谢家的份上给他几分薄面,寻人办事说不定都更顺畅呢。我要是七皇子,我也派他来。”
自越颐宁那日和谢清玉摊牌后,第二日,皇帝便宣布了这则消息,让七皇子加入储君人选的行列。同一天内,谢氏也在朝廷上公开站队七皇子,正式宣布支持七皇子魏雪昱夺嫡。
谢氏身为世家名门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谢治又不在京城内,族中主事的人便成了长房嫡长子谢清玉。
但越颐宁知道,谢清玉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的,族中长老和几位叔父都或多或少会倚老卖老,在他面前争抢利益。
但不可否认的是,谢清玉作为谢丞相之子,又在京中担任要职,名誉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举一动都比以往更为人瞩目。
越颐宁收回眼神,低笑了声:“也是,是我问了蠢问题。”
礼官高声奏报:“越大人,叶大人到——”
金远休像是才看到他们一般,从容不迫地起身,面带笑容道:“微臣金远休,见过二位大人。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都乏累了。来来,都入座用膳,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越颐宁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装作和自己不熟的样子。按道理来说,他们二人之前见面这么频繁,如今两人表现得再热络些也合情合理。
但他既然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理由。
不过——
礼官引越颐宁前去的位置恰好在谢清玉身侧。越颐宁还未入座,谢清玉便站起身来,玄色衣摆流泻,银纹缭绕如烟如雾。
越颐宁留意到他凝眸望来的目光,不由顿足回视。
周遭华裘金盏,衣香鬓影,他眸光清沉,卷起一抹笑意,直直探入她眼底。
他温声道:“越大人,又见面了。”
越颐宁凝在原地的步子松了松。她展颜一笑,也回应道:“在下还以为谢大人没那么快能来,没成想是一早便到了。”
谢清玉身居要职,不可能长时间离开京城。越颐宁原以为他会过两天才启程来肃阳,没想到他来得比她和叶弥恒还要早。
二人寒暄了两句,入座后,坐在越颐宁另一侧的叶弥恒喊了她两声:“怎么回事,你们俩很熟吗?”
但凡消息灵通点的人都不会问她这种问题。在有心人眼里,她三月末进出谢府的次数那么多,早就说明谢清玉对她的态度不一般。但这其中也有解释周旋的余地。
越颐宁面不改色地撒谎:“不算熟。他为七皇子阵营拉拢过我几次,但我没接他的橄榄枝,我还是打算待在三皇子麾下。”
厅中歌舞升平,金远休端着酒杯轻晃,眯着眼开口笑道:“不知府内饭菜可还合各位大人的胃口?”
谢清玉温声道:“金大人如此盛情款待,自然是无可挑剔。”
其实越颐宁还没有动过筷,但也跟着应和了几声,金远休哈哈大笑,举起案上的酒杯:“来来来,难得今日与各位大人共餐宴席,实在是热闹,痛快!我这一杯先干了,诸位随意!哈哈哈哈!”
越颐宁举起杯盏,朗声道:“我身弱体虚,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金大人勿要怪罪。”
酒过三巡,厅内气氛更佳。叶弥恒却在这时扬声开口了:“不知金大人打算何时安排我等查案,可安排好了配合查案的人手?”
不知为何,厅内鼎沸人声似乎因这一句话而静默了三分。
坐在上首的金远休酣然大笑,答应得十分爽快:“那是自然,查案之事,我定当全力配合。”
“明日我便让在衙门当差的下官来见三位大人。关于‘绿鬼案’,诸位大人有什么想要问的,都尽管问他便好。”
越颐宁观察到金远休右侧下首座的几位官员多看了叶弥恒几眼,似乎在交头接耳着什么。厅内的舞姬款摆腰肢,绿纱红衣迷人眼,她却无心多看,只在人群缝隙中暗暗观察着那些面生的官吏,看得多了,心中便逐渐开阔明了。
眼前忽然晃过一双金尾檀木筷。
越颐宁眸光一顿。她侧过头,发现叶弥恒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愣着干嘛?吃呀。”
越颐宁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鸡肉,抬起头再看过去,面露些无奈之色:“你吃你的就好了,给我夹做什么?我又不是没有手。”
“你看你从刚刚开始吃了多少?我若不夹给你,你自己真的会吃么?”叶弥恒瞪了她一眼。
这见面才半日的功夫,叶弥恒已经接连瞪了她好几眼了,但越颐宁莫名觉得,这一次他瞪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
宝蓝袍的少年人,金光璀璀,镌入鬓边眉尾。
他分明眉目朗朗,看过来的眼神却躲闪,耳垂也有可疑的微红:“都夹给你了,你吃不就好了,说这么多做什么。”
越颐宁怔了怔,没再说拒绝的话。
她看着桌案上的饭菜,垂眸叹了口气,还是把碗里那块鸡肉吃了。
厅内笙歌四起,曼舞乐声坠入杯盏,金流玉露轻漾生辉。
越颐宁没再阻拦叶弥恒给她夹菜,只是慢慢吃着,身侧的谢清玉却忽然开口:“她不爱吃芦笋。”
叶弥恒夹着笋片递入越颐宁碗里的筷子就这样停在半空中。
越颐宁身形一滞,猛然抬头看向开口的人。
谢清玉背对着点了烛火的绣笼,披在肩膀的墨发边缘映着淡淡金边,春眸结了层薄冰,看来的目光幽深难测。
她微微一怔,又连忙去看叶弥恒的反应。
叶弥恒果然一脸疑惑奇异,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流水宴席,给每一桌上的都是同样的菜色。在下留意到越大人桌案上的那碟清炒芦笋没有动过,故而如此猜测。”谢清玉说话时不紧不慢,配上那把如冰碎玉的嗓音,便格外动听,令人耳根酥痒,“不知我可有猜错?”
叶弥恒的眼神“唰”地看了过来。
越颐宁被他看得有几分心虚,但她无法说谎:“没有。”
“我确实不爱吃芦笋。”
越颐宁有点冒汗,她不太明白谢清玉为什么要突然开口说这段话。
他明明就不是刚刚才观察出来的,他是早就知道!万一叶弥恒看出些什么不对劲来可怎么办?
叶弥恒顿了顿,慢慢收回了筷子。他脊背挺直,看向谢清玉的眼神也和之前不同了。
叶弥恒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对着越颐宁说:“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芦笋的,我应当没有记错才对。还是说你现在又不爱吃了?”
越颐宁确实爱吃过一段时间的芦笋,但那是她刚上山拜师的头三年。她那会儿胃口可好了,毕竟之前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谈得上爱吃不爱吃?那段时间的越颐宁几乎是什么都吃,来者不拒。
越颐宁不好直说,便只能干笑:“啊,这个嘛”
谢清玉柔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时候爱吃的东西,长大未必还会喜欢。过去再如何喜爱,也只能作为依凭,还是现在的口味最为重要。”
越颐宁:“额这倒也不无道理。”
越颐宁表了态,叶弥恒脸色一变,看向谢清玉的眼神更为尖锐。谢清玉则是淡淡笑着,双眸温润,不动如山。
越颐宁平生第一次成为被人争风吃醋的对象,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似乎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先吃饭吧,好饿。
越颐宁收回目光,决定让一刻都未停下运转的大脑休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