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旧忆 敌人去掉一笔是故人。
越颐宁静静听完这一切来龙去脉, 不忘抬头看一眼何婵的反应。
何婵脸上的震惊不比她少,显然,江持音的过去连她也不知道。
江持音的嘴唇颤抖一瞬, 抬起头来, 看向越颐宁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期许, “所以你认识灵犀那孩子, 那你是不是也知道, 小容她现在在哪?”
“为什么我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为什么我寄去肃阳家中的信件没有回音?”江持音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但还是难以掩饰她的激动和忐忑不安, “她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我刚刚骗了你。”越颐宁轻声说。
“肃阳的案子不是灵犀和海容帮忙破的,那本就是她们共同布下的杀局。”
“江海容本来是打算去官衙赎你出来, 但是官衙告诉她你受不住刑罚, 已经命绝。江海容以为你死了, 抱着骨灰盒去找了金灵犀, 而金灵犀年幼目睹父亲弑母,早已对其父怀恨在心,经此一事更是对金远休恨之入骨。”
“她们二人筹谋许久, 瞄准了燕京派人来督查肃阳铸币厂的机会,刻意将金氏的腐败肮脏暴露出来, 目的就是为了扳倒金远休。燕京来的官员中, 她们选择了我, ‘帮助’我破案, 而我也识破了真相。”
“金灵犀跟我解释了缘由经过,希望我为她保密,我答应了她,也替她申请了特赦。她在金氏倒台前便已将手中产业转移至江海容名下, 如今她们二人都在肃阳生活,共同经营这些商铺田庄。”
“所以你放心,”越颐宁看着江持音,声音温和,“她为你们报了仇,也还好好地活着,和她最好的朋友生活在一起,过得幸福美满。”
失而复得的喜悦、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积年累月的煎熬一同袭上心头。
江持音捂着脸,仿佛是如释重负,又仿佛是精疲力竭了,她的肩膀不再紧绷,重重落下去,放任它们颤抖,放任眼泪淹没了指间的缝隙。
哽咽的声音渐渐放大,在石壁间形成海潮般的回响。
越颐宁蹲下身,垂眸看着她:“我方才说的那位在肃阳经商的朋友,就是金灵犀。江海容也跟着她来了,她们如今就在青淮城中,若是你想,我可以带她来见你。”
哭声低了下去,那只细瘦的手臂伸来,又一次拉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很轻,没用什么力气。
“不,”江持音哑着嗓子,还带着哭腔,含着眼泪的眼睛看向她,“就算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答应放你走的”
越颐宁与江持音对视,在她变化的眼神中,慢慢反手扣住了她的手。
“我没有说过要走啊。”她弯起眼睛,轻笑道,“我会帮你们的,不会丢下你们走的。”
这句话,她只是无心说出,并无深意,更像是一句答复。
紧接着,越颐宁握着江持音的手将她扶起,看向何婵,并未注意到连泣声都骤然收起,一动不动呆呆看她的江持音。
她声音清越道:“何将军,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会泄露你们的行踪,担心我会出尔反尔。对我,斩草除根才是上策,可偏偏你又保有良知,不愿意残害无辜忠直。你心中深埋仇怨,势必要报仇雪恨。何将军的犹豫不决我都了解,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
“即使我说我不会与你们为敌,不会帮助朝廷剿匪,你们也不会完全相信我,毕竟我的立场摆在那里,人生于世,各有所求,没有人能够背弃自己的立场而行事。我不会自大地劝说你们放下血海深仇。”
“空口无凭承诺让你信我,是愚蠢;让你为我例外,却不付出代价,是狂妄。”越颐宁缓缓道,“但若是我说,我有一个办法,能够让你们如愿以偿,又不伤害我们双方的利益呢?”
何婵眼神微微一变,她沉声道:“说来听听。”
“朝廷剿匪,是因担心山贼作乱,激荡太平。换言之,若山贼自愿带领手下归顺朝廷,则隐患自消,剿匪之难便也迎刃而解了。”越颐宁说。
“荒谬!”何婵眉目间隐含怒气,“我们便是因为痛恨贪污弄权的官府才会上山,怎会心甘情愿再去做朝廷的走狗?”
越颐宁声音平静从容,宛如淙淙溪流抚平了她的怒火,“何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实不相瞒,我初到青淮,便已经察觉到官府内部贪腐成风,只是我迫于赈灾压力,不得不暂时跟车太守虚与委蛇。但我早已在暗中命我手下的女官去搜集各项证据,只待赈灾事毕回到燕京,便将所有证据一并递交大理寺。”越颐宁说,“我能够向你们保证,一定将车子隆等为非作歹的官员尽数清算。”
“我的主公乃是当朝长公主,她体恤百姓,英明正直,用人不拘一格。若你们愿意归顺朝廷,我也会从中斡旋,替你们安排新的身份。被招安的匪寇若是能够通过朝廷的武职考核,便可留在燕京为官。”
越颐宁看着何婵:“何将军。你迟迟未应黄卓之邀,是因为你清楚,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你视这群追随你的女子为手足同伴,不愿让她们冒生命危险;而江大夫洞悉弊病,怜悯百姓遭受压迫,我同样深表理解,可除去推翻之外,以身入局,从内部改变这个腐朽的制度,也不失为一道良策。”
“依我之见,揭竿裂土,玉石俱焚,此诚壮烈,却亦为下策;不如身入庙堂,涤荡奸佞,做手握权柄之人,亲手肃清污秽,匡正乾坤。”
这一番话,越颐宁说得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山洞一时寂静,何婵的目光紧紧地系在她身上,一寸不离,显然有所触动,却又沉思不语。
越颐宁并不着急,她神色恳切地回望,表足诚意。
过了许久,何婵才缓声道:“你说得没错,给出的也确实是一条万全之策。”
“但你说得再多,也还是空口无凭。你只需把话说得好听动人即可,我也无从验证真假,可若你是我,如何会信,如何敢信?”
越颐宁:“是我信口开河还是确有此事,将军只需随我下山入城,亲自查看我们这些时日以来搜集的证据,便都能验明了。”
何婵没说话,她沉吟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可我若是应允你下山,便是孤身入虎穴,若有埋伏突变,纵使我武艺再高强,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要我信任你,你就必须下山回城,向我证明;可我正是因为无法完全信任你,所以才不能让你下山。”何婵眼瞳深深,“越颐宁,这是一个死局。”
何婵是在为难她,却也是在给她机会说服她。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怎么做,怎么说,来打动我?
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山洞中央的女子身上,青衫依旧,大病一场和身陷囹圄的半月令她消瘦许多,但她站得很稳很直,便有了坚韧不拔、无可撼动之感。
“将军的顾虑我都明白。我知道江大夫会调配毒药,且技艺高明,若是你们无法全然信任我,我也愿意给出我能给到的诚意,换取你们的一次信任。”越颐宁神色坚定,“就让江大夫调一副毒药,我当面饮下。”
身后立即有道声音惊起,是谢清玉,他脸色骤然大变:“小姐不可!!”
江持音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向她:“江大夫医术高明,配一种可以潜伏到第二日再发作的毒,肯定不在话下。我的意思便是让江大夫做一副这样的毒药,我在下山前服下,由何将军随身携带解药的配方。这样我的命便算是握在你们手中了,我是惜命之人,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如此,你们便愿意信任我一次了吧?”
何婵怔怔然望着她,神色剧震,也是真的为她的话所动容,“你……”
“何将军。”越颐宁再度往前一步,叫何婵将她眸中闪烁跳动的火焰与光华看得更清楚,更不容错辨。
“我曾说过,我与将军同心同德。于理,我无法背弃朝廷,想要招揽你们也是心存私欲;于情,我自己也曾是流落他乡的孤儿,能够深切体会黎民百姓的苦楚,我不愿对你们赶尽杀绝,也不愿对罪孽坐视不管。”
“我既是在帮你们,也是在帮天下百姓,更是帮我自己。我越颐宁,愿向天祖起誓,所说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假。”
燕京,秋山明净,满阶梧桐。
红墙碧瓦的长公主府中金云连绵,却莫名萧瑟。魏宜华的寝殿外,一名红衣女官匆匆忙忙自枫林火树遍布的围廊间急行而来,素月瞧见她,神色一正,迎了上去。
“大人,可是青淮那边又传了消息来了?”素月沉声道。
红衣女官摇了摇头,眉宇间凝满忧愁。素月见状,也是叹息一声。
“殿下还在睡吗?”
素月低声道:“是。殿下昨夜处理公务到夜间,奴婢方才入殿换香炉,见殿下沉眠未醒,便没有再特意叫她。这几日殿下忧思过重,难得睡得安稳,便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殿下记挂国事,可青淮远在干江南地,也急不得,急也无用,还是身体要紧。”
素月并未多做解释,应下后又吩咐侍女将女官带到偏殿等候。
她清楚,让魏宜华如此焦虑反常的并非青淮局势和赈灾进展。
让魏宜华深深挂心的,是一个人。
越大人一日没有音讯,长公主殿下便一日无法安寝。
燕京正式入秋前的九月末,自青淮而来的一封急信送入长公主府,平静被骤然打破。
信中说,贪墨横行其道,官粮难以为继,赈灾陷入危局。而更为触目惊心的是,越颐宁被贼人掳走,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素月那时正立于长公主身侧,陡然间见魏宜华手一抖,茶水打翻在案,浸湿一片公文。
她身为贴身侍女,长伴公主身侧,已有十八年之久。
她从未见过魏宜华如此惊惶失措。
素月将女官送走,又慢慢回到殿外廊下,遥遥望着中庭璨璨满开的黄金甲,心中忧虑。
她没有想到,这位越大人的生死对魏宜华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若是越颐宁果真已经殒命
素月竟是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殿内,魏宜华闭着眼,睡在重重宝帐间。
不知是多日挂念以至于夜有所梦,还是过去的记忆又再次泛滥浮涌,她又梦到了前世的越颐宁。
这是她第二次梦到她与越颐宁的过往。
梦中的景象与今朝重合,又是一年金秋繁华。
她不再是深受天宠的长公主,而即将成为当朝皇帝的异母妹妹。
先帝已于半月前溘然长逝。三皇子魏业身为先帝钦定的太子,尊丽贵妃为皇太妃,待先帝下葬明陵后便会举行登基仪式,正式继位,成为新帝。
先帝驾崩后一连数日,魏业与越颐宁形影不离,事无大小,皆由越颐宁过目协助。
众人有目共睹,母族卑弱无有所长的三皇子魏业能够走到今日,都要归功于这位越姓女天师的倾力扶持。
宫廷间议论纷纷,皆称魏业已经传了旨意,不日便会正式拟定诏令,将越颐宁封为国师。
这一日,即将继位的新皇和太妃前往锦陵的青云观,为已逝的先帝祈福。随行人员中,既有身为长公主的她,也有待封国师的越颐宁。
秋光浓艳,丹枫万叶倚云边。从上山进门到被迎入内堂,她始终撇开眼睛,不看越颐宁的方向,兀自埋头跟在母妃身旁。
魏宜华那时依旧厌恨越颐宁,只是她又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不如从前那般恨了。
也许是因为遭受的打击太多,她的傲骨已然折去,又也许是她已经对这种仇恨一个人的感觉厌倦了,她疲惫了,想要认命,也想就此放过自己。她当时年纪尚小,未到双十年华,心中却已颇有一种他生未卜此生休的悲凉之感。
她不去看越颐宁,自然也不知道越颐宁有没有看她。
骄傲的长公主已经打定主意,做一日的鹌鹑。
众人跪在正堂中央,安静祈福,仪式完毕后,尊者将会单独接待新皇和太妃,其余人等留在堂内等候,或是前往其他地方祈福。
他们离开之后,堂中便只余魏宜华和越颐宁二人。
青烟袅袅,香烛明灭。被塑金身的十二神仙将天祖围在中央,仪容慈悲,纸窗外散入的日光如同融化的琥珀,将正堂映照得朦胧昏沉。
魏宜华假装闭眼,双手合十祈福,心中紧张,听着另一侧的动静。
越颐宁先动了。
蒲团回弹的窸窣声响起,接着是腰间环佩珠玉相击发出的杳然清音。
她以为越颐宁会离开正堂,谁知她竟是出声唤了她。
“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没办法再缩在壳中,只得睁开眼。
眼前白光涌来,溟灭的光影和沉沉烟霭罩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将她的面容模糊了,但魏宜华看得清楚,越颐宁笑得温柔,一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望着她:“殿下,要不要一起去济善堂吃百合羹?”
魏宜华原本提着一颗心,想着越颐宁会如何向她发难,却没想到她竟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呆了呆:“什么?”
“现下是十一月,我记得西边的济善堂里会有僧人做一些花羹,招待香客。”越颐宁弯着眼睛,“我小时候随师父来青云观,吃过几回,香醇清甜,可好吃了。”
“殿下要不要去尝尝?”
魏宜华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邀请她共游,她们分明不是能和睦共处的关系,于是她拒绝了:“不必了。”
话毕,她又拾起了身为皇室明珠的骄傲,微微扬起下颌:“再好吃,也不过是寺庙中随性粗野的素食,岂能与宫中天厨所做的美馔相比?”
她刻意不去看越颐宁的神情,任由侍女将她扶着站直身子,耳边传来越颐宁清越温和的声音:“殿下说得是。”
“这观中食物,确实不及公主平日所用的御膳万分之一。”越颐宁说,“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魏宜华站在原地,直到越颐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才慢慢转过身,看向堂外的秋色,金红如霞。
她鬼使神差般说道:“素月,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是。”
魏宜华不愿承认自己是想跟着越颐宁。她出来得太晚,越颐宁早就不知去向,她只能沿着观内的石阶小径走走停停,看看风景,打发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穿过一条种满花树的游廊,终于见到了越颐宁的身影。
魏宜华隔着很远就停了步。
越颐宁今日穿的不是寻常的青衫白袍,而是更为庄重的锦衣华服,她险些没能认出那道背影。
几道堆满落叶的石阶铺在越颐宁身后,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道木门外,一动也不动,只有发尾翩跹,门前种的几棵银杏树被一阵风拂过,密匝匝的金枝轻摇慢晃,于她头顶起伏,灿烂光明,如浪似潮。
瓦檐下,有鸟雀清脆鸣叫了几声。
她站了半天,越颐宁也一直没有动弹。
魏宜华心下奇怪,见有一名洒扫童子路过,叫人唤来问询:“那一处木堂是做什么的?”
童子声音清稚:“回贵人的话,那是秋尊者在观内的别居,她近日正好来拜访花尊者。花尊者今日有贵客来访,秋尊者不愿打扰,一直待在屋内,今日都不曾出门走动。”
魏宜华怔了怔:“她在屋里?那她为何不开门见客?”
洒扫童子反倒笑了:“贵人见怪了,秋尊者是何许人也,岂是谁来拜访都能见到的?我听说秋尊者今日并没有约见客人,想来这位候在门外的大人也是一时兴起,秋尊者将人拒之门外,也是情理之中。”
说的也是,尊者地位高崇,自然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可越颐宁是秋无竺的徒弟。
显然,连这些时常待在观内的洒扫童子都不知道,秋无竺有一个即将做国师的好徒弟。
魏宜华心中掀起一抹快意,她终于见到无所不能的越颐宁吃瘪了一次。
但随即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和苦闷,如同一道道细密针脚,落满心间。
魏宜华远远地望着越颐宁的背影。她站在满地金黄里,风一吹,银杏雨便落了她满头。
她莫名想要走上去,扳过她的肩膀,看看她现在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越颐宁无父无母,只有秋无竺这么一个能称得上是亲人的师父了。她将要位居国师,登门拜访立于门前,她的师父却连见都不愿见她,她如今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落寞?孤寂?悲伤?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温和安静?她太想知道了,这种冲动强烈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简直匪夷所思。
但魏宜华立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
看了许久,长公主才转身,她扶上侍女的手臂,低声道:“走吧。”
侍女陪着她在天观内四处走,她们拐过几道石台木廊,来到了济善堂。越颐宁所言非虚,木台上果真摆满了一碗碗百合羹,白玉净色的花瓣缀在碧绿清羹间,用木碗装盛着。
魏宜华慢慢走过,素月扶着她的手腕,却见长公主殿下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素月。”她说,“替我取一碗百合羹过来。”
“我想尝尝。”
素月心下惊异,却也立即应声道:“是。”
魏宜华坐在蒲团上,等素月将百合羹取来,摆在她面前。她握着粗制滥造的木勺,将一口花羹送入唇间。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该死的越颐宁,竟然又骗了她。
这百合羹一点也不好吃。
木勺搁下,魏宜华也从梦中醒来。百合独有的清苦香气仿佛还萦绕在她的唇舌间,浓郁滞涩,令她耿耿于怀。
她都快忘了,她们也有过离得那么远的日子,也曾是宿敌。她对她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她总无法坦然面对她,她怨恨的不是她,而是被她影响至深的自己。
敌人去掉一笔,便是故人。
她是她的故人。
畴昔岁月年华,悠长叹惋,尽付万古尘。
素月恰好在殿内替换熏香,见床榻间有了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迎了过去,“殿下醒了?”
“奴婢这就叫人来给您更衣洗漱——”
魏宜华从床幔间坐起,看着隔了一层薄纸的日光,猜测着现在是什么时辰。
“素月。”魏宜华开口,晨起的声音干涩沙哑,“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奴婢知道殿下昨日睡得晚,想让您多睡会儿,但您还是起得这么早。”素月满眼心疼,“殿下,越是这种时候,您越是要保重身体才行。”
道理魏宜华都懂,但她就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惶然。
她启唇道:“青淮那边有消息来了吗?”
素月在心中轻叹一声,长公主殿下近日每天起床,一开口总是这句话。
“没有。”
魏宜华垂眸,“是么。”
素月于心不忍,正想说两句什么,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奔跑,一路跌撞着来到殿门前。
素月听到动静,暂时将殿内服侍的活交给其他婢女,自己快步出到了外头,一眼瞅见着急忙慌跑来的小侍女。
她登时眉毛倒竖,呵斥道:“不知道寝殿外不可喧哗吗?这么莽莽撞撞像什么样子!”
然而气喘吁吁的小侍女并未应和她,她是一路狂奔疾跑来的,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声音大放出来,难掩激动:“素月姐姐!”
“是青淮!青淮那边来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案马上就要结束啦[竖耳兔头]
下一章又是一个关键章!!两个人的关系马上会迎来巨大转折,第三案我将大干一场[彩虹屁]
第112章 爱意 他俯下身,吻了他的月亮。……
青淮局势逆转的消息传回燕京后, 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府是愁的那个。
谢清玉是谢家现任家主,也是谢氏一派如今在朝廷中的核心人物,半个月前, 他失踪的消息甫一传回燕京, 谢府上下差点又乱回刚得知谢治死讯时的局面。
多亏还有谢月霜和谢连权二人代替谢清玉主持大局, 应付族中长老,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 面对宗族内部各房各脉的虎视眈眈,谢连权和谢月霜也快撑不住了。
此刻, 谢连权再三追问来传消息的人:“所以青淮赈灾粮的问题现在都解决了, 三皇子那边的人都在赈灾?那长兄和越大人呢?他们没派人去找吗,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来送情报的侍卫额头上渗出一滴汗:“是暂时还没有两位大人的消息, 我们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谢连权袍袖一挥, 砸了桌子上的墨砚, 发出的巨大动静又令在场的奴婢都抖了三抖。
他呼哧着, 双目死死盯着侍卫:“那七皇子呢?他手下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侍卫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回二公子的话,七皇子殿下那边也暂时没有”
“蠢货!废物!!要他们有什么用!?”
侍卫“扑通”一声跪下,一整屋的奴仆都被谢连权的咆哮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谢连权握着桌角的手背青筋暴涨, 他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办, 都这么久了, 谢清玉不会已经死在山里头了吧?”
“那七皇子也是, 他手底下不是很多能人异士吗?都半个月了连个人都没找到?!我看他是故意不想浪费人手找谢清玉吧?!”
相比脾气暴躁不稳的谢连权, 谢月霜更冷静,她说:“不,七皇子没必要这么做,谢清玉死了, 他自己又能落着什么好?”
“王家已倒,谢家已是朝中权势最盛的世家了,大哥哥对他也是事必躬亲,就算是为了他自己的势力着想,他也会想办法捞人,不可能袖手旁观。”
看着谢月霜安抚谢连权,谢云缨坐在旁边捧着茶碗,假装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谢云缨:“系统,你说我要不要去说——”
系统警惕:“别说。”
“你要怎么解释你的消息来源?燕京里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谢清玉和越颐宁现在的情况,就你知道,那还得了?就算扯谎,你圆得回来吗?什么都不说才是上策。”
谢云缨:“我也没那么蠢,怎么可能直接说呀,我是想半遮半掩一下,把实情说出来。”
系统无语:“怎么半遮半掩法?”
“就如实说呗,然后他们问我怎么知道,我就说我梦到的。”
系统:“宿主你快别添乱了。”
谢云缨咂咂嘴:“主要是看他们都在这因为这事急得团团转,我憋得慌”
早在半月前,谢清玉出事的消息刚传回燕京时,谢云缨就用了直播道具,直接开天眼看了谢清玉和越颐宁的行踪,发现这俩人都没事,她便也重重松了口气。
谢云缨想过把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位置透露出去,好让他们俩快点被人找到,可一来,她不会看地图,也认不出越颐宁和谢清玉所在的山是哪一座,二来,她不知道该跟谁说,又该怎么说才能解释得清楚来龙去脉。
她最不擅长撒谎了,几乎每次撒谎都会被人揭穿。
谢云缨只能一日日地拖下去,她隔三差五便会用道具查看两个人的现状,他们看上去似乎没有性命威胁,系统也跟她再三保证过,它说世界意识再怎么崩,也不会癫到把唯一的主角给整没了,越颐宁肯定会安全回来的。
谢云缨:“呃,那谢清玉呢?”
系统:“他?那就不好说了,他又不是主角。”
谢云缨:“”
谢云缨觉得,她还是有必要时常关注一下,看看这位和她同是穿书者的谢兄是不是还活着。毕竟他要是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懂她的幽默和烂梗了。哦对了,系统不是人。
一开始,她确实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可她偏偏看到了谢清玉为了救越颐宁而下跪的那一幕。
说不震惊是假的。虽然在谢云缨看来,谢清玉那副神色大概是根本没把下跪当一回事,可他跪得毫无犹豫,底下是坚硬的石头,他“砰”地一声就跪下去了。
给她一种生怕跪晚了对方要改变主意的诡异感。
若是说,她之前还不能确定谢清玉对越颐宁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那经此一役之后,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系统当时也呆滞住了,发出了一连串破碎延迟的电子音。它眼睁睁看着谢清玉后面又站了起来,玄衣沉沉,披着一身夜色朝山洞中走去。
他跪在地上,衣袖被雨水浸湿,被污泥沾染,他将其捋起,只用唯一干净无尘的手指为越颐宁拭去额间渗出的汗。
这时,系统才发现自己的宿主也奇异地安静。
它朝宿主看过去,发现谢云缨睁大了眼睛,眼神虚了焦,喃喃道:“这就是爱啊”
系统:“?”
谢云缨:“怎么办系统,我好像有点磕到了。”
系统:“????”
自那以后,谢云缨每天去攻略完袁南阶,回府吃饭,晚上准时准点地在自己屋里使用道具,对着画面中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互动笑得满脸诡异。
系统:“”它的宿主好像彻底疯了。
等两个人谈论完家中大小事务,谢月霜起身,将谢连权送出门外。整个过程里,除去一开始表示过几句对谢清玉安危的关心,其余时刻谢云缨都一言不发,没人cue她她就装傻充愣,维持她的冷面纨绔人设。
堂内,三兄妹中只剩下她一人了。
谢云缨喝着茶,心里和系统大声闲话:“没想到谢连权这么担心谢清玉,他之前不还想借刀杀人么?我以为谢清玉回不来他会偷着乐呢。”
“谢连权他自己肯定也明白其中利弊。”系统说,“如果是之前他官位还在,说不定会欣喜若狂,毕竟谢清玉无法生还,他便是唯一的爵位继承人了。”
“但他现在大不如前了,名声臭了,官职也被撸了,还失去了当大官的老爹,要是长兄再不知去向,他就得面对谢家主家难以为继衰落在即的局面,谢连权现在是撑不起谢家的门庭的,大概会被二房三房和长老们找借口瓜分干净,家主之位也得拱手让人。”
“二妹妹。”
谢月霜一声轻唤,差点没把谢云缨的魂给吓走。转头看去,穿着一身淡黄襦裙的谢月霜站在门扉外,还未过门槛,笑盈盈地望着她。
谢云缨没想到谢月霜又回来了,还主动和她搭话。她掐了掐手心,勉强端住了姿态,带着点傲慢地应了一声:“大姐姐有事找我吗?”
谁知,谢月霜一开口便是一记惊雷:“二妹妹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云缨僵住了,差点结巴:“大、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月霜看过来,语气柔和婉转,却叫谢云缨心惊:“我只是觉得,二妹妹似乎是长大了,明明大哥哥失踪了,却能表现得如此稳重,一点也不急躁。”
“简直像是知道什么一样。”谢月霜笑道,“瞧我,说了这许多胡话,二妹妹怎么会知道关于大哥哥的事呢?”
谢云缨头皮发麻,系统疯狂提醒:“宿主你别愣住了呀!要说话!要反驳她!不然会ooc的啊!!”
“呵。”谢云缨将呼之欲出的怂憋了回去,冷笑一声,“大姐姐这话,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是滋味呢?”
“是在指责我不够担心大哥哥的安危吗?还是暗讽我之前不够稳重不够成熟?”谢云缨哼了一声,一甩绛红如火的广袖,站起身来,上挑的眼冰凉凉瞧着谢月霜,“我看大姐姐是成心给我找不痛快来了。”
谢月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双手交叠平平稳稳地放在正腰前方,依旧是端的大家闺秀的姿态。
闻言,她静了一静,又轻笑道:“是我失言了,二妹妹勿怪。”
“妹妹也回去吧,早些歇息。”
谢云缨一直站在原地强撑着架势,冷冷盯着谢月霜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松下劲来,整个人快虚脱了:“我的天,装腔作势怎么会这么累”
系统:“我们赶紧走吧宿主,别到时候她又折回来了。”
回到秋芳院的卧房里,屏退伺候的奴仆,谢云缨总算轻松多了,她趴在床榻间,想起谢清玉和越颐宁的事情,又有点心痒痒了:“系统,我能不能”
系统无情道:“不能。”
谢云缨顿时哀嚎:“为什么?!”
系统:“宿主,你最近使用直播道具的频率太高了,虽然这种道具不算昂贵,但这个量级的消耗,总价格也不便宜。宿主不妨看看自己的余额,再兑换就要负债了。”
谢云缨看了眼余额,两眼一闭安详地去世了。
系统瞧她这幅心如死灰的样子,又觉得怜悯:“宿主,你可以先把今日任务做了,攒到的钱刚好能换一个直播道具——”
谢云缨一个鲤鱼打挺,又活了:“什么任务?!”
结果任务又是跟袁南阶有关。
谢云缨安慰自己,算了,这攻略任务都是删减后的了,只需要搞定袁南阶一个人她就能复活了,这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面前的红衣少女闭着眼喃喃自语,袁南阶听不清,他犹豫了一番,双手握着轮椅,慢慢凑近了一些,结果刚靠过去就听到谢云缨在念叨:“乌拉那拉黑暗之神,心魔,除!”
袁南阶:“?”
谢云缨一睁开眼,发现袁南阶就在自己面前,差点没吓得从椅子上翻下去,她结巴了:“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午后淡淡的光笼罩着他,一身白,皑皑如雪。他看着她,轻声道:“二姑娘似乎有烦恼?”
谢云缨被他盯着看,有点尴尬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不上,也不算是烦恼啊,我今天可以在这里呆得久一点吗?”
袁南阶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她的任务是在这里呆满两个时辰谢云缨默默流泪,脸庞上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乱飘,说起瞎话来:“因为,因为我想和你待久一点嘛。”
谢云缨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干脆丢了脸皮,凑过来拉他的衣袖,放软声音求他:“袁公子,你就答应我吧?”
她忽然接近,袁南阶的身形僵了僵,又被她耍赖似的缠住晃着手臂,竟是有点无措:“知道了,我答应你便是。”
谢云缨喜出望外:“真的?!”
这么一张笑脸在他面前绽开,袁南阶怔了怔,不由握紧扶手。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他忽然道。
谢云缨不是第一次来拜访他了,但袁南阶自认是个很无趣的人,之前每次接待她,也都是她在陪着他看书。
谢云缨明显不爱看书,袁南阶读书时偶尔瞥过去一眼,她要么捧着书昏昏欲睡,要么就是在发呆,一页要半个时辰才翻一次。
袁南阶以为她迟早会放弃的,认清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他也不值得她追求和纠缠,不再来烦他。
但是他好像错了。
传闻中的谢家二小姐心浮气躁,没有定数,习惯了半途而废,唯独他是她的例外。
谢云缨一脸理所当然:“不会呀,和你呆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袁南阶闻言一呆,猝然转过脸去。谢云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兴许太过直白了,但她也无所谓——她的目标本来就是他嘛,不怕他误会,就怕他不误会。
她这么想着,没有看见袁南阶在阳光下透明又通红的耳尖,像一块烧红的白瓷胎。
谢云缨做完任务,踩着日落回到了家中,急吼吼吃完了饭,急吼吼洗了澡,又急吼吼地躺上床:“快!系统!给我兑换道具!”
系统:“宿主,你到底在急什么?”
谢云缨深沉道:“你不懂,我们这种嗑药鸡上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天不磕浑身难受。”
系统:“?”
系统确实不懂,它老实地换了道具,依言操作起来,却突然抽了口气:“嘶宿主,暂时没办法把你转移到谢清玉的周围。”
谢云缨:“啊?为啥?”
“程序自动阻断了,说是在禁止直播的内容范畴里。”系统说,“他在洗澡。”
谢云缨:“”
谢云缨:“那咋办!我道具都用了!你能不能给我操作退款?!”
系统:“亲,这边没有售后权限呢~”
谢云缨:“”
眼看谢云缨就要暴起,系统连忙挽救:“不过这种情况可以给宿主免费延长时间,随机转移到附近的重要角色周围先直播,等到原先选择的角色脱离禁止内容范畴之后再转播,转播后才正式计算道具使用时长,这也是可以的。”
谢云缨勉强接受,瞪着眼催促:“那你还不快转!”
眼前景象如奶油般化开,再次凝固成型时,她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山洞之中。谢云缨四下环顾,发现这里不是越颐宁的住处,她是第一次被传送到这个地方。
她正想着这里怎么没人,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身,迎面而来的是掀起的布帘一角,还有由外入内的昏黄光线,散射如同金潮。
“——我听说将军答应了她。”
谢云缨往旁边一躲,眼瞅着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山洞,走在前面的身形高大,一身薄甲,身侧佩刀;走在后面的短装深红,腰肢劲瘦,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线正是从这盏灯里溢出来的。
谢云缨认出了后面进山洞的女人,好像是叫蒋什么妍?当时谢清玉就是被她为难才下跪了的,所以谢云缨对她的脸印象颇深。
但前面那个眉目英朗的女子,她就认不太出来了。
将军?这个人还是个将军吗?
蒋飞妍提着灯走进来,看着何婵坐在榻边,喉咙吞咽了一下,紧张道:“真的吗?你真的答应了越颐宁,和她一同下山?”
“真的。”何婵回了她,半张侧脸浸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与老江商议过了,她也同意了。”
何婵和她解释着她们跟越颐宁的对话,和当时的来龙去脉。蒋飞妍盘腿坐在何婵脚边,微微仰着头,看她唇瓣开开合合,却有点走神。
她想起了曾经。她很少去回忆往昔,因为那几乎都是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蒋飞妍曾经是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女子,脾气安静柔顺,逆来顺受。农户家庭,吃穿用度都紧巴巴地过,家中六口人,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样的配置,作为最小的女儿,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可想而知。
蒋飞妍自懂事起,就一直盼望着及笄出嫁那一日。
嫁一个好人,共同经营两个人的小家庭,那是所有普通女子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摆脱不幸,走向幸福的唯一可能了。
她知道自己生得还算漂亮,继承了父母五官里所有的优点,就连姐姐也常念叨,说街坊邻里这么多人家的女儿,还是属她家小妹最出挑。
一旦貌美自知,难免有所期盼。
年轻女子,谁没做过嫁给王侯将相的美梦?
蒋飞妍都算是胆子小的了,她从不去想高门大户。她看着话本子里的故事,想着若是她能遇到一个才貌双全的穷书生,就已经很好了。她会嫁给他,陪着他科考及第,将来做个官家娘子,替他操持家事,养育子女,比衣食无忧再多一点体面,只是这样的生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谁知,她真遇到了那么一个书生。
青淮城中,车水马龙,市肆喧嚣,她和张铭在一处食摊上遇见,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摸一块焖得滚热的红番薯,差点碰到彼此的手,一下子缩回来,侧头对视。
简直跟话本子里男女主角的相遇一模一样。
蒋飞妍心下慌乱,不敢再多逗留,慌张地想要离开,却被张铭叫住。
“姑娘且慢!”
清秀的书生,耳间似乎也夹着一点薄红,眼睛却那么专注,不避不让地望着她,“小生姓张,敢问姑娘芳名?”
蒋飞妍捏紧了自己的粗花布衫,羞涩又磕磕绊绊地说了。
张铭弯起眼睛,“但闻清影掠波飞,自在心间恰生妍,真是好名字。”
蒋飞妍听得心尖直颤,再不敢多说一句话,急匆匆地落荒而逃。
从未有人夸过她的名字,她知道,那只是父母随手取的,并无深意,是他解释得动听。
可她的心头一回跳得这么快。
如同命中注定的姻缘一般,她认识了张铭,又在张铭的求娶下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张铭对她很好,张家虽然穷,但蒋飞妍却觉得十分幸福,因为张铭,从未得到过父母偏爱的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珍惜爱护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人的童年一旦留下什么缺憾,未来长大成人后就会加倍去弥补。她的缺憾大抵就是如此。
张铭没给过她什么,有的只是嘘寒问暖和甜言蜜语,聘礼的匣子里只有几百文铜钱和一根银簪子,她便披上红盖头嫁了过来,无怨无悔,出嫁也像是烈士远征。
好在张铭确有真才实学,她才嫁给他一年,他便考过了乡试,成了一名举人。张铭那日回到家,抱着她说,等他做了官,他们的生活就会好起来了。
“阿妍,你一定也是盼着我越来越好的吧?”
蒋飞妍并未察觉到张铭语调中的不稳,她只是觉得,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抱她,她被他箍在怀中,腰肢都被勒得生疼。她无所抱怨,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甜蜜。
“当然啦。”她那时笑着回答了她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除了你越来越好,我别无所求了。”
蒋飞妍以为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情话。
可她一觉醒来,却已经不在家中,床铺被褥红浪滔天,堆金枕玉。她如坠梦中,一时不知双眼所见是真是幻。
她的丈夫将她卖了,只为换得高官厚禄,将自己的妻子献给了青淮大官为妾。
她再次坠入阿鼻地狱,不得翻身。她想过轻生,却总在那条白绫套上脖颈之前狼狈地跌下脚凳,又跪在地上痛哭,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而嚎啕流泪。
到最后,眼泪也流干了,身体也成了一把枯槁的皮包骨。她麻木地承受着,却也会在某一时刻,心尖难以遏制地生出滚沸烧红的欲望,声嘶力竭地哭喊,绝望不已地哀求。
求求了。
谁来救救她?
谁能救救她
谁都好,哪怕只是一个人愿意将她拉出苦海,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蒋飞妍眼角滑下泪水,想要闭上双眼的一刹那,一道锐利的白光破空斩来。
她双目圆睁,看着那把大刀插进了眼前的脖颈,刀刃轻轻一横,伏在她身上的恶鬼被割下头颅,鲜血喷射而出,沾满她一头一脸。
拿着刀的是一个女子,英朗眉目,血气横生。
她看着呆坐在床榻上的蒋飞妍,手中长刀淬血,开口的声音沙哑低沉:“抱歉。弄脏你的衣服了。”
那便是蒋飞妍与何婵的初遇。修罗寒刀,尸山血海。
她呆滞地坐在浸满血的床铺间,许久才想起要离开,匆匆披好衣服,跌跌撞撞地追着何婵的身影跟出去。
迎面而来的雪白日光,将她眼底的泪水激出,汹涌而下。
她站立廊下,像是要把这一生所受的苦楚都哭干,带着一种昭彰的恨意,一种释然的安宁。
在何婵开口问谁要跟她走的时候,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她长发披散,赤着双足,衣服上还留着一大滩血迹。
她对着何婵笑了,虽然比哭还难看,但这是她堕入深渊之后,第一次笑,“可以借你的刀用用吗?”
何婵给了她,蒋飞妍握着长刀,心一狠,往脸上挥去,眼角刚感觉到一点尖锐的痛意,手腕便被人牢牢握住,再不能寸进。
蒋飞妍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面前是何婵握着她的手。
她颤抖着唇,说:“让我毁了这张脸吧。都是因为它,我才会这么悲惨。”
她宁愿她从来不是一个好看的女子。女子的容貌似乎总是成为一种怀璧其罪,因为生得貌美,张铭对她一见钟情,因为生得貌美,贪官对她见色起意。她有因为这张脸而遇到过什么好事吗?不,从未。她的悲惨皆是由它而来。
她再也不要被“观赏”了。她不想再做纯美柔顺的仙子,她要成为手执刀刃的罗刹。
何婵看着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