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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24829 字 1个月前

第131章 体香 给小姐披上他的衣服。

越颐宁反应过来, 立马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清玉怎么会来参加孙氏的寒宴?

她记得孙氏和谢氏并无什么私交,一个这两年才隐隐能够与四大世家比肩, 另一个从始至终都是京城世家之首, 人脉底蕴天差地别。

四大世家里, 和孙氏关系最密切的是袁氏, 袁氏与孙氏世代姻亲, 她先前还想过袁府那位长子会不会来参加孙府的消寒宴,都没想过谢清玉会来。

孙琼现在是四皇子魏璟的人, 孙氏也是偏向四皇子的, 谢氏站七皇子,不避嫌都算好的了。

越颐宁心中思虑, 低下头, 假装看茶具和茶叶, 又摸摸衣袖, 和符瑶说两句什么,两侧有落座的官员她便微笑着寒暄一声,总之就是不看谢清玉的方向。

谁知, 那道目光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如影随形, 越颐宁本想尽力忽略, 但越是刻意忽略反而越是注意, 神态渐渐有了些许不自然。

天厅里列座尊席的官员来往低声和气, 文雅大方,而隔着两扇兰草花镂空屏风的下首便是开阔的地厅,人声更显嘈杂,已经坐了许多人, 侍女穿梭于流水席中为宾客引路,言语和大笑将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直到一个身着火红戎装的少女走进正厅,高涨的气氛显而易见地矮下去了些。

谢云缨不是没眼力见的傻子,她当然也感觉到了这些人的打量和窃语,但她浑不在意,只顾着问系统:“不是说袁南阶会来吗?他人呢?”

谢清玉今日突然说要来参加孙氏的消寒宴,问了谢云缨要不要和他同行。谢云缨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系统在旁边说孙氏与袁氏来往密切,原著里袁南阶也出现在了这一次的宴会上,让她跟着去。

谢云缨便只好答应了。

有趣的是,兄妹二人才敲定两日后要参加孙氏消寒宴,下午谢月霜的院子就得了消息。谢云缨听自家侍女金萱说,谢月霜主动去寻了谢清玉,似乎是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参加,但被谢清玉淡淡地否决了。

得知此事的谢云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月霜不抓紧时间准备两个月后的文选,搁这兴致勃勃地想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宴会?她这又是想干啥?”

系统:“显然,谢月霜是在和你较劲。”

“和我较劲?和我较什么劲?”谢云缨的脑回路向来清奇,思及侍女口中所说的谢清玉拒绝谢月霜一事,她陡然间福至心灵,惊呼出声:“难道说,她喜欢谢清玉?!”

系统:“……”

谢云缨:“你发六个点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吗?我猜错了?”

系统:“……宿主,每次我觉得你的智力水平已经很低下了的时候,你都会用实力再次刷新我对你的印象。”

“谢月霜怎么可能喜欢谢清玉?她多讨厌你啊,谢清玉是你的胞兄,她不连带着恨上谢清玉已经很不错了。”

“如今谢治死了,谢家家主就是谢清玉了,她又打算入仕为官,只要她还是谢家人,她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谢清玉这个人的。”

“世家大族出身对于做官来说,也不全是好处,坏处也很多。比如,谢月霜无法一边和谢家人保持友好亲近的关系,一边成为寒门派的人,即使她的执政理念更倾向于寒门一派,也不行。寒门的人不会相信她,还会排挤她,除非她与自己的本家割席,那就等于自愿放弃世家出身能带来的所有助益了,那不是一个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来的决定。”

“如果她要留在世家派,那她就必须讨好她的长兄谢清玉,因为谢清玉现在是世家派势头最盛的年轻官员,以他的能力和出身,官居一品指日可待,她又是谢家女,走这条路是最轻松了。她显然也想被谢清玉重用,所以在谢清玉成为家主之后才会一直表现得十分关心他,在意他。”

“她可能本来没有那么急切,但是宿主你——你比她先一步成为了朝廷官员,而且谢清玉似乎还很看重你,这让她非常在意。”

“我?”谢云缨迷茫地指向自己,“为啥?我那不就是个小官吗,还是走举荐制得到的,有啥可在意的?”

她当初之所以会跟谢清玉要了个一官半职来做,还是因为袁南阶。若无官职在身,她一介未出阁的世家小姐想自由出入袁府确实困难,所以她才问了谢清玉有没有什么法子。

“当然,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可是谢月霜不知道。站在她的角度,就是你一个既没城府也没文化的家伙当了官,还得了谢清玉的‘重视培养’,她当然无法理解了,一直无法理解就会导致钻牛角尖。”

在谢月霜的世界里,想要被人喜欢和重视,必须性格温柔,能力出众,长袖善舞,她便是凭借这些成为了人们眼中谢府更出众的那一位小姐。

谢清玉虽然会纵容谢云缨,但也不会为了她坏了大事,该管束时就管束,该批评时就批评,年少时,有几次需要一位小姐去前院招待客人,他都选了她,而非吵闹无礼的谢云缨。

他已经是谢府里最公正地看待她和谢云缨的人了。

她无法接受谢清玉的改变,那像是在说,她一直以来的努力不过是一个笑话。

系统解释完来由,提醒了她:“宿主大人你发现了吗?如果我们摆脱性缘的影响去看待问题,往往能收获更广阔的视野。”

谢云缨点点头,又挠挠头:“好像明白了。”

月华初上,孙府千灯明。

宴席方开。

回廊间,侍女捧着鎏金托案,如蝶穿花,悄无声息地布下时新果馔、温酒玉壶。琥珀色的蟹酿橙、细雪般的鲥鱼银脍、玛瑙红的樱桃毕罗,甘甜馥郁之气悄然弥漫。

银羿守在桌案后,默默地看着谢清玉的侧影。

对面的越颐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而谢清玉的目光追着她,寸步不移,几乎痴了。

入迷到这种程度的爱恋,已经是一种病了。

银羿站得笔直,脑海中百转千回,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从他面前掠了过去,他笑呵呵地端着酒杯,打破了这一处安静诡异的氛围。

“谢大人。”那中年官员脸上堆满了笑褶,腰身弓得极低,几乎要将酒杯举过头顶,“下官斗胆,敬您一杯!您今日莅临,真令孙府蓬荜生辉。”

“先前一直没能有机会与您聊聊,太可惜了……”

谢清玉的目光仿佛被黏稠的蜜糖从越颐宁身上一寸寸拔起,缓缓转了过来。

脸上惯常摆着的浅笑并未褪去,唇角甚至还向上弯着那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眼底那层温和的釉彩下,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阴翳,如同寒潭深处骤然翻起的一点冰冷水沫,转瞬即逝。

他笑意加深些许,声音依旧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朗:“李大人谬赞了。”

语调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迟滞只是错觉。

另一头,越颐宁感觉到一直紧盯着她的视线离去,心里松了口气。

宴席已过半。席间都是来往应酬的人,越颐宁都以茶代酒,礼貌妥帖地回应了。

越颐宁一直在关注孙琼的动向。孙琼陪着孙府的老封君在席间寒暄,人影错落间,似乎是察觉到越颐宁的目光,心有灵犀一般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发现越颐宁在看着她,孙琼不紧不慢地抬手,朝她微微一举杯,张扬夺目的美人,笑起来的模样比金樽酒还要醉人。

越颐宁心领神会,敛眉垂眼,假装喝茶。

她来之前便和孙琼通过信,说明有些事想和她聊聊。

她说得隐晦,孙琼也是聪明人,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直接回了信,越颐宁在寒宴当日得了她的示意后到内院来找她。

孙琼说,她会安排她的贴身侍女守在内院到外院的必经之路上,等见了越颐宁,她的侍女便会带越颐宁到她的院子来。

越颐宁见孙琼已经离席而去,心知差不多到了该动身的时候了,但她却突然有些犹豫。

穿上狐裘再出门就太过于显眼了,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她不是在附近廊下走走,而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可若是不穿大氅,只这么一件袄裙走到外头去,肯定会冷的。

越颐宁没纠结太久,迅速拿定了主意。

反正去内院大门的路很短,只需要穿过一片白梅园,比起挨冻,不让人察觉到她的行迹才更重要。越颐宁和符瑶点过头之后,没让侍从取来裘衣,直接离了席。

月色落了一地皎洁,仿佛刚刚下过雪。越颐宁只穿着一件夹袄青裙走在园中,不时有寒风阵阵拂过,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揣进袖子里,继续不停地往前走。

穿过这条小道,就能抵达内院大门。

“小姐。”

一声轻唤,几近不可闻,却令越颐宁的脚步陡然顿住了。

细碎轻稳的脚步在向她接近,将近凋残的枯叶被他的步履踩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声。

越颐宁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慢慢回身看他。

白梅花林里走出来的谢清玉,像是堕落人间的谪仙,眉目如画。

谢清玉一言不发地来到她面前,刚朝她抬手,便被越颐宁用力打开,“你做什么?”

“谢大人没别的事要干了,放着一屋子的人不管,跑出来跟踪我?”越颐宁冷声说,“你又在计划什么?”

面对她劈头盖脸的质问,谢清玉依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缩回手。越颐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白皙清瘦的手背上,她用了十足的力道,那里已经红了。

因为见到他而冒出来的火气,突然就被抚平了。

越颐宁胸膛微微起伏,稍有心软,但又强迫着自己冷硬起来。

她拿不准谢清玉到底是什么意思,眼神落在他身上,却见谢清玉抬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他伸手一张,衣摆处的绒毛将低处的白梅花拂落,趁越颐宁猝不及防之际,将他的裘衣披在了她身上。

她没能反应过来,微微发冷的身躯便被一阵弥漫着清香的暖意包裹住了。

越颐宁怔愣了一瞬,刚想动弹,可是厚重的狐裘挡住了她的动作,她没能伸展开,呼吸一急促,又吸进去一股熟悉的兰草香气,温热新鲜,令她顿时一滞。

谢清玉的手在她眼前收紧,顺势离她更近。黑发润着月华散落在他肩头,连他呼出来的气息都染上了她的鼻尖。

“我见小姐离席时没穿披风,这才追了出来。”

谢清玉声音很轻,眼底静静潋滟的波光在夜色中看不分明。

他说:“夜冷露重,小姐应多顾虑身体才是。”

第132章 乞怜 可不可以原谅我,就当是可怜我。……

充盈鼻尖的暖香被寒气冲淡了些, 四肢回温,越颐宁也找回了原本的呼吸频率。

她没再执着于挣开他,而是压下音调, 冷冷开口:“事到如今, 你难道还觉得, 只要你继续在我面前假装恭顺, 我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骗过去吗?”

眼前人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颤了一下。越颐宁敛眉, 刻意撇过眼不去看他,手指捏住裘衣的领口后退一步, 与他再度拉开一臂的距离。

她干脆把话挑明了:“你跟我出来, 是真的担心我的受冻,还是想坏我的事?”

若说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那便有同样多的眼睛在盯着谢清玉。如今这人大摇大摆地跟着她出了厅堂, 又是这般衣装齐整的模样, 只怕早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若是有哪怕一个人叫了个侍从一路跟着他来了,那她的行踪便也暴露了。

亏她特意没穿裘衣挨了半路霜寒,如今都白费了。

她不信谢清玉会想不明白这些, 这人心机深沉,七窍玲珑, 怎么看都更像是有意而为。

白梅花瀑雪, 月光粉埋人。面对她的诘问, 谢清玉安安静静站着, 只等她说完,才轻声道:“我绝无此意。”

“出门前,我吩咐过我的侍卫,命他在后头看守着, 若有人跟上来,他会处理,还请小姐放心。”

谢清玉声似薄胎白瓷,低低的,快要碎成一片片的音节从淡红的唇瓣里流露出来,近乎动人心弦:“我品性低劣,不择手段,但我绝不会做伤害小姐的事。会跟过来,也只是想起你体弱,怕你受寒染病”

“我不需要。”越颐宁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再对我花言巧语,因为我已经不敢信你了,谢清玉。”

“不管你是不是盼着我好,我都不在意了。换做你是我,被人这样蒙骗过,你还会再信他吗?”

谢清玉的手指又开始不可自制地微抖。越颐宁终于愿意正眼看他,她眼中隐含着的失望也看得清楚透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的凌迟。

“我今日得你一分好意,是因为你还视我为恩人。可你对我的好能维系到几时?哪天我若是挡了你的路,你还会顾念你我之间的旧情吗?”

“若是你要用你的雷霆手段来对付我,我的结局还不一定能比谢治体面吧。”越颐宁慢慢道,“我说得可有错,你可觉得有哪句话是冤枉了你?”

谢清玉没有出声。云月翻涌,落英缤纷,他站在花下,连呼吸都轻不可闻,像一尊琉璃塑成的人,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握住衣领刚刚被他系好的结,低声道:“你的衣服我还给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没办法再坦然地接受你对我的好。”

见他一直不出声,越颐宁狠了狠心,一伸手就要解下披风,谢清玉这才终于动了。

他往前疾走了几步,连礼仪举止都不顾了,一向服帖的衣袖飘起至半空中,在她惊愕的眼神中,他的双手猛然握住了她的手。

越颐宁一惊:“你做什么!”

修长如玉的十指拢着她,滚烫的体温从相触的肌肤绵延至四肢百骸。她想要挣脱他,只是才一动,却陡然听见他溢出唇畔的话语,压得极低,令人心怮。

他说:“……是我错了。”

“我不该挑拨离间他们的关系,不该随意杀人,不该轻视人命,更不该骗你。”

“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我真的后悔了。”谢清玉声音低哑道,“……小姐可不可以原谅我?”

“自从小姐骂过我之后,每日每夜我都在反省我犯下的罪过。我不敢给我自己找理由,是我罔顾人伦,自食恶果。”

“但是其他人做错事,总还能得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也想忏悔我犯下的过错,小姐能不能也给我一次机会?”谢清玉昔日温柔清亮的眼睛里连一丝光彩也没有了,眼尾通红地看着她,“不要就这么把我丢开,就当是可怜我,行吗?”

“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做错事了,我也不会再瞒着你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我”

他声线轻颤,呼吸破碎,似是情难自禁,喉咙里翻腾着哽咽,哀求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越颐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不再挣扎了,任由他握着她的双手越来越紧,指节处的薄茧轻轻磨着她的手指,有一瞬间的疼,竟无法辨别是来自心脏还是何处。

心里的惊愕慢慢放大,在看见他眼眶处湿漉漉的泪光时达到了顶峰。

“你”越颐宁强忍着悸动,想要开口,声音却堵塞在喉咙里。

如磐石般坚硬的心被陌生的酸涩感包裹,没能挣脱开,手指僵直无法屈伸。

她又分不清了。

明明知道这个人有多卑劣,明明知道他不值得她信任,可是身体的反应却背离了理智,无法克制地,连心尖也被他哭得微微颤抖起来。

她自诩从未看错过人,只有他,总是让她陷入两难的踌躇境地。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交心的时刻,可她依旧不知他是观音还是修罗。

他望向她的目光那么澄澈干净,没有虚伪也没有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赤诚和脆弱。她每每想要责怪他,怒斥他,看到他这么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含咽下去,总是说不出口。

是她看错他了吗?还是说,他真的也是迫不得已?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越颐宁还是没能忍住,低声开口,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焦躁和急切,“云缨来找过我,她说你是有苦衷的,是真的吗?”

“当时谢王两家合谋用你做诱饵,你被谢治舍弃,遭受了无数折磨,所以你才会恨他,以至于后来谋划杀了他,是不是这样?”

谢清玉只是含着眼泪看她,莹润的瞳眸里无数情感欲语还休,却始终没有开口。

一阵风拂过,云破林梢,万花摇落。

良久的沉默像一方水泽,将对峙的二人浸透了,也令越颐宁慢慢喘匀了闷在心里的那口气。

“算了。”越颐宁突然自嘲一笑,“你也从未信过我吧,我又何必掘地三尺问个明白?”

她当初明明问过了他的,她不愿相信他其实是一个佛口蛇心的伪君子,也不愿有哪怕一点可能冤枉了他,还问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明是他不愿意告诉她原因,是他到了那个地步也还要瞒着她,现在又来她面前卑微地认错,叫她心软他、可怜他,那他当初干什么去了?是她越颐宁好欺负,就活该要被他耍得团团转是吗?

谢清玉睁大了眼眸,轻微地摇着头,执拗重复着:“小姐”

越颐宁不想再听了,她深吸了口气:“你放手。”

谢清玉没有听她的,十指越发收紧了。

“我说放手!”越颐宁怒斥了他,隔着一层袄衣的胸膛起伏弧度明显,“我给过你机会的,谢清玉!”

“如果我说是。”谢清玉声音沙哑,“小姐就会原谅我吗?”

越颐宁快被他气笑了:“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眼前人依旧红着眼看她,脸色白如纸,叫人心恻。

“不,不是讨价还价。”

“是有些事,我也没办法和小姐说明白,”谢清玉静了一瞬,似乎是在犹豫,又下定了决心,于是他抿了抿轻颤的唇瓣,慢慢开口,“小姐一定能理解我的。”

“就像小姐也从来没和我坦诚过,你当初会来燕京的真实目的。”

越颐宁骤然睁大了眼睛,这一次,是实打实的错愕。

她张了张口:“你说什么……”

“小姐,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青淮时,有一天晚上你被蒋飞妍的人带走,回来后身上带着伤。”谢清玉说,“那一晚,我们都快天亮才睡,你和我说了许多话。”

“你说了你过去的生活,你的师父,还有你和你师父之间的那些矛盾。那时我问你,是不是因为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你说不完全是,然后就没再说下去了。”

“其实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没说完的那一半话是什么。”谢清玉抽着气,闭了闭眼睛,“你会下山,是因为你算出了国运。”

“你知道五年后太子会暴毙,今上因长子之死而一蹶不振,命不久矣,不出两年,四皇子便会成为新任太子,登基为帝。可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只知享乐,不理朝政,任由奸佞柄国,在他手底下生活的东羲百姓苦不堪言。”

“最终各地势力架空了皇朝,皇帝失去了统治天下的权力,乱世始,历经数百年的东羲也从此灭亡。”

年仅十四岁的越颐宁,第一次使用龟甲占卜,便算出了往后二十年的东羲国运。

卦象道,五载星移,金乌陨坠;双秋未满,紫薇易主;未及十稔,九庙倾颓。

自此,山河尽墨,豺狼当道,苍生泣血,八载劫至,人间不复宁日。

“而你,你是卦象上唯一一个能够扭转乾坤,拯救苍生的人。你执意救世,而你的师父不同意你这样做,所以你才会义无反顾地下了山。”

越颐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谢清玉。

他的眼神复杂到她看不懂,强烈的苦楚在他眼底盘踞,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那是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绞紧、窒息,几乎要将那光芒彻底碾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挣扎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仿佛濒死的溺水者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唯一的光,却又清晰地知道这光终将熄灭于燎原的劫火之中。

他哑声道:“……小姐当时曾问过我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能够救下世上所有人,可代价是那个人的性命,如果是我,我会不会去做。”

“小姐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就全都知道了,全都明白了。所以我才会说,我不愿意。”

越颐宁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谢清玉要说出口的话。

一直以来严防死守的秘密就这样被突然戳穿了,大白于天日之下。

越颐宁一向算无遗策,她是智绝无双的谋士,面对意外也能从容不迫,反客为主,可这一瞬间,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被他握着的手指情不自禁地轻颤起来,她抿了抿唇,声音里竟是带上了一丝手足无措的慌张,“我……”

“那根本不是假如,对吧。”谢清玉看着她,目光仿佛能洞悉她的灵魂,“小姐说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终于说开!!

感觉今天比昨天好一点了[星星眼]可能是我强大的免疫系统在起作用!撒泼打滚求宝宝们营养液治愈病痛呀~

第133章 合谋 只要你是你,我就一直爱你。……

当越颐宁意识到她应该撒谎掩盖过去时, 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神态和表情都出卖了她。

她心跳如擂鼓,谢清玉垂眸望着她,低声道:“……我为我的咄咄逼人向小姐告罪。”

“这些话, 也许我早就该说了, 但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挑明, 希望没有吓到小姐。”谢清玉说, “我绝无威胁之意, 我会保守秘密的,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旁人, 请小姐信我。”

他松开了钳制, 越颐宁也慢慢放下手,有点怔怔地看着他。

“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这些, 你还了解多少关于我的事?

越颐宁原本以为她已经看清了他的为人, 可现在她才发现, 眼前这个叫谢清玉的人, 便如同一个令她费解的谜团,总在某些时刻叫她如坠迷雾之中。

一向巧舌如簧的越颐宁,此刻面对谢清玉, 发现自己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就在此时,二人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颐宁动作一顿, 转过身, 来人是一个眼生的粉裙侍女。

粉裙侍女一直低着头, 眼观鼻鼻观心, 走到离二人尚且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才施施然行礼,清脆道:“见过越大人,我家小姐已经在院内恭候您多时了。”

方才谢清玉说的一段话宛若惊雷, 越颐宁几乎将孙琼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她心下一慌,匆匆拂开谢清玉还虚拢着她的手掌,朝那小路尽头的粉裙侍女而去,“不好意思,久等了。”

粉裙侍女依旧低着头,恪守礼仪,“还请越大人随我来。”

谢清玉轻声道:“小姐……”

越颐宁身型微僵,她定了定神,假装没听到他在喊她,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拐角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谢清玉的身影一动不动,还在原地。修长清瘦的身影化作天地间一抹淡淡墨色,几乎被铺天盖地的白梅花淹没。

谢清玉兀立,看着她越走越远,消失在内院深处。

一道银色的影子突然出现,银羿几个闪身来到谢清玉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冷冽:“大公子,属下把守着道口,方才无人经过。”

谢清玉垂眸敛容,慢慢转身,“回厅堂吧。”

通往孙府内院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侧是虬枝盘结的古松,梅花交接堆在苍翠的针叶上,宛若积雪,更显肃杀。

越颐宁推门而入,一道身影正临窗而立,背对着门口。女子身姿挺拔,穿着深红色云雁纹锦常服,墨发以一枚简洁的银冠束起,一丝不乱。

窗边紫檀小几上的汝窑天青釉茶盏,茶汤已凉,不见一丝热气。

孙琼显然已等候多时。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越颐宁,眼底浮现出星点笑意:“越大人,请坐吧。”

侍女重新给俩人上了茶水,低头退了出去。

孙琼端起茶,目光在越颐宁沉静如水的眉眼间流转,浅笑变深,直接切入主题:“越大人如今是朝廷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了。前段时间还对我说公务繁忙,这才没过多久,居然就收到越大人的拜帖,真是惊讶。”

“有何要事,不妨直言吧。”

越颐宁放下茶盏。

她迎上孙琼探究的目光,声音温和:“冒昧叨扰,确实是有事与你相商。在下也是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来找孙大人。”

“哦?”孙琼眉峰微挑,眼中慵懒的笑意敛去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真正的兴趣,“愿闻其详,究竟是什么事?”

越颐宁凝视着孙琼的眼睛,仿佛要捕捉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缓缓道:“孙大人可知,北境定远军麾下,中郎将孙骋孙将军,近况如何?”

“孙骋?”孙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问起这个人,随即眉头微蹙,开始回忆,“他是我远房堂兄,戍守北境黑虎峡已有五年。”

“年前族中祭祖时,还听三叔提起过,说年前收到过家书,信中提及边境狄戎小股流窜,袭扰不断,但黑虎峡城坚兵利,尚能应付。朝廷邸报和兵部呈文,不也一直说北境虽有异动,然各堡寨守御得法,防线稳固么?”

越颐宁定定地看着孙琼,她面部肌肉的走向和说话时的眼神举止,都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她能看出来,孙琼没有撒谎。

所以,孙家还不知道,孙骋已死。

越颐宁拿定主意,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是想代表长公主和三皇子殿下,与孙氏谈一个合作。”

孙琼挑了挑眉:“你们想和孙氏合作?”

“越大人莫非是在开玩笑?孙氏支持的可是四皇子,若你真打算与我们合作,就不怕日后我们反水么?”孙琼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说,“再者,我听说长公主手底下有不少清流派女官可用吧,越大人不也是才到中枢为官,就与左舍人形影不离?想来左中书令也是有意与越大人交好的。”

越颐宁怔了怔,略有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与左须麟形影不离?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传闻?

孙琼微微笑着看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越大人真的太迟钝了。”

越颐宁也明白了她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含义。

原来她已经成了各方势力紧盯的人物之一。

也是,她一直在人前替三皇子和长公主办事,政绩突出,升迁也快,又带着天师的身份,最是惹人注目。如今夺嫡之争已经发展至水深火热的阶段了,各方势力都会派人打探其他势力的情报,在各处安插暗桩,想来她和左须麟的事情就是尚书省亦或是中书省里的某些官员透露出去的。

越颐宁难以遏制地联想到了谢清玉。

他也会派人打探关于她的消息吗?他若是知道她与左须麟来往密切,会不会……

越颐宁垂眸,努力将脑海中混乱一团的思绪理清。

“……孙大人当真是折煞我了。”她哂然一笑,“我与左舍人只是职务往来较多,毕竟他是中书舍人,而我是尚书省都事,哪里能有什么私情?便是外头传谣传得再真,那也是假的。”

孙琼细细打量她眉眼,哼地一笑,“越大人是这么想,可那左须麟怕不是这么想的了。”

越颐宁惊讶于她的敏锐,但是转念一想又化为了然。她说:“孙大人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左须麟对我有非分之想?”

孙琼没开口,但越颐宁本来也不是在等她回答,她声音清越道:“是因为孙氏与左家也有合作吗?”

听闻这句话,孙琼的动作微微一滞,眼睛里的稍许玩味全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权衡与探究。

她看着越颐宁,眼神反复变化,最终才慢慢开口:“我倒真是小瞧了越大人了。”

越颐宁:“孙大人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孙琼无所谓一笑,“你不是天师么?能探查的手段多了去了,我哪里猜得着?知道便知道了,反正左家与孙氏的合作也早就结束了。”

越颐宁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她骗过去。不如说,她在得知孙琼还不知道孙骋已死的时候,许多原本散落零碎的线索便已经在她脑海中联会贯通了。

“孙大人,若我所查无误,当初力主推行‘边军改制’政令,在朝堂上率先发声、据理力争的,正是出身孙氏一族的某位官员。而中书令左迎丰,则是在关键时刻一力附议,鼎力支持,最终促成了这条政令的推行。”

孙琼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中。越颐宁却还没说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之所以选择孙氏牵头,而非左家自己出面,是因为左中书令当时正试图向四皇子殿下示好。四皇子一派在兵部根基深厚,拥护者众,边军改制由支持四皇子的孙氏提出,再由兵部内部运作,阻力最小,推行最为顺畅。”

谁又能想得到?世家派与寒门派竟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合作,还打得一手好配合。

“左家附议,既展现了寒门派的风度,又能将这份推动改革的功劳,巧妙地送给了四皇子派。至于孙氏和四皇子殿下的人,你们自然也能在这庞大的改制工程中分得一杯羹。军械采买、粮秣运输、乃至裁撤冗员后空出的职位……这里面的利益,更不消我多说了吧。”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笔直向上,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冻结。孙琼脸上惯有的张扬明艳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莫测。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一寸寸刮过越颐宁的脸颊。

空气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骤然绷紧至极限。

半晌,她忽然大笑了起来:“越大人,当真是好手段,好胆识!”

孙琼好整以暇地笑望着她,“不过你和我说这么些话,又是打算做什么呢?明明嘴上说是来合作的,怎么我现在感觉倒更像是威胁?”

然而,越颐宁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方才放下。

她抬眸直视孙琼,语气从容依旧,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安抚的平和:“孙大人误会了。我今日冒险说出这些,并非为了激怒你,或与你为敌。我希望以此为契机寻求与孙氏的合作,自然需要坦诚相待,把我所了解到的东西都说出来,若是其中有什么误解也好挑明。”

孙琼摇了摇头,“越大人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这合作我答应不了。我与越大人也算有过共事的情谊,这才愿意好言奉劝一句,越大人还是另寻高明吧。”

越颐宁从袖中拿出一份印拓的文书,淡淡道:“孙大人不用急着拒绝我,不如先看看这份文书的内容,再好好考虑。”

孙琼挑了挑眉,显然不觉得越颐宁还能拿出来什么东西,可以左右她的决定。

她一眼看到这份文书,拿过来翻开,一页页看下去,一开始的动作还颇有几分漫不经心,可越看到后面,她翻页的速度越慢,眼神也渐渐有所变化了。

越颐宁观察着她,声音沉静如水:“这是我近日在尚书省翻阅北境往来文书旧档,核查军需调度、人员轮替诸项后整理出来的一份卷宗。里面各处疑点,想来孙大人看过去,也能察觉。”

“自一个月前,所有粮秣签收、军械领用、乃至例行军情奏报上,孙骋将军的印信笔迹,戛然而止,再无踪影。”

孙琼已经看完了最后一页,她眼底满是不容错辨的震惊,许久也没能缓过来。

孙琼抬起头,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各自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翻滚的情绪。

孙琼微微启唇:“你的意思是说……孙骋,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是。”越颐宁点点头,低声说,“依照在下整理的卷宗内容来判断,孙骋将军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以防万一,我还算了孙骋将军的命格,他确实已经离世了。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死讯一直没能传回京城。”

“孙骋将军应该是死于一场遭遇战,极有可能是外敌袭扰黑虎峡,孙骋将军带兵迎战,却遭遇不测。这一战同样没有被记录下来回禀朝廷,但依照损耗兵器单子类目来看,确有其事。”越颐宁说,“我知道的也不多,暂时无法推断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才会来找孙大人你。”

越颐宁顿了顿,看了眼孙琼的神色,又继续说道:“坦白说,我一开始向孙大人提起孙骋的事,也是为了试探孙氏对此是否知情。如果孙骋的死你们知道且并不在意,我便不会再向孙氏寻求合作了。”

“但现在来看,孙氏亦是受害者之一,孙骋是你们的人,却平白无故地死了,如今连尸体也没见着,孙氏也不知他的真实死因,”越颐宁说,“目前来看,这一切的背后主使者极有可能是左中书令。只有他能做到,且有理由这么做。”

“若是我猜得没错,左中书令便是拿孙氏的人做了他计划的牺牲品。既如此,我认为孙氏也没有和左中书令继续合作的理由了。”

孙琼渐渐从巨大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她看向越颐宁,动了动唇,“……越颐宁。”

“你说,这都是你的猜测。”

“可你明明是个天师,难道你不能算出是谁害死了孙骋吗?”

越颐宁看着她,摇头:“我算不出死因。我只能算出一个人是生是死,以及死的那一刻他所在的地点。”

卦术不是万能的,想要探查的东西越多,代价也越重。

死因最难推算出来,很多时候都只能获知一个大概,至于死因背后代表的阴谋,是为人所害还是一着不慎,背后影响因素错综复杂,更是难以测算。

看着捏紧了手中茶杯的孙琼,越颐宁低声道:

“……可以告诉孙大人的是,孙骋将军是为国捐躯。卦象显示,他直到死都一直在黑虎峡,没有离开。”

孙琼闭了闭眼,越颐宁看着掐着眉心的手指指节泛白。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沉沉乌色。

孙琼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所以,你觉得是左迎丰让手下的人拦下了从边境送回来的情报。”

越颐宁:“是,我认为这件事无论是不是他本人的意思,他都必然知情,至少也是默许。孙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孙琼慢慢开口:“不。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如今政事堂中只有他一个人,整个东羲自然也就只有他能做到一手遮天。”

越颐宁:“但他瞒下这封奏报的原因,我们现在都还无从得知。我更担心的是,除了孙骋将军之外,还有哪些人已经死在了边境,却又被掩埋了死讯?”

孙琼也明白越颐宁的意思。党争再如何都是党争,可若涉及军国大事,朝廷安危,那便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你说得对,这才是关键。”孙琼看向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越颐宁:“七日之前。我是先与长公主殿下说了我的发现和结论,此事非同小可,边境的真实情况京中几乎不得而知,很有可能酿成大祸。我们派了可信任的人暗中前往边境,既是调查也是支援。”

“话已至此,孙大人可愿重新考虑一下我最开始的提议?”

孙琼沉默了半晌,再抬眸看向越颐宁时,神情已经和刚刚截然不同了。

她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先前我总是听别人说越大人明察秋毫,机敏过人,如今才算是真正见识过了,果然所言非虚。”

面前这个人生了副温柔白净的皮相,弯弯眼眉便化成一池春水,是她第一眼瞧见便心悦的脸。生得这般好模样,偏还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真是叫她越发喜欢了。

越颐宁并不知道孙琼在想什么:“孙大人又在说笑了。”

孙琼屈指敲击桌面,不过三下便拿定了主意:“我答应你。不过我须得提前说明,族中几位长辈的意愿我无法左右,但至少我作为孙氏嗣子能够动用的人和关系,都可以为你所用,依照你的计划行事。”

孙琼看向她:“说吧,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越颐宁:“我希望孙氏能继续和左中书令合作,不要与他撕破脸皮,借由这层关系让他放松警惕,暗中调查实情。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孙氏一同派人前去边境支援。”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谢云缨在普通席呆着,不可谓不憋屈,附近席位上坐着的人她几乎都不认识,但这些人却都认识她,当着她的面就开始小声蛐蛐起来。

“那位便是谢家二小姐?”

“她果真是长了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好吓人……”

“可不是吗?听说她脾性极差,稍有不满就会挥鞭子抽人呢。”

“这样的世家小姐怕是没人敢娶吧?”

谢云缨装聋都装不下去了。

系统:“宿主,要不然你出去走走吧,再待下去你该ooc了。”

谢云缨:“啊?为啥是我ooc?”

系统:“因为如果是真的谢云缨,早在听见有人蛐蛐她的时候就一鞭子甩过去了。”

谢云缨:“”

谢云缨憋着一口闷气站了起来,周围的声音顿时歇了下去,她置若罔闻,大迈步出了厅堂。

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她面皮生疼,谢云缨裹紧了身上那件绛红色银狐斗篷,还没看清往哪走比较好,便听见了系统的提醒:“宿主,袁南阶在北边梅花林的亭子里。”

谢云缨刹住了脚步,满脸惊讶:“他一直躲在那里吗?”况且外面这么冷,他总是呆在外头做什么?

系统:“也许是找清静吧,他是袁氏嫡长子,便是孙府的贵客,如果他不愿意入席,也不用非要入席。”

谢云缨:“那干嘛还非要来这一趟?做做样子吗?”

系统深沉道:“宿主,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充斥着形式主义和没有必要的破事。”

谢云缨:“……?”

谢云缨循着系统标的红点往梅林里面走,四周一目望去皆为虬枝盘曲的老梅树,枝干被积雪压得低垂,枝头却倔强地绽放着点点红梅,像凝固的、不肯熄灭的血珠,在灰白混沌的天地间灼灼燃烧,透着一股子凄绝的艳。

风掠过梅枝,花瓣打着旋儿飘落。

重重梅影的最深处,谢云缨看到了袁南阶。

一座乌木轮椅,孤零零地停在几株开得最盛的白梅树下。轮椅上的人裹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十分厚实的青墨色大氅,肩头、膝上,甚至乌黑的发顶,都落满了莹白的梅花,像是积雪。

袁南阶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道雀跃的声音:“袁南阶!”

他豁然睁开眼,谢云缨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绛红色的衣襟把她的脸都染成生机勃勃的颜色,四周都是严寒景致,唯独她欢快得像一只从春天里来的小鸟儿,一头栽进了他怀中。

袁南阶的脸顿时红了,“谢姑娘!”

谢云缨搂着他的腰,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了啊?”

“你快起来,我的侍从就在亭子底下,你这样举止轻浮,被人看去了要怎么办?”袁南阶的耳垂红得要滴血。

他弯腰将她从身上推开,谁知谢云缨十分不满他的举动,直接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于是被堵在轮椅里的袁南阶又动弹不得了。

“不要把我推开嘛!”谢云缨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几欲垂泪,“我本来今天心情就很不好了,你还这么对我,我好难过啊……”

袁南阶的动作果然滞住了,手臂僵在半空中,没再推她。

谢云缨假装哭哭,其实偷偷掀起半边眼睛看他反应,心下一喜。

谢云缨:“宿主,我感觉袁南阶真是个好人。”

系统:“怎么说?”

谢云缨:“我每次卖惨都奏效啊!你说要是换成谢清玉,我就是把眼泪哭干了,他估计也根本不会鸟我一下。”

系统:“……”那倒也是。

袁南阶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臂好好地拢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低垂着眼帘瞧她,轻声问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谢云缨本就是随口胡诌,没想到袁南阶会追问,顿时有点卡壳了:“因为……因为我长兄他……他总是说我!对!就是因为这个!”

袁南阶微微蹙眉,“你长兄,可是谢清玉?”

谢云缨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从袁南阶嘴里听到谢清玉的名字,“啊……对。”

关于上一世的回忆,很多细节袁南阶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这位谢家嫡长子是个温和贵重的人物,从不疾言厉色。

袁南阶:“他是为了什么事说了你?”

谢云缨有意把责任推到谢清玉头上,于是故意抹黑他:“还不是最近政务繁忙嘛?你别看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其实关起门来比谁都凶残,逮着点小事不满意就要骂人!最近朝廷上下都在关注三个皇子夺嫡的事情嘛,他也参与其中,压力可大了,还不就是靠骂我来缓解嘛!”

袁南阶也不傻,他看着谢云缨一边大声怒骂一边心虚地滴溜溜转眼珠子的样子,渐渐也了然了。

他不觉得谢云缨讨厌,相反,还挺可爱的。

不过,夺嫡?

袁南阶说:“你长兄支持的是哪位皇子?”

谢云缨突然被打断,脑子还没转过来:“啊?哦……好像是七皇子。”

“七皇子?”袁南阶复述了一遍,表情微微一变,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去,声音极低地喃喃,“怎么会……”

魏雪昱怎么会去争皇位?

谢云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趴在他膝头上,自下往上地看他。

在她见过的男人里,袁南阶也算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了,即使他的脸色总是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好骨相怎么也遮不住,青黛色的眉如远山斜斜飞入鬓角,天然的锐利与疏离,仿佛拒人千里。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是有种淡淡的温柔,又静谧得令人心慌。

“……我都和你说过好多次喜欢了,你一次也没和我说过。”

袁南阶原本还在出神,突然间,女孩压低的声音传过来,似乎是埋怨,又似乎是沮丧。

袁南阶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本来就薄的脸皮又有要红的征兆,他慌忙道:“我……”

谢云缨:“你什么你?”

“……谢姑娘。”袁南阶艰难道,“你真的,别再逗我了。”

“没有逗你呀。”

谢云缨试探地掀起眼睛看他:“我是真的很想听你说你也喜欢我。”

袁南阶动了动唇:“……那你呢?”

“我?我当然喜欢你啦。不喜欢你的话,我为什么要天天围着你转?”

“说真的,袁南阶,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呀?”

面对谢云缨的步步紧逼,缩在轮椅中的男人形容狼狈,躲闪着她的目光,“我……”

谢云缨看着他,半晌,撇了撇嘴:“看来还是不喜欢我啊。”

她刚想把原本放在他腿上的手撤开,袁南阶却猛然伸手,将她的手腕牢牢握住。

谢云缨愣了愣,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有一点。”

这三个字说出口,像是要了袁南阶的命。一开始淡淡的绯红色逐渐转深转浓,配合着男人轻颤的睫羽,都在述说他的手足无措。

若非他今日穿得多裹得严实,谢云缨能看到他从脖子红到了胸膛。

谢云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里分明的快乐喜悦,“真的吗?”

袁南阶被她握住了手,低低应和她,脸上的晕红还未褪去,“……嗯。”

谢云缨开心到抱住他的腰又非礼了他好一阵子。

“袁南阶袁南阶,你最近还总是想着去死吗?”

袁南阶抚摸着她的头发,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停顿。谢云缨趴在他的腿上,声音清脆,婉转动听,看着他的眼睛明亮有神。

“……不怎么想了。”袁南阶这么回答了她。

“是不怎么想了,但还是偶尔想,对吧?”

“……”

“不要死好不好?至少活到你喜欢上我,跟我成亲再说,”谢云缨小小声说,“等那之后,你要是还想死,我也不拦着你了。”

谢云缨哼哼道:“等我和他拜过天地,我就能直接回家吃香的喝辣的了,谁还管他!”

系统:“宿主说的是。”

袁南阶喉咙一紧。

每每面对这个人的示爱,他总是心慌不已,又总是茫然无措。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世间会有这样事出无由的爱,纯粹干净,还偏偏被他这样的人得到了。

袁南阶低声问道:“……为什么会喜欢我?”

谢云缨怔了一怔,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你问为什么……可是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毫无缘由的事情呀。”

“……不。”袁南阶轻声道,“爱是有理由的,恨也是。”

他所经历的上一世告诉他,他得到的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得到。

他这么想着,腰又被人抱紧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也凑了上来,抵着他的胸膛。

谢云缨说,“说爱你也要理由,你这人真是患得患失呀。”

“那就有理由吧,理由就是,你是袁南阶。”谢云缨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衣料传出来,“只要你一直是你,我就一直爱你,不需要理由。”

袁南阶的手臂僵住了,随即,胸膛里那颗已经沉默了很久很久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陌生的力度和新鲜的悸动感,都在告诉他,他是多么真切地活着——

作者有话说:感觉其实好多人都猜出来了,我现在说应该也不算剧透吧……没错袁南阶就是太子,可以理解为太子死的时候魂魄穿到了袁南阶体内。

所以这对的感情线真的非常重要啊!!这个时空里只有重生的太子知道皇家秘辛,(长公主是不知道帝后之间发生的事情的)最后被云缨救赎的他也会成为女主的一大助力,在最终战发挥关键作用。

所以这对的感情线必须要走的,真不是我想写副cp[捂脸笑哭]而且一旦明牌了袁是太子,好多悬念也跟着没了……

之前写他俩被喷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咋解释,好像怎么解释都会剧透……

第134章 血书 望小姐垂怜。

寒宴罢。越颐宁与孙琼告辞, 直接回了长公主府,离开孙府前没有再碰见谢清玉。

夜深人静,符瑶用熏笼替她烘暖了被褥便退了出去, 回屋睡了。

越颐宁洗漱完毕, 只着一身夹棉的中衣坐在桌案后, 垂眸看着手中的铜盘, 背影像一片小巧的雪山。

磨损的金乌色痕迹流转着水一样的波光, 润过铜盘边角平坦的地方,只倾斜半边, 桌案上的红烛艳影便映过屏风, 散射了一殿,摇曳生辉。

像那个人看向她时的眼神。

“——小姐一定能够理解我的。”

越颐宁眼睫微微一颤。因为这句话, 她几乎又回想起了当时漫过她四肢百骸的无措和惶然, 被拆穿了伪装的无地自容, 被捅破了保护壳的狼狈不堪。

关于此行的代价, 她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连跟随她周游四海的符瑶也不清楚,只有她的师父秋无竺知晓。

不被人所了解, 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凡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形于色, 爱憎好恶泄于言。隔垣之耳能窃机, 穿牖之目可窥志, 故谋未发而世已知, 事未行而敌已备。欲成惊天伟业,必先潜踪匿影,藏锋敛锐,乃至神鬼难测, 阴阳不察。

这是被她熟记于心的诫语。

如果想办一件天大的难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连老天也蒙骗过去。

无人知晓的壮举,日后被人们熟知传颂时自然伟大,可落在那位英魂身上,所承受的代价便是漫长难捱、贯穿一生的孤独。

她疲惫时,没有人可以依靠,她茫然时,也没有人能帮到她,她无助时,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环顾。

她当然也会痛苦。

可是,没有人能够开解她,也没有人能安抚她的情绪。

如果不知道对方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经历什么样的苦难,那么所有的安慰都会像是隔了一层膜,薄弱无力。

她反复地泥足深陷,迷失方向,跌撞着碰壁,然后又咬咬牙站起身来,继续向前。

有时,越颐宁也忍不住去想,如果在她迎来属于她的结局之前,她的身边先有人戳破了她的谎言,如果有人看穿了她的软弱和不安,如果有一天被她视为秘密的预言为人所知,那于她而言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如今,她旧时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那就像是,她孤身秉烛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突然从背后亮起了一盏灯火。她回过头,有一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她,如同他已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随她一同走过了千百年的光阴。

她有想过会被谁察觉,但她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谢清玉。

他什么都知道了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他那和她一样不能述之以口的隐秘又是什么?

越颐宁自修习卦术以来,第一次觉得心浮气躁,完全无法安定心神。

她多么想现在就能知道关于“谢清玉”这个人的一切。

偏偏唯独他,她无从卜算。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钻研了数十种偏门术法,都未能得出头绪。

谢清玉这个人的命数确实早就到了尽头,而她亲眼验证过,回到谢府的谢清玉也并非假扮的替身。她先前还怀疑谢清玉其实也是天师,至少通达天道之术,且能力在她之上,不然她没有理由算不出他的命,可就连这一点最后也被她自己推翻了。

那还能是什么,会让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又活了下来?

况且,就算是死而复生之人,性情也不应与先前截然不同啊。

一阵寒风从敞开的半扇窗子里吹入殿内。

混沌念头便如油芯上积年结成的一朵灯花,沉沉压在微弱的火苗之上,将光亮都憋屈成昏黄浑浊的一团,映得满室思绪都如蒙尘的旧物般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突然而至的那一阵风像柄磨利的尖刀,轻轻一剔,淤塞的灯花“噗”一声轻响,整个儿脱落了。

火苗没了重压,往上一窜,拉得又直又亮,瞬间便将四下里淤积的昏昧与疑影照得干干净净,满室清光。

被新火照得透彻明亮的大殿中央,越颐宁握着铜盘的手指骤然定住。

是了,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谢清玉”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借尸还魂呢?

那便说得通了。那便都能说得通了!

越颐宁猛地站起身来,烛影被她掀起的风吹得直晃,大殿内时暗时明,她也顾不得了,直冲到角落里摆着的某个竹箱子面前,从里头翻出了一本压箱底的卦术法集。

虽然借尸还魂的说法很荒谬,但她通读秋无竺珍藏在法阁里的五术典籍,其中各种奇异见闻数不胜数,区区借尸还魂,并不是全无先例。

越颐宁跪在书箱前,借着渐渐稳定下来的光影,一边哗啦啦地翻着书册,一边紧紧盯着从眼前飞快滑过的内容。

她没记错的话,如果是身魂分离的占算,六爻卦的“鬼爻”体系刚好是最适合,可用来探查魂魄异常。六爻卦对她而言也并不困难,她懂得怎么做,只需要将代表事主的世爻与鬼爻放在一起推演,再根据所产生的特殊卦象进行解析,她便可以做出初步判断了。

越颐宁很快就找到了她需要的内容,转身回到了桌案前。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溶溶月色淡淡

两日后,中书省内。

左须麟这两日很难熬。

一方面,昨日上头圣旨终于下来了,圣上要提尚书仆射容轩为尚书令,入政事堂,这又在朝廷间激起了不小的动荡,政事堂为寒门派一言堂的格局被打破,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长兄左迎丰。

一方面,左迎丰也因此事而烦心,自从诏令拟定那日起他便知晓此事,一连数日面色凝重。

他也看得出左迎丰的急躁。

身为寒门派系魁首的左迎丰,过得并非旁人所看到的那么风光。

寒门派,一开始兴许也曾经纯粹过。一群初入官场的寒门子弟发现朝廷深似海,世家子弟互相间庇护协从,拼命挤压着借由文选才得到机会入朝为官的寒门学子,故而愤怒不已的他们决定也抱团取暖,为出身贫寒的士人博出一片天地。

那时的寒门派毫无疑问是正义的一方,是被竭力打压仍旧不屈反抗的星火。

可如今的寒门派呢?

左须麟并不清楚太多,他不如长兄那般通晓人情,老练世故,每每置身官场,总会因这样那般的细节得罪于人,还要害得长兄为他周旋。久而久之,长兄也有意让他只做事,不去涉足那些争斗人情。

他只知道,如今的寒门内部亦有利益争夺,有相互倾扎,有各成一脉,表面团结,背地里却藏污纳垢,各有心思,全都得依靠左迎丰居中调停。

不愿与人同流合污的长兄是寒门派中为数不多的廉臣,他为维系寒门一派的发展付出了太多心血。

也许他一直都为没能替长兄分忧解难而感到愧疚,所以,他才会在长兄提出希望他娶越颐宁为妻时哑口无言地点头应下。

确实。他生性淡漠隔阂,一直不曾有过心爱的女子,对所谓的姻缘子女毫无兴趣,时至今日也没有成家。于他而言,妻子本就没必要精挑细选,只需秉性纯良,是谁都可以。

如果他的婚姻能帮到他的长兄,那就最好不过了。

只是

与越颐宁相处的这些时日,他越发踌躇不安,越发羞惭不已。

越颐宁是一个极好的女官,性格温柔,能力出众,心地纯净良善,即使是与她来往不算密切的他也能看得出,她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不知为何,她格外亲近他,对他不设防,也不排斥躲避与他的接触。

所有的五官里,她的眉眼生得最好看,每当她向他看来,那双山水画一样的眼睛便会慢慢定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总是毫无戒备和怀疑,满是清澈的信任,映照出他无所遁形的私欲。

这么好的女子,合该嫁给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视她为珍宝的男人。

而不是心思不纯的他。

这两日,越颐宁都告了病,没有来皇城。今日终于来了,也来得比往日晚些,不知身体是不是还没好全。

左须麟在自己的桌案前办公,不时顿笔,便是在纠结这一件事。

他该不该找个机会去关心一下她?

左须麟苦苦挣扎之际,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低阶官服的门下省书吏迈步上堂,进了屋门。

“左舍人。”书吏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份卷起的文书,“这是门下省送来的,前些日子留滞的京郊河工物料文书审复。”

见有政务送来,左须麟立马正了神色。

那文书用的是门下省惯常的黄麻纸,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着,封口处一方深紫色的封泥紧紧黏合着纸缝,封泥中央是一枚小巧而清晰的狴犴兽钮印记。

狴犴獠牙微露,形态威严,正是门下省侍郎官印的副印。

门下侍郎,那位谢家大公子,谢清玉。

“谢大人的吩咐,这封河工文书需原封转呈越都事亲启。”书吏声音恭敬,头垂得更低了些。

左须麟不疑有他,想来是越颐宁告病前处理的政务,如今叫门下省的人批注了返回来,多半是一些细节问题。

接过文书时,左须麟隐隐松了口气。

他正好也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去见越颐宁,这倒是解了他的忧愁。

尚书省都事值房内。

越颐宁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捏着毫笔的手指细白,像是被冻青了一般。炭火在鎏金盆里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气。

听到脚步声,越颐宁抬起头,看见来人是左须麟,还面露一丝惊讶之色,“左大人怎么来了?”

左须麟眼神游移,似是有几分不知缘由的局促。

他伸手把文书递放到她桌前,低声道:“这是谢大人差人送到我那边的文书,是关于京郊河工督事,说是让我转交给你,应该是递上去的文书有缺漏,还需要修正。”

越颐宁顿时一怔:“……谢大人?”

谢清玉?

门下侍郎执掌门下省驳正违失之权,审阅文书细则正是他的分内职责。

然而,此前她递上去的文书都没有返回到她手上过,为何独独这一份河工物料文书被打了回来?

越颐宁不禁放下了手中的毫笔,将文书拿了过来。

看到完好无损的封泥和印记映入眼帘。

越颐宁认得这枚印,这是门下省侍郎印信的副印,专用于需高级别保密、或极为紧要、必须直达收件人本人的文书。通常只有弹劾重臣、密报军情或涉及皇室机要的文书,才会动用这种规格。

越颐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疑窦渐深。

这不合常理。细则的审议,即便有重大修改意见,通常也是朱笔批注于原文稿,或另附签条说明,由门下书吏直接送达相关司曹,或通过正常公文流转渠道递送尚书省。动用狴犴封泥、指定她亲启、还需左须麟这样的同僚转交……

此举,透着一股刻意的、超出公务范畴的郑重其事,很是怪异。

越颐宁按下困惑,定了定心神,取过案头的裁刀,慢慢拆开文书封口,再将里头的黄麻纸摘出来。

展开的那一瞬间,越颐宁的双瞳陡然紧缩。

预想中的朱砂批注、严谨的修改建议……一样都没有。

纸页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墨字,那颜色诡异的浓重,粘滞,已然干涸,呈现出深暗的褐色,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这不是普通的墨水。她几乎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紧接着,一阵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微弱,清晰,瞬间摄取了她的全副心神。

——那是血。

谁的血?

越颐宁头脑一空,手指尖难以克制地轻颤。

她心生恍惚,眼睛聚焦数次,才看清了那些由血写就的字:

“前尘旧事,如影随形,噬我心神,无一日得安。今修此血书,非为辩解,只为认罪。”

“往日种种作为,污人眼目,手段酷烈,牵连甚广。我深知罪孽如山,积重难返,不愿矫饰,也无可辩驳。视人命若草芥,是我之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亦是我之罪。”

“更深之罪,是我欺瞒于小姐,令小姐目睹不堪。”

“小姐秉性高洁,心性仁善,见我如此不堪,定然心寒齿冷,视我如修罗恶鬼,此皆我咎由自取,不敢有丝毫怨怼。咬指为书,非为惊怖,实因笔墨难书我心中愧悔之万一。血出我身,痛在我心,若能以此痛,稍赎我罪愆之万一,亦心甘情愿。”

“落笔审慎之余,心中亦存一丝痴念,妄图以悔过自新为由,恳求宽宥,故作此书。”

“臣谢清玉,叩首认罪,乞望小姐垂怜。”——

作者有话说:谁敢和此男比卖惨-

谢清玉:(握着手指)小姐,痛。

越颐宁:(担心)让我看看,谁让你写那种东西的?

谢清玉:(乖乖点头)(心里暗爽)

再晚点伤就愈合了……还有我要告某玉以权谋私[抱拳]

第135章 邀约 回应了他。

左须麟站在原地, 还是那副平日里熟悉的冷淡寡言的模样。

他看似是在等越颐宁,实则心里正在措辞。

他好像还没和越颐宁吃过一顿饭。

他想问越颐宁今夜有没有时间,若是她有空闲, 能不能与他吃顿便饭, 但他又怕这邀约太过直接, 反而唐突了她, 但他左思右想, 似乎也找不到比这更委婉的言辞了。

左须麟心思绕来又绕去,快要打结, 半天才鼓起勇气, 抬头看向越颐宁,“越大人”

他愣住了。

面前桌案后的越颐宁双眸睁大, 把持着纸卷的手指在微微抖, 目光几乎黏在纸卷上, 隐隐透着一股震惊过后的麻木和呆滞,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左须麟:“越大人?文书批注里写了什么?”

谁知,他才刚凑近几步,越颐宁便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差点弹跳起来, 手指一拢将展开的文书合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左须麟怔了一怔, 越颐宁终于回过神来, 冲他露出一点生硬的笑容, 边若无其事地将手上的书卷收好, 边应和他的话:“没什么,都是些小事,我今日离开皇城之前就能改好,届时我直接呈交给谢侍郎, 不麻烦你了。”

“左大人找我还有其他事吗?”

左须麟人虽迟钝,却也后知后觉越颐宁是在避着他,不愿让他看见那封文书里的内容。

左须麟面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晚放值后,你有空吗?”

“你履新职未久,今日公务毕后,要不要一同去喜凤楼用顿便饭?在下有些案牍上的疑难,也想借此机会向越大人请教一二。”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着面前说话时语气坦然自若,神色却略有躲闪和难为情的左须麟。

她原本还疑惑左须麟为何会亲自来给她送文书,原来是另有原因。

只是一顿饭而已,她本就打算暂且和他保持友好关系,没什么不好答应的。

可是

越颐宁满含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今日有约了。”

“左大人邀约我一同外食,我很欣然,但是今日确实不太方便。往后三日我都有闲暇,左大人可愿将这次邀约往后挪挪?”

被她拒绝而黯然下去的左须麟,此刻又慢慢亮起来:“好,我往后三日也都有空闲。”

“那就明日吧。”越颐宁笑盈盈地望着他,“谢谢左大人的挂念,我们到时候见。”

左须麟离开后,越颐宁重新摊开那卷文书,眼帘垂下,细细密密,如同黑羽。秀白的手指摁了摁纸张上干透的血迹,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从仪来找越颐宁时,看到的便是越颐宁将一封文书样的纸物交给书吏的情形。

她停在了廊下,看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书吏,脸上露出一点好奇,转头来到越颐宁面前,“方才那人似乎是门下省的书吏吧,你给他什么了?”

越颐宁:“也没什么,一封被遣返回来,需要修改的文书而已。倒是你,今日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对了,你先前托我去查兵部的器械司,我已经都查证完了。”周从仪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这才是她这次来找越颐宁的原因,“这是兵部器械司上月呈报给户部的流水,我誊录了一份。”

簿册放在越颐宁面前,极轻一声闷响。

越颐宁先前与长公主殿下汇报完后,立马找来了周从仪,委托她帮忙搜集由兵部备采铸造,最终运输至边境的军械情报。如今的周从仪在崔翰林的提携下已经官至五品侍御史,是清流派中能力非凡,不可小觑的年轻官员,由她来查兵部最为妥当,也不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周从仪在越颐宁对面从容坐下,理了理官袍袖口,正色道:“表面看账目清晰,支出、入库、损耗,皆合规制。不过我仔细研究了一番,还是被我发现了可疑之处。”

“前两个月运往北境雁回关的那三批军械,损耗率极高,很是不同寻常,但最终却被兵部器械司核定在合理范围之内,兵部报损文书上的解释是运输途中恰逢暴雨,连日淋蚀加上路途颠簸,这才损耗严重。”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你继续说。”

周从仪:“是。账册做得滴水不漏,但我认为问题恰恰出在这合理的损耗上。”

越颐宁终于伸手拿起簿册,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开。纸页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看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簿册上的繁冗堆积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条目如流水般从她眼中淌过,仿佛活了过来。